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织造坊里,一时没人说话。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
那匹素白软烟罗被陆长安举在手里,薄得像一层轻雾。
白。
很白。
却不是粗布那种死白。
是带着一点暖意的月光白。
风从窗外吹进来,布面轻轻一动,光也跟着浮了一下。
杜娘看着那匹布,手指微微发颤。
她织了半辈子布。
自然知道,越是素,越难做。
有些布靠染色遮瑕。
有些布靠重绣压住毛病。
可软烟罗不一样。
它本来就轻,若染重了,反倒失了那口气。
只是这些年,江南人看惯了鲜亮。
夫人小姐买衣,开口便是桃红、柳青、月紫、胭脂、湖蓝。
素白?
太险。
一不小心,就像孝服。
卢正清也是这个想法。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道:“陆管事,软烟罗本色确实好,可春衣会后那些夫人小姐下定,是冲着月下踏春、柳外初晴来的。”
他小心看了一眼秦明月。
“若交过去的衣裳全是白的,只怕不好交代。”
小满也担心。
“对啊,她们会不会觉得秦府偷工减料?”
姜梨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我倒觉得挺好看。”
陆长安看她。
姜梨补了一句:“可我买不起。”
陆长安点头。
“所以你这意见很真诚,也很没用。”
姜梨瞪他。
“你不气人会死吗?”
陆长安叹气。
“可能会。”
秦明月没有理他们斗嘴。
她走到软烟罗前,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层布。
指尖一触,布面像水一样滑过去。
很轻。
也很干净。
但卢正清说得没错。
秦府昨日收下的定,很多人是冲着衣样来的。
现在赵家包了青溪染坊,秦府若临时改成素白,外人未必能接受。
更麻烦的是,赵家一定会趁机造谣。
秦府没颜色可用。
秦府拿白布糊弄人。
秦府做不出真正春衣。
这些话一旦传出去,昨日春衣会的声势会被压下去不少。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想怎么做?”
陆长安把软烟罗放回木架上。
“先不在这里说。”
秦明月微微皱眉。
“为何?”
陆长安看了卢正清一眼。
卢正清心里一紧。
“陆管事这是不信卢某?”
陆长安认真道:“卢老板误会了。”
卢正清松了一点。
陆长安继续道:“我主要是谁都不太信。”
卢正清:“……”
姜梨没忍住笑出了声。
杜娘也轻轻笑了一下。
秦明月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陆长安道:“赵家刚走,青溪染坊被包的事又来得这么巧。秦府若在这里把主意说透,不出半个时辰,赵承礼就知道了。”
卢正清脸色尴尬。
他想反驳。
可又反驳不了。
织坊人多嘴杂。
消息确实藏不住。
秦明月点头。
“装布。”
杜娘立刻让人把十匹软烟罗装箱。
陆长安忽然道:“等等。”
众人看他。
他拿起最上面那匹素白软烟罗,用剪刀裁下一尺宽。
杜娘心疼得眼皮一跳。
“你轻些!”
陆长安立刻把剪刀递回去。
“杜娘,你来。”
杜娘这才接过,亲自裁了一段。
陆长安把那段软烟罗卷好,揣进怀里。
小满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陆长安道:“救命。”
姜梨皱眉。
“一块布怎么救命?”
陆长安认真道:“关键时候蒙脸逃跑。”
姜梨:“……”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秦府带着十匹软烟罗回去时,城南织造坊外已经有人在看热闹。
赵家刚才来过。
秦府又带走了布箱。
这消息根本藏不住。
陆长安坐在车辕边,远远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跑开,忍不住叹气。
“赵公子的耳朵真多。”
小满坐在车里,抱着订单册,担心得不行。
“他会不会马上放出风声?”
陆长安道:“会。”
姜梨道:“你怎么知道?”
陆长安靠着车壁,半眯着眼。
“因为换我,我也放。”
姜梨一脸嫌弃。
“你还挺骄傲?”
陆长安道:“知己知彼。”
小满急道:“那怎么办?”
陆长安道:“让他放。”
小满愣住。
“让他放?”
陆长安点头。
“他不放,咱们还得自己喊。怪累的。”
姜梨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要坑人?”
陆长安坐直了一点。
“姜姑娘,说话要客气。”
“为什么?”
“我现在是秦府外事。”
姜梨上下看了他一眼。
“没看出来。”
陆长安把腰牌拿出来晃了一下。
姜梨认真看了看。
“哦。”
“如何?”
姜梨道:“像二两银子挂了个牌。”
小满笑得差点把册子掉了。
陆长安沉默了很久。
他发现,姜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的馄饨姑娘了。
她成长得太快。
这不利于他赊账。
马车刚回秦府,赵家的风声也到了。
甚至比他们的车还快。
秦府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昨日下了定的夫人家丫鬟。
有看热闹的街坊。
还有几个明显来挑事的人。
“听说青溪染坊被赵家包了,秦府没染色可用。”
“那昨日定的月下踏春怎么办?”
“不会拿白布做吧?”
“白布做春衣?这不是晦气吗?”
“可别十日后交出来一堆素服,那可真成笑话了。”
小满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怎么传得这么快?”
姜梨咬牙。
“肯定是赵家!”
陆长安看着门口的人群,倒不意外。
赵承礼这回动得很快。
而且很聪明。
不说秦府没布。
只说秦府有布没色。
春衣最怕失了春色。
一个“白布”,足够把许多刚下定的夫人小姐吓住。
门房见秦明月回来,连忙上前。
“大小姐,已经来了好几拨人问了。”
秦明月下车,神色平静。
“开门。”
门房一愣。
“大小姐?”
秦明月道:“秦府做生意,不关门避客。”
门房立刻应声。
秦府大门打开。
外头的人一下看了过来。
有人小声议论。
“秦大小姐回来了。”
“布箱也带回来了。”
“那里面不会真是白布吧?”
秦明月没有急着解释。
她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揉了揉肩膀,慢悠悠走到门前。
“诸位。”
人群安静了一点。
有个穿灰衫的男子立刻喊道:“秦府是不是没颜色可用了?”
另一个也跟着道:“昨日才收定,今日就交不出春衣,秦府这不是骗人吗?”
姜梨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
“就是他!昨天在我摊前也说怪话。”
陆长安点头。
“熟客啊。”
姜梨瞪他:“这叫熟客?”
陆长安走到那灰衫男子面前。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灰衫男子警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长安道:“登记一下。”
“登记什么?”
“秦府黑名单。”
灰衫男子脸色一变。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灰衫男子恼羞成怒:“你少吓人!我就问,秦府是不是没染色可用?”
陆长安点头。
“是。”
人群顿时哗然。
小满脸色一白。
姜梨也吓了一跳。
这就承认了?
灰衫男子眼睛一亮,立刻大声道:“听见了吧!秦府自己承认了!秦府没染色可用!”
陆长安又点头。
“对。”
灰衫男子更兴奋。
“所以你们拿白布糊弄人!”
陆长安看着他。
“你这么喜欢替我说话,要不要来秦府上工?”
灰衫男子一噎。
陆长安转身,对围观众人道:“青溪染坊确实被赵家包了。”
人群更加躁动。
秦明月站在门前,目光微冷。
但她没有阻止陆长安。
陆长安继续道:“赵家有钱,把染坊包了十日。秦府没有染坊用。”
他说得坦坦荡荡。
反倒让那些等着看秦府遮掩的人愣住了。
灰衫男子急道:“那你们还收定?”
陆长安道:“秦府收的是衣裳定,又不是染坊定。”
灰衫男子怒道:“没染色,怎么做衣裳?”
陆长安笑了笑。
“谁说好衣裳一定要染?”
这句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道:“不染,那不就是白布?”
陆长安转头看他。
“白布怎么了?”
那人一愣。
陆长安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不也是白的?”
人群忽然静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胡扯。
可又莫名让人接不上。
陆长安回头。
“小满。”
小满一愣。
“啊?”
“取架子。”
“什么架子?”
“晒衣架。”
小满懵了。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照他说的做。”
小满立刻带着两个家丁去搬架子。
不一会儿,秦府门口摆起了一排木架。
陆长安把从卢氏带回来的那段素白软烟罗取出来,轻轻展开。
一开始,众人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白。
很素。
甚至有几个挑事的人已经准备笑了。
可当软烟罗被架起来,阳光从后面穿过时,所有人的声音都慢慢低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白布。
光透过布面,像被揉碎了。
薄而不轻浮。
白而不死。
风一吹,布面浮动,仿佛真有一层月光落在白日里。
一个夫人家的丫鬟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这料子……”
陆长安看向她。
“你家夫人昨日定了哪件?”
那丫鬟愣了一下。
“我家夫人定的是月下踏春。”
“正好。”
陆长安把那段软烟罗披到小满肩上。
小满吓了一跳。
“我?”
陆长安低声道:“站稳。”
小满立刻站直。
她昨日才练过台,今日虽然没穿柳外初晴,只是普通衣裳,可肩上一披软烟罗,整个人立刻不一样了。
那层白纱没有遮掉她的颜色。
反而把她的脸衬得干净。
陆长安道:“看见了吗?”
人群看着小满。
陆长安道:“染色,是让布有颜色。”
“不染,是让人有颜色。”
那丫鬟眼睛一亮。
陆长安又让姜梨过来。
姜梨皱眉:“干什么?”
“站这。”
姜梨站过来,陆长安把软烟罗换到她肩上。
姜梨身上是杏色旧裙,披上素白软烟罗后,原本的杏色并没有被压住,反而柔和了许多。
像春日清晨,热汤上浮起的一层薄雾。
围观人群里有人小声道:“她穿也好看。”
姜梨听见了,脸有点红。
陆长安道:“姜姑娘,抬头。”
姜梨抬头。
那一瞬,软烟罗在风里轻轻一动。
不少人都看住了。
陆长安又把软烟罗取下,递给秦明月。
众人的目光一下变了。
秦明月没有拒绝。
她抬手接过,轻轻披在臂弯。
她没有穿月下踏春,只是站在秦府门前。
可那段月光白软烟罗落在她身上,立刻让人想起昨日春衣会上的月下踏春。
清。
冷。
却有骨。
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比染色还好看。”
那句话一出,周围立刻有人点头。
“确实,染了反倒未必有这个味道。”
“这料子叫什么?”
“软烟罗吧?”
“卢氏织造坊的?”
陆长安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开口。
“卢氏软烟罗,秦府新用料。”
“这批月下踏春,不走染色。”
“不做桃红柳绿。”
“只做月光白。”
人群瞬间议论起来。
“月光白……”
“听着倒雅。”
“所以不是没颜色?”
陆长安道:“不是没颜色。”
他看向那个灰衫男子。
“是不跟赵家抢染坊。”
灰衫男子脸色难看。
陆长安笑眯眯道:“赵家把青溪染坊包了,诸位若想看颜色,去赵家。”
“若想看软烟罗本色,来秦府。”
他停了一下。
“秦府这次只做十件月光白。”
这句话一出,人群瞬间一静。
小满猛地看他。
十件?
昨日月下踏春的定可不止十件!
陆长安像是没看见她震惊,继续道:“十件之后,要等卢氏下一批软烟罗。”
人群顿时躁动。
“只做十件?”
“那昨日下定的怎么办?”
“我家夫人定了月下踏春,能不能排上?”
陆长安抬手。
“昨日已经下定月下踏春者,按定单先后排序。”
“前十位,可选月光白。”
“后续若不愿等,可换原样轻纱,秦府照做。”
“若愿等软烟罗第二批,秦府给每位多添一段同料披纱。”
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这就不是被迫无色了。
这是限量。
姜梨虽然不懂什么叫限量,但她听见人群开始急,就知道陆长安又把人绕进去了。
刚才还骂秦府白布糊弄的人,现在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抢不到前十件。
这变化快得像翻锅。
果然,那个夫人家的丫鬟立刻问:“我家夫人昨日第几位下定?”
小满赶紧翻册子。
“钱二夫人是第一位。”
那丫鬟松了口气,立刻道:“我家夫人要月光白!”
另一个丫鬟急了。
“周夫人呢?”
小满翻了翻。
“第三位。”
“那也要月光白!”
“陆少夫人第几?”
“第五。”
“要!”
人群一下挤过来。
小满抱着册子,差点被围住。
陆长安立刻道:“别挤!”
没人听。
陆长安又喊:“挤乱了顺序,全部排最后!”
人群瞬间安静。
小满看着陆长安,眼神复杂。
你现在还挺像个人。
陆长安看懂了她的眼神。
“小满姑娘,你这表情不像夸我。”
小满立刻低头记册。
灰衫男子见势不妙,还想说话。
“白就是白,说得再好听也……”
陆长安忽然转头看他。
“兄台,你刚才说秦府拿白布糊弄人。”
灰衫男子道:“难道不是?”
陆长安把那段软烟罗递过去。
“摸摸。”
灰衫男子一愣。
“什么?”
“摸一下。”
陆长安道:“摸完再说。”
灰衫男子迟疑片刻,伸手摸了一下。
刚碰到,他脸色就变了。
这手感,和普通白布差得太远。
陆长安问:“如何?”
灰衫男子硬着头皮道:“也就……也就那样。”
陆长安点头。
“来人。”
沈伯从门内走出来。
灰衫男子吓了一跳。
“你想干什么?”
陆长安道:“给他一尺普通白布。”
小满愣了一下。
但很快让人取来一块府里做里衬的白棉布。
陆长安把两块布一起递给灰衫男子。
“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两块一样吗?”
灰衫男子脸色难看。
他想硬说一样。
可旁边那么多人都看着。
普通白棉布厚,软烟罗轻。
一个是白布。
一个像光。
这怎么可能一样?
人群里已经有人笑了。
“说啊。”
“一样吗?”
“这要说一样,可就是眼神不好了。”
灰衫男子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陆长安叹气。
“你看。”
“白和白,也不一样。”
人群里爆出一阵笑。
灰衫男子灰溜溜往后退。
姜梨在旁边小声道:“他怎么还不跑?”
陆长安道:“可能还没吃馄饨,腿软。”
姜梨噗嗤笑出声。
秦明月站在门前,静静看着这一幕。
赵家放出的“白布”谣言,被陆长安当场拆成了“月光白”。
还没进府,还没开工,月光白已经先被抢了。
更重要的是,卢氏软烟罗这几个字,也传出去了。
这正是陆长安在织坊里答应卢正清的事。
让卢氏的名字跟着衣裳走。
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口的人终于散去。
但消息没有散。
反而更快地往江南城里传。
“秦府不用染色了!”
“不是没颜色,是月光白!”
“卢氏软烟罗做的,光一照像月亮。”
“只有十件,前十位下定的才有。”
“赵家包染坊?听说秦府压根不用了。”
消息越传越热。
秦府门口刚清静下来,小满就抱着册子冲到陆长安面前。
“你疯了?”
陆长安一脸茫然。
“我怎么了?”
“十件月光白!”
小满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昨日月下踏春定了十二件,后头还有三位刚才派人说也想换月光白!”
陆长安点头。
“知道。”
“那你还只说十件?”
陆长安道:“东西少,才有人抢。”
小满急道:“抢到了做不出来怎么办?”
陆长安认真道:“所以要做出来。”
小满:“……”
她差点被气死。
秦明月也走了过来。
“十匹软烟罗,能做几件月光白?”
陆长安道:“若整件都用,做不了十件。”
秦明月皱眉。
“那你方才……”
陆长安道:“谁说整件都用?”
秦明月看着他。
陆长安指了指那段软烟罗。
“月光白的重点,不是整件都白。”
“是外层一笔白。”
小满没懂。
陆长安道:“月下踏春原本就是双层。内层用秦府现有浅青、月灰旧料,外层用软烟罗。”
“软烟罗不做满,只做肩纱、外摆、袖外一层。”
“走起来时,才有月光浮动。”
他看向秦明月。
“整件全白,反而死。”
“半遮半透,才活。”
秦明月眼神动了。
“像月光落在春色上。”
陆长安笑了。
“对。”
小满也慢慢明白了。
“所以十匹软烟罗,够做十件?”
陆长安摇头。
小满脸又白了。
“不够?”
陆长安道:“如果方娘子手巧,能做十二件。”
小满差点打他。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陆长安叹气。
“主要是怕你太高兴。”
小满真的想拿册子砸他。
秦明月沉思片刻。
“方娘子那里要立刻试样。”
陆长安点头。
“还要请杜娘来秦府。”
秦明月看他。
陆长安道:“软烟罗不能乱裁。杜娘懂料,她来把第一刀。”
秦明月点头。
“我让人去请。”
陆长安又道:“再派人去告诉卢老板,月光白已经有人抢了。”
小满一愣。
“告诉他做什么?”
陆长安道:“让他安心,也让他急。”
姜梨眨眼。
“安心又急?”
陆长安解释:“安心秦府能卖,急他得赶紧织下一批。”
姜梨想了想,点头。
“你这人真坏。”
陆长安认真道:“这是外事。”
姜梨道:“外事就是坏事?”
“差不多。”
秦明月淡淡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立刻改口。
“外事就是把外头的坏事,变成秦府的好事。”
秦明月这才收回目光。
偏院很快重新忙起来。
方娘子听完月光白的想法,先是愣住,随即眼睛亮得吓人。
“只用外层?”
陆长安点头。
“不要多,像月光披上去。”
方娘子立刻拿出月下踏春原样。
她把普通轻纱取下,又将软烟罗小心覆上。
只是试了一小块,效果便完全不同。
原本的月下踏春是清雅。
现在多了一层微光。
像月色落在浅青春水上。
方娘子呼吸都轻了。
“能做。”
秦明月看着那件试样,眼底也有了光。
“多久能出第一件?”
方娘子咬牙。
“今晚。”
陆长安立刻后退半步。
“方娘子,你说今晚的时候,为什么看我?”
方娘子看着他。
“因为你要盯样。”
陆长安震惊。
“我又不会针线。”
方娘子道:“你会挑毛病。”
陆长安沉默。
这话竟然无法反驳。
就在偏院重新赶工时,赵家也收到了消息。
赵承礼坐在书房里,听完掌事回报,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月光白?”
掌事低头。
“是。秦府门口已经有人改定了,前十件月光白被抢完了。”
赵承礼手指按在桌上。
“青溪染坊包了十日,他们不用染?”
“他们说,不染。”
掌事声音越来越低。
“还说赵家若想看颜色,便去赵家。想看软烟罗本色,便去秦府。”
啪。
赵承礼手边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陆长安!”
掌事吓得低头。
赵承礼眼神阴冷。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卡住染坊,竟然又让秦府借势造了一个“月光白”。
现在,全城都知道赵家包染坊。
也都知道秦府不用染。
这一步棋,不但没卡死秦府,反倒像替秦府敲了一声锣。
赵承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怒意压了下去。
“卢氏那边呢?”
掌事道:“卢正清没有再松口,但也没有把剩下十匹给秦府。”
赵承礼冷笑。
“商人就是商人。”
他沉思片刻。
“既然秦府要做月光白,那就让他们做。”
掌事一怔。
“公子?”
赵承礼道:“月光白好听,可越白越怕脏。”
他抬头,声音冷得像冰。
“十日交衣。”
“若交衣前出了半点污损,秦府赔得起吗?”
掌事眼神一动。
“公子的意思是……”
赵承礼冷冷道:“盯住秦府布车、裁房、送衣的人。”
“不要硬抢。”
“抢,太蠢。”
他想起前几次被陆长安借题发挥,眼神更冷。
“我要让秦府自己交不出去。”
掌事立刻低头。
“明白。”
赵承礼看向窗外。
春光正好。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暖意。
“陆长安,你能把白布说成月光。”
“那我便看看。”
“这月光,脏了以后,还能不能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