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李猛收起秒表,转身往连部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庄严最后一眼。
目光落在庄严身上,精确地说,是落在他平稳得不像刚跑完三公里的呼吸频率上。
李猛转回头,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不少。
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但当天晚上,他在连部办公室待到了凌晨一点。
桌上摊着庄严的个人档案。
薄薄的两页纸。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退伍时间。退伍原因:个人原因。
其余信息,全部是空白。
不是没填。
是被人为清除的。
李猛把档案合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营长,我是李猛。我这里有个新兵的情况需要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多大的事,你这个点打电话?”
李猛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几乎空白的档案。
“这小子的档案,我的权限调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
“你确定?”
营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凌晨一点,整个营区都睡了,但他的语气里有一股清醒到不正常的警觉。
“确定。”
李猛把档案翻开,对着桌上那盏台灯,看了一遍那片刺眼的空白。
“我用连级权限调的,只有基本信息。服役经历、训练记录、退伍原因,全部是空白。不是没录入。是被清空的。底下标注了一行小字——如需查阅详细信息,请持团级以上授权至政治部申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响。营长坐直了。
“连级调不出来是正常的,有些涉密岗位的档案确实会限制权限。但你说他今天的三公里成绩是多少?”
“10分47秒。全副武装,而且,我感觉他游刃有余,很从容!”
“……”
沉默比刚才更长了。
一个二次入伍的老兵。全副武装三公里跑10分47秒。
这个成绩放在老兵里头都是第一梯队。放在新兵营,是历史纪录。
“他前两公里一直吊在队尾,”
李猛补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最后八百米才开始加速。超了全连一百多号人。到终点的时候呼吸平稳,跟没跑过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极限不止这个成绩?”
李猛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电话那头的呼吸变粗了半秒,然后又压了回去。
“老李,你带兵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见过这种兵吗?”
李猛想了想。“没有。”
“我也没有。”
营长的声音顿了一下。“档案的事我来处理。你那边正常带,别打草惊蛇。但有一点,盯紧他。不是不信任,是这种人,要么是宝,要么是雷。不管是哪个,都得搞清楚。”
“明白。”
挂了电话,李猛把档案收进抽屉,上了锁。
他关灯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宿舍楼方向一片漆黑。那个叫庄严的人大概已经睡了。
也可能没有。
谁知道呢。
第二天。
新兵营炸了。
昨天的三公里成绩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新训基地。不只是庄严所在的二连,隔壁的一连、三连、四连,甚至远在营区另一头的勤务保障队都知道了。
“二连出了个怪物,三公里全副武装跑了10分47。”
“新兵?”
“新兵。还是个二次入伍的。”
“多大?”
“二十五。”
“操。”
这个操字基本概括了所有人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但紧跟着操之后的,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解读。
人都这样,遇到超出认知的事,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找理由把它拉回自己能理解的框架里。
“跑步厉害有什么用?打仗又不靠跑步。”
“指不定以前就是个体育生,练长跑的。退役运动员来当兵的见多了,有啥稀奇?”
“三公里能说明啥?射击、战术、障碍,哪一样不比跑步重要?”
“就是,一项成绩说明不了问题。我们以前连队有个兵,五公里跑全师前三,枪一端手抖得跟筛子似的,打靶成绩稀烂。”
这些话像风一样刮进二连。
林峰没说什么。
从昨天到今天,他一句关于庄严的话都没说过。
早操,正常出操。队列训练,站排头。吃饭,中间位置。哪样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跟他一个班的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他昨晚在床上翻了一夜的身。对铺的人去上厕所,凌晨三点,看到林峰睁着眼盯天花板。
早操结束,班长带队回宿舍整理内务。
三班。
张浩正拿擦鞋布使劲蹭他那双作训鞋,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庄严在他对面叠被子时他头也不抬就开始嘀咕。
“庄哥,你知道吗?隔壁一连有个人说你以前肯定是练田径的,差点进省队那种。”
庄严没接话。把被子压出最后一道棱线。
“还有三连的人说你体能是厉害,但当兵又不能光跑步,说你枪法肯定不行。”
庄严把毛巾搭上铁架子。
“他们说了什么不重要。”
“可是、、、”
“你鞋带系反了。”
张浩低头一看,果然,左脚的鞋带打了个反结。他蹲下去重系,抬头的时候想继续说什么,庄严已经出门了。
走廊上,庄严和一个人迎面走过。
林峰。
两个人在走廊正中间错身而过。林峰走左边,庄严走右边。
走廊宽两米,两人之间的距离最窄时不到半米。
林峰的目光直视前方,下巴微微抬着。
庄严的目光也直视前方,但没抬下巴。
两个人谁都没看对方,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停步。
但那半米的空气,拧得死紧。
旁边端着脸盆路过的一个新兵夹在两人中间,无端打了个冷战。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赶紧加快脚步溜了。
上午,队列训练。
下午,条令学习。
一天下来,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
但暗流已经在涌了。
晚饭后,自由活动时间。
三班宿舍门口,两个来串门的新兵正跟张浩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