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事。
备考第二天晚上。
熄灯后。
庄严在上铺翻了个身。他今天没有失眠。准确说,他正在进入睡眠前的最后准备阶段。
闻到了一股味道。
红花油。
从对面下铺飘过来的。
张浩在揉腿。揉完左腿揉右腿,呲牙咧嘴但不敢出声。
这两天高强度训练下来,张浩的双腿已经肿了一圈。他不敢跟班长说,怕被认为矫情。
庄严听着他压抑的哼哼声,安静了十几秒。
“张浩。”
“嗯?庄哥你还没睡?”
“把腿伸直。”
“啊?”
“照做。”
张浩不明所以,但听话地把双腿伸直。
上铺一阵响动。庄严翻身下来,蹲在张浩的床边。
他的手按上了张浩的小腿。
“嘶!”
“忍着。”
庄严的手指找到了张浩小腿上几个肌肉结节的位置,用拇指精确地按压、推揉。力度不大不小,恰好在疼痛和舒适的临界点上。
“你的问题不是肌肉劳损,是乳酸堆积。今天训练完没做拉伸?”
“什……什么拉伸?”
庄严没说话了。
他用了大约五分钟,把张浩两条腿的主要肌群都松了一遍。
“明天起来会好很多。以后训练完,靠墙站,把腿抬高贴在墙上,保持十五分钟。”
“庄哥你连这个都会?”
庄严站起来,翻身上了上铺。
“常识。”
张浩趴在枕头上,感觉到双腿的酸胀确实减轻了不少。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底面,心里乱糟糟地想了一堆。
他想问庄严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庄哥。”
“嗯。”
“后天考核,你是不是又要拿第一?”
上铺没回应。
走廊尽头,一间亮着灯的房间。
连部。
李猛坐在办公桌前。
对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少校军衔,方脸,络腮胡修得干净但青茬还在。目光沉稳,说话慢,但每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铁拳团一营营长,赵国栋。
“我来是为那个新兵的事。”赵国栋把一份纸质文件放在桌上。
“庄严。”
李猛点头。
“他的档案权限,团级能调到吗?”
赵国栋的手指敲了一下文件封面。
“我跟政治部主任通了电话。老雷试着用团级权限查了。”
“结果呢?”
“权限不够。”
李猛的表情没变,但他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弹了一下桌面。
团级权限不够。
一个新兵的档案,连团一级都调不动。
这意味着什么?
“老雷说系统里弹出了一行提示。”赵国栋看着李猛的眼睛。
“什么提示?”
“如需查阅,请联系总参谋部。”
屋子里安静了。
李猛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总参某部。
这四个字在军队系统里有特殊含义。能跟这四个字扯上关系的兵种,全军加起来不超过一巴掌数。
那些部队没有番号,没有驻地信息,人员编制是高度机密。
这些部队的兵退伍之后,档案通常会被处理成两种状态:一种是完全封存,一种是降密后简化。
庄严的档案属于第三种。
清空。
连个壳都不剩。
“你怎么看?”赵国栋问。
李猛沉默了几秒。
“我看不透他。”
“看不透就对了。”
赵国栋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能让你看不透的新兵,全军找不出几个。”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后天的考核,我会来看。团长也可能来。”
“团长?”
“消息传太快了。三公里破纪录的事,整个团部都知道了。孙团长点名要来看看。他说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打了五发五十环的新兵到底长什么样。”
赵国栋拉开门。
“好好考,别出事。”
门关上了。
李猛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盏台灯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不存在的兵。
政治部那个档案管理员说的。
原来是这么个不存在法。
考核日。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下了一场短暂的阵雨。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闷热蒸透的味道。
操场上的积水还没排干净,零散的水洼反射着营区路灯的光,像一地碎掉的镜子。
凌晨五点。
起床哨还没响。
庄严已经醒了。
准确来说,他比哨声早了十二分钟。不是因为紧张,是生物钟。在那个地方养成的习惯,任务当天,身体会自动提前进入战备状态。
他平躺了三十秒,做了一套标准的关节激活。从脚趾到脚踝,膝盖,髋关节,腰椎,肩关节,颈椎。每个关节旋转三圈,不多不少。
然后起身。叠被子。洗漱。
五点整,起床哨响了。
整个宿舍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开。
今天的空气跟以前不一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绷着。连平时最吊儿郎当的新兵都在默默检查自己的装具。
早饭。
庄严照例排在最后。今天没什么好菜,馒头、稀饭、咸菜。
他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张浩已经在对面等着了。但今天张浩没有叨叨。他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嚼很多次。
紧张的人会这样。身体控制不了节奏,所以下意识地放慢一切动作。
“放松。”庄严说。
张浩抬头,嘴里含着半个馒头。
“你昨天的成绩已经够及格了。今天正常发挥就行。”
“庄哥,我不是怕自己跑不完。我是怕拖你后腿。”
“你拖不了我的后腿。”
庄严的语气很平。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
张浩盯着他看了两秒,使劲点了一下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碎了。
七点半。
全连一百二十人集结在操场。
今天的阵仗比之前任何一次考核都大。
操场边停了两辆指挥车。考核路线沿途设了六个计时点,每个点配两名裁判员。障碍场那边还搭了一个临时指挥帐篷,里面架着三台显示器,实时接收沿途摄像机的画面。
李猛站在队伍前面。他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更沉。
因为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营长赵国栋。
另一个穿着常服,没有迷彩。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像一根打进地里的钢桩。肩章上两杠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