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被抬上车之前,转过头。
“庄严。”
“嗯。”
“我以前叫你打靶机器。”
“嗯。”
“对不起。”
庄严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车门关上之前,林峰看到那个人的背影。
作训服的下摆被撕掉了一截,整条裤腿沾满了泥水,肩膀上还有自己留下的血印。
走得不快,也不慢。
像他第一天踏进新兵营的那一刻。
唯一的不同是,今天,所有看着这个背影的人,眼神里再没有一丝轻视。
考核中断。
裁判组紧急开会。
最终的判定是:本次综合考核因突发伤情中止,参考已完成科目的成绩与现场处置表现,综合评定排名。
排名公布的时候,新兵营炸了。
第一名:庄严。
总评:A+。
附加一行备注:现场战场处置表现,超出考核大纲评分范围。
新兵营成立四十年,从来没有过这一行备注。
公告栏前面围满了人。
张浩挤进去,看完那一行字,回头就找庄严。
人没找着。
回宿舍才看见。庄严坐在床边,正在擦枪。
不是真枪,是训练用的模拟枪。该擦的早就擦完了。
他在擦自己的鞋。
“庄哥!你第一!”
“嗯。”
“A加!备注里还写了一行!”
“嗯。”
张浩一屁股坐到下铺,仰头看他。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庄严抬眼。
“你呢?”
“啊?”
“你第几?”
张浩愣了一下,挠头。
“第六十三……”
“上次摸底你多少名?”
“第一百零七。”
“涨了四十多名。”
庄严把鞋放下,“激不激动?”
张浩咧开嘴。
“激动!”
“那就够了。”
庄严起身,走向门外。
“庄哥你去哪?”
“洗澡。”
走廊里有人擦肩而过。看见他,立正,敬礼。
新兵连。
新兵给新兵敬礼。
庄严点了点头,走过去。
连部。
李猛的桌上现在摆着五份文件。
不是一份。是五份。
侦察连的、警卫连的、通信连的、还有团直属特务排的。
每一份的封面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庄严。
赵国栋坐在对面,翻着这几份调令申请。
“消息传得真快。”
“考核还没结束半小时。”
李猛苦笑,“侦察连的杨连长打了三个电话。”
“还有谁?”
“特务排的孙排长亲自来过一趟。被我顶回去了。”
“顶回去就对了。”
李猛揉了揉眉心。
“营长,我是想问,团长那边,”
“团长那边已经定了。”
赵国栋把文件合上,“你别多嘴。”
李猛点头。
赵国栋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下。
“李猛。”
“在。”
“你这十天,对那个兵态度怎么样?”
李猛沉默。
“该罚的罚,该挑刺的挑了。”
“嗯。”
“我以为他是个混档案的关系兵。”
赵国栋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
李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操场上几个新兵在加练。其中一个高个子刚从澡堂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路过加练的队伍时停了一下,伸手把一个新兵的射击据枪姿势往下压了两公分。
那个新兵原地试了试,眼睛瞬间亮了。
李猛看了很久。
“现在我想跟他道个歉。”他说。
赵国栋笑了一下。
“那就道。当兵的,错了就认,不丢人。”
晚饭后。
李猛把庄严叫到了连部。
办公桌两边对坐。
李猛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你的考核鉴定。”
庄严没接,看着他。
“看一下。”
庄严打开。
最后一栏,李猛的评语。
“该同志综合素质极为突出,心理素质、专业技能、临场处置能力均达到顶尖水平。建议分配至最具实战需求的一线作战单位。本人对该同志前期之误判,深表歉意。”
最后一行,签字。
李猛。
庄严抬头。
“连长,”
“别说话。”
李猛抬手,“我说,你听。”
庄严闭嘴。
“我当兵十六年,带过的兵不下八百个。我自认看人很准。”
“是。”
“你是第二个让我看走眼的兵。”
庄严没接话。
“第一个,是十年前在新兵营带过的一个小子。瘦得跟猴一样,体能在班里垫底。我以为他撑不过三个月。”
李猛靠在椅背上。
“结果他后来去了你不能听的地方,立过你不能知道的功。三年前一次任务,没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你看走眼,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跟他像。”
李猛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庄严脸上。
“那种眼神。看东西的时候,看人的时候,看靶子的时候,是一样的眼神。”
“……”
“你以前在那种地方待过。我不问。”
庄严沉默。
“鉴定我已经签了。明天分配命令就会下来。”
李猛站起来,伸出手,“庄严同志,欢迎来到铁拳团。”
庄严也站起来。
他没敬礼,伸手握住了李猛的手。
握得很轻,但握得很稳。
“是。连长。”
走出连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营区路灯一排一排亮着。
庄严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里有黄土被晒透的味道,有食堂残留的菜油味,有远处操场上还在加练的新兵踩在跑道上的脚步声。
他闭了一下眼。
阎王。
你的目标,是回来。
不是回到那个地方。是回到自己心里。
他睁开眼。
走了。
第二天,分配命令下来了。
新兵连所有人在操场集合。
李猛拿着名单,一个个念。
“林峰,第六集团军铁拳团一营三连。”
林峰拄着拐,立正。
“是!”
“张浩,第六集团军铁拳团一营七连。”
张浩浑身一震。
七连。
铁拳团的尖刀连,全团最硬、最苦、刺头最多的地方。
他咽了口口水。
“是!”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
念到最后一个。
李猛抬头。
“庄严。”
“到。”
“第六集团军铁拳团一营七连。”
操场上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望过来。
庄严站在队列里,立正。
“是!”
队列解散后,林峰拄着拐过来。
“你也七连?”
“嗯。”
“我去三连。”
“嗯。”
两人对视了两秒。
林峰咧开嘴。
“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