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偏院,被陆长安改了名字。
叫月房。
小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半天。
“月房?”
陆长安点头。
“专门做月光白的地方,叫月房,贵气。”
姜梨站在旁边,抱着一篮刚送来的馄饨,眼神很怀疑。
“我怎么觉得像闹鬼?”
陆长安看她一眼。
“姜姑娘,你不要因为自己卖馄饨,就对高雅名字抱有敌意。”
姜梨哼道:“你取的名字,跟高雅有什么关系?”
小满立刻点头。
“就是。”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你评评理。”
秦明月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挂起来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月房。
字是陆长安写的。
歪歪扭扭。
很有他本人的气质。
秦明月沉默片刻。
“摘了。”
陆长安一愣。
“为什么?”
秦明月淡淡道:“字丑。”
小满噗嗤一声笑了。
姜梨也笑出了声。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木牌,叹气道:“大小姐,你可以说我人欠揍,但不能说我字丑。”
秦明月看着他。
“那你自己看。”
陆长安认真看了看。
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把木牌摘了下来。
“确实不太配月光。”
小满笑得眼睛弯弯。
不过牌子虽摘了,规矩却留下了。
偏院门口摆了三盆水。
一盆清水。
一盆皂角水。
一盆再清一次的水。
旁边挂着干净白布。
陆长安站在院门口,腰间挂着秦府外事腰牌,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像个临时门神。
谁进院,都要先洗手。
洗一遍不算。
皂角搓完,再清一遍。
姜梨第一次想进去送馄饨,刚抬脚,就被竹竿拦住了。
“洗手。”
姜梨瞪他。
“我刚洗过。”
陆长安道:“在哪里洗的?”
“厨房。”
“厨房有油。”
“我没碰油!”
“你碰过馄饨篮。”
“馄饨篮怎么了?”
陆长安认真道:“它很香。”
姜梨:“……”
她咬牙把篮子递给小满,去水盆边洗手。
洗完后,她还想端着馄饨进去,又被陆长安拦住。
姜梨怒了。
“又怎么了?”
陆长安指着篮子。
“热汤不能进月房。”
姜梨气得脸都红了。
“你还真叫月房了?”
陆长安点头。
“私下叫,不挂出来。”
姜梨忍不住道:“一件衣裳而已,用得着这么小心?”
陆长安看着她。
“姜姑娘,你那锅馄饨若掉进一只苍蝇,还能卖吗?”
姜梨脸色一变。
“当然不能!”
“那软烟罗若落上一滴油,还能叫月光白吗?”
姜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
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不进了。”
陆长安点头。
“孺子可教。”
姜梨抬脚想踹他。
陆长安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
秦明月看着这一幕,眉心微微一跳。
“陆长安。”
“在。”
“你把人都拦在外头,谁做衣裳?”
陆长安指了指里面。
“方娘子、杜娘、阿杏、小满,足够。”
秦明月问:“你呢?”
陆长安正色道:“我负责守护月光。”
秦明月沉默片刻。
“说人话。”
陆长安叹气。
“防脏。”
这两个字一出,秦明月眼神微沉。
“你觉得赵家会动手?”
“已经动了。”
陆长安看向院外。
“城里到处都在传,月光白好是好,就是沾一点污就废。”
小满刚好从里面出来,闻言脸色一变。
“我也听见了。方才来送针线的小厮说,外头还有人打赌,说秦府十日内一定会弄脏至少一件。”
姜梨气道:“他们也太坏了!”
陆长安道:“不坏就不叫外头不服。”
他说着,拍了拍腰牌。
“我现在专管这个。”
秦明月淡淡道:“专管挨打?”
陆长安低头。
“大小姐,这种话自己人说说就行,传出去影响外事威严。”
小满笑出了声。
偏院里,方娘子和杜娘正在看料。
十匹软烟罗已经全部入箱。
每一匹都用干净白绢隔着。
杜娘亲自把第一匹拿出来。
她洗了手,又用白布擦干,才敢碰料。
方娘子站在旁边,神情比昨日春衣会上还紧张。
她做衣裳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一匹布像活的。
不能急。
不能重。
不能用力扯。
也不能随便压。
杜娘摸着软烟罗,低声道:“第一刀不能错。”
方娘子点头。
“我知道。”
陆长安站在门口探头。
“杜娘。”
杜娘转头。
“做什么?”
“第一刀之前,先别裁正料。”
杜娘皱眉。
“不裁正料怎么做?”
陆长安从怀里掏出昨日那段裁下来的软烟罗。
“先拿这个试。”
杜娘眼神一亮。
“你还留着?”
陆长安道:“救命布,当然留着。”
秦明月走进来,身后跟着已经洗过三遍手的小满。
她看向陆长安手里的布。
“你打算先试外层?”
陆长安点头。
“月光白不是把整件衣裳都做白。”
“内里用浅青、月灰、淡杏这些现有料,外面只覆软烟罗。”
“像月光落在春色上。”
方娘子听得连连点头。
“这样既省料,也有层次。”
杜娘也赞同。
“软烟罗若整件做,反而容易空。”
陆长安松了口气。
“幸好杜娘懂我。”
杜娘看他一眼。
“我懂布,不是懂你。”
姜梨在门外听见,立刻笑道:“杜娘说得好!”
陆长安回头。
“姜姑娘,你不是不进来吗?”
姜梨抱着馄饨篮,理直气壮。
“我看热闹。”
“热闹也要收费。”
“你欠我馄饨钱。”
陆长安闭嘴。
他现在发现,欠债真的影响气势。
第一块试样很快搭了起来。
浅青内裙,月灰腰带,外层覆一片软烟罗。
方娘子只用细针临时固定。
小满被拉来试。
她站在院中时,还有点不自在。
“我又试?”
陆长安道:“你穿过柳外初晴,走过台,懂感觉。”
小满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是因为我好使唤。”
陆长安认真道:“你要这么理解,也很准确。”
小满瞪他。
秦明月道:“走两步。”
小满立刻收心。
她提起裙摆,慢慢走了两步。
软烟罗外层一动,浅青底色被压得更柔。
白不是死白。
是浮在颜色上方的一层光。
众人都安静下来。
方娘子眼睛越来越亮。
“这样可以。”
杜娘也点头。
“软烟罗不染,果然更透。”
秦明月看着那件半成试样。
她想起昨日自己穿月下踏春登台时的感觉。
若换成这层月光白,会更轻。
也更像真正的月下。
陆长安道:“第一版就叫月光白。”
小满问:“那后面还做别的吗?”
陆长安道:“做。”
姜梨在门外伸头。
“做什么?”
陆长安看向她。
“你怎么还在?”
姜梨道:“我馄饨还没卖完。”
陆长安看了一眼篮子。
“这不是送来给大家吃的吗?”
姜梨立刻抱紧篮子。
“你那份要钱。”
陆长安叹气。
“姜姑娘,你变了。”
“我跟你学的。”
陆长安深受打击。
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时,院外忽然传来门房的声音。
“陆管事,外头有人送东西。”
陆长安眉头一挑。
“谁送?”
门房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盒。
“说是钱二夫人府上送来的。说夫人听闻秦府做月光白,特送一盒珍珠扣,让秦府试着配衣。”
小满眼睛一亮。
“钱二夫人昨日第一个定月光白,送珍珠扣倒也合理。”
她刚要伸手接,陆长安竹竿一横。
“别碰。”
小满一愣。
“怎么了?”
陆长安看着那只木盒。
木盒很精致。
表面还贴着钱府的签条。
但签条贴得太正了。
正得像怕别人看不见。
陆长安问门房:“送东西的人呢?”
“走了。”
“谁接的?”
“门口小厮。”
“钱府平日送东西,谁来?”
门房想了想。
“多半是钱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或者她家丫鬟秋香。”
陆长安问:“今日呢?”
门房脸色微变。
“一个生面孔。”
小满心一沉。
姜梨抱着篮子往后退。
“这盒子不会有毒吧?”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想象力很丰富。”
“那是什么?”
“多半是更恶心的东西。”
陆长安让人取来一块普通白布,铺在院外地上。
然后用竹竿轻轻挑开木盒。
啪。
盒盖刚一开,里面忽然弹出一小包粉末。
淡红色的细粉洒了出来,落在白布上,瞬间晕开一片胭脂色。
小满吓得脸都白了。
若刚才她把盒子拿进月房,或者在软烟罗旁边打开。
这粉只要沾上一点,月光白就废了。
姜梨气得发抖。
“赵家太下作了!”
门房也吓坏了。
“这、这幸好没拿进去。”
陆长安看着地上那片胭脂粉,没有立刻说话。
秦明月眼神冷下来。
“查送盒子的人。”
沈伯刚好赶来,沉声应道:“是。”
陆长安却道:“不用急。”
秦明月看向他。
陆长安蹲下身,看着白布上那片胭脂粉。
粉色晕在白布上,边缘很浅,像一片散开的霞。
“这东西倒有点意思。”
小满不可思议地看他。
“这还叫有意思?”
“嗯。”
陆长安指着那块普通白布。
“你们看。”
众人低头。
一开始大家只觉得这是脏了。
可多看一会儿,又发现那片胭脂粉晕开的边缘很柔。
像晨霞落在云边。
杜娘走过来,眯眼看了片刻。
“这是上好的胭脂粉,还混了细珠粉。”
方娘子也蹲下看。
“若不是故意害人,这颜色倒不难看。”
小满愣住。
“你们不会想拿这个做衣裳吧?”
陆长安抬头看她。
“不行吗?”
“可是这是赵家用来害我们的!”
“所以才更要用。”
陆长安站起身。
“他们想让月光脏。”
“我们就让脏的地方,变成云。”
姜梨眨了眨眼。
“云?”
陆长安道:“月光白太干净,有些人喜欢,也有些人觉得不敢穿。”
“那就做另一款。”
他看向方娘子和杜娘。
“月光白之外,加一款云影白。”
方娘子眼睛一点点亮了。
“用极淡的胭脂、浅灰、月青,在外层做云影?”
杜娘立刻道:“不可重染,只能轻扫。”
陆长安点头。
“对,不是染整匹,是在边角、肩后、裙摆做一点点云影。”
他指着那块沾了胭脂粉的白布。
“不让它像污渍,要像月光照进薄云。”
秦明月看着地上的白布,眸光微动。
赵家想让白布变脏。
陆长安却想把污变成影。
小满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这不是毁了?”
陆长安道:“毁的是普通白布。”
他看了一眼月房里的软烟罗。
“真正的月光还在。”
姜梨忍不住道:“可若赵家再来怎么办?”
陆长安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继续送。”
姜梨瞪大眼。
“你还想要?”
陆长安认真道:“上好的胭脂粉,很贵的。”
小满:“……”
这人真是什么都能捡。
秦明月看向沈伯。
“查还是要查。”
沈伯点头。
秦明月又道:“但不要声张。”
陆长安看她一眼。
秦明月淡淡道:“既然他们想看秦府慌,那便不让他们看。”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现在很懂外事。”
秦明月看他。
“你少把欠揍说成外事。”
陆长安立刻闭嘴。
偏院重新忙起来。
那块被胭脂粉染过的普通白布,被方娘子拿走研究。
杜娘亲自调了极淡的粉色和月灰。
她不是染整片,只用软刷轻轻扫在边角。
一开始太重。
不行。
第二次太碎。
也不行。
第三次,她在白布一角扫出一道极淡的云影。
浅到远看像没有。
走近了,才看见一点柔柔的霞。
方娘子拿起来,在阳光下看。
“这个好。”
陆长安点头。
“像早晨。”
姜梨问:“不是月光吗?怎么又早晨了?”
陆长安道:“月亮也要下班。”
姜梨想了想。
“你这解释很敷衍。”
陆长安道:“名字好听就行。”
秦明月问:“叫什么?”
陆长安刚要开口。
小满立刻道:“你先想清楚再说。”
姜梨也道:“别再取什么美人能喘气。”
陆长安看着她们。
“你们对我成见太深。”
秦明月淡淡道:“说。”
陆长安看着那块云影白。
“就叫——月入薄云。”
院里安静了一下。
小满有些意外。
“这次倒像人话。”
姜梨点头。
“比你本人文雅。”
陆长安叹气。
“谢谢,虽然听着不像夸。”
秦明月看着那块试样,轻轻点头。
“可用。”
方娘子立刻道:“那月光白十件,月入薄云做几件?”
陆长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
小满皱眉。
“为什么又这么少?”
陆长安道:“少,才贵。”
姜梨立刻道:“这个我懂,馄饨摊若只有三碗,肯定抢。”
陆长安看她一眼。
“姜姑娘,你终于学会了。”
姜梨得意了一瞬。
下一刻又反应过来。
“不对,我馄饨摊只有三碗,我还赚什么钱?”
陆长安道:“所以你不能卖限量。”
姜梨气道:“你拿我开玩笑!”
偏院里终于又有了笑声。
就在这时,门外又来人通报。
“大小姐,钱二夫人府上的刘嬷嬷来了。”
众人神色一紧。
真的钱府来人了?
秦明月道:“请。”
不多时,刘嬷嬷匆匆进来。
她一进院,先行礼。
“秦大小姐,我家夫人让老奴来问一句,外头怎么传说钱府给秦府送了珍珠扣?”
小满一愣。
“不是你们送的?”
刘嬷嬷脸色沉了下来。
“自然不是。我家夫人说,秦府月光白她既已定下,便信秦府,不会临时指手画脚。”
秦明月微微颔首。
“多谢钱夫人。”
刘嬷嬷又道:“夫人还说,若有人冒钱府的名义坏秦府衣裳,请秦大小姐不必顾忌钱府脸面,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陆长安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
钱二夫人这话,递得漂亮。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明白。
他走上前,指着那块月入薄云试样。
“刘嬷嬷来得正好。”
刘嬷嬷一愣。
“陆管事有何吩咐?”
陆长安道:“吩咐不敢,就是想请刘嬷嬷替钱夫人带一句话。”
“请说。”
陆长安让方娘子把月入薄云试样展开。
刘嬷嬷原本还急着澄清假盒子的事,结果一看那块试样,神情就变了。
“这是……”
陆长安道:“秦府新试样,月入薄云。”
刘嬷嬷走近两步,看着那一抹极淡云影。
“好雅。”
陆长安笑道:“这款只做三件。”
刘嬷嬷眼神一动。
“三件?”
“对。”
“我家夫人能不能……”
陆长安立刻道:“钱夫人是月光白第一位,自然有优先挑选。”
小满看着陆长安。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连假盒子都能变成真生意。
刘嬷嬷立刻道:“老奴这就回去禀夫人。”
她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块试样。
明显很喜欢。
等她离开,姜梨忍不住问:“钱夫人会买吗?”
陆长安道:“会。”
“为什么?”
“因为只有三件。”
姜梨想了想。
“那我以后馄饨摊要不要也说今日只有三碗?”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要是真这么做,客人会把你锅掀了。”
姜梨气得又想打他。
消息很快传出去。
赵家冒钱府名义送假盒子的事,秦府没有明说。
但钱府的人亲自去了一趟秦府。
出来后,便有人听说秦府除月光白外,又出了一个新样。
月入薄云。
只做三件。
而且钱二夫人似乎已经有意订下第一件。
这下,城里更热闹了。
“月入薄云又是什么?”
“听说是月光白上带一点云影。”
“不是说秦府布差点被弄脏吗?”
“谁说的?人家秦府好着呢。”
“赵家那边刚传月光白怕脏,秦府就出了云影白。”
“这也太巧了吧?”
“巧不巧不知道,反正钱二夫人都派人去了。”
“那三件怕是抢不到了。”
赵家书房。
掌事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赵承礼听完消息后,很久没说话。
桌上的茶已经冷了。
他手指按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月入薄云。”
他轻轻念了一遍。
声音很冷。
掌事低声道:“公子,那盒子……没有碰到软烟罗。秦府像是早有防备。”
赵承礼闭了闭眼。
又是早有防备。
又是陆长安。
他不抢布,秦府把不染变成月光白。
他让人污布,秦府把污痕变成月入薄云。
每一次,他都像是在替秦府递刀。
而陆长安,总能接住,再反手割回来。
赵承礼缓缓睁眼。
“不能再动布了。”
掌事一怔。
“公子?”
赵承礼冷声道:“陆长安已经防着布,再动,只会让他继续借势。”
掌事小心问:“那接下来……”
赵承礼看向窗外。
“衣裳再好,也要有人做。”
掌事眼神一变。
赵承礼一字一句道:
“盯秦府绣娘。”
“尤其是方娘子和那个杜娘。”
“我倒要看看。”
“没人下针,秦府的月光还能不能自己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