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胖凑到赵铁柱旁边,压低声音。
“铁柱,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
“班长的脸。”
赵铁柱没说话。
“我当兵六年,”
刘小胖搓着下巴,“第一次看见有人在靶场上压班长一头。”
“才两环。”
“两环?”
刘小胖嗤笑,“你信不信,那小子要是想打一百环,他能打一百环。”
赵铁柱瞪他。
“你看他最后那五发跪姿的节奏。”
刘小胖的声音更低了,“每一发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不是在瞄,是在控制。”
“控制什么?”
“控制自己别打太高。”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晚上。仓库。
庄严在擦枪。不是全班的,是自己那支。
门被推开了。
何田走进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何田走到工具台旁边,拿起一瓶枪油,开始擦自己的枪。
仓库里只有两个人擦枪的声音。通条穿过枪管的摩擦声,棉签蘸油的轻响。
沉默持续了五分钟。
“庄严。”
“在。”
“你今天那九十九环,是故意少打一环?”
庄严的手没停。
“不是。第三发站姿,呼吸没压住,偏了。”
何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
“行。”
又是沉默。
何田把枪装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操,负重加五公斤。”
“是。”
“全班都加。”
门关上了。
庄严把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膛线。
干净。
他把枪装好,关灯,锁门。
走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带着靶场那边残留的火药味。
庄严的脑子里还留着何田射击时那个零点三秒的画面。
那个缺陷不大。
但足够致命。
负重加了五公斤之后的第三天。
何田又加了。
“庄严,你今天再背上这个。”
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五百毫升装。十二公斤。
加上原本的武装带、水壶、模拟枪和弹药包,庄严今天的负重比全班多了整整十二公斤。
张浩在旁边看得嘴都合不上。
“班长,这……”
“闭嘴。”
何田瞥了张浩一眼,“问你了吗?”
张浩缩脖子。
庄严把矿泉水箱子用背包绳固定在背囊顶部。绳结打得很快,受力点分布在两侧肩带上,不影响重心。
何田看着他打绳结的手法,没说话。
“出发。”
五公里。全副武装。
三班跑在七连队列的中段。何田在最前面领跑,配速四分一公里。
庄严背着多出来的十二公斤,跑在队列倒数第二。
张浩在他后面,喘得像拉风箱。
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
到第三公里的时候,三班有两个老兵的步频开始乱了。赵铁柱咬着牙,脸上的汗跟水龙头似的往下淌。
庄严的步频没变。
从头到尾,没变过。
刘小胖跑在队列中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那箱矿泉水在庄严背上一颠一颠的,但他的上半身稳得像焊死了一样。
四公里。
何田加速了。
配速从四分一压到了三分五十。
这是在逼。逼后面的人掉队。
赵铁柱的牙咬得咯吱响。钱伟的脸已经发白了。
庄严的位置从倒数第二变成了倒数第四。
不是他加速了。是前面有人慢了。
五公里。终点。
何田第一个冲过线。回头看。
三班十二个人,冲过线的顺序是:何田、刘小胖、赵铁柱、老六、庄严、钱伟……
庄严第五。
背着多十二公斤的负重,跑了全班第五。
如果去掉那十二公斤,他是第几?
何田心里有数。
第一。
而且不是险胜的第一。是甩开第二名半分钟的第一。
庄严冲过终点后,把背上的矿泉水箱卸下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箱子,拿出矿泉水,一瓶一瓶递给喘得快断气的队友。
“喝。”
钱伟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差点呛着。
“谢……谢了。”
老六接过一瓶,看了庄严一眼,点了下头。
赵铁柱犹豫了一秒,伸手接了。没说话,但喝了。
张浩最后一个冲过线,直接瘫在地上。庄严走过去,把一瓶水放在他脸旁边。
“别躺。站起来走两圈。”
“……是。”
何田站在十米外,看着这一幕。
刘小胖凑过来,也在喘,但没忘记嘴。
“班长,这小子……”
“看见了。”
“您还加不加了?”
何田没回答。
他盯着庄严的背影。那个人正在帮张浩拉伸小腿,动作熟练,像做过一万次。
何田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干的事有点蠢。
不是蠢在为难庄严。是蠢在以为这种程度能为难到他。
这就像拿一把水果刀去捅坦克。
刀卷了,坦克连漆都没掉。
“不加了。”何田说。
刘小胖愣了一下。
“从明天起,恢复正常负重。”
“班长你想通了?”
何田瞪他一眼。
“想通个屁。我换个法子。”
刘小胖缩脖子,不敢问了。
当天晚上,三班宿舍。
熄灯后。
刘小胖翻了个身,面朝庄严那张床的方向。
“庄严。”
“嗯。”
“你今天那箱水,是故意的吧?”
上铺安静了一秒。
“渴了就喝。”
“我不是说喝水。”
刘小胖压低声音,“我是说你故意背着那箱水跑第五。你要想跑第一,背两箱也是第一。”
没有回应。
刘小胖嘿嘿笑了一声。
“行,我懂了。”
他翻回去,闭眼。
三秒后又翻过来。
“庄严。”
“嗯。”
“以后有啥活,叫我一声。”
上铺沉默了两秒。
“行。”
刘小胖咧开嘴,缩进被子里。
对面床铺,赵铁柱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听见了全部对话。
第二天。
连部。
王海峰端着茶杯站在窗前。副连长推门进来。
“连长,通知下来了。”
“什么通知?”
“集团军年度大比武筹备会下周开。团里要求各连上报参赛预备人员名单。另外,”
副连长顿了一下,“连队内部的枪王挑战赛,政治部要求提前到下周举行。说是要给比武选拔提供参考数据。”
王海峰呷了口茶。
“枪王赛的报名名单,何田报上来了吗?”
“报了。三班报了何田自己,加赵铁柱。”
“庄严呢?”
“没报。”
王海峰笑了。
“没报?”
“何田说新兵入连不满一个月,按规定不能参加连级竞赛。”
王海峰把茶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