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起跑到落地,八秒。
“不错。下一个。”
接下来的新兵就没这么顺利了。
第二个人助跑的时候脚就软了,跳起来手够到了墙头但拉不上去,挂了两秒像条晾着的咸鱼,啪地掉下来。
第三个更惨,助跑距离算错了,一头撞在墙面上,鼻子差点没给拍扁。
十几个人过去,只有四个翻过了墙。
轮到张浩。
他站在起跑线上,两腿哆嗦得跟筛子似的。三米的墙在他眼里大概有三十米高。
“快!磨蹭什么?”班长在后面催。
张浩一咬牙,冲了。
助跑,蹬墙,手够上去了。但力气不够,手指在墙头扒了不到两秒就打滑了。
他掉下来,后背砸在地上。
“重来!”
张浩爬起来,又冲了一次。还是掉了。
第三次,第四次。掌心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行了,退到后面继续排队。”
班长摆了摆手。
张浩低着头走回队尾。经过庄严身边时,庄严开口了,声音很低。
“蹬墙的时候,用前脚掌,不是整个脚底。身体往右偏十五度,在墙面上跑两步再抓。”
张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庄严排在张浩后面。他前面还有十个人,他有的是时间等。
事实上他也不急。
在那个地方,任何一面墙、任何一扇门、任何一个障碍物,都可能是掩体,也可能是陷阱。不去分析它的第二天,你就可能不存在了。
轮到他的时候,操场上又安静了。
跟每次一样。
庄严走到起跑线,目光量了一下距离。
然后他跑了。
助跑很短,只有三步。
三步之后,他的右脚踩上墙面,身体借力一蹬,像是被弹射出去。不是笨拙地往上爬,是利用惯性和蹬墙的反作用力,在墙面上跑了两步。
然后右手搭墙头,身体像陀螺一样翻了过去。
从起跑到落地。
三秒。
周围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一瞬。
班长的秒表摁得晚了,他的手指迟了半拍。
三秒。比林峰快了五秒。
李猛站在侧面,手抄在身后,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目光追着庄严落地后的那几步。
庄严落地时没有踉跄,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缓冲动作。双脚着地,膝盖微曲吸震,然后直接站直,往下一个科目走。
这不是翻墙。
这是跑酷。
而且是经过实战化改良、追求最高效率的战术跑酷。
普通部队不练这个。
李猛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
六个科目全部走完,庄严的综合用时比排在第二的林峰快了整整十二秒。
但今天真正值得记录的事,不是庄严又拿了第一。
是发生在下午的那件事。
下午是战术基础动作训练。匍匐前进,分低姿匍匐和高姿匍匐两种。
训练场是一片黄土地,上面拉满了铁丝网,离地面大约四十公分。新兵们需要在铁丝网下面爬过二十米的距离。
天气闷热得像蒸笼。黄土被太阳烤了一上午,趴上去能把皮肤烫出红印子。
庄严在第三组。
他前面的一组里有林峰。
林峰爬低姿匍匐的姿势很标准,速度也快。他的肘部和膝盖配合良好。从起点到终点用了不到四十秒。
他从铁丝网下面钻出来的时候满身是土,但表情轻松。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往回走。经过起点处等候的队伍时,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左脚向外偏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脚尖勾了一下地面的一根固定铁丝网用的地钉。
地钉被带松了。没有完全脱出来,但歪了。
歪得刚好够让后面爬过去的人在那个位置被铁丝网剐到。
做完这个动作,林峰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也没看到。
除了庄严。
三分钟后,轮到庄严这一组。
“预备,开始。”
五个人同时趴下,开始匍匐前进。
庄严的匍匐速度不快。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分散在了别的地方。
在他左边第二道的位置,是张浩。
张浩爬得很吃力,整个人像蜥蜴一样在地上扭。但他在努力,呼吸节奏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庄严的余光扫向前方。
六米处,那根被林峰踢歪的地钉清晰可见。铁丝网在那个位置下沉了大约五公分,恰好卡在低姿匍匐的安全间隙里。
正常身高的新兵不注意的话,后背会被铁丝挂到。
不严重,但会破皮出血。
如果是张浩的身位,以他的爬行姿态,铁丝会划到他的后颈。
庄严调整了方向。
他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偏移了约三十公分,从自己的通道切到了张浩的通道前方。
在经过那根歪了的地钉时,他的左手肘不经意地顶了一下。
地钉被压回了原来的位置。铁丝网恢复了正常高度。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没人看见。
张浩从那个位置爬过去时,什么也没发生。
他从铁丝网下面钻出来,趴在地上喘气,一脸的成就感。
“庄哥!我没被挂到!”
“嗯。”
庄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的目光越过张浩的肩膀,看向远处正在喝水的林峰。
林峰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三十米的距离上碰了一下。
林峰的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庄严在匍匐过程中还能注意到那根地钉。更没想到他会用这么不着痕迹的方式纠正它。
这不是一个会跑步和会打枪的人能做到的反应。
这是战场上才会有的雷达式周边感知。
林峰把水壶盖拧上,转身走了。
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晚上。
熄灯之后。
三班宿舍,黑暗中传来张浩压低的声音。
“庄哥。”
“嗯。”
“今天下午那个铁丝网,我怎么觉得有人动过?我前面那个通道爬过的人说他被剐了一下,但我爬的时候啥事没有。”
上铺安静了两秒。
“可能是你运气好。”
“真的?”
“早点睡。明天加训。”
“好吧。”
张浩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上铺。庄严睁着眼。
他在想一件事。
林峰今天的那个动作有多隐蔽,他就有多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心态已经开始失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