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天靶场就看出来了。”
何田的手指攥紧了那根烟。
第一天。
他在靶场上打了九十七环,志得意满地以为自己压了庄严一头的那天。
这个人就已经把他看透了。
何田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
何田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看了两秒,扔了。
“庄严。”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庄严看着他。
“七连三班的兵。”
何田盯着他的眼睛。那口井。还是那口井。但今天,何田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井底的一点光。
“行。”何田点头。
他伸出手。
庄严看了一眼那只手。黑,粗糙,虎口有老茧,中指第二关节有一个旧伤疤。
他握上去。
何田的手劲很大。庄严的手劲也不小。两只手握了两秒,松开。
“明天开始,”
何田转身往回走,“你教我那个百分之七十。”
“行。”
何田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
“嗯。”
“以后全班的枪不用你一个人擦了。”
庄严嘴角动了一下。
何田没回头。他把步子迈开,走出了小树林。
连部二楼。
王海峰站在窗前。他看见了小树林里走出来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
副连长推门进来。
“连长,录像拷好了。”
“送团部。”
“现在?”
“现在。”
王海峰转过身,“另外,通知何田,明天上午到连部来一趟。”
“什么事?”
王海峰坐回椅子,拿起桌上那份集团军大比武的预选方案。
“该让他知道一些事了。”
副连长拿着U盘出去了。
王海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枪王赛的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但那个一百环不在预料之中。
极限体能消耗后打满分。
他当兵十七年,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种水平的射手。
那个地方没有番号,没有名字。
王海峰闭上眼。
明天何田来了之后,他要告诉何田一件事:集团军大比武的名额,七连有三个。
其中一个,必须是庄严。
而另外两个名额的竞争者,不是七连内部的人。
是隔壁侦察营的兵王。
那帮人,去年把七连按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三天。
今年,王海峰不想再输了。
他需要庄严。
不是作为一个兵。
是作为一把刀。
第二天清晨。五点。
靶场。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刚泛出一层灰白。
何田一个人站在射击台前。
他面前摆着一支95式,旁边放着三个弹匣。
没有报靶员。没有观众。只有他和一百五十米外那排移动靶。
他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三十个深蹲。
心率上来了。太阳穴的血管在跳。手指末梢开始发麻。
熟悉的感觉。
何田拿起枪。据枪。
深吸一口气。
呼气。
百分之七十。
不等到底。不等那个最低点。在呼气到七成的位置,扣。
砰。
枪口的震动比平时小了一点。
不是错觉。
何田感觉到了。那个微小的下沉消失了。枪口在扣扳机的瞬间是平的。
第二发。
呼气。七成。扣。
砰。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何田把十发全部打完。
他放下枪,拿起望远镜看靶。
九十七环。
何田的手指在望远镜上收紧了一下。
九十七。
极限体能消耗后,移动靶,九十七。
昨天枪王赛他打了九十三。
今天第一次用新方法,九十七。
提升了四环。
何田放下望远镜。他站在射击台前,盯着一百五十米外那排靶子,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牙齿很白。
“操。”
他骂了一个字。不是骂人。是骂自己。
九年。他打了九年的枪。几万发子弹。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个问题。
不是没人看出来。
是没人有那个水平看出来。
何田把枪收好,弹匣归位,转身往回走。
走到营区主路上的时候,起床号响了。
三班宿舍门口,庄严已经穿好作训服站着了。
两人在路上碰面。
何田停下。
庄严也停下。
“试了?”庄严问。
“试了。”
“多少?”
“九十七。”
庄严点头。“第一次能到九十七,说明你的基本功没问题。练一周,能稳定在九十八以上。”
何田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庄严。”
“嗯。”
“不对。”
何田摇头,“庄哥。”
庄严的眉毛动了一下。
何田的表情很认真。黑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我何田当兵九年,服过的人不超过三个。连长算一个,我老班长算一个。”
他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算第三个。”
庄严看了他两秒。
“行。”
何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啪一声响。
“走,吃早饭。”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
身后,三班宿舍的窗户里,刘小胖的脑袋探出来半个。
他看见何田和庄严并排走在路上,何田的手还搭在庄严肩上。
刘小胖缩回脑袋,转头看赵铁柱。
“铁柱。”
“看见了。”
“班长叫他庄哥了。”
赵铁柱沉默了两秒。
“那我们叫什么?”
刘小胖想了想。“也叫庄哥?”
赵铁柱没说话,开始叠被子。
早饭。
三班的桌子。
何田坐在庄严旁边。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以前何田永远坐在桌子最里面,庄严坐最外面。
刘小胖端着餐盘过来,看了一眼座位,嘿嘿一笑,直接坐到庄严另一边。
“庄哥,早。”
庄严看了他一眼。“早。”
赵铁柱端着餐盘走过来。站了一秒。
“庄哥。”声音不大,但说了。
庄严点头。
老六、钱伟、老九,一个接一个坐下来。
“庄哥。”
“庄哥早。”
“庄哥。”
张浩最后一个到,看见这场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坐下来,左看右看。
“庄哥,他们都叫你庄哥了!”
庄严剥鸡蛋的手没停。
“你也叫。”
“我一直叫的啊!”
三班的桌子上,第一次响起了一阵笑声。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一群人终于坐到一条板凳上之后,自然而然的松弛。
何田啃着馒头,嘴角翘着。
他看了庄严一眼。
这小子。
从进三班第一天起,就没急过。不争,不辩,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