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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收回目光，走出了食堂。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两分。
下午。器械训练场。
杠架、爬绳、单杠、双杠，新兵连的器械训练不复杂，但很吃体力。
林峰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他做的是标准反手引体，动作规范，每一下都拉到下巴过杠。
周围四五个人在看。
“十九、二十、二十一……”
有人在帮他数。
“二十三！”
他跳下来，掌心通红。
二十三个。比他自我介绍时说的二十三个持平。
“厉害！”
林峰活动着手腕，没说话。他看向旁边一个闲置的单杠。
庄严正站在那个单杠下面。
跟他一起被分配到这组训练的。他排在后面，正等着前面的人做完。
两根单杠相距不到三米。
林峰擦了一下手上的汗，忽然开口了。
这是他这两天第一次主动对庄严说话。
“庄严。”
声音不大，但整个器械区都听到了。周围的人本能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庄严转过头。
“你三公里跑得确实快。今天枪打得也不错。”
这话说出来，周围人的眉毛都抬了一下。林峰这是服了？
但紧跟着，林峰话锋一转。
“不过当兵不是只靠跑步和开枪。战场上的情况比靶场复杂一万倍。你跑得再快，打得再准，如果没有实战素养，也只是一台打靶机器。”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不是骂人，不是挑衅，是拿着道理在刺。
十八岁能说出这种话，可见他确实不是草包。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像在看乒乓球。
庄严看着林峰。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恼，不笑，不辩解。
沉默持续了两秒。
“你说得对。”
然后他就转回去了，面对单杠。
林峰的嘴角抿了一下。他准备好了十几句后续的对话，结果对面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说得对。
这句话既不是示弱，也不是认输。它的意思是你说的是废话，废话我不反驳。
但林峰没有理解到这一层。十八岁的骄傲让他把这三个字翻译成了另一种含义：他没话说了。
这个时候的林峰还不知道，三个字能有多大的不同。
他更不知道的是，真正让他明白庄严到底是什么人的那一天，还有一周就要来了。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用打靶机器这四个字形容过庄严。
用的是另外一个词。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
天色暗下来。
晚点名结束后，李猛把值班班长叫到了连部。
“后天有一场队列会操，把人给我盯紧了。另外，射击成绩我报到营里了。营长说他明天会过来看一趟。”
值班班长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李猛叫住他。
“让庄严今晚去器材库把下周实弹射击要用的靶纸全部清点一遍。”
班长愣了一下。“连长，现在？这活不是军需干的吗？”
“让他干。”
班长走后，李猛坐回椅子上。
他的桌上放着一份今天周教官交过来的射击成绩表。
排在第一行的那个名字旁边，周教官用红笔加了一个批注。
三个字。
“查此人。”
跟他昨晚打给营长的电话，内容一模一样。
李猛把成绩表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犹豫了几秒，最终拨了出去。
不是营长的号码。
是一个他很少打的号码。团部政治部的值班电话。
“你好，我是二连连长李猛。有一个新兵的档案问题需要请示……”
电话那头，键盘打字的声音响了几下。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连长，”
接线员的声音有一点变化，“这个人的档案我这里也没有权限。系统提示需要团长亲自审批。”
“您说什么？”
“团长级审批权限。李连长，我当了八年政治部档案管理员，这种权限标注我只见过一次。”
李猛的手指攥紧了电话。
“上一次是什么人？”
对面沉默了一下。
“那个人好像叫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总之，是那种不存在的兵。”
挂了电话，李猛坐在黑暗的连部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营区的路灯依次亮起来。
远处器材库的方向，一个身影正在灯光下搬运靶纸。动作稳定，节奏均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又像一匹被关在围栏里的狼。
射击场的事传了三天。
到第四天，庄严开始觉得烦了。
不是被人议论让他烦。议论他习惯了。让他烦的是眼神。
走到哪都有人盯着他看。食堂里、操场上、甚至去厕所，隔壁蹲位的人都要扭头瞄他一眼。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忌惮，有不服，有审视。像在看一件没有标签的商品，不知道该放到哪个货架上。
庄严的应对方式很简单。
干活。
早上四点四十五起床，扫走廊，拖厕所，擦橱窗，倒垃圾。五点整熄灯号响的时候，他已经把该干的活全干完了。
然后出操，训练，吃饭，继续训练。
李猛至今没有撤销对他的惩罚性安排。也没有因为他的成绩给过任何正面评价。
在李猛的世界观里，一个档案调不出来的兵，表现越优秀，问号越大。
第八天。
上午。障碍训练场。
新兵连的障碍训练包括：高墙、低桩网、独木桥、壕沟跳跃、攀爬绳网和回旋梯。六个科目串联在一起，计时通过。
李猛亲自带训。
“障碍训练考的不是单项体能，是你们的协调性、爆发力和胆量。”
他走到高墙前面。三米高的木墙，没有踏板，没有抓手。
“我先说规矩。不许互相帮助，不许借助任何辅助工具。翻不过去的，退回来重新排队。”
新兵们望着那堵墙，脸色各异。
三米。对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十八岁年轻人来说，三米的光滑木墙跟城墙没什么区别。
“第一个，林峰。”
林峰走到墙前。
他没有犹豫。助跑五步，单脚蹬墙，右手抓住墙头边缘，手臂发力，整个人翻了上去。动作不算漂亮，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卡顿，但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