宋明诚瞪大了眼睛:“和离?”
“是。”
我的语调很平。
宋明诚道:“你我是圣上赐婚,你怎么和离?”
我道:“和离一事只你知我知,若哪日有了合适的机会,我再求了圣上旨意,恩准你我光明正大的和离。”
宋明诚猩红的眸子盯着我的脸:“元英,你到底在闹什么?是因为王明珠吗?还是因为巧鸢?元英,你是正妻啊,她们都是妾,再怎么如何她们也不可能越过你去——”
我不想再听这些话,开口打断:“宋明诚,你我这桩婚事怎么成的?你我心里都明白,我们夫妻——对,也算夫妻,没拜天地,没入洞房,也没夫妻间该有的情意,你对孙巧鸢有情意我知道,我也不想拦着,所以哪日我给你们腾了地方,你光明正大娶她,不好吗?”
宋明诚追问着:“你是怨着我不和你圆房是不是?元英,只要我能出去,咱们第一时间圆房好不好?不,把之前欠你的我都会补回来,拜天地也补上,好不好?”
我摇头。
圆房,想什么呢?
我一直就避之不及,怎么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嫉妒?
好笑。
我也懒得再与他纠缠:“宋明诚,你不用担心和离会给你带来什么,圣上没有下旨意让你我和离之前,我依旧会住在宋家,我依旧是你表面上的妻子,我还会做着之前一样的事情,且会做得更好,你我的相处也不会改变,你疼着你的巧鸢,我,安分守己,过自己的日子。”
没有任何的改变。
他也没有任何的损失啊,是不是?
他会答应吧?
我看着他,有些不确定了,因为我看到了他眸中的纠结与恼怒。
我此时无比庆幸这两日宋衍的提醒。
是的,是他的提醒点醒了我。
若哪一日圣上同意我和离时,宋明诚不撒手了怎么办?他坚称我们是有感情,让彼此两难。
所以有些事情还是要防患于未然。
于是,我准备了纸笔。
我放在地上:“宋明诚,你我就不该是夫妻,成婚一场,我不曾亏待于你,你也没因我受什么委屈。今日你成了阶下囚,我拼尽全力地想法子救你,要的就是一张和离书,让我心里能痛快的东西,这很难吗?若是你觉得难,我也不介意帮你抉择,要么你不签,我撒手不管,你听天由命;要么你签,我救你出去,保你不死,另外——”
我的唇角抽了抽:“没有另外了,如此也就够了。”
我本想添上孙巧鸢的身契,可我怎么知道签下和离书后的宋明诚和孙巧鸢会是什么德行呢?所以还是留一手的好。
生与死。
怎么抉择?
两条路,显而易见。
宋明诚的手在抖。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了纸笔。
和离书三个字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写出来了,他反倒痛快了,之后的字一气呵成。
宋明诚与元英在成婚之后发现彼此性格不合,难结百年之好,特此写下和离书,之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互相婚嫁,再不干涉。
他写下了名字,咬破了手指,按了上去,轻飘飘的一张纸他递给了我,似有千斤重。
我接过。
十分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元英。
我取了印泥出来,就要按上指印的那一刻,宋明诚喊住了我:“元英,你当初是不是特别不想嫁给我?”
我将指印按上。
抬眸,浅笑:“当初你也不想娶我。”
连拜天地都顾不上他便跑去找了孙巧鸢,所以他的不情愿也是毫不遮掩。
宋明诚苦笑着:“可我有点喜欢你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也没察觉,元英,你让我写和离书的这一刻我才发现我有些舍不得你,你真的挺好,之前是我有眼无珠。”
和离书上的墨晾干了。
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怀中,收好。
我对他道:“孙巧鸢挺惦记着你的,知道我要来看你,拖着孱弱的身子要随我一起来,我没应。宋明诚,我会好好看着她们,等你回去。”
宋明诚嗤笑一声:“元英,我还要谢谢你呢,是不是?”
我摇头:“不用,为你为我,夫妻这场戏咱们还是要演下去,只是宋明诚,你记住咱们已经和离了便可,你如何我不管,我也不会做失格的事情出来丢你的脸。”
宋明诚一拳头捶在了栏杆上:“是你不会丢元家的脸。”
我没吭声。
随他怎么说吧。
总之我不会做任何丢脸、失格的事情。
我一身的轻松。
甚至不觉得这深秋的风凉了。
小秋在身后问:“小姐,您与姑爷说了什么?怎么您心情这样好呢?”
我不语。
上了马车,我用手捂着胸前的和离书,心中欢喜更多。
真好。
不管别人眼中如何,我是真痛快啊。
日后不用惦记着宋明诚会不会改变心思与我圆房做真正的夫妻,也不用介意宋王氏与娘家如何闹腾了,我只需管好了宋家的账目,力求不白住在宋家,别的都与我无关了。
和离书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妆台抽屉里。
转手,我又拿起了放在桌上许久的寿山石,一道道地刻下去。
小秋问:“小姐今日心情不错?”
我点头。
心情好是一方面,主要也是思量着我在宋家的这几个月宋衍帮了我挺多,我送他些东西也算偿还一下这恩情。
来日离开的时候也不用背负太多。
一刀又一刀。
已经在我脑子里勾勒过无数次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时,门被敲响。
我太入神了。
这敲门声惊了我,手一滑,刻刀便划破了手指,血珠子滚了下来。
我“嘶”了一声。
小秋紧忙来看,见血了出来又去翻箱倒柜地找止血散。
我用帕子裹了手:“有事?”
来推门的六月一脸懵:“夫人,您伤着了?”
我摆摆手:“无事,你说。”
六月道:“今日公子的案子要开堂审理,将军有事过不去,他让我问您一声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用帕子裹了手。
太欢喜了,竟忘了今日宋明诚的案子要开堂了,估计此时他拔长脖子的盼着我过去救他命呢。
去,自然要去。
小秋给我的手指撒了些止血散,我正要走,想起一事:“顺子醒酒了吗?”
小秋道:“还没吧。”
我瞅一眼天色:“把他弄醒,让他一起过去衙门。”
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顺子诈尸了:“谁做的?不想活了是——”
骂了一半,他瞧见了冷着脸的我,话咽了回去:“夫人,夫人安。”
湿漉漉的。
这深秋时节他的嘴唇都在抖。
我道:“洗澡水已经烧好了,最多一盏茶的时间,换好了衣服随我去衙门。”
顺子一听衙门两个字,腿都软了:“夫人,您行行好啊,我,我只是贪杯多喝了两口酒,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拧着眉:“昨日见鬼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顺子连衙门都不怕了,用力点头:“对,对,我见到赵泊了,错不了,一定是他,他,他没有影子,飞得很快,我没瞧错,一定是他,一定是!”
他言之凿凿。
我又问了一句:“你说赵泊在飞?”
顺子答:“是啊,他与我胡同口撞了个满怀,身上凉津津的带着阴风,我当时眼一花,还没确定自己看见的人是不是他,他嗖的一下就没了踪影。夫人,赵泊,赵泊他看着魁梧,实际身子很差的,走不了几步路便喊累,好多人都笑他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呢。”
我更觉古怪,又问:“他是平城人,那边到处都是山,他的体力不该如书生一般吧。”
顺子摇头:“这我就不知了,但他出门常坐马车,很少走路。”
若是如此,那真是见鬼了?
我点头:“昨日瞧见了什么,在哪瞧见的,一会儿在公堂之上照实说便可,若救了公子出来,你是头功。”
顺子之前一直跟在宋明诚身边。
他见过赵泊。
所以我不会怀疑是他看错了,至于是真鬼还是有人装神弄鬼,为的什么?这一切该是王承佑去查。
顺子很快地洗漱换了衣服。
身上的酒气散了,人也精神了两分,只是他还在害怕。
对鬼神的恐惧是人的本能,除非赵泊没死,站在他面前,不然他的恐惧轻易消散不去。
马车上,我开始思量着晨起的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若是救不出宋明诚,他会不会借着此事与我鱼死网破?
不过我也不怕。
王承佑的性子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不像太子那般平庸,有几分聪明。
他该清楚圣上让他查此事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历练,他办不好,随便找了人顶罪,那便是他的无能。
再有宋衍一次次的暗示让我生了心思。
他是他亲侄子。
他总不该就看着他被宰了。
所以我笃定宋明诚死不了,至于忽悠他和离,吓唬他,我承认我有几分不地道。
人没有不怕死的。
他从开始更多的希冀应该是放在了宋衍身上,可一次又一次,只有我过去牢里见他,让他便对宋衍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觉得我才是能救他的人。
而我也不怕他知道自己被忽悠之后翻脸,字都签了,板上钉钉,还能反悔吗?更何况他回来之后还有孙巧鸢撒娇撒痴,他也顾不上再理会我。
我随着六月从衙门后殿中入。
薄纱覆面。
高堂之上坐的是四皇子,王承佑,京兆尹在一侧坐着,帮忙询问着:“宋明诚,你总说你冤枉,证据呢?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白扯。”
宋明诚被压着跪在地上,他喊着:“我就是冤枉的,冤枉,我是挣了些银子,可也都是倒买倒卖的银子,我认罚,认打,但是不认勾连外族的罪名!元英,你来了啊,你,你说话啊,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他看见了我,如见了救星一般,声音都高了几度。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本在一侧不显眼的位置,他一喊,我藏不住了,上前:“四皇子安,民妇宋元氏有话要说。”
王承佑看我:“说。”
我道:“民妇觉得赵泊没死,因为昨日夜里宋家的小厮见到了赵泊。”
顺子被拎了上来,磕磕巴巴地说着昨日的事情。
京兆尹拧着眉:“这,一个酒鬼的话怎么信?这算不得证据。”
我道:“大人,您不问一问这赵泊是在哪里出现的吗?”
京兆尹语塞。
王承佑问:“你说,在哪?”
顺子道:“在杏花酒馆的胡同口,他从里面走出来,与我撞上了。”
京兆尹轻笑:“宋娘子,这能说明什么?”
我道:“他在京中的家离着杏花胡同很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这很古怪啊,赵泊若是真做了鬼,那时那刻就该是去找仇人报仇才对,所以害了赵泊的人就在杏花胡同附近。”
京兆尹道:“也不无道理,可杏花胡同附近住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再者这证人昨日也喝多了,他是不是眼花了?”
我笑了笑:“大人,杏花胡同附近确实有很多人家,但这些人家多是普通百姓,无权无势,大人,您想想,若是寻常人家怎么会认识外族,勾连外族,他们就算有胆子也没门路,再者勾连外族为了什么?名利不会有,此事只能偷偷摸摸,所以只能为了钱财,所以这人家中定是富贵的,显赫的富贵,如此赵泊要报仇的人便分明了。”
京兆尹变了脸色,他下意识看向王承佑。
王承佑饶有兴致:“杏花胡同附近,朝中还真有官员住在那边。”
京兆尹连连摇头:“不能仅凭揣度便定人的罪,皇子,咱们得要真凭实据,不然莫说天下人不服,就是圣上也会怪咱们胡闹。”
我垂着眸子笑:“是啊,这户人家如日中天,轻易指认不得,可我的话也并非是空口无凭。”
王承佑挑眉。
我道:“这世上有鬼吗?谁见过?鬼可怕吗?不,鬼远远不如人心可怕。”
我下颚微抬:“四皇子,因为此事涉及了民妇的夫君,民妇也不想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所以斗胆回娘家求了父亲,让他帮忙在外寻找逃走的赵泊,当然人没找到,因为元家如今能动用的人脉少得可怜,可也查到了些什么,比如赵泊在事发之前是靠什么维持家用,是怎么与宋明诚认识的!”
一个女子被拽了上来。
她是赵泊的妾。
这个柳娘的女子在赵泊出事前夕便察觉到了些许端倪,连夜跑了。
她很聪慧。
所以元家人费了些工夫才寻到她。
她又想跑,奈何家人在旁,她只能跟了回来。
她要了两个条件。
其一她要说出实情来元家给她银子,够她日后衣食无忧;其二,她要元家给他们一家人办新的户籍,她要远走他乡,免得被人报复。
父亲应了。
柳娘才开口:“赵泊的豪气与爽快都是装出来的,他家里也没有很多的银钱,包括给我都是很小气,可他却舍得给宋明诚花钱,我不知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是他藏着掖着不舍得给我花,为此我挺恼火,有次他喝醉了与我解释,说只要把宋明诚给拉下去,他后半辈子都有了着落的同时还能挣一大笔银子,何乐不为呢?”
王承佑问:“那你知不知是谁在背后指使他?”
柳娘摇头:“赵泊很谨慎,他在次日还特意问过我他喝多了酒有没有说什么?我一个弱女子本就靠着他养活,不敢再多问,只将此事给糊弄了过去,后来我暗中打探了这个宋明诚,知道他本就是个白丁,因为娶了个高门贵女才入了京中,后又仰仗家中出了个有能耐的叔叔,如今不说平步青云,却也在京中有了名姓。”
她顿了顿:“我是这般思量,有人让赵泊害这赵明诚,要么是为了害他岳丈一家,要么就是他叔叔,反正不是因为他这个白丁。”
这话柳娘不说也能想得出。
害宋明诚图谋什么?自然是他的身后,反正不会是因为他。
而他身后的元家或者是宋家他是最大的破绽,容易轻信于人,容易意气用事。
王承佑再问:“你是怎么提前跑的?”
柳娘舔了舔嘴唇:“我自幼便被卖了出来,因而特别会看人的脸色,观察人的举动,就在出事前两天我便察觉赵泊有些睡不踏实,时常在梦里惊醒,连做那事儿他都没了兴致,我试探了两次,无功而返,便猜出他有很大的心事。”
柳娘正疑惑的时候知道太子奉命去前线救灾。
也就是当日她发现赵泊匆匆出门时带走了他以往都不会带的银钱。
是,他以前为了显示出手阔绰,都只装些碎银子,再装些银票在身上,因为银子装多了太重。
柳娘道:“赵泊的身子是外表硬朗,实际亏空,他藏在家里的银子不少,要分批带走,我发现之后便察觉要有大祸临头,他是想跑,且还不想带我,于是我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拿了剩下的银子扮作灾民一起混出了城。”
柳娘想了想,她道:“我偷偷藏了一物,这东西赵泊平时挺重视的,那日不知怎么的就落下了,我想着我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就把它一起带走了。”
我挑眉。
厉害啊。
果真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父亲寻到她,怎么问她都没说自己身上还有别的。
柳娘掏出了一块玉佩。
衙役接过,王承佑先看了,而后挑眉,转而给了京兆尹:“瞧着还真是眼熟呢。”
京兆尹大骇。
他的手一抖,玉佩掉到了桌子上,险些摔了。
王承佑扫他一眼:“认出来了?”
京兆尹的嘴唇都在颤:“没,没。”
王承佑轻笑一声:“柳娘,扣下,差人严加看管保护,宋明诚,送回牢内,容后再审。”
皇帝用五爪,亲王或太子可用四爪。
那块玉佩上是四爪龙。
所以柳娘在拿到这块玉佩时看清楚上面的纹路之后便知道自己怕是要大难临头,不管这玉佩是不是太子的,也与皇家脱不了干系。
她想着把玉佩扔了。
可心中的不安与侥幸又让她把东西留了下来。
她本不想拿出玉佩来,可她知道了堂上的人是四皇子,她便又存了侥幸的心思。
太子与四皇子明争暗斗,若此物真是太子的,唯有将它给了四皇子,她或许才有活路,反正已经如此了,不妨赌一把。
四皇子说让人严加看管她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
严加看管也是在保护她。
她不怕。
她知道自己还有用,所以四皇子也不会让她死。
我回了宋家。
宋王氏第一时间迎了上来:“明诚怎么样了?”
我道:“挺好。”
他确实挺好,大概是早晨吃得多了,为自己喊冤又有了力气。
宋王氏还是惦记:“他不会死了是不是?什么能回来?”
我摇头。
事情牵扯大了,一时三刻怕是难结案,所以宋明诚也难回来。
宋王氏脸又拉了下来。
我好心劝她一句:“他眼下回不来,但能确定他死不了了,放心。”
宋王氏的脸阴转晴:“哎呀,那太好了,元英,元英,我还有一事得与你说说,就是王明珠——”
我本要走,她喊住我,我又转头:“王明珠啊?她偷了姑姑家的东西准备私逃,如此白眼狼,您还想着去救?”
宋王氏懦懦开口:“你舅舅他就这一个女儿——”
我点头:“好,那我一会儿去和小叔说,婆母您已经原谅了王明珠,想着救她出来与她一起回老家去,我这个做儿媳的自然不能拦着,百善孝为先,我也当为了婆母的意愿去舍一舍脸把王明珠给救回来。”
宋王氏急了:“元英,我没这意思,只是你舅舅又来我这哭,我这心里也难受。”
我笑着看她:“舅舅会找您哭,您不会哭吗?明诚之前情形可比王明珠要严重更多呢。”
宋王氏道:“不管了,我不管了,她自己做的孽由她自己担,我不能管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又挂了几分怨气啊:“他们的女儿不过是关一阵子,他们倒会哭,我的儿呢?生死不明也不见他们问一问,都是些没良心的,没良心!”
她嘟囔着,转脸对俞娘道:“一会儿告诉门房,我病了,谁也不要来烦我,我也不用他们惦念。”
宋王氏走了。
小秋饶有兴致地盯着她走远:“其实老夫人挺有意思,这高兴与不高兴都在一念之间,会撒泼打滚还不记仇,挺有趣。”
我笑笑。
是,越接触得久了越发现与宋王氏相处还挺有趣。
高兴她挂脸上,不高兴她也挂脸上,为了达目的能撒泼打滚,也能小心讨好,最可爱的是她真不记仇,多大的怨三两天就过去了,惹她的人又成了好人。
我对小秋道:“将军若是回来,告诉我一声。”
我要去找他。
我想知道若真是太子,他的图谋到底是元家还是他。
牵扯得太多了,太大了,稍有不慎便是元家与宋家的彻底灭亡。
宋衍彻夜未归。
我等了半夜,熬了半夜,最终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小秋喊我:“小姐,小姐。”
我“嗯”了一声:“他回来了?”
迷迷糊糊的我想往外跑,小秋紧忙拽住我:“不是,是宫里来人了,圣上召您入宫。”
圣上?
我醒了盹,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天:“几更了?”
小秋的嘴角抽了抽:“早朝都散了。”
好吧。
我昨日睡得晚,醒得也晚了。
圣上召见我自然是不能拖延,匆匆换了衣裳,出门见了那小太监,荷包塞了过去:“公公,这圣上突然召见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小公公笑着:“来前师父交代了些话,让咱家告诉宋娘子,他说昨日四皇子将东西送到了御前,圣上还是有些不信,准备今晨亲自审问,宋娘子是寻了证人来的人,事情又牵扯了您的夫君,圣上叫您过去看看也是为了公允起见。”
我心中有了数,也就不慌了,再次谢过小公公后便上了马车。
今日该有个结果了,只是但愿一切能顺利。
我入了宫。
紫宸殿中人不少。
圣上不在,皇后在,贵妃在,四皇子和昭和公主都在,她意兴阑珊地搅动着手中的帕子,眸光不经意扫过我的脸,顿了顿,挪开。
我上前给皇后,贵妃见礼。
皇后脸上挂了些笑:“元英来了?”
我点头。
贵妃在旁追了一句:“娘娘不会不知此次事情牵扯了她的夫君吧?”
皇后笑:“本宫觉得宋家儿郎很是本分,不会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儿。”
贵妃又追了一句:“可惜娘娘看错了。”
皇后挑眉:“你的意思本宫有眼无珠?”
贵妃抿唇笑着:“不敢呢,臣妾的意思是娘娘这次识人不清。”她喝了口茶:“常言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管是谁啊,这句话都得牢牢记着,免得栽了跟头时怨天尤人。”
话里有话。
看似是在说宋明诚,实际呢?她说的是谁大概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皇后淡淡地反驳着:“本宫只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清者自清。”
贵妃闻言连连点头:“是啊,善恶到头终有报,娘娘这话臣妾定铭记于心,日日念着。”
她的唇角勾着,挑衅写于脸上,可语调平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
皇后的眸光望过去。
四目相对。
我隐约闻到了火药味儿。
圣上是这个时候来的,众人都起身见礼。
圣上摆摆手,问皇后:“太子还没回来?”
皇后笑着:“大概要下午或者夜里,最迟明日也到了。”
圣上点头:“人也都到了?”
王承佑上前:“父皇,柳娘已经候在殿外,宋明诚也在。”
圣上道:“宋明诚见不见的吧,让那个小妾进来寡人问几句。”
柳娘进了殿中。
她有些怕,说话的声音很小,可字字清晰。
皇后此时见到了玉佩,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你当初没问这玉佩的来历?”
柳娘摇头:“外面的事情赵泊都不与我说。”
皇后点头。
她转脸对圣上道:“此物确实是太子的东西,只是臣妾记得这块玉佩他早早就送人了,送给了谁,又是怎的到了这位妇人手中,臣妾也就不知了。”
圣上有些诧异:“送人了?”
皇后笑着:“是啊,送人了,那几年他常挂在腰间,挺喜欢,后来臣妾见不见了这玉佩,便问了一嘴,说是送人了。论起来此事也是臣妾的错,觉得不是贵重东西,赏便赏,送便送,不要什么紧的,再者这规矩大家都清楚,寻常人即便收了这礼,也不该随意拿去用。”
圣上转脸:“你当初认识此物吗?”
柳娘怯怯道:“认识,知道四爪龙为太子或者亲王所用。”
圣上轻哼一声:“那你还敢偷,胆子不小啊。”
柳娘瘫坐在地上,她咬着嘴唇:“圣上明鉴,我只是想着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不敢有别的非分之想。”
皇后这时又开口:“柳娘,有个规矩本宫要提醒你一下,圣上面前可不能我,我的称呼,这不合规矩。”
柳娘愣了愣:“草民错了,圣上恕罪。”
圣上并非心胸狭隘的人,摆摆手,并不在意。
皇后道:“圣上宅心仁厚,不介意归不介意,可规矩不能错,另外臣妾还有一处不明白,太子若是寻人办事,不一定要自己出面,也不一定要给代表自己的东西为赏赐或者报酬,因为这般太蠢。所以此事是不是有人想着给太子泼脏水也说不定,到底在京中权贵人家想寻一件太子用过的东西,挺容易的,你说是吧?元英。”
我望向皇后。
皇后慢条斯理道:“本宫没别的意思,就是念着你之前时常入宫来,与太子又是自幼熟悉,所以你身边也该有挺多太子的贴身物件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娘娘,太子并未送过民妇什么贴身物件。”
皇后不慌不忙:“急什么?本宫只是打个比方,想着这赵泊死了,柳娘再说什么也是死无对证。”
言下之意是我元家为了给宋明诚脱罪特意寻了柳娘来,将一切罪名都推到了赵泊这个死人身上去,是不是?
我暗暗咬牙,正想着如何反驳,便见孙公公快步到了圣上身前:“圣上,元老将军求见。”
父亲来了。
他带来了一人,我望过去,一个身材颇高的汉子。他身上写满了狼狈,衣衫褴褛,胡子拉碴。
圣上拧着眉:“这人是?”
父亲道:“这人是赵泊。”
皇后微微一怔:“赵泊?他不是死了吗?”
柳娘也如见了鬼一般:“你,你不是死了吗?”
她怕的身子在抖。
圣上此时反而信了这人就是赵泊,因为柳娘的反应太真实了,便问:“元卿,这赵泊你从哪里找来的?”
父亲道:“是他自己找到元家来的,他被人毒哑了,为了活命与一个身量相似的人换了衣裳才侥幸从贺州逃了回京,也正是如此他才能捡一条性命。”
圣上玩味着父亲的话:“他自己找到元家来的?”
父亲一脸郑重:“是,是他自己寻来的,因为他知道宋明诚是元家的女婿,而宋衍这两日忙得一直寻不到,他只能来寻元家庇护,圣上,您该清楚京中多少人盼着他死。”
圣上问:“你哑了,不能说话了,那寡人怎么问你?”
赵泊用手在地上写着:字。
圣上挑眉:“准备笔墨。”
赵泊的字写得很快,却也潦草,他讲述有人找他给他大笔银子让他结交宋明诚,并牵线搭桥与外族勾结,倒卖银子牟取暴利,并将这一切都栽给宋明诚的来龙去脉。
圣上问:“是谁?”
赵泊提笔的手顿了顿,而后写下:刘家。
圣上的眸子缩了缩。
皇后不信:“不可能,刘大人爱民如子,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且刘家与元家,宋家都没前仇,怎会为了一个宋明诚这般费尽心思?圣上,这不合乎常理。”
圣上不语。
贵妃此时开口:“圣上,咱们一直忽略了一点,玉佩送给了谁?皇后娘娘说她当初没问,臣妾就揣度着这玉佩送给何人能得太子说的一个送字。”
送与赏不同。
太子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用了送字,可见这人要么是位分高于他或是与之平级,要么便是送给了心仪的姑娘。
贵妃说完反问了皇后一句:“娘娘,您说是不是?”
皇后的嘴角有些勉强。
贵妃问赵泊:“玉佩哪里来的?”
赵泊毫不犹豫写下:刘家姑娘。
贵妃挑眉:“太子不在京中,但是伺候他的宫人留在京中的不少,再者刘姑娘也在京中,是不是给她,刘家清不清白,叫来问问便知。”
皇后颇为不悦:“就因为他的话便叫了刘家姑娘来,若不是她,那她名声还要不要了?她是未来太子妃,贵妃担得起吗?”
贵妃不急不躁:“正因为她是未来太子妃才容不得半点马虎,太子正妃日后是可能做皇后的人,若是被德不配位,心思不正搅得整个后宫不得安宁,娘娘就不怕愧对列祖列宗吗?”
她一字一句道:“皇后,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两人争论不下。
圣上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昭和跳了出来,她问:“父皇,我能看看那玉佩吗?看看是不是太子哥哥之前戴的那块儿。”
圣上点头。
孙公公捧着玉佩给昭和送了过去。
昭和细细端详着,笑:“这东西还真是刘姑娘的,她一向爱重,怎么到的你手上?”
赵泊沉吟了片刻,他写下了一个字:偷。
昭和一惊:“你,你从哪里偷来的?”
赵泊写着:刘家姑娘寻我做事的时候我从她身上偷取下来的,我想给自己留一个制衡她的把柄,便顺手牵羊了一个香囊,这玉佩便放在了香囊之中。
昭和更惊了,她茫然地看着圣上:“父皇,我,我见过这玉佩,刘姐姐她一直放在身前的香囊里,若不是他们认识,我想,我想这赵泊一个外男,根本不会有机会近刘姐姐的身。”
皇后恼了:“昭和,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昭和仿佛受了惊吓一般:“我,我没说错的,不不不,我是胡说八道了,皇后娘娘,别生气,千万别生气,昭和说错了。”
圣上面上染了薄怒:“皇后,她只是实话实说,你这般严厉做什么?莫非这件事情你也知情?”
皇后解释着:“圣上,臣妾只是顾忌着太子和刘姑娘的名声,一个外男偷了人家姑娘的东西,怎么有脸公之于众?”
贵妃道:“公主说的也不多啊,若不是刘溪言与之认识,赵泊一个外男怎么会偷了她随身佩戴的东西?娘娘,勾连外族一事不一样与太子有关,您不必害怕,刘溪言也还没入皇家的门呢,若她真有问题,是刘家教女不善,也关系不到太子的名声。”
皇后的脸铁青,她还要开口,圣上已经做了让她噤声的手势:“孙公公,诏刘溪言入宫。”顿了顿:“还有刘大人。”
宋明诚也被叫了进来。
他对赵泊恨得咬牙切齿:“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这般害我?”
赵泊沉默着,写下:抱歉。
宋明诚这时有了骨气,不理他了。
柳娘这个时候在地上跪坐着,目光落在赵泊身上,迷茫又恍惚。
刘家父女很快入了宫。
孙公公亲自去请,因而他们来的时候并不知出了何事。
刘大人进殿时还老神在在,可看到赵泊的时候眸子明显一缩,刘溪言更是明显,她的脸色变了,很难看。
刘大人到底是老狐狸,他疑惑着:“这赵泊不是死了吗?”
圣上问:“你认识?”
刘大人摆手:“不认识,可见过画像,溪言也看过,对吧?”
刘溪言已经回过神来了,她点头:“是啊,与父亲一起看过画像,画得还挺像。”
贵妃冷笑一声。
圣上问:“刘姑娘,这玉佩可是你的?”
刘溪言望过去,一脸诧异:“这,这玉佩怎么在这,我,我都不知丢在哪里了,这是殿下给我的——”
皇后冷着脸:“这是赵泊拿出来的。”
刘溪言面色又变了,是惊恐:“这,这东西怎么在你那?”
赵泊扫她一眼,在纸上写着:刘姑娘给我银票的时候,交代我去结交宋明诚的时候,咱们很熟悉的,刘姑娘忘了吗?
赵泊又写着:刘姑娘若是忘了,还用我写一写当日咱们说的话吗?我说你为何要设计宋明诚,你说元英就不该活着,只有宋明诚死了,她成了寡妇,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刘溪言摇头:“不,我没说这样的话,我没有。”
赵泊继续写着:你说宋将军既然不能为你们所用,留着也无用,不如早早除了,免得他投靠了别的皇子。
刘大人纵然老谋深算,此时也变了脸色:“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吗?刘大人,我真好奇赵泊说了什么,怎么就让您老人家动了怒呢,您不该啊!”宋衍的声音传来。
他大步而入。
先给圣上见礼,而后目光落在赵泊写的纸上,饶有兴致的一页页翻着,翻看到说他不能为刘家所用时,面上的笑深了些:“倒是我不识抬举了,辜负了刘大人的种种示好。”
刘大人磨着牙:“本官从不曾与你示好,宋将军是误会了吧。”
宋衍挑眉:“误会?那可能我真的误会了,误会了您想着将家里侄女嫁给我,误会当初您送我的一匣子金锭子都是真的,误会您真是位清白的老臣,一心为民,是不是?”
刘大人眼珠子瞪得快掉出眼眶一般:“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刘文川不敢说两袖清风,可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你这般红口白牙的诬陷我,欲意何在?”
宋衍轻声笑着。
他的笑更刺激了刘大人,刘大人跪在了地上,痛心疾首:“圣上,刘家三代忠臣,忠心耿耿,臣不敢有丝毫异心,如今被宋将军这般讥讽栽赃,臣的名声何在?臣的清白何在?求圣上给臣做主啊。”
圣上脸色很难看了,他带着几分无奈:“宋衍,别乱说。”
宋衍拱手抱拳:“圣上,您一手提拔了臣,该知臣从来都不会乱说,这两日臣告假外出,就是为了去抓那些与赵泊有勾连的外族,臣不负众望,在贺州将众人缉拿,其中有三人为大梁人,他们内外勾结,借着灾情敛财,鱼肉百姓朝廷,罪大恶极。”
圣上眸子半眯:“在贺州?”
宋衍答:“是,假赵泊的尸身也是在贺州发现的,臣调查的结果桩桩件件也都指向贺州,于是,臣亲赴贺州,将贼人拿下,他们对奉命杀害赵泊一事,供认不讳,也对他们一手操控粮价,牟取暴利的事情一一招供,如今人都在殿外,圣上不信可以亲审,至于口供,都在这里。”
怀里掏出一沓子供纸交了上去。
圣上一目十行地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大人也有些慌了,他擦着汗,一下下。
宋衍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大人,您慌什么?我还没说那三位大梁人中有一位是你的远房侄子,我也没说他们都招认是为你卖命,我更没说这场蝗灾本不会闹这般厉害,是您一次次让人瞒报谎报,借机收粮卖高价,中饱私囊。”
刘大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宋衍,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你非要这般栽赃陷害,老夫,老夫与你拼了——”
他要用头来撞宋衍。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始撒泼,圣上已经将手中的供纸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刘文川,你还有脸说你三代忠臣,你列祖列宗若是看到了这些,能被你气活过来扇你!”
刘大人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圣上,臣,臣什么都没做啊,臣不认啊。”
刘溪言也慌了:“圣上,您不能偏信一人的话,让忠臣蒙冤,父亲为朝廷,为百姓殚精竭虑,一日都不敢懈怠,这次蝗灾中更是开了数日粥棚,救济了许多的灾民。”
昭和一声轻哼:“今日我真是开了眼呢,让我看了这样一出好戏,倒也让我想起来些事情,刘姑娘身边的丫鬟秋红去了哪里啊?怎的今日不在呢?是不是又跑出去冒充我的丫鬟白苏了?”
刘溪言愣了:“什么?”
昭和起身:“什么?你还有脸问我?”她怒气冲冲,转身对圣上道:“父皇,有一事您可一定要给女儿做主,这位刘姑娘买通了人要毒死元英,她怕事情败露,让身边丫鬟秋红扮成了我身边的白苏来陷害我,害得我和元英次次见了面就吵,都是她从中作梗。”
圣上有些不信:“还有此事?”
昭和道:“那个被买通的人叫三刚,他都亲眼辨认了秋红,绝对错不了。元英,你倒是说句话啊,平日与我吵的时候有本事了,如今怎的就不开口了?”
昭和大有让我新仇旧恨一起报的意思。
可我正被我父亲狠狠瞪着,不敢开口。
我中毒的事情我没与他们说,怕他们担心,所以父亲乍听到这话,气得脸都青了。
昭和来拽我。
我不得已站出来:“圣上,公主的话一字不错,刘溪言让秋红以白苏的身份来买通宋家的小厮,在每日的漱口水中下了一种慢性的毒,如今毒被清了大半,若是医术高明的人还能在我的脉象中发现些端倪。”
圣上不信就让太医来验。
我说的字字属实。
不怕查验。
圣上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好一个端惠娴淑的姑娘,好。”
圣上怒了,大多数人大气不敢喘,唯有贵妃在旁添油加醋:“刘溪言,你这般行径可对得起皇后娘娘对你的另眼相看吗?”
皇后本就不好看的脸又沉了几分。
转脸,贵妃对皇后道:“这刘溪言太会演戏,连皇后娘娘您都给骗了,是不是?”
皇后扯着僵硬的唇角:“是,她骗了本宫。”顿了顿,皇后对圣上道:“识人不明,是臣妾的错,请圣上赐罪。”
“圣上。”
宋明诚上前,用力磕头:“圣上,刘溪言做的孽不止这些,若非她挑唆,草民,草民不会去京兆衙门闹腾着娶元英。”
我心中一惊。
他,他居然说了出来。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众人哗然之下,宋明诚继续道:“是她给了我银钱,还许我官位,让我闹腾着去娶元英,本没想到圣上会赐婚,只想着逼着元家嫁女儿,然后我再休妻,再不济也要坏了她的名声,让她做不成太子妃。”
宋明诚又道:“所谓的婚书其实是我偷拿来的,我来京中的目的也就是想着寻元家要些银钱,真没想着娶元家姑娘,可圣上旨意一下,我不得不娶,而她,她居然在我与元英成婚之后将这一切都推到李姑娘身上,企图让我去找李姑娘鱼死网破。”
父亲目眦欲裂:“你说的是真的?”
宋明诚的脸抽动了两下:“是,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父亲两步上前,一巴掌用力扇在了宋明诚的脸上。
宋明诚的身子本就虚弱,父亲又用了十足的力气,一巴掌打下去,他趴在了地上,脸顿时就肿了。
父亲怒不可遏:“敢这般算计我的女儿,老子今日宰了你。”
“父亲。”
我拦住了他:“父亲,不要。”
圣上本就忌惮元家,元家的处境也大不如前,所以父亲必须守着规矩。
父亲的手本扬起,而后又落下。
他转身:“圣上,臣失态了。”
圣上叹了口气:“元卿,此事不怪你,真的。”他顿了顿:“论起来寡人也有错,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赐了这桩婚事,如今倒让你我都落入了这两难之地。”
一阵沉默。
父亲重重叩头:“圣上,臣恳请圣上赐他们和离。”
圣上没有立刻答应父亲,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而后又落在了宋明诚身上:“你们可愿和离?”
宋明诚刚要开口,圣上又做了手势让我与他不要答。
圣上叹:“常言道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亲,你们的婚事成了如今再赐和离——”
宋明诚打断了圣上的话:“圣上,我与元英脾性不合,难成良缘,求圣上赐我与她和离,之后各自婚嫁,互不干涉。”
我吃惊地望着他。
话都说不出了。
从来他给我的印象都是没担当的,可今日他敢于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一切,还敢打断圣上的话,这让我很意外,很震惊。
圣上被打断了话,很是生气。
可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和宋明诚,一口气又生生咽了下去。
父亲老泪纵横:“圣上,他们不是良缘,难成良缘,求圣上看在老臣曾经为国尽忠的面子上,准他们和离吧。”
圣上叹了口气:“宋明诚,元英哪里不好吗?”
宋明诚抬眸:“圣上,她很好,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看着她日日端着一张脸,木讷无趣,还动不动就与我讲道理,我更喜欢我的妾室巧鸢,她温情小意,很是体贴,更懂情趣。”
他将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也保全了我的名声。
贵妃“啧”了一声:“不知抬举,你知不知元英的教养是多少女子比不上的?”
宋明诚想了想:“可无趣也是真。”
贵妃气得胸口疼:“圣上,您赶紧让他们和离吧,臣妾都替元家姑娘心塞。”
皇后也叹:“是啊,难成良缘,只可惜和离了也是二嫁女,日后——圣上,您问问元姑娘的意思吧?没准,她还愿意在宋家继续过活。”
我,我疯了吗?
圣上如今被架在这里,我眼瞅就能和离,怎么能不愿?
我也跪在了地上:“圣上,我愿意和离。”
圣上的眸光似带了冷风一般落在我身上:“寡人给你赐婚时,你可怪过寡人糊涂。”
我抬眸,努力用着最诚挚的语气:“圣上,我知道您被人蒙蔽,不知实情,我只恨在背后作祟之人。”
一切又重新引到了刘溪言的身上。
我不怪圣上。
我恨刘溪言。
我能到今时今日,多半是因为她。
当然这其中也定有皇后的推波助澜,不然宋明诚在外闹着,圣上怎么就毫不迟疑地下了旨意。
余光看向皇后。
她的手抓着椅子扶手,青筋可见。
她也是慌的吧。
刘溪言真正是什么性情,她比谁都该清楚。
“好吧。”
圣上开口:“元英,宋明诚,你们之间从开始就是错的,如今寡人也要结束这段错缘,今日恩准你们和离,日后两人各自婚嫁,再无关系。”
我欢喜极了。
头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父亲也叩头。
唯有宋明诚怔怔在当场,片刻后嗓子沙哑:“谢主隆恩。”
我抬头。
不知怎的下意识想着去看看宋衍。
只是目光还未到,父亲便喊了我一声:“元英。”
“嗯?”
我回眸。
父亲道:“你还未好好谢谢皇后娘娘。”
皇后?
父亲这是怎么了?明知道此事中皇后推波助澜了许多啊。
不过,我还是依照着父亲的话去做:“皇后娘娘,臣女谢皇后娘娘替臣女做主,让臣女有机会吐露心声。”
皇后皮笑肉不笑:“谢什么,照本宫说你该好好谢谢宋将军才是,他里里外外可没少帮着你们。”
我的目光光明正大落在了宋衍身上。
宋衍道:“皇后娘娘此言错了,臣从不护私,只护理,此事本就是刘家的过,不该让无辜的人受罪背锅。”
皇后的眸光一缩:“宋将军刚毅公正,圣上夸过多次。”
宋衍上前一步:“圣上,那些外族之人还等在殿外,刘大人若还有疑议,不如传了他们进来当面对峙。”
他语调轻快。
不似之前那般沉重了。
也对,刚刚众人都是如履薄冰,而如今才算是尘埃落定。
圣上摆摆手:“不用,寡人信你,也信眼前的证据,刘文川,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大人眼珠子乱转。
他有一肚子狡辩的话,可,可圣上还会信吗?
最终,他垂下了头:“圣上,臣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臣这一次吧,臣愿意辞官,只求圣上饶臣一命,圣上——”
圣上开口:“刘文川——赐死。”
他毫不犹豫。
什么旧情,什么开恩?
圣上的一肚子火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被人蒙蔽,连累天下百姓都跟着遭殃,他怎么可能再饶他一命?
圣上起身:“看在刘家祖宗功勋的份上,留全尸,家产充公,刘家全族逐出京城,三代不得回,刘溪言送去庵观里出家,终身不得出——”
圣上走了。
皇后仍旧坐着。
她似那供奉在堂上的泥塑,一动不动。
贵妃起身:“娘娘,臣妾乏了,就不陪着娘娘了。”
她话音未落,刘溪言连滚带爬到了皇后身前:“娘娘,娘娘救命啊,我不想父亲有事啊,娘娘,您去求求圣上,求求圣上——”
她哭着,求着。
皇后如没听到一般,不理会。
皇后身边的姑姑恼了:“一个个的还愣着干嘛?还不把她拉下去,疯婆子一般。”
我搀扶着父亲起身。
父亲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他攥着我的手:“英儿,终于,终于和离了。”
我用力点头。
是,终于和离了。
再看宋明诚他还跪着,愣着:“我,我是无罪了吗?”
此时,一直沉寂的王承佑上前:“你,无罪释放,至于赵泊收入狱中,容后发落。”
我下意识去看赵泊。
他脸上,有笑。
似乎他并不怕死,甚至他渴望着这份解脱。
王承佑看向柳娘:“刘家倒了,你也不会再有危险,至于别的我就不管了。”
柳娘点头。
她迟疑地看向赵泊,看着他被人押走,还愣怔怔的。
我要走了,去叫她:“回吧,都散了,今日的事情也忘了吧。”
柳娘忽而一笑,她凑近我:“那不是赵泊,是不是?”
我心中一惊。
她?
柳娘道:“我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枕边人呢,赵泊他不爱走路,人人都说他身子虚,实际是他腿有暗疾,走路很慢方能遮掩,这人呢?健步如飞,怎么会是他?”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与她能听到。
她希冀地望着我。
我只能点头。
是的。
这人不是赵泊。
赵泊已经死了,死在了去找赵湖的路上。
他们是孪生兄弟,因为父母和离之后一人在南一人在北,自幼分开却不曾断了书信往来。
赵泊早就预感到了事情的不妙,把一切原原本本都写信告诉了赵湖,赵湖日夜兼程,却没能再见赵泊一面。
赵泊在受伤之后跑进了深山里,被狼吃了。
赵湖却不知这些,进了京中。
赵湖那日被顺子撞见之后就被七星给寻到了,他听闻赵泊已经死后要给兄弟报仇。
他说了一切。
宋衍沉默着:“你去元家,你可以冒充赵泊去报仇,但你要想明白,你替他指认别人的同时可能会死,再者你们要把事情想得周全,让他们不能疑心。”
赵湖的口音是南方的,因而他喝下了让自己口不能言的药,他成了哑巴。
他不惜自己的命,说出一切,为兄弟报仇。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赵泊该死,他有罪,但他不该死在那些贼人的手里。
这句话太对了。
我听闻这句话后也只感叹一句,同人不同命,不同想法不同认知,若是赵泊能有他的认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切的发生了呢?
赵泊害了人,也终是害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