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随机靶弹起来。
砰。
中。
第二个。
砰。
中。
何田的射击节奏跟平时不一样。每一发之间的间隔明显拉长了。一点五秒。一点八秒。有一发甚至等了两秒才扣。
他在等。等呼吸的间隙。等心跳的谷值。等枪口晃动到最小的那个瞬间。
十发打完。
何田放下枪。手臂的肌肉在颤。
“何田,十发,九十三环。”
九十三。比去年的九十一还高了两环。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
九十三环。极限体能消耗后的九十三环。这个成绩足以让何田在全团射击排行榜上占据前三。
何田退到一边。他没看观众。他在看庄严。
庄严站在射击台前。
他的胸口也在起伏。呼吸频率比静息状态快了百分之六十。额头有汗。颈侧的血管凸起。
跟何田一样。
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喘。
何田盯着他的手。
庄严拿起枪。
何田的瞳孔收缩了。
庄严拿枪的手,没有抖。
不是微抖。是完全没有。
十根手指扣在枪身上,稳得像焊死的。
这不对。
心率一百七十以上,手不可能不抖。除非他的心率根本没到一百七十。
但何田亲眼看见他做了同样的体能消耗。四百米冲刺两组,五十个波比跳,三十秒平板。一样不少。
那为什么他的手不抖?
庄严据枪。
第一个随机靶弹起来。
砰。
第二个。
砰。
第三个。
砰。
何田的眉头皱起来了。
庄严的射击间隔,跟第一轮固定靶时一模一样。零点九秒。
没有变。
体能消耗前是零点九秒。体能消耗后还是零点九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体能消耗,对他的射击精度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砰。砰。砰。
节奏稳定得不像人类。
何田的手攥紧了。
第七发。
靶子弹起来的位置比前面几个偏了将近三十度。随机靶的随机性在这一发体现得最明显。
庄严的枪口平移。速度不快。但到位的时机精准地卡在靶子暴露后零点四秒。
砰。
第八发。第九发。
砰。砰。
最后一发。
靶子弹起。
庄严没有立刻开枪。
他等了零点三秒。
然后扣下扳机。
砰。
全场安静。
报靶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这一次,他的声音有点哑。
“庄严。十发。一百环。”
没有人说话。
一百环。
极限体能消耗后。一百五十米随机靶。十发。一百环。
满分。
何田站在射击台侧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人能打出来的成绩。
赵铁柱最终打了八十四环。马强七十九环。
但没人在意这两个数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庄严和何田之间来回。
王海峰站起来。
“本年度七连枪王挑战赛,冠军,庄严。成绩:三轮总分二百九十八环。”
他顿了一下。
“亚军,何田。三轮总分二百八十六环。”
差了十二环。
三轮累计差了十二环。如果只看第三轮,差了七环。
七环。
在极限射击的语境下,七环是一道天堑。
何田站在原地。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黑皮肤本来就不容易看出脸色变化。但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观众席开始有声音了。先是窃窃私语,然后越来越大。
“满分?极限射击打满分?”
“这他妈是人吗?”
“我当兵八年,没见过这种事。”
刘小胖坐在折叠椅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铁柱坐在他旁边,盯着地面。
“铁柱。”
“嗯。”
“你上次说他固定靶不需要瞄。”
“嗯。”
“现在看来,他随机靶也不需要瞄。”
赵铁柱没接话。
王海峰宣布比赛结束后,人群散了。庄严被几个其他排的老兵围住,问东问西。他一一回答,言简意赅。
“怎么练的?”
“多打。”
“手不抖怎么做到的?”
“控制呼吸。”
“能教教不?”
“可以。”
何田没有留在现场。他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步子稳。但刘小胖注意到,他走的方向不是宿舍,是营区后面那片小树林。
何田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晚饭。三班的桌子上气氛微妙。
老兵们看庄严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新兵的眼神。也不是看对手的眼神。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何田没来吃饭。
刘小胖扒拉着饭,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庄严吃完饭,把餐盘送回去。然后他走出食堂,往营区后面去了。
小树林。
何田坐在一棵杨树下面,背靠树干。手里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叼在嘴里。
脚步声。
何田没抬头。
“你来干嘛。”
庄严在他面前三米处站住。
“说个事。”
“不想听。”
“关于你的射击。”
何田抬头了。
庄严蹲下来。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你扣扳机前的呼吸间隙,比标准节奏长零点三秒。”
何田的眼睛眯起来。
“正常状态下不影响精度。但心率超过一百六十之后,这零点三秒会让你的枪口产生一个向下的微偏。”
何田没说话。
“今天第三轮,你的第四发和第八发,都偏低了。对吧。”
何田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四发打了九环。第八发打了九环。其余八发全是十环。他以为是体能消耗导致的正常波动。
“不是体能的问题。”
庄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呼吸曲线的示意图,“是你的呼吸模式。你习惯在呼气末端的最低点扣扳机,但你等待最低点的时间太长。心率高的时候,呼气末端不是平的,是有一个微小的反弹。你等的那零点三秒,刚好卡在反弹的起始点。”
何田盯着地上那个图。
他当兵九年。打了几万发子弹。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
“怎么改。”
何田的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夜里安静,根本听不见。
“缩短间隙。不要等最低点。在呼气过程中,到百分之七十的位置就扣。”
“百分之七十?”
“你的肺活量够大,百分之七十的呼气位已经足够稳定。不需要等到底。等到底反而会触发膈肌的代偿性收缩。”
何田沉默了很久。
树林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