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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分钟，走廊里传来高跟鞋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门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进来，短发齐耳，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挂着一只旧式机械表。
她大方地朝叶凡伸出手，笑容利落：“程雨，分管土地资源。
张干事说你有新方案？”
“嗯。”
叶凡起身握了握，只觉她指尖微凉，细腻柔和。
他简明扼要地把刚才的条件复述了一遍。
程雨听完，没急着答话，从张干事手里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叶凡，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叶凡，我直说，”程雨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放，“百分之十的分红，确实比我们预期的低。
但你那个每亩每年保底两千的承诺，很实在。
按以往的数据，那片地每亩净收益顶天了也就三四千，三成就是一千出头。
你保底两千，等于把大头风险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要是坚持要三成，反而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分红降到百分之八，但你给我保证每亩每年保底一千块就行。
既能让集体账面上好看，也不给你压太重的担子。你看行不行？”
听到这话，叶凡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原以为两千块的保底已经够低，没想到程雨主动砍掉一半。
他压下嘴角，正色道：“痛快，就按您说的办。合同我现在就能签。”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提前拟好的管理权委托协议，摊在桌上。
程雨接过，逐条看了一遍，又让张干事核对数字，确认无误后，双方签了字，各自盖了章。
签完已是上午十点半。叶凡收起合同，客气地说：“两位领导，一起吃个午饭吧，附近有家馆子不错。”
程雨摆摆手，笑说：“集体的事儿，去食堂吃就很好，干净实惠。”
叶凡听出她的意思，她不想落人口实，也不愿让他破费。
他便顺水推舟，跟着两人去了镇政府食堂。
四个人个人打了四份家常菜，土豆烧牛肉、青椒炒蛋，清炒豆苗、紫菜蛋花汤。
席间程雨问了问叶凡的种植计划，叶凡说了葡萄和西洋参的设想。
程雨点点头，提醒他注意水利设施修复，说可以帮忙协调一笔小型灌溉补贴。
饭后，张干事带着叶凡去了果园山，专门看集体那三百亩的地块。
山脚下一片缓坡，杂草没过膝盖，几棵老柿子树歪歪斜斜地立在田埂上，但土质黑亮，向阳面开阔，引水渠的骨架还在。
叶凡蹲下去捏了把土，松软湿润，心里更有底了。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了白洁莹的号码：“洁莹，叫上李沾光，马上来果园山一趟，带上勘测工具。”
不到一小时，白洁莹开着车风风火火的来了。
白洁莹背着测绘仪，李沾光扛着土钻和样本袋，都是干活的利落人。
叶凡站在坡顶，手臂一挥：“这三百亩，加上后面那几户私人的如果能拿下来，咱们就统一规划。
但这三百亩先动起来，优先种葡萄，其次种枣树和西洋参。
葡萄靠南坡，西洋参种在北侧半阴地带，中间留出作业道。
你们今天就把土样采了，到时候只管种就行。”
白洁莹麻利地支起仪器，李沾光已经开始打孔取样。
太阳渐渐偏西，山风吹得草叶哗哗响，叶凡站在地头，看着两个人影在暮色里忙碌，又摸了摸兜里的合同。
进展还算顺利，只要地里的葡萄长起来，酿酒的原材料就解决了！
等勘测结束，三人骑摩托回桃花村，已是傍晚。
李春花早做好了饭。
叶凡进屋先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集体地到手，保底分红才一千块一亩，比预想省了一大笔。
私人那边还剩两天期限，他不急，但也不能干等。
今晚就得把葡萄苗和西洋参种子联系好，一旦地腾出来，马上开干。
李如烟也跟了过来，围在桌边啃馒头，含糊地问：“那马富财那边……你真不打算再去哄哄？”
叶凡嚼着排骨，笑了笑：“哄什么，今天集体这三百亩一拿下来，另外六户绝对会望风找上门来。”
李如烟笑道：“你可真沉得住气。”
叶凡把馒头掰开，夹了块萝卜进去，慢悠悠地说：“地在我手里，种下东西就是钱。
他们荒着，那是真赔。账，他们比我算得清楚。”
“嗯，是这么个道理。”
“对了，如烟，李婉华那边你联系一下，到时候她好把苗子送来。”
“放心吧。”
李如烟点了点头，又给叶凡夹了一块黄瓜。
饭后，几人围坐在石桌旁聊天，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人同时扭头望过去，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槛外，背微驼，手里捏着一顶旧草帽，月光把他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层银边。
来人竟是白天在镇上会议室里那个戴草帽的老伯。
叶凡立刻站起身，几步迎过去："老伯，这么晚了，您怎么摸黑过来了？
快进来坐。"
他伸手搀了老伯一把，把人引到石桌旁。
李春花麻利地添了只凳子，又倒上一杯热茶。
老伯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暖了暖，抬眼看了叶凡一下眼。
"叶凡，白天你说的那些话，还作数不？"
听到这话，叶凡心里有了数，但面上不动声色。
"当然作数，合同条款不变，转包费照原价，果树补偿三千一亩，签完当场打款。"
老伯长长地叹了口气，草帽搁在膝盖上，指腹来回摩挲着帽檐的布边。
"算数就好，我今年六十七了，腰不行，扛不动锄头了。
那片果园我包了十二年，头三年还盼着挂果，后面九年纯粹往里填钱。
每年除草雇工就小两千，加上承包费，算下来倒赔了四五万。
我儿子在县城开了修车铺，早让我把地扔了去城里住，我一直舍不得，总觉得再熬一年就能翻身。"
他苦笑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大口，"今晚躺炕上想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明白了，我熬不起了。
转给你，我拿回本钱，够我养老吃肉。
再耗下去，怕是连棺材本都得搭进去。"
叶凡点点头，冲李如烟招了招手。
李如烟早把合同备好了，厚厚一沓，装在牛皮纸文件袋里。
她笑着走过来，抽出合同翻开到签字页，又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一并放到老伯面前。
"老伯，您仔细看看，面积、价格、付款方式都写清楚了，跟白天说的一模一样。"
老伯没戴老花镜，眯着眼凑近了瞅了一会儿，手指点着条款一行行看过去，不时点点头。
他看了足有五六分钟，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副折叠老花镜架上，把落款处又确认了一遍，才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摁手印的时候，他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两下，摁得格外用力。
叶凡接过合同扫了一眼，收好，随即掏出手机调出转账界面，问老伯要了银行卡号。
不到两分钟，短信提示音在老伯口袋里响起来，他掏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低头看了看到账数字，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抬头看着叶凡，眼睛有些泛红："够了，比我预想的多出小一万。
你这后生，实在。"
他把手机收回裤兜，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叶凡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地我给你了，但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
马富财那人不好惹，你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善罢甘休。"
老伯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我不怕他，我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他拿我没办法。
但你还年轻，生意刚起步，他要是跟你作对，你麻烦不小，你心里要有数。"
叶凡静了一瞬，夜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他拍了拍老伯的胳膊："老伯，您这份心我领了。
我有我的法子。您回去安心歇着，地交给我，保证不让您这片地荒着。"
老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有底气就好。
那我走了，明天天亮我让儿子把地界桩上的藤蔓清一清，你进场好认。"
他戴上草帽，朝几人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院门。
"嘿，开门红，剩下那五户怕是要坐不住了。"
白洁莹翻着手机日历，已经在算进场时间。
李如烟把老伯签过的合同仔细收进文件袋，抬头看了看叶凡："老伯的话，你听进去了吧？马富财那边……！"
叶凡重新坐下来，给自己续了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听进去了，不用管那个马富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