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钟。一个活人在八百米乘六百米的区域里移动了四分钟,六个人谁都没看见他。
高飞的手指收紧了。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布料蹭过砖墙。
高飞猛地把枪口对准门口。
门没动。
响动消失了。
高飞屏住呼吸。等了十秒。二十秒。
没有了。
他慢慢放下枪口,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后颈一凉。
冰冷的橡胶刀刃贴在他的颈动脉上。
“阵亡。”
庄严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近到能感觉到呼吸。
高飞整个人僵住了。
赵铁柱转头的瞬间,一发空包弹打在他胸前的感应背心上。红灯亮了。
赵铁柱低头看着亮起的红灯。
他甚至没看清庄严是什么时候拿起枪的。
高飞胸前的红灯也亮了。匕首触发了近距离击杀判定。
两个人。同时。不到一秒。
高飞慢慢转过头。
庄严已经不在身后了。
杂物间的后窗开着。
他从后窗进来的。
而那扇窗,十秒前赵铁柱还在看着。
赵铁柱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什么时候到的窗外?他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翻进来的?
对讲机里传来何田的声音。
“高飞?赵铁柱?报告位置。”
沉默。
何田的声音紧了一度。
“报告!”
高飞按下对讲机。
“阵亡了。两个。”
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
何田的骂声传来。但只骂了一个字就断了。
因为他听到了自己身后的脚步声。
何田藏在第二栋砖房和沙堆之间的夹道里。林峰在他左侧五米,张浩在右侧八米。
三人成犄角阵型,互相覆盖射界。
这是何田的经验。三点防御,任何一个方向来人,至少有两支枪能形成交叉火力。
对讲机里高飞说阵亡的时候,何田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两步,把背靠在墙上。
确保背后安全。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背后。
从上面。
何田抬头。
第二栋砖房的屋顶边缘,一个身影蹲在那里。逆着阳光,看不清脸。但枪口的方向很明确。
对着他。
何田的身体在大脑反应之前就动了。向右翻滚。空包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火药气味散开。
“屋顶!”何田大喊。
林峰的枪口抬起来。
屋顶上已经没人了。
庄严从屋顶另一侧翻下去的速度比猫还快。落地无声。
林峰绕过墙角去追。转角的瞬间,一发空包弹从他意想不到的低角度射来,打在他的大腿感应区。
红灯亮了。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庄严是趴在地上开的枪。用的是地面翻滚后的仰射姿势。
这个姿势林峰在任何训练教材里都没见过。
“我……阵亡了。”林峰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何田和张浩退到了沙堆后面。
两个人。背对背。
何田的呼吸急促了。不是因为体能消耗,是肾上腺素在飙。
“张浩,你往三点钟方向看,我看九点。”
“好。”张浩的声音在抖,但枪举得很稳。
二十秒过去了。
三十秒。
四十秒。
安静得不正常。
何田的额角渗出汗珠。
他在等什么?
何田是经历过实战的人。他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对方在调整位置。在选择最优的进攻角度。在等你的注意力出现那零点几秒的松懈。
“张浩。”
“在。”
“如果我亮了,你就跑。别管方向,能跑多远跑多远。拖时间。”
“班长……”
“别废话。听命令。”
何田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不躲了。
他端着枪,从沙堆后面走出来。站在开阔地上。把自己完全暴露。
这是赌。
赌庄严会从哪个方向来。
如果庄严开枪,枪响的瞬间,何田至少能判断出方向。然后张浩可以反击,或者跑。
何田站在阳光下。枪口缓慢地扫过前方一百八十度的扇面。
左。
中。
右。
没有。
何田的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听到了张浩的声音。
“班长!”
不是呼救。是一种发现什么东西时候的惊呼。
何田转头。
张浩站在沙堆后面。胸前的红灯亮着。
他的脚边,沙堆底部有一个不大的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沙子上有新鲜的刮痕。
庄严从沙堆底下钻过来的。
何田的枪口刚转向那个洞口,一声空包弹在他右侧三米炸响。
红灯亮了。
何田低头看着胸口闪烁的红色光点。
然后他抬头,看见庄严从另一个沙堆后面站起来。
不是从洞里出来的方向。
那个洞只是为了干掉张浩。真正对付何田的射击位置,在更远的侧翼。
他在钻洞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干掉张浩后绕到什么位置打何田。
“妈的。”何田把枪往地上一扔。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打服之后的失语。
李跃还活着。
他一直在二楼窗口。没动。
从对抗开始到现在,他没有开过一枪。
因为他没有找到目标。
一个活人在六个人的包围圈里穿行了二十二分钟,干掉了五个人,而他这个全团第一狙击手,连对方的影子都没锁定过。
李跃趴在窗口,枪口对着楼下。
呼吸调到最低。心率压到每分钟五十以下。
狙击手的等待。
他知道庄严会来找他。因为他是最后一个。
左下方。空的。
右下方。空的。
正前方开阔地。空的。
楼梯方向。
李跃的枪口对准了通往二楼的唯一楼梯口。
如果庄严从楼梯上来,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对方露头的瞬间击中。
一分钟。
两分钟。
楼梯口没有动静。
李跃的右眼贴着瞄准镜,左眼微闭。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从天花板上传来的。
极轻。像老鼠爬过房梁。
李跃的瞳孔猛缩。他猛地翻身仰面朝上,枪口对准天花板。
天花板的检修口开着。一张脸倒挂在那里。
庄严。
两支枪对在一起。距离不到两米。
李跃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庄严的手指也扣在扳机上。
但庄严先开口了。
“你输了。”
李跃没动。“我们同时开枪。平手。”
“不是。”
庄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你的安全栓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