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固定。两根树枝分别放在小腿的两侧。他从自己的鞋上解下一根鞋带,在两个位置做了固定绑扎。树枝的长度超出伤口上下各十公分,固定点避开了膝关节和踝关节。
标准的简易夹板固定。
从第一刀撕布条到最后一个结打完。
三十七秒。
指挥帐篷里。
三块屏幕上,最近的那台摄像机正对着泥潭障碍区。画质不算高清,但庄严的每一个动作都拍得清清楚楚。
帐篷里有五个人。
李猛,赵国栋,孙毅,一个参谋,一个通讯员。
五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新兵在做战场急救。
那个动作序列,那个速度,那个精度。
已经不是急救了。
是手术。
战场上的手术。
用最简陋的材料,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最高效的处置。
这种能力不是课堂上学得会的。也不是练几百次模拟人就能练出来的。
这是在真正有人流血、有人死去的地方,一次一次用手上的血换来的。
孙毅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蹲在伤员身边的身影。
画面里,庄严已经完成了处置。他把自己的水壶解下来,递给林峰。
“喝一口。别动。军医马上到。”
林峰靠在矮墙上,脸色惨白。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处理好的伤腿,嘴唇在发抖。
不是疼的。
是另一种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泥水、作训服被撕掉半截下摆的人。
庄严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余的关切。
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见过太多血、太多伤、太多死亡之后,沉淀下来的、无法被任何事情动摇的平静。
林峰的嘴巴张了一下。
他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堵着,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在三十七秒内完成的操作,比两天前卫生员教了一下午的内容都要专业。
一个二十五岁的“新兵”。
一个被他嘲笑了十天的人。
一个他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否定、超越、甚至使绊子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
帐篷里,孙毅转过身。
他的表情在过去三十秒内变了好几次。最终定格在了一种李猛和赵国栋都没见过的状态上。
不是惊讶。
是那种老猎手在密林深处,忽然发现一头远超预期的猛兽时的表情。
兴奋。
克制的兴奋。
“赵国栋。”
“到。”
“他的档案联系总参某部才能查?”
“是。”
孙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李猛和赵国栋同时愣住了。
“不用查了。”
“什么?”
孙毅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的目光回到屏幕。画面里,庄严已经把林峰背了起来。
他的步伐稳当,背上多了一个将近一百四十斤的人,走路的节奏居然没有明显变化。
“能让总参某部锁档的兵,全军不超过两百个。”
孙毅的声音很轻。
“这种兵,查了也是白查。该让我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告诉我。”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现在,有一件事比查他的底细更重要。”
赵国栋和李猛对视了一眼。
“考核结束之后,”孙毅说。
“他分到哪个连队,我来定。”
林峰被背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
不是疼僵的。是脑子转不过来。
他十八年来没被任何同龄人背过。被父亲背过一次,是六岁发高烧。再一次,是十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被警卫员背回家。
第三次,是现在。
背他的人,是他用了十天时间想要踩在脚下的那个老腊肉。
庄严的背很宽。林峰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那块肌肉的硬度。
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饱满,是另一种硬,像晒透了的木头,密度高,没有水分。
走了大概三十米,林峰开口了。
“放我下来。”
“嗯?”
“我自己走。”
庄严没停步。
“你的小腿浅表静脉破裂,简易夹板只能撑十分钟。再走就要二次出血。”
“……”
林峰咬住嘴唇。
又走了一段,他实在憋不住。
“庄严。”
“嗯。”
“那根铁桩。”
庄严的脚步没变。
“那根铁桩是我自己踩滑的。”
林峰说,“不是别的原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庄严的语气很平,“前两天那杆训练枪砸下来的时候,我也知道。”
林峰整个人僵了一下。
背他的人的步频依然没变。三步一换气,节奏稳定到像节拍器。
“那你为什么,”
“没必要。”
庄严打断他。
“你那点小动作,不值得我浪费三秒去处理。今天你摔在这儿,跟我没关系,跟那杆枪也没关系。跟那根地钉更没关系。”
林峰的脸有点发烫。
不是被羞辱。是另一种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用脚尖勾起地钉开始,到训练枪倒下,到他自己在水沟边打滑,这一系列他自以为隐蔽的、阴暗的、属于一个十八岁年轻人最后挣扎的小动作,
在背他的这个人眼里,全都是透明的。
像玻璃罐子里的鱼。
“你为什么不告状?”
“告状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庄严说,“你的问题是你以为天赋等于实力。”
“……”
“天赋是起跑线。实力是终点线。两者之间隔着一万公里。你跑了十八年,以为自己跑得很快了。你只是起跑线比别人靠前而已。”
林峰闭上了眼睛。
终点线在哪儿,他这十天看见了。
那条线远到他这辈子都跑不到。
剩下的八百米,他没再说话。
终点。
裁判员、军医、卫生车,全都候着。
庄严把林峰放到担架上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他伸手解开自己刚才打的那个活结,把布条往松了拽了半公分。
“血压上来了,松半圈,免得组织缺血。”
军医蹲下来检查,看完抬头看了庄严一眼。
“谁包的?”
“我。”
军医没再问,开始换装备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