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娘的帖子,也送到了秦府。
送帖子的是听雨巷那个小丫头。
她来时,秦府外院还在忙。
三盆水还摆着。
匠名板还挂着。
小满正低头核候补银,姜梨抱着木牌在旁边学写名字,写了半天,把一个“候”字写得像一只歪脖子的鸡。
陆长安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姜姑娘。”
姜梨立刻捂住纸。
“不准说。”
陆长安认真道:“我还没说。”
姜梨瞪他:“你眼神已经说了。”
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肩膀轻轻一抖,赶紧低头。
姜梨更恼。
“你也笑我!”
小满连忙摇头。
“没有。”
姜梨指着她。
“你嘴角都快飞起来了。”
陆长安叹气。
“姜姑娘,认清现实。你适合卖馄饨,不适合管账。”
姜梨把笔一放。
“那你适合什么?”
陆长安刚要回答。
秦明月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适合干活。”
陆长安沉默。
姜梨立刻满意了。
“大小姐说得对。”
这时,听雨巷的小丫头进门。
她规规矩矩行礼,把帖子递上。
“秦大小姐,这是我家姑娘送来的。”
小满接过帖子,看见上面的名字,眼睛一下亮了。
“白姑娘的小赏衣?”
秦明月打开看了一遍。
白玉娘的字很淡。
不锋利,却有一股清气。
帖子上写得明白。
三日后,听雨巷小院设一场小赏衣。
不请商户。
不评衣价。
只请昨日春衣会上穿过衣裳的人去坐一坐,说说衣裳穿着如何。
名单不长。
姜梨。
小满。
宋嫂。
阿桃。
阿杏。
孙小姐。
最后还有一句。
若秦大小姐愿来,听雨巷有茶。
小满看完,愣住了。
“孙小姐?”
姜梨也凑过来。
“就是今日退定那家?”
陆长安点头。
“孙家。”
小满皱眉。
“她都退了秦府的定,白姑娘还请她?”
姜梨哼了一声。
“不会是赵家故意安排她去捣乱吧?”
秦明月没有说话,只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摸了摸下巴。
“白姑娘这封帖子,有意思。”
小满问:“哪里有意思?”
陆长安道:“她不请秦府,也不请赵家,只请穿衣的人。”
姜梨没懂。
“这有什么区别?”
陆长安道:“区别大了。”
他拿起帖子,轻轻点了点。
“春衣会是商户比衣。”
“秦府和赵家在台前争。”
“可白玉娘这场小赏衣,是让穿衣的人自己说话。”
他看向秦明月。
“这场若办成了,赵家再想说秦府衣裳只是话术,就没那么容易了。”
秦明月点头。
“她在替秦府解客人心里的疑。”
小满有些不解。
“可她为什么请孙小姐?孙家不是退了吗?”
陆长安道:“所以才请。”
姜梨皱眉。
“退了还请,这不是给自己添堵?”
陆长安看向她。
“姜姑娘,如果有一天,你家馄饨摊有人退了一碗,你会把他赶走,以后不卖他吗?”
姜梨想也不想。
“看他为什么退。”
陆长安点头。
“对,得看为什么退。”
他看向众人。
“孙小姐未必真想退。”
小满想起上午那个偷偷来改口的小丫鬟。
“也对,有些是家里人让退的。”
秦明月淡淡道:“孙家有木料走赵家货路。”
陆长安道:“所以孙家怕赵家。”
姜梨立刻道:“那她就是墙头草。”
陆长安摇头。
“不能这么说。”
姜梨不服。
“她都退了。”
陆长安道:“姜姑娘,你昨天馄饨摊若被砸之后,秦府没站出来,你第二日还敢大张旗鼓替秦府说话吗?”
姜梨一下沉默了。
她当然想说敢。
可她知道,那一夜如果没有秦府帮她撑着,她真的会怕。
怕锅再被砸。
怕自己被拖累。
怕家里没饭吃。
陆长安继续道:“人不是都能一下站得稳。”
“姜梨能站稳,是因为秦府给她重新支了担子。”
“宋嫂能站稳,是因为她穿回了旧嫁衣。”
“小满能站稳,是因为大小姐说她不丢脸。”
他停了一下。
“孙小姐若被家里压着退定,她缺的可能不是衣裳。”
“是一个能让她开口的地方。”
院里安静下来。
姜梨低头看着自己写歪的字,声音小了点。
“那她也挺可怜。”
小满轻声道:“若她真喜欢花间照影,却被家里逼着退,肯定也难受。”
秦明月看着帖子。
“这场小赏衣,秦府去。”
陆长安道:“但不能带生意去。”
小满一愣。
“不带衣样?”
“带。”
陆长安道:“但不卖。”
姜梨问:“那带去干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让她们穿。”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秦府忙得像一口刚烧开的锅。
月光白第一件出了半成样。
月入薄云也定下了云影位置。
方娘子守着内襟小签,一个个核名字。
杜娘每天都要来秦府半日,亲自看软烟罗裁边。
外院针线娘越来越熟。
宋嫂现在已经能带几个人做初缝。
阿桃娘负责绕线,动作快得小满都惊讶。
姜梨的馄饨摊也没闲着。
她白天摆摊,下午来秦府帮忙跑腿,顺便讨债。
陆长安欠她的钱,已经从三碗馄饨,变成一笔谁也算不太清的糊涂账。
每次姜梨要算,陆长安就说:
“姜姑娘,做人要看长远。”
姜梨回他:
“我看见你,就知道账要短算。”
小满深以为然。
到了第三日,小赏衣这天,秦府没有大张旗鼓。
秦明月只带了小满、姜梨、阿杏、宋嫂和阿桃。
陆长安原本想不去。
理由很充分。
“这是穿衣人说话的地方,我一个家丁去不合适。”
秦明月看着他。
“你不去?”
陆长安点头。
“嗯。”
秦明月道:“那我告诉白姑娘,留白原名。”
陆长安立刻起身。
“我去。”
姜梨一脸嫌弃。
“你也有怕的?”
陆长安严肃道:“这不叫怕,这叫维护秦府衣样体面。”
小满忍不住道:“明明是怕丢人。”
陆长安看向她。
“小满姑娘,人艰不拆。”
秦明月淡淡道:“走。”
听雨巷还是那样安静。
老梨树下挂着旧灯笼。
院里没有摆高台。
只在树下设了几张矮案。
茶是热的。
点心是简单的栗糕。
没有锣鼓。
没有评席。
也没有商户掌柜围观。
来的人都很少。
可正因为少,反而比春衣会更让人不自在。
姜梨进门时,小声嘀咕:“这地方比春衣会还紧张。”
陆长安问:“为什么?”
姜梨道:“春衣会上人多,我反倒没空想太多。”
陆长安点头。
“有道理。”
小满看他。
“你又想说什么?”
陆长安道:“人少的时候,更容易听见自己心虚。”
姜梨被他说得更紧张了。
白玉娘从屋里出来。
她今日没有穿赵家的衣裳。
也没有穿留白。
只是那件素白旧裙,外披一件薄外衫。
可小满一看见她,就忍不住问:“白姑娘,留白呢?”
白玉娘笑了笑。
“今日不穿。”
小满有些失望。
白玉娘道:“今日不让衣裳抢话。”
陆长安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白玉娘果然不简单。
她这场小赏衣,不是再比谁好看。
而是让人说出自己为什么想穿。
白玉娘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
秦明月微微颔首。
“叨扰。”
白玉娘道:“我这小院,难得这么热闹。”
她目光又落到陆长安身上,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陆顾问也来了。”
陆长安立刻拱手。
“白姑娘好。”
白玉娘轻轻一笑。
“放心,今日不提那条裙子的原名。”
陆长安松了口气。
姜梨和小满同时转头看他。
“什么原名?”
陆长安面不改色。
“一个不重要的名字。”
白玉娘笑而不语。
这时,院门又响。
小丫头去开门。
进来的是孙小姐。
她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淡紫衣裙。
衣裳很新。
一看便是赵家赶制的。
料子不差,颜色也明丽。
只是腰身收得略紧,肩线也有一点高。
她走进来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闪躲。
身后跟着一个嬷嬷。
那嬷嬷神情严肃,一进门便先扫了一眼秦府众人。
显然是孙家派来看着她的。
姜梨立刻小声道:“她穿的是赵家的衣裳。”
小满也看见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孙小姐原本定的是秦府花间照影浅紫。
现在却穿着赵家赶制的新衣来了白玉娘的小赏衣。
这像是故意打秦府的脸。
秦明月神色平静。
没有看轻,也没有不悦。
白玉娘走上前。
“孙小姐。”
孙小姐行礼。
“白姑娘。”
她又看向秦明月,声音有些小。
“秦大小姐。”
秦明月点头。
“孙小姐。”
孙小姐的手指攥紧袖口,像想解释,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她身后的嬷嬷却先开口。
“我家小姐近日身子不适,坐一会儿便走。若有失礼处,还请白姑娘和秦大小姐见谅。”
白玉娘笑了笑。
“既是小赏衣,坐着说话便好。”
众人落座。
院中一时有些沉默。
白玉娘看向姜梨。
“姜姑娘先说吧。”
姜梨一愣。
“我先?”
“嗯。”
白玉娘道:“昨日春衣会上,你那件旧裙,穿着如何?”
姜梨被所有人看着,脸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看陆长安。
陆长安端着茶,一脸“不要看我,我很忙”的样子。
姜梨咬了咬牙。
“挺好穿的。”
白玉娘问:“好在哪里?”
姜梨想了想。
“走路不绊。”
众人一怔。
姜梨继续道:“以前我那条旧裙,袖口大了,做馄饨时老怕沾汤。改完后袖口收了,裙边也不拖。”
她低头摸了摸袖口。
“还有就是……我穿着它,站在台上,没觉得自己像偷了别人的衣裳。”
这话不华丽。
却很真。
白玉娘点头。
“好。”
接着是宋嫂。
宋嫂说得更慢。
“我的旧嫁衣,原先我不敢穿。”
“怕人笑,也怕自己穿不上。”
她摸了摸袖口。
“秦府改过后,我能穿,也能坐。昨日回去,我夫君看见,愣了半天。”
阿桃立刻问:“他夸了吗?”
宋嫂脸一红。
“夸了。”
院里几个人都笑了。
连孙小姐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宋嫂低声道:“他还把屋里的木屑扫干净了。”
姜梨一拍手。
“那这衣裳值!”
小满也忍着笑点头。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阿桃说话最简单。
她举着桃花,说:“我的裙子跑起来不会摔。”
白玉娘问:“还有呢?”
阿桃想了想。
“他们说,这是姐姐的旧裙子,可我穿着像我的。”
这一句,让孙小姐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阿杏说花间照影。
她原本只是绣娘,第一次穿自己做的衣裳上台。
“我以前总觉得,衣裳做好了,是别人的。”
“昨日穿上才知道,原来我自己也能试。”
小满最后说柳外初晴。
她说得很轻。
“我平日伺候小姐,端茶、送水、跟着走路。”
“这件衣裳,抬手方便,坐下也不勒。”
她停了一下,脸有些红。
“最重要的是,穿上它,我不是想装成谁。”
“就是觉得,自己也能有半日空闲。”
孙小姐低着头,手指慢慢松开。
她身后的嬷嬷脸色却越来越不自然。
她本以为这场小赏衣,是秦府借白玉娘的地方挤兑孙小姐。
没想到从头到尾,没有人提退定。
也没有人嘲她。
她们只是说自己的衣裳穿得如何。
越是这样,孙小姐越坐不住。
因为她能听出来。
这些衣裳,都是给穿的人做的。
而她身上这件赵家衣裳,不是。
白玉娘终于看向孙小姐。
“孙小姐。”
孙小姐猛地抬头。
“白姑娘。”
白玉娘问:“你今日这件衣裳,穿着如何?”
孙小姐脸色一白。
嬷嬷立刻开口。
“我家小姐这件,是赵家特意赶制的新衣。料子好,颜色也好,自然……”
白玉娘淡淡看了她一眼。
“我问的是孙小姐。”
嬷嬷的话被堵住。
孙小姐坐在那里,手指攥紧裙侧。
她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没有逼她。
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也没说话。
他甚至还低头吃了一块栗糕。
孙小姐忽然觉得更难受。
她宁愿陆长安说两句欠揍的话,给她一个台阶。
可他没有。
所有人都在等她自己说。
过了许久,她声音很轻地道:
“好看。”
嬷嬷立刻松了一口气。
孙小姐又说:“就是……有点紧。”
嬷嬷脸色一变。
“小姐!”
孙小姐吓得一抖。
白玉娘轻声问:“哪里紧?”
孙小姐抿唇。
“腰。”
她低下头。
“还有肩。坐久了,肩这里有点撑。”
嬷嬷急道:“小姐,这衣裳是赵家赶制,难免……”
陆长安终于开口。
“赶制不是不合身的理由。”
嬷嬷瞪他。
“陆管事慎言。”
陆长安放下栗糕。
“我已经很慎了。”
嬷嬷被噎了一下。
秦明月淡淡道:“孙小姐若不舒服,可以先解外披。”
孙小姐眼睛微红。
“可以吗?”
“可以。”
秦明月看向小满。
小满立刻上前,帮孙小姐解下外披。
外披一解,众人看得更清楚。
那件淡紫衣裙颜色漂亮,布料也不错。
可腰侧收得急,肩线略高。
孙小姐身形偏瘦,原本不该被衣裳压住。
可这件衣裳为了撑出贵气,把她整个人束得有些僵。
白玉娘看着她,像看见了自己那日穿赵家华服的样子。
她轻声问:“你喜欢这件吗?”
孙小姐没有说话。
嬷嬷急道:“当然喜欢!赵家……”
白玉娘看向她。
“再打断一次,就请嬷嬷到院外喝茶。”
嬷嬷脸色一僵。
白玉娘平日温和,可这一句话出来,竟也有压人的气。
院里安静下来。
孙小姐咬着唇。
“我不知道。”
白玉娘问:“不知道?”
孙小姐眼眶红了。
“我原本定的是花间照影。”
她终于说了出来。
“我那天在春衣会上,看见阿杏姑娘穿着,就很喜欢。”
“我想要浅紫的。”
“不是这种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
“这种太亮了。我穿着像偷穿我姐姐的衣裳。”
这句话一出,院里所有人都静了。
不是不好看。
是不像她。
孙小姐声音越来越小。
“父亲说秦府现在不稳,不能得罪赵家。”
“他说退了也没关系,赵家会给我做更好的。”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我不想要更好的。”
“我想要我自己喜欢的。”
姜梨鼻子一酸。
小满也红了眼。
嬷嬷脸色难看,却不敢再打断。
秦明月看着孙小姐。
“孙小姐。”
孙小姐抬头。
秦明月道:“你退的是定,不是春天。”
孙小姐怔住。
秦明月声音清冷,却不重。
“秦府不会因你退定,便不让你再穿喜欢的衣裳。”
孙小姐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我家已经退了。”
陆长安终于开口。
“退了可以再排。”
孙小姐一愣。
陆长安道:“秦府候补处一直开着。”
嬷嬷立刻道:“陆管事,你这是诱我家小姐再下定?”
陆长安看她。
“不是。”
嬷嬷冷哼。
陆长安道:“我是提醒你,候补也要排队。”
嬷嬷:“……”
姜梨差点笑出来。
孙小姐原本哭着,被这句话弄得一时也哭不下去了。
白玉娘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我有个提议。”
秦明月道:“白姑娘请说。”
白玉娘道:“孙小姐今日既然来了,赵家的衣裳也穿了,不如让她试一试秦府的花间照影。”
嬷嬷脸色大变。
“不行!”
白玉娘看向她。
“为何不行?”
嬷嬷道:“我家小姐已经退了秦府定,如今又穿秦府衣裳,若传出去……”
陆长安接话。
“传出去就说,孙小姐在白姑娘小赏衣上试了一件衣裳。”
嬷嬷怒道:“说得轻巧!”
陆长安看着她,语气比平时淡了些。
“嬷嬷,你家小姐已经说了,她不喜欢身上这件。”
嬷嬷一怔。
陆长安道:“你是孙家的人,还是赵家的人?”
嬷嬷脸色瞬间白了。
这话太重。
她当然是孙家的人。
陆长安继续道:“若是孙家的人,那就先照看你家小姐舒不舒服。”
嬷嬷嘴唇动了动,终于不敢再说。
孙小姐看向秦明月。
“我真的能试吗?”
秦明月道:“能。”
小满立刻去取衣箱。
秦府今日带来的不是成衣,而是花间照影的半成样和几段可搭的纱。
方娘子没来,但小满这几日跟着她,已经懂一些简单调整。
阿杏更懂花间照影。
毕竟她自己穿过。
阿杏上前,轻声道:“孙小姐,我帮你看肩。”
孙小姐点头。
白玉娘让小丫头引她们进屋更衣。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姜梨小声问陆长安:“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陆长安道:“说什么?”
“说候补啊。”
陆长安看她。
“她得先说自己不喜欢。”
姜梨愣住。
陆长安道:“别人替她说一百句都没用。”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倒沉得住气。”
陆长安叹气。
“白姑娘点心好吃。”
白玉娘笑道:“那你多吃些。”
陆长安立刻拿了一块。
秦明月:“……”
刚觉得他像个人,一转眼又不像了。
不多时,屋门打开。
孙小姐走了出来。
院里所有人都看过去。
她身上的花间照影不是完整成衣,只是临时试样。
浅紫内裙,外搭一层极淡的白纱,肩线被阿杏用针临时放低半分。
腰侧没有硬收,只用软带轻轻系住。
颜色比赵家的淡。
也没有那么亮。
可孙小姐站在那里,整个人像终于能喘气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就是我想要的紫。”
小满看着她,笑了。
姜梨也点头。
“比刚才那件像你。”
孙小姐轻轻摸着袖口。
“肩也不疼。”
白玉娘道:“走两步。”
孙小姐走了两步。
一开始很小心。
后来越走越自然。
裙摆轻轻动,浅紫被白纱压住,变得温柔。
她停在梨树下,转过身时,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委屈。
是终于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真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嬷嬷站在一旁,也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也看得出来。
这件更适合她家小姐。
陆长安忽然问:“孙小姐。”
孙小姐看向他。
“你若重新排候补,可能要等。”
孙小姐点头。
“我等。”
“可能排不到月光白。”
“我不抢月光白。”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浅紫花间照影。
“我只想要这个。”
陆长安笑了笑。
“那就好办。”
嬷嬷一惊。
“陆管事,你别趁机……”
陆长安道:“不趁机。”
他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孙小姐退的是花间照影浅紫,原位已经被补了。”
孙小姐脸色一白。
陆长安继续道:“但这件是阿杏姑娘刚才临时调出来的。”
阿杏一愣。
“我?”
陆长安道:“对。”
他指了指孙小姐身上的试样。
“这不是原来的花间照影。”
“这是新款。”
白玉娘眼底浮起笑意。
秦明月看着他,似乎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
陆长安道:“花间照影太明,孙小姐要的是淡紫。”
“这件就叫——花影微紫。”
孙小姐轻声重复。
“花影微紫……”
她眼睛亮了。
“我喜欢这个名字。”
姜梨小声道:“这次名字还行。”
小满点头。
“比什么喘气裙好多了。”
陆长安看向她们。
“你们能不能忘了那件事?”
白玉娘轻轻道:“不能。”
陆长安:“……”
这个院子对他并不友好。
秦明月开口:“花影微紫,不占原定。”
孙小姐猛地抬头。
秦明月道:“若孙小姐愿意,可重新下定。”
嬷嬷脸色一急,却见孙小姐已经开口。
“我愿意。”
她看向嬷嬷。
“嬷嬷,回去告诉父亲。”
嬷嬷皱眉。
“小姐……”
孙小姐眼里还有泪,但这一次没有退。
“告诉父亲,我不会再抢月光白,也不会让孙家为难。”
“我只定一件自己的衣裳。”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若父亲怪我,我自己承担。”
嬷嬷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伺候孙小姐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向来温软的小姑娘这样说话。
白玉娘轻轻笑了。
“这才是小赏衣的意思。”
陆长安看向孙小姐。
“定银不用现在交。”
孙小姐愣住。
“为什么?”
陆长安道:“等你回去和家里说清楚,再让人送来。”
嬷嬷神色一缓。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
“不过位置只留三日。”
嬷嬷脸又黑了。
姜梨没忍住笑出声。
小赏衣结束时,孙小姐没有换回赵家的外披。
她只是把秦府的试样还给小满,再披上自己的外衫。
那件赵家新衣仍穿在身上。
可她走路时,已经不再那么低着头。
临走前,她向秦明月行了一礼。
“秦大小姐,多谢。”
秦明月道:“谢白姑娘。”
孙小姐又向白玉娘行礼。
白玉娘道:“谢你自己肯说话。”
孙小姐眼眶又红了。
她跟着嬷嬷走出听雨巷。
这一次,她没有被衣裳牵着走。
她走得很慢,却比来时稳。
秦府众人也准备离开。
白玉娘送到院门口。
她看向陆长安。
“陆顾问,花影微紫,你又多出一件衣样。”
陆长安叹气。
“秦府活又多了。”
白玉娘道:“你不高兴?”
陆长安认真道:“高兴,但不影响我累。”
秦明月淡淡道:“回府后继续干活。”
陆长安看向白玉娘。
“白姑娘,你看,秦府就是这样压榨人的。”
白玉娘轻笑。
“我倒觉得,秦府挺适合你。”
陆长安一怔。
“哪里适合?”
白玉娘道:“都欠揍。”
小满和姜梨同时点头。
陆长安沉默。
他忽然很想念刚穿越时没人认识他的日子。
虽然饿。
但至少名声还没坏透。
孙小姐回府后,事情很快传到了赵家。
赵承礼听完掌事回报,脸色阴得可怕。
“她没退?”
掌事低头。
“孙小姐没有当场下定,但说三日内会给秦府答复。”
赵承礼冷笑。
“花影微紫?”
“是。”
“秦府又出了新款?”
“是。”
赵承礼抬手,按着眉心。
他原本想用孙家做退定的例子。
结果白玉娘一场小赏衣,陆长安又顺手做出一个“花影微紫”。
更麻烦的是,孙小姐若真重新下定,那原本退定的刺,就会被拔掉。
甚至还会变成另一个故事。
一个被家里逼退定的小姐,最后选了自己喜欢的衣裳。
这比月光白还容易传。
赵承礼缓缓睁开眼。
“不能让孙家重新下定。”
掌事道:“公子,孙家老爷那边已经送了话,他不敢得罪赵家。”
赵承礼冷声道:“那就再加一把火。”
掌事抬头。
赵承礼道:“告诉孙家,三日后赵家会亲自给孙小姐送衣。”
“就送她今日穿的那件。”
掌事一怔。
“可孙小姐说那件不舒服……”
赵承礼看向他。
“那又如何?”
掌事心头一寒,立刻低头。
赵承礼声音更冷。
“让孙家老爷亲自收。”
“我要让孙家没有退路。”
他停了一下,眼神阴沉。
“还有,放出话去。”
“秦府专哄年轻姑娘与家中长辈作对。”
“我倒要看看。”
“那些夫人小姐,还敢不敢把女儿送去秦府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