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春衣会太累。
也不是因为秦府终于翻了一口气,他激动得睡不着。
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牙市。
刘娘子站在台下,指着他喊:
“二两银子,谁要?”
刚喊完,秦明月来了。
她淡淡看他一眼。
“我出一两月钱。”
陆长安刚要感动。
下一刻,秦明月又补了一句。
“买回去当牛马。”
然后全牙市的人都鼓掌。
赵承礼还在旁边喊:
“这牛马嘴太欠,我出十两买回去堵嘴!”
陆长安当场吓醒。
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他躺在小屋里,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怀里那块秦府外事腰牌硌得他胸口疼。
他把腰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
黑檀木。
秦字。
外事。
怎么看都不像好东西。
像催命符。
门外,小满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陆长安,起来了!”
陆长安闭上眼。
“小满姑娘,你就当我昨晚已经死了。”
门外沉默了一下。
“小姐说,死人不用吃早饭。”
陆长安瞬间坐起。
“活了。”
小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看见陆长安坐得笔直,她一点都不意外。
“小姐说了,吃完去前厅。”
陆长安接过碗,叹了口气。
“秦府现在已经拿捏住我的命门了。”
小满问:“什么命门?”
“饭。”
小满哼了一声。
“你也就这点出息。”
陆长安咬了一口馒头。
“人不能没有饭,尤其是临时牛马。”
小满没忍住笑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牛马了?”
陆长安抬手,把外事腰牌举给她看。
“你看这像不像缰绳?”
小满认真看了看。
“像。”
陆长安一愣。
小满补充:“还是小姐亲手拴的。”
陆长安沉默。
这丫头现在说话越来越扎心了。
他吃完早饭,去前厅时,发现秦府已经彻底忙了起来。
昨夜春衣会收的定单,已经被小满和方娘子连夜分了册。
一册旧衣换春。
一册新衣定制。
一册夫人小姐特别要求。
陆长安随手翻了一页。
“月下踏春,浅紫,袖口要窄,腰不要紧。”
再翻一页。
“柳外初晴,给十三岁小女,颜色再嫩些。”
又翻。
“旧嫁衣改宴衣,不能太红,不能太素,最好让夫君看了后悔当年没多夸两句。”
陆长安愣住。
“这谁写的?”
小满抬手。
“我。”
陆长安看向她。
“后面那句也是?”
小满脸一红。
“那位夫人就是这么说的。”
陆长安点头。
“很好,客户需求记录得很准确。”
小满没听懂。
“客户?”
陆长安咳了一声。
“就是给钱的贵人。”
小满恍然。
秦明月坐在主位上。
她已经换回了平日衣裳,月下踏春收了起来。
可陆长安总觉得,她今日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坐在那里,像在替秦府挡风。
现在,她坐在那里,像已经知道风从哪里来,也知道怎么迎上去。
秦明月抬眼。
“吃过了?”
陆长安拱手。
“吃过了。”
“腰牌带了?”
陆长安摸了摸怀里。
“带了。”
秦明月道:“走。”
陆长安一怔。
“现在?”
“嗯。”
“去哪?”
秦明月看着他。
“城南织造坊。”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大小姐,刚升职第一天,就不能给新任外事一点适应时间?”
秦明月淡淡道:“不能。”
陆长安又问:“那有没有上任仪式?”
秦明月道:“有。”
陆长安眼睛一亮。
“什么?”
秦明月起身。
“干活。”
陆长安:“……”
他就知道。
秦府的仪式都很朴素。
小满憋笑憋得肩膀直颤。
姜梨今日也来了。
她本来是送馄饨的,听见陆长安要去织造坊,立刻凑热闹。
“我能去吗?”
陆长安看她。
“你馄饨摊不摆了?”
姜梨道:“今天我娘家邻婶帮我看半日。”
陆长安震惊。
“你都有帮工了?”
姜梨扬起下巴。
“昨日春衣会之后,我家馄饨摊生意好了许多。”
陆长安叹气。
“姜姑娘,你发达了。”
姜梨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赊账?”
陆长安正色。
“我是那种人吗?”
姜梨和小满同时点头。
“是。”
陆长安受到重创。
秦明月看了姜梨一眼。
“你若想去,便跟着。”
姜梨眼睛一亮。
“多谢大小姐!”
陆长安道:“大小姐,为什么她想去就能去,我想睡就不能睡?”
秦明月看着他。
“因为她不欠秦府一两月钱。”
陆长安闭嘴。
这个家,已经不能待了。
城南织造坊离秦府不算远。
马车行过两条长街,便能听见织机声。
哒哒。
哒哒。
像雨打瓦。
城南这一带,多是织坊、染坊、线铺。
空气里有桑丝味,也有染料味。
秦府马车一到卢氏织造坊门口,门房便变了脸色。
他显然认得秦府标记,却没有立刻让开。
“秦大小姐,卢老板今日有客。”
秦明月道:“告诉他,秦府来取三个月前谈好的软烟罗。”
门房脸色更僵。
“这……”
陆长安站在旁边,看着门房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忽然笑了。
“里面的客,是不是姓赵?”
门房一惊。
陆长安叹气。
“你这表情,不适合撒谎。”
门房低头不语。
秦明月眼神冷了下来。
正此时,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秦大小姐既然来了,何必在门口站着?”
赵承礼从织坊里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得不如春衣会那般张扬,只是一身深青锦袍。
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怎么看都不怎么真。
“昨日春衣会风光,今日又亲自来城南,秦大小姐还真是辛苦。”
秦明月看着他。
“赵公子也不轻松。”
赵承礼笑意一僵。
陆长安在旁边小声道:“大小姐,现在说话越来越准了。”
秦明月看都没看他。
“闭嘴。”
陆长安立刻低头。
赵承礼目光落在陆长安腰间那块牌子上,眼神微动。
“外事腰牌?”
陆长安把腰牌往前一亮。
“新发的。”
赵承礼冷笑。
“秦府还真敢用你。”
陆长安点头。
“秦府胆子一向大,不然也不会二两买我。”
赵承礼脸皮一抽。
他现在对“二两”两个字都有些烦。
赵承礼转身。
“进来吧。”
织坊内很大。
一排排织机正在运转。
绣娘织工各自低头忙碌。
听见秦府和赵家的人一同进来,不少人偷偷抬眼看。
里面厅堂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身材微胖,脸上带笑,眼神却滑。
他便是卢氏织造坊的老板,卢正清。
秦府当年不少布都从这里走。
秦修远病倒后,卢氏织造坊便开始避着秦府。
卢正清一见秦明月,立刻起身。
“秦大小姐。”
秦明月没有客套。
“软烟罗呢?”
卢正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小姐一来便问这个,倒让卢某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陆长安在旁边道:“那我替卢老板开。”
卢正清一怔。
陆长安认真道:“软烟罗有是有,但卢老板现在不想给秦府,想给赵家。又怕秦府翻旧账,所以准备说契书没了、口说无凭、生意艰难、实在为难,对不对?”
厅里瞬间安静。
卢正清脸色变了。
赵承礼眼神也一沉。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
姜梨在后面小声问小满:“他说得准吗?”
小满道:“看卢老板脸色,应该挺准。”
陆长安看向卢正清。
“卢老板,我说得对吗?”
卢正清干笑一声。
“陆……陆管事真会说笑。”
陆长安一听“陆管事”,心情好了不少。
虽然听着还是像管牲口的。
但总比二两银子强。
卢正清道:“秦大小姐,秦老爷三个月前确实与我提过软烟罗,可当时只是试布,契书未成。后来秦老爷病倒,此事便搁下了。”
秦明月道:“软烟罗是秦府给的旧方。”
卢正清连忙摆手。
“大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秦府当年软烟罗有名,卢氏也确实帮着织过。可如今试出来的软烟罗,是我卢氏织坊自己的本事。”
赵承礼淡淡一笑。
“秦大小姐,生意场上,还是要讲契书。”
秦明月眸色微冷。
“赵公子昨日春衣会输了衣裳,今日便来抢布?”
赵承礼脸色微沉。
“秦大小姐这话就过了。赵家不是抢,是买。”
他说着,抬手。
身后的掌事立刻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三百两,买卢氏这批软烟罗。”
卢正清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三百两。
现银。
对织坊来说,已经不少了。
更何况赵家还能带来后续货路。
秦府呢?
秦府昨日春衣会赢了不假。
可赢了声势,不代表能立刻拿出银子。
卢正清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不是卢某不念旧情,实在是织坊也要吃饭。赵家愿以现银买布,卢某总不能拒之门外。”
秦明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卢正清说得难听,却也是实情。
秦府现在最缺的,就是现成的货和现银。
陆长安忽然走到桌前,拿起那张银票看了一眼。
赵承礼皱眉。
“你干什么?”
陆长安道:“看看赵公子多有钱。”
赵承礼冷笑。
“看明白了?”
陆长安点头。
“明白了。”
他把银票放回去。
“赵公子确实很有钱。”
赵承礼刚要说话,陆长安又道:“就是买得有点便宜。”
卢正清一愣。
赵承礼眼神一冷。
“便宜?”
陆长安看向卢正清。
“卢老板,这软烟罗试出来多少?”
卢正清迟疑了一下。
“二十匹。”
陆长安点头。
“三百两,二十匹。”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
“一匹十五两。”
赵承礼冷声道:“试布而已,十五两一匹已经不低。”
陆长安点头。
“对,若只是布,不低。”
他走到厅中那只木架旁。
木架上,正挂着半匹浅白软烟罗。
看着并不张扬。
甚至有些素。
可窗外光一照,布面像有细细的雾气浮动。
陆长安伸手摸了一下。
轻。
很轻。
比月下踏春用的轻纱更细,也更有韧性。
他忽然明白秦修远为什么说,若有软烟罗,月下踏春会更轻,更透,也更有骨。
这布确实不一样。
陆长安抬头。
“卢老板,这布不是按匹卖的。”
卢正清皱眉。
“不按匹卖,按什么卖?”
陆长安道:“按名字卖。”
厅里众人一愣。
赵承礼冷笑。
“又开始胡言乱语。”
陆长安没有理他,只看向卢正清。
“卢氏织造,软烟罗。”
他慢慢念了一遍。
“这八个字若只值三百两,卢老板今日就卖给赵家。”
卢正清眼神微动。
陆长安继续道:“可若这八个字,能跟秦府月下踏春、柳外初晴、花间照影一起传遍江南呢?”
卢正清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长安道:“春衣会上,多少夫人小姐下定,卢老板应该听说了。”
卢正清当然听说了。
昨日春衣会之后,城南各家织坊都在传。
秦府当场收定,订单排了几十张。
最抢手的,便是月下踏春。
陆长安指着软烟罗。
“秦府若用软烟罗做月下踏春第二批,交衣时每一件都标明——卢氏织造软烟罗。”
“夫人小姐穿出去时,别人问这料子哪里来的,她们会说卢氏。”
“到那时候,卢氏卖的就不是二十匹布。”
他看向卢正清,一字一句道:
“是江南春衣会今日最佳的底料。”
厅里安静下来。
卢正清的呼吸明显重了些。
他是商人。
他当然听得懂。
三百两是现银。
可若卢氏软烟罗真的跟秦府月下踏春绑在一起,后续的名声和订单,远不止三百两。
赵承礼脸色一沉。
“陆长安,你少在这里画饼。”
陆长安笑道:“赵公子说得对。”
赵承礼脸皮一抽。
又来了。
陆长安继续道:“画饼不好。”
他从怀里取出昨日春衣会的定单册,啪地放在桌上。
“所以我带了实饼。”
卢正清愣住。
秦明月也看了陆长安一眼。
这册子,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
陆长安翻开。
“钱二夫人,月下踏春一件,定银五两。”
“周夫人,柳外初晴两件,定银六两。”
“陆少夫人,月下踏春改浅灰,定银五两。”
“还有旧衣换春、新衣定制,共计四十七单。”
他抬头看向卢正清。
“这不是空话。”
“这是已经交了定钱的客人。”
卢正清的眼神彻底变了。
赵承礼脸色也变了。
他没想到,陆长安竟把订单册直接带来了。
这东西比任何说辞都硬。
陆长安合上册子。
“卢老板,赵家给三百两买断。”
“秦府不给买断。”
卢正清一怔。
“不给买断?”
“对。”
陆长安道:“秦府要分批拿货,按件分成。每卖出一件软烟罗春衣,卢氏织造抽料钱之外,再加名牌分润。”
卢正清听得有些懵。
“名牌……分润?”
陆长安道:“简单说。”
他想了想,换成更直白的话。
“料钱照给。”
“衣裳卖得越好,卢氏赚得越多。”
“而且卢氏名字跟着衣裳走,不藏在后面。”
卢正清沉默了。
他动心了。
非常动心。
可他还是看了一眼赵承礼。
这就是难处。
钱好赚。
赵家不好得罪。
赵承礼冷冷道:“卢老板,你可想清楚了。赵家货路遍布江南,你若今日选了秦府……”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卢正清额头冒汗。
秦明月眼神冷下来。
陆长安却笑了。
“赵公子这话,小的又没听懂。”
赵承礼盯着他。
“你听不懂的事倒多。”
陆长安点头。
“确实。比如赵公子昨日还说商路有商路的规矩,今日就在卢氏织坊威胁卢老板。”
赵承礼冷声道:“我只是提醒。”
陆长安道:“那我也提醒一下。”
他看向卢正清。
“昨日春衣会,多少夫人小姐下了秦府的定。十日后,若秦府交不出衣,这些人骂秦府。”
“可若她们知道,是赵家卡住卢氏软烟罗,不让秦府交月下踏春……”
陆长安停了一下。
“她们会骂谁?”
卢正清眼睛一亮。
赵承礼脸色难看。
陆长安继续道:“赵公子当然不怕被人骂。赵家家大业大,骂两句不疼。”
“可赵家做的是布匹生意。”
“夫人小姐都觉得赵家见不得秦府好,不让她们拿到定好的衣裳。”
他笑眯眯看着赵承礼。
“那赵家的布,往后还好不好卖?”
厅里一片死寂。
这一句,才是真正戳中赵承礼的地方。
赵家可以压秦府。
可以压卢氏。
但不能同时得罪一批刚在春衣会下定的夫人小姐。
她们未必有多大权势。
可她们掌着各家内宅的衣裳采购。
她们不高兴,赵家布庄的生意就要受影响。
赵承礼咬牙道:“你就会借别人声势。”
陆长安点头。
“没办法,小的身价低。”
他说得理直气壮。
“二两银子的人,不借势怎么活?”
姜梨在后面听得差点笑出声。
小满也忍不住低头。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他总说自己身价低。
可越是这样,越能把别人看不见的势捡起来用。
赵承礼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卢正清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织机旁的老妇人忽然走了出来。
她头发花白,手指粗糙,眼睛却很亮。
卢正清一见她,立刻道:“杜娘,你怎么出来了?”
杜娘没有理他。
她走到软烟罗前,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这布,不能给赵家。”
赵承礼眼神一冷。
“你是什么人?”
杜娘抬头看他。
“织这布的人。”
赵承礼冷笑:“织工也敢插嘴?”
秦明月眼神一寒。
陆长安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杜娘却没有退。
她看着赵承礼,一字一句道:“织工不插嘴,你身上穿的东西从哪里来?”
厅里瞬间安静。
赵承礼脸色铁青。
陆长安看着杜娘,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有点厉害。
杜娘转头看向秦明月,眼神柔了些。
“秦大小姐,你长得像你娘。”
秦明月一怔。
杜娘道:“当年秦夫人来织坊试软烟罗,我在。”
卢正清脸色大变。
“杜娘!”
杜娘冷冷看他。
“我老了,不聋,也不瞎。”
她指着那匹软烟罗。
“这布的旧方,确实是秦夫人留下的。”
赵承礼立刻道:“证据呢?”
杜娘道:“没有。”
赵承礼冷笑。
“没有证据,你说什么?”
杜娘看了他一眼。
“我说给懂的人听,不是说给你听。”
陆长安差点鼓掌。
今天高手不少。
杜娘看向秦明月。
“软烟罗轻,不能压重绣,不能堆金线,最怕不懂的人拿它装富贵。”
她又看向赵承礼。
“你赵家的衣裳,昨日我也听说了。华而压身。”
赵承礼脸色彻底阴了。
杜娘道:“软烟罗若给赵家,只会被压死。”
她转身,手掌轻轻按在那匹布上。
“给秦府,至少有月下踏春。”
秦明月眼眶微动。
“杜娘……”
杜娘向她行了一礼。
“秦夫人的旧方,我守了这些年。卢氏要吃饭,我懂。可布也要有去处。”
她看向卢正清。
“东家,若今日把软烟罗卖给赵家,我这把老骨头,便不织了。”
卢正清脸色一下变了。
“杜娘!”
厅外原本忙碌的织娘们,也慢慢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年轻织娘小声道:“杜娘不织,我也不织软烟罗。”
另一个也道:“这布本来就是按秦夫人旧方试的。”
“赵家的衣裳太重,糟蹋料子。”
声音不大。
却一个接一个响起。
卢正清额头汗更多了。
他是老板。
可软烟罗这东西,真离不开杜娘。
赵承礼没想到,一个织工竟能坏事,脸色阴沉得可怕。
“卢老板,你这织坊,倒是热闹。”
卢正清左右为难,最终咬了咬牙。
“赵公子,秦大小姐,卢某有句话。”
赵承礼冷眼看他。
秦明月道:“说。”
卢正清深吸一口气。
“软烟罗第一批,二十匹,卢氏可先供秦府十匹。”
秦明月皱眉。
陆长安没有急着说话。
卢正清继续道:“剩下十匹,暂不卖赵家,也暂不卖秦府。”
赵承礼冷笑:“卢老板这是两边都想讨好?”
卢正清苦笑。
“卢某不敢。”
他看向秦明月。
“秦府若能在十日内用这十匹软烟罗交出第一批月下踏春,并让卢氏名号随衣出去,后续软烟罗,卢氏优先供秦府。”
陆长安眼睛微微一亮。
这是商人的妥协。
不全押。
但也给机会。
秦明月问:“价钱?”
卢正清道:“料钱按市价,另按陆管事说的,若月下踏春用卢氏软烟罗,每售一件,卢氏抽一成名润。”
秦明月没有立刻应。
这个价不低。
但若软烟罗真能把月下踏春做成秦府招牌,值得。
陆长安忽然道:“可以。”
众人看向他。
秦明月也看他。
陆长安道:“但秦府有一个条件。”
卢正清立刻问:“什么条件?”
陆长安指了指软烟罗。
“每一匹软烟罗出坊前,必须由杜娘过手。”
卢正清愣住。
杜娘也愣了一下。
陆长安道:“卢氏的名字要跟秦府衣裳出去,那就得保证东西别坏。”
“我信杜娘。”
杜娘看着他,眼神微动。
赵承礼冷笑。
“一个家丁,倒会收买人心。”
陆长安看向他。
“赵公子也可以收买。”
赵承礼皱眉。
陆长安认真道:“不过得先学会尊重织工。”
赵承礼脸色沉得能滴水。
卢正清终于下定决心。
“好。”
他对秦明月行礼。
“秦大小姐,十匹软烟罗,今日便可送去秦府。”
秦明月微微颔首。
“秦府会付定银。”
赵承礼终于站起身。
他看着卢正清,眼神冷得吓人。
“卢老板,希望你不要后悔。”
卢正清脸色白了些,却没有改口。
赵承礼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十日交衣,你说的。”
陆长安点头。
“是。”
“若交不出来,双倍退定,你说的。”
“也是。”
赵承礼冷笑。
“好。”
他转身往外走。
“我等着看秦府怎么把这十匹软烟罗变成几十件衣裳。”
陆长安在后面道:“赵公子慢走。”
赵承礼脚步不停。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有空来秦府下定,给你打九折。”
赵承礼身形一僵,走得更快了。
赵家人一走,织坊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卢正清擦了擦额头汗。
“陆管事,你这张嘴……”
陆长安叹气。
“大家都这么说。”
杜娘却看着他,忽然道:“你比秦老爷年轻时还敢说。”
陆长安立刻道:“杜娘,这话可不能让我们老爷听见。”
杜娘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秦明月走到她面前,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杜娘。”
杜娘连忙避开。
“大小姐折煞老身了。”
秦明月道:“母亲旧方,多谢您守着。”
杜娘眼眶也红了些。
“秦夫人当年说过,软烟罗若能再织出来,就要让江南女子穿得轻一点,别总被那些重衣裳压得喘不过气。”
陆长安在旁边小声道:“秦夫人有见地。”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少接话。”
陆长安立刻闭嘴。
卢正清让人去取布。
十匹软烟罗被一匹匹搬出来。
浅白、淡青、月灰。
颜色都极轻。
不抢眼,却很有味道。
姜梨伸手摸了一下,眼睛都亮了。
“这也太轻了。”
小满也摸了一下。
“若用这个做月下踏春,肯定更好看。”
陆长安点头。
“好看是好看。”
秦明月听出他话里有话。
“但什么?”
陆长安看着那十匹布。
“但十匹不够。”
小满一愣。
“十匹还不够?”
陆长安翻开订单册。
“月下踏春昨日定了十二件,柳外初晴也要用轻料,花间照影可少用些。旧衣换春里,有几件也要添纱。”
他抬头。
“十匹只能做第一批,还得省着用。”
卢正清道:“后续织出来还要时间。”
陆长安问:“多久?”
杜娘接话:“最快七日,出五匹。”
陆长安算了算。
“太慢。”
卢正清苦笑。
“陆管事,软烟罗本就难织。”
杜娘也点头。
“此布经不得急,急了就出斜纹。”
陆长安皱眉。
这就麻烦了。
订单在前。
软烟罗有限。
赵家还盯着。
秦府春衣会赢来的热度,要是交付慢了,很快会被耗掉。
秦明月也意识到这一点。
她看向杜娘。
“可有办法加快?”
杜娘沉思片刻。
“织,快不了太多。”
她顿了顿。
“但有一道工,或许能省。”
陆长安立刻问:“哪一道?”
杜娘道:“染。”
秦明月一怔。
杜娘指着那些素色软烟罗。
“如今织出的,多是素罗。若要做月下踏春、柳外初晴,还需送青溪染坊过一遍淡色。”
卢正清脸色忽然有些难看。
陆长安注意到了。
“卢老板,怎么了?”
卢正清张了张嘴,没说话。
杜娘叹了口气。
“青溪染坊,今日一早被赵家包了。”
屋里瞬间安静。
小满脸色一变。
“赵家动作这么快?”
卢正清苦笑。
“不是今天才包。三日前,赵家便订下了青溪染坊这十日的工期。”
秦明月眼神沉了下来。
三日前。
也就是赵家发现秦府旧衣换春传开时,就已经在卡后面的路。
陆长安看着桌上的软烟罗。
布拿到了。
染坊被卡了。
赵承礼临走前那句“我等着看秦府怎么把十匹软烟罗变成几十件衣裳”,原来不是随口说的。
他早就等在这里。
姜梨急道:“那怎么办?不能染就做不了?”
杜娘道:“能做,但少了淡色,月下踏春会差一口气。”
小满也急了。
“赵家太不要脸了!”
陆长安没有骂。
他摸了摸那匹素白软烟罗。
忽然问:“杜娘,软烟罗不染,真不好看吗?”
杜娘一愣。
“不染太素。”
“素到什么程度?”
杜娘想了想。
“像月光白。”
陆长安眼睛动了动。
“月光白……”
秦明月看向他。
她太熟悉陆长安这个表情了。
每次他这样,赵家多半就要睡不着。
陆长安抬头,看着秦明月。
“大小姐。”
“嗯?”
“赵家包了染坊,是想让秦府没颜色用。”
秦明月道:“所以?”
陆长安笑了笑。
“那我们就不用颜色。”
小满愣住。
“不用颜色?”
姜梨也傻了。
“白的怎么卖?”
陆长安拿起那匹软烟罗,往阳光下一展。
浅白布面被光照透,像一层薄薄的月色。
他看着那片光,慢慢道:
“月下踏春,本来就不该靠染色赢。”
秦明月眸光微动。
陆长安回头,看向众人。
“赵家喜欢金线,喜欢浓色,喜欢把富贵堆给别人看。”
“那秦府这次,就做一件最干净的。”
他指着那匹素白软烟罗。
“不染。”
“不绣。”
“不压色。”
“只用软烟罗本来的月光白。”
杜娘呼吸微微一顿。
秦明月看着那匹布,忽然明白了陆长安的意思。
陆长安笑了笑。
“既然赵家把染坊包了。”
“那我们就让全江南知道。”
“秦府不用染,也能裁出一场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