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超越,是愤怒。
第二次被碾压,是不甘。
第三次再被打脸,就不是不甘了。
是恐惧。
十八年来建立起的全部自信,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人在三天之内全部摧毁。这种恐惧会扭曲一个人。
庄严见过太多被扭曲的人。
有些在战场上。
有些在坟墓里。
他闭上眼。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不是训练哨,是查哨的。两短一长,间隔标准。
庄严默数了三秒,听到了靴子踩过走廊的声音。
两个人的脚步,体重分别约七十五公斤和八十公斤,步频一致,是经过训练的双人巡逻编组。
都是老毛病。
改不了了。
第二天清晨,公告栏上又多了一张红纸。
这一次,红纸上的字比上次更大,更粗。
新兵连第一阶段综合考核通知!
考核内容:武装越野(5公里)+障碍通过+战场记忆力测试+战场急救。
四科目连贯实施,一次性完成。
考核时间:三天后。
成绩排名将作为新兵分配的核心依据。
红纸贴出来不到十分钟,新兵营像被捅了的蜂窝。
五公里武装越野,不是三公里。
加上障碍、记忆力和急救,连贯实施意味着没有休息时间。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练。
但最让人不安的不是科目。
是最后那行字。
成绩排名将作为新兵分配的核心依据。
分配。
这个词在新兵连的分量比任何训练科目都重。
分到好连队,前途无量。分到后勤保障,三年白忙。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则:考核前三名,优先挑选去向。
前三名。
目前的新兵营里,有一个人的位置看起来不可动摇。
还有一个人,正在用三天的时间,拼命想要夺回那个位置。
而第三个位置,所有人都在抢。
三班宿舍。
林峰站在窗前看着公告栏的方向。他的房间在二楼,角度刚好能看到那张红纸。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拉力绳,指节发白。
“三天。”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够了。”
综合考核前三天。
新兵连的空气变了。
以前是散漫中带着紧张。现在是紧张中带着火药味。
每个人都在拼。
早操提前了十五分钟,自由活动全部取消,连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一倍。有人半夜偷偷去操场加练被巡逻哨抓了回来。有人在宿舍里背急救手册背到凌晨两点。
林峰的训练量翻了一倍。
他每天比起床时间早半个小时起来跑步。负重从十五斤加到了二十斤。单杠从二十三个提到了二十七个。射击的干训时间从每天一小时延长到了两个半小时。
他的同班战友问他要不要一起练。
“不用。”
他只要一个人。
一个人跑,一个人练,一个人研究考核科目的每一个细节。
庄严看在眼里。
没说什么。
这三天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
备考第一天,战术基础动作训练。
交替掩护前进的课目,两人一组,一人射击掩护,一人低姿运动到下一个掩体。
庄严和一个叫王磊的新兵分到了一组。
王磊负责先运动。庄严在后方掩护位。
起跑之后,庄严端着训练用的模拟枪,上半身从掩体后方侧出,模拟据枪瞄准。
就在这时,他的左侧方,另一组的射击位上,一支训练枪忽然倒了。
枪托砸向地面的角度,如果倒下来,会正好砸到庄严伸出去的左手手肘。
训练枪是木托钢管结构,三公斤多。砸一下不会骨折,但肿三天没问题。
手肘肿了,后天的考核就别想端稳枪了。
枪是从林峰旁边的那个位置倒下来的。放枪的人说是没放稳。
庄严的左手在枪托砸下来之前-缩了回去。
枪砸在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放好。”那个新兵慌慌张张地捡起枪。
庄严看了那个人一眼。又看了一眼三米外的林峰。
林峰低着头调整自己的装具,表情正常。
“没事。”庄严说。
在那个地方,这种程度的预判是基本功。比这快十倍的东西他都躲过。五点五六毫米的步枪弹从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你的身体必须比子弹先动。否则,就没有否则了。
第二件事。
备考第二天。
急救课目的集中培训。
卫生员给新兵们讲解战场止血包扎和骨折固定的基本操作。
内容不复杂:三角巾包扎、止血带使用、简易夹板固定。
大部分新兵学得手忙脚乱。三角巾绕了三圈绕成一坨麻花,止血带勒得松松垮垮,简易夹板绑出来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卫生员让新兵两人一组互相练习。
张浩和庄严一组。
张浩扮演伤员,庄严负责包扎。
庄严蹲下去,手指碰到三角巾的那一刻,张浩注意到了一件事。
庄严的手变了。
不是力度变了,是节奏变了。之前他叠被子、擦玻璃、甚至端枪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虽然快,但带着一种日常的松弛感。
现在不一样。
他的手指像突然被上了发条。每一个动作精准、快速、毫无多余的弧度。
三角巾折叠,展开,覆盖伤口,打结。每一步之间的衔接没有一丝停顿。
不是背课文式的操作,是那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肌肉记忆。
从开始到完成,九秒。
卫生员走过来检查。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张浩胳膊上的包扎。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他解开包扎,重新看了一遍。
三角巾的折叠方式不是教材上教的标准法。它的走线更紧凑,覆盖面积更大,固定点的位置避开了关节活动区。这是一种改良过的野战包扎法。
部队里不教这个。
卫生员抬头看了庄严一眼。
庄严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帮旁边一组的新兵纠正三角巾的折法。
“你这个结不能打死结,要打活结。伤员等会儿需要输液的时候方便解开。”
新兵点头如捣蒜。
卫生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没问。
但他记住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