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匣卸下,枪机框拉开退弹,保险扳到位,分解杠按下,机匣盖弹开,复进簧、枪机框、枪机本体、导气活塞……
零件一个一个从枪身里出来,落在工具台的擦枪布上。
落点不是随便摆的。
是按照重新组装时拿取的最短动线排列的。
第一支枪从拿起到完全分解,十一秒。
仓库门外。
何田倚着门框,没走。
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眯着眼往里看。
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岁不到,身材偏胖,圆脸,眼睛小,笑起来像弥勒佛,三班副班长,刘小胖。
另一个二十二三,瘦高个,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三班尖兵,赵铁柱。
“班长,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刘小胖小声嘀咕,“我刚才掐表了,分解一支用了十一秒。”
“十一秒不算啥。”
赵铁柱撇嘴,“我最快九秒。”
“你那是单项分解。”
刘小胖瞥他一眼,“他这是流水线作业,等下还要擦、要装。看节奏,他没打算停。”
何田没说话。
他盯着庄严的手。
那双手在擦枪布上动。通条穿过枪管,棉签蘸油,刷膛线,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压到了最小。
不是省力。
是省时间。
何田当兵九年。装备保养这种活,他闭着眼也能做。但他知道一件事 ,熟练工和真正的高手之间,差的不是动作快不快,是有没有多余动作。
新兵擦枪,十个动作有四个是废的。
老兵擦枪,十个动作有一个是废的。
而眼前这个人——
何田眯着的眼睛眯得更细。
零废动作。
“嘶。”
刘小胖倒吸一口气,“班长,你说他在新兵营怎么混的?”
“混不下去呗。”
赵铁柱说,“二十五的人了,跟一群十八岁的小屁孩在一起,能混下去才怪。”
“二十五岁……”
刘小胖摸下巴,“二十五岁,新兵蛋子,团长亲自点名分到咱们连。这事儿你们不觉得邪乎?”
赵铁柱没接话。
何田把别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重新叼回嘴里。
“邪乎不邪乎,明天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刘小胖和赵铁柱对视一眼,跟上。
走出二十米,刘小胖小声问:“班长,明天你打算……”
“班组战术。”何田吐出两个字。
“哦——”
刘小胖拖长了音,“那他可有的受了。”
赵铁柱嗤笑一声:“二人交替掩护,他要是配合不上节奏,得在烈日下趴一整天。”
何田没回头。
“我倒不是为难他。”
他说,“我得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新兵营的成绩,糊弄糊弄新兵教官行。在我这儿——”
他顿了一下。
“得见真章。”
仓库里。
庄严的第三支枪已经分解完毕。
他没有看时间。
时间在他脑子里。第一支十一秒分解,三十四秒清洁,二十秒组装,合计六十五秒一支。
二十四支枪,二十六分钟。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没汗。
不是不累。
是身体在那个地方留下的肌肉记忆,已经把这种程度的活归类到了休息那一档。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擦枪的样子。
那是在另一个仓库。窗户被铁皮焊死,灯泡是黄色的。教官是一个左耳缺了一块的老兵,姓黄。
黄教官当时给他扔了三十支枪,一个晚上。
擦不完,不许睡。
擦完之后第二天去射击场,连续打了八小时。
那时候他十五岁。
仓库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庄严的手没停。
第十二支枪的复进簧弹了出来,被他用左手食指中指夹住,转了半圈,正好卡进机匣槽里。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二十四支枪,全部擦完。
庄严把工具归位,关灯,锁门,把钥匙交回值班室。
值班的是一个上士,叫钱伟。三班的。
钱伟盯着钥匙看了三秒。
“……都擦完了?”
“是。”
钱伟拿起手电筒,“我去看看。”
庄严没动。
钱伟走到仓库,开门,进去,三分钟后出来。
他看着庄严。
“睡觉去吧。”
“是。”
庄严转身。
走到三米外,钱伟在后面叫了一声。
“庄严。”
“在。”
“你这手,跟谁学的?”
仓库里二十四支枪整整齐齐,膛线发亮,枪栓滑动顺畅得能听见油膜均匀的滋滋声。每一支的检查口都对着同一个方向,偏差不超过五度。
这不是擦枪。这是排兵布阵。
庄严回过头。
“自学。”
钱伟笑了一下。
“行。睡觉去。”
五点整,起床号响。
庄严已经穿好作训服站在床前。他睡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比预期多睡了四十分钟。
张浩从下铺翻下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往外冲。差点撞到床柱。
“庄哥早!”
“嗯。”
宿舍里另外八个人陆陆续续起来。三班一共十二个,除了班长副班长和值班的钱伟,剩下九个老兵都住这间。
刘小胖打着哈欠下床,眼皮抬起一条缝,瞄了庄严一眼。
“哟,新来的,昨晚睡得香啊?”
“还行。”
“几点睡的?”
“一点半。”
刘小胖的哈欠卡在嘴里。
旁边赵铁柱正在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
二十四支枪,三个半小时?
刘小胖咳了一声。“行,看不出来啊。”
庄严没接话,弯腰把自己的内务再整了一遍。
被子是昨晚睡前叠好的,没动过。豆腐块的棱角能划手。
刘小胖凑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这内务……新兵营教的?”
“是。”
“那教官手艺不错。”
刘小胖回头冲屋里其他人喊,“老六,你看看人家这被子,再看看你那一坨。”
被叫老六的兵冲他比了个手势。
整个宿舍轰地笑了一下。
气氛松了半度。
但只松了半度。
赵铁柱叠完被子,路过庄严床边时,肩膀蹭了他一下。
不重,但角度刻意。
庄严没动。
赵铁柱顿了一下,继续往外走。
刘小胖看在眼里,没说话。
早操,五公里。
七连的早操和新兵营不是一个概念。
新兵营是塑形,七连是磨刀。
全连一百二十人,列队出发。配速从一开始就压在四分一公里,全副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