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过后,李如烟靠在床头,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脸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偏过头看着叶凡,声音有些疲惫:“养猪场的事我会一直盯着,你放心。
赵建业想越过规矩办事,没那么容易。”
叶凡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李如烟挨近了一点:“不过说句实话,赵建业家在市里的关系确实不一般,他爸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上面的人脉不是假的。
真要到了打官司那一步,怕是会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仿佛她心里也没底。
叶凡看着窗外:“上面怎么办我管不着,我只知道青山绿水是农民的根。”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养猪场不是不能建,但得建在合适的地方,他明知道那块地挨着水库,还要往那儿建。
这事本身就没把村里其他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李如烟听出了他话里的语气,里面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颊贴在他肩头,声音软了一些。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放心,这事有我呢。”
她说着抬手搭在他手背上。
“我会盯着,也会想办法,不会让污水就这么排下去。”
叶凡没有再接话,但那只搭在被子上的手,翻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床前的空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道浅浅的轮廓。
第二天早上,地里没什么事,叶凡吃过肉包子就去了诊所。
他把门打开通风,刚坐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不时,赵德厚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夹克,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旧外套。
像是特意挑了件不那么显眼的衣裳。
他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皮面有些磨损,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在诊桌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打开。
“叶凡,忙着呢?”
赵德厚开口,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一些。
叶凡笑道:“赵叔,这么早过来,有事?”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搁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建业难得想做点事,养猪场是他自己选的路,我知道你看不惯他选的地方。
但做父母的,总不能看着儿子好不容易下了决心,一盆水给他浇灭了。”
他说着伸手把信封往叶凡面前推了推。
“这些你拿着,算是叔的一点心意。以后养猪场的事,你就别管了。
该走的程序都走过了,你要信得过我。”
叶凡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目光,看着赵德厚的脸。
赵德厚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落在信封的边角上,没有与他对视。
隔了几息,叶凡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赵叔,村里不止我一个人关心污水的事。
其他村民也不会让建业乱排污水的。”
赵德厚听到这话,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一股像是要把事情拍板下来的保证。
“其他村民那边,我会挨家挨户过去沟通,保证他们不会管这事。”
叶凡看着赵德厚,心里的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挨家挨户堵住所有人的嘴,这不是一句“沟通”就能做到的。
他这是要用钱把整个村子都封住。
这么大一个村子,每家每户都要安抚到位,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赵德厚舍得这么大出血?
叶凡的目光在赵德厚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当了二十多年村长的人。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问了一句:“赵叔,养猪场的手续,是不是违规办下来的?”
赵德厚连忙摆手,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不是不是,手续正规,市里面特批的,没有违规。”
他说着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是要用这个动作把刚才那句话带过去。
“叶凡,你信叔一回,这事真不会出乱子。”
叶凡没有接那个信封,他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赵叔,都是一个村的人,赵建业办企业赚钱是好事。
只要污水不流进水库,这事违规不违规我决不过问。”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但要是水脏了,我不能当做没看到。”
龙神嘱托,不能让人坏了桃花村的风水!
而且水源污染,以后桃花村就算是毁坏了,这是叶凡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他不能让任何人把它毁坏!
赵德厚看着被推回来的信封,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什么话咽下去,又像是已经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把信封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行,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最终还是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赵德厚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步子比出门时沉了几分。
他走进堂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坐下,站在那儿像是要把一口气先喘匀。
赵建业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下两三个烟头,等了有一阵了。
他看见他爸回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怎么样?他松口了没有?”
赵德厚摇了摇头:“他不收。”
话音落下,赵建业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那他什么意思?真觉得自己能管天管地?”
赵建业声音不高,但心里的怒火已经压了好几天,趁着这股由头开始往外渗。
赵德厚没有接话。
赵建业见他不说话,那股被压着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既然他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这句话添几分分量。
“现在道上想弄他的人不少,陈彪、李二狗,还有咱们亲戚家那位。
我回头找人推波助澜一下,叶凡就死路一条。”
赵德厚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你疯了?
你这是要闹出人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建业没有被他爸的语气压住。
“我没疯,是他自己不识相。他既然挡我的路,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的狠劲,似乎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
每多转一圈就多一道磨痕,如今终于磨成了一道刀刃的形状。
赵德厚看着他,站了许久。
最终他他转身走进里屋,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
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被门帘压住,又像是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赵建业坐在堂屋里,看着里屋的门帘,又点了一根烟。
火柴的亮光在昏暗的堂屋里闪了一下,照亮了他半边脸,随即又暗了下去。
“叶凡,等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