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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班那个庄严呢？”
“去打扫卫生了。”张浩说。
“还在打扫？连长不是罚他嘛，这都第几天了？”
“他自己愿意干。”
张浩这话说得有点含糊。事实上，李猛确实没撤销那个安排，但也没再强调过。
“也是，打扫卫生总得有人干。”
来人话锋一转，“对了，你听说了吗？后天有实弹射击考核。”
“什么？”
“公告栏上贴了，下午刚贴的。后天上午，全连实弹射击摸底。五发子弹，报环数。”
张浩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往窗外看。
操场边，灯光下，庄严正提着拖把往工具房走。
张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期待。
那种期待和紧张混在一起，说不清楚。就像你手里攥着一张彩票，号码还没开，但你莫名觉得这次不一样。
另一边，三班靠窗的位置。
林峰坐在床沿，面前摊着一本拆解过的五四式手枪使用手册。书页翻得卷了边，画满了标注。
他拿起笔，在射击要领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后天，靶场见。
实弹射击摸底安排在第七天。
新兵营配发的是九二式手枪。九发弹匣，但摸底考核只发五发。一人五发，一次打完，报环数。
靶场在营区东侧，三百米长。二十五米固定靶位，胸环靶。
对十八九岁的新兵来说，实弹射击是件大事。大部分人这辈子连枪都没摸过，更别说开枪。头一天晚上，有人兴奋得睡不着，有人紧张得拉了三趟厕所。
上午八点，全连带队进入靶场。
靶场教官姓周，四十出头，又瘦又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的段位在整个新训基地排前三，性子冷，话少，属于不骂人但一个眼神能把你钉在地上的那种。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实弹射击。”
周教官的声音不大，靶场自带回音，每个字都听得清。“我只强调一点。安全。扣扳机之前，枪口永远朝下。我要是看到谁拿枪乱指，当场取消资格，我不管你是谁。”
新兵们集体绷紧了。
“分组上靶位。每组五人。第一组，出列。”
第一组上去了。
清一色的紧张脸。手枪拿在手里跟拿烙铁似的，要烫不烫的那种哆嗦。
“装弹。”
哗哗的声音。有人弹匣都没插到底，被周教官一个眼刀子瞪回去重来。
“据枪。预备——”
“射击！”
砰砰砰。枪声在靶场里来回撞。头几枪最响的不是枪声，是旁边等候区新兵吸冷气的声音。有人第一次听到近距离枪响，差点蹲下去。
第一组打完，报靶。
三十几环到四十环不等。有两个人脱了靶，五发里有一发飞到天上去了。
正常水平。十八岁新兵，能上靶就不错了。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成绩陆续出来，大部分集中在35到42环之间。偶尔有个44、45的，已经算很出色了。
第七组。
林峰在这一组。
他走上靶位的时候，整个等候区的嘈杂声明显降了几分。不是有意安静，是好奇形成的默契。
林峰站在靶位上，右手接过手枪。
他没有像前几组那样手忙脚乱。装弹的手法利落，弹匣到位发出一声脆响。右手握枪，左手托底，举枪姿势标准得像教材插图。
周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这是一个射击教官对同行的本能反应——这小子练过。
“射击！”
砰。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射击间隔均匀，枪声干脆。
打完最后一发，林峰把枪口转向下方，退弹匣，拉枪机检查膛内，确认清膛后放回台面。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报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峰，48环！”
靶场轰地一声响了。不是枪响，是人声。
48环。五发只差两环就是满分。
在新兵里，这个成绩已经超出正常范畴了。
“厉害啊……”
“五四式的底子吧？手册都翻烂了。”
“不光是底子，你看他那个据枪姿势，起码练了三年以上。”
周教官走到靶前看了看弹孔分布。五发，四发集中在九环到十环的区域，一发落在八环。散布不大，精度很好。
“不错。”
周教官从来不夸人。
不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分量抵得上别人说三分钟好话。
林峰走下靶位，脸上的表情克制着，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藏不住。
他经过等候区，身边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冲他竖大拇指。他一一点头回应。
经过三班所在的区域时，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张浩注意到了这个眼神。
那不是在看张浩。张浩自然知道，那个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两米远的位置庄严正靠在靶场的水泥护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林峰的目光停了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里装的东西很多。大概可以翻译为：你跑步赢了我，这个，你赢不了。
庄严没看他。
或者说，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焦点不在林峰身上。他在看靶场。
看靶场的风。
今天东偏南风，一到二级。二十五米距离的情况下，这个风力对手枪弹道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靶场左侧那排矮砖墙会造成乱流，三号和四号靶位的横风比其他位置大零点三到零点五米每秒。
林峰刚才在五号靶位。不受影响。
庄严的编号，按照排列顺序，应该是、、、
“最后一组！”
周教官的声音传过来。
“庄严、张浩、王磊、陈功、刘洋。上靶位。”
张浩猛地站直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了擦，擦了攥。
庄严从墙上直起身子，步子不紧不慢地往靶位走。
整个等候区的嘈杂声，在他走出去的那一刻，忽然又安静了。
第二次了。
先是跑步，现在是射击。每次轮到庄严，空气就会自动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凝固感。人群不自觉地屏息。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好奇。
是那种出了车祸忍不住围观的好奇。
他到底是真有东西，还是三公里只是瞎猫碰了死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