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谣言,第二日就传开了。
这次不是说秦府没布。
也不是说秦府衣裳脏。
而是说秦府会哄姑娘。
哄年轻姑娘不听家里话。
哄未出阁的小姐为了几件衣裳,和父亲母亲顶嘴。
说得更难听些的,甚至说秦府借衣裳做名声,专挑内宅姑娘下手,教她们不敬长辈。
小满听见这话的时候,气得脸都白了。
“他们胡说!”
姜梨也气得不轻。
“孙小姐明明是不喜欢赵家的衣裳,怎么就成了秦府挑拨?”
宋嫂把针往线团上一插。
“赵家这是怕姑娘们自己会说话。”
方娘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手里的月光白半成衣,眉头拧得很紧。
这谣言,比退定更麻烦。
退定只是银子。
名声坏了,往后谁家还敢把未嫁女儿的衣裳交给秦府?
尤其秦府这几件新衣,最容易打动年轻姑娘。
月光白。
花间照影。
花影微紫。
若被扣上“不守家规”的帽子,再好看也会让长辈犹豫。
秦明月坐在前厅,面前放着几封刚送来的回帖。
有两家说姑娘身体不适,暂缓试衣。
有一家说先看看第一批成衣再定。
还有一家说原本想让女儿试花间照影,如今改成给夫人做一件旧衣换春。
不是退。
但明显在退半步。
秦守德气得在厅里来回走。
“赵家这一招毒。”
他说着,看向陆长安。
“这次不是布,不是绣娘,也不是定银,是姑娘家的名声。”
“你再会说,也不能拿人家小姐的清誉玩笑。”
陆长安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神情很认真。
认真到秦守德以为他在想办法。
结果下一刻,陆长安把粥喝完,叹了一声。
“王婶今日这粥熬得不错。”
秦守德差点没气死。
“陆长安!”
陆长安放下碗。
“三老爷,饭也很重要。”
秦守德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陆长安看向他。
“越是出事,越要吃饭。”
“为什么?”
“不吃饱,骂不过赵家。”
秦守德:“……”
小满本来气得不行,听到这句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忍住。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有办法?”
陆长安点头。
“有。”
秦守德冷哼。
“你先说清楚,这次不能胡闹。”
陆长安道:“不胡闹。”
他看向桌上的回帖。
“赵家说秦府挑拨姑娘和家里作对,那我们就反过来。”
秦明月眸光微动。
“怎么反?”
陆长安道:“从今日起,凡未出阁姑娘定衣,秦府不单独接。”
小满一怔。
“不单独接?”
“对。”
陆长安道:“必须由家中长辈、母亲、婶娘、嬷嬷,至少一人陪同看样、量衣、改款。”
秦守德皱眉。
“这不是更麻烦?”
陆长安道:“麻烦,但能堵嘴。”
他拿起一封回帖。
“赵家说秦府哄姑娘,那秦府就请长辈进门。”
“让她们亲眼看,秦府到底是在挑拨,还是在量衣裳。”
秦明月慢慢点头。
“继续。”
陆长安道:“再立一条规矩。”
“姑娘喜欢,长辈也要放心。”
“秦府试衣,不问听不听话,只问四件事。”
小满立刻拿笔。
“哪四件?”
陆长安伸出手指。
“站着压不压肩。”
“走路绊不绊脚。”
“坐下勒不勒腰。”
“抬手碍不碍事。”
他看向众人。
“这些话,谁都挑不出错。”
“秦府不教姑娘顶嘴。”
“秦府只是让她们穿一件不难受的衣裳。”
方娘子听得眼睛亮了。
“这就是严老先生的四看。”
陆长安点头。
“严老先生的规矩,正好拿来挡赵家的脏水。”
秦守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得不承认,这办法稳妥。
不跟谣言吵。
直接改规矩。
秦府越公开,赵家的谣言越站不住。
秦明月道:“小满,写告示。”
小满立刻提笔。
“写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秦府裁春,家中同看。”
小满写完,看了一眼。
“后面呢?”
陆长安道:“姑娘喜不喜欢,长辈亲眼看。衣裳合不合身,走坐抬手验。”
小满边写边点头。
这话不锋利。
但很有用。
秦明月补了一句:“凡未出阁姑娘定衣,皆需家中长辈陪同确认。秦府不私量,不私改,不私留。”
陆长安看向她。
“大小姐这句好。”
秦明月淡淡道:“比你会喘气的裙子好。”
陆长安沉默。
姜梨在旁边笑得差点呛到。
小满的嘴角也压不住。
秦守德原本还紧绷着,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咳了一声。
陆长安叹气。
“那名字已经过去了。”
秦明月道:“没有。”
陆长安看向方娘子。
方娘子低头穿针。
杜娘喝茶。
姜梨望天。
没人帮他说话。
秦府告示很快贴了出去。
秦府裁春,家中同看。
这八个字一贴,门口围观的人立刻议论起来。
“秦府这是回应赵家的传言?”
“好像是。”
“凡未出阁姑娘定衣,长辈陪同确认?”
“那就不是偷偷哄姑娘了。”
“还不私量、不私改、不私留,这规矩倒清楚。”
“赵家说秦府拐姑娘,秦府直接把长辈请进去看。”
“这下有意思了。”
消息传开后,原本犹豫的几家,反倒安了心。
有一位夫人当日便派嬷嬷来问,若她亲自陪女儿来,能否试花间照影。
小满按新规记下。
姜梨在旁边发号牌,发得越来越熟。
她现在写字还是丑,但喊人很利落。
“陪同看衣的走这边!”
“姑娘自己来的不接!”
“嬷嬷也算,但要报家门!”
陆长安听了半天,忍不住点头。
“姜姑娘,你很适合做门口生意。”
姜梨得意道:“那当然。”
陆长安又道:“比写字适合多了。”
姜梨抬脚就踹。
陆长安躲开。
小满已经习惯了。
秦明月站在廊下,看着门口重新热闹起来,神色却没有完全放松。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刺还在孙家。
赵家之所以放这个谣言,就是为了让孙小姐不能重新下定。
若孙小姐被压住,外人仍会说,秦府哄得了一时,终究过不了家中长辈那关。
傍晚时分,孙家终于来了消息。
不是孙小姐派来的。
是孙家老爷亲自递来的帖子。
帖子写得客气。
但意思很清楚。
孙家不再定秦府衣裳。
花影微紫的三日留位,也不必保留。
孙家承赵家好意,已收赵家新衣。
小满读完,脸色难看。
“这不就是被赵家压住了吗?”
姜梨咬牙。
“孙小姐肯定不愿意。”
秦守德皱眉道:“孙家老爷既然已经明说,秦府若再去,便真坐实了挑拨姑娘。”
众人一时无言。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孙小姐愿不愿意,不重要。
孙家老爷点头,才是外人认的结果。
秦明月看着那封帖子。
“陆长安。”
陆长安正在看门口告示有没有贴歪。
听见声音,回头。
“在。”
秦明月道:“你怎么看?”
陆长安走过来,把帖子看完。
“写得挺客气。”
小满急道:“现在是看客气不客气的时候吗?”
陆长安道:“当然。”
姜梨不懂。
“为什么?”
陆长安把帖子递回去。
“孙家老爷若真想跟秦府撕破脸,就不会写这么客气。”
秦明月眸色微动。
“他还留着余地。”
“对。”
陆长安道:“他怕赵家,也怕秦府日后真起来。”
“所以话写死,语气不死。”
秦守德皱眉。
“那也不能上门逼他。”
陆长安点头。
“不逼。”
“那怎么办?”
陆长安道:“送一份回帖。”
小满拿笔。
“怎么写?”
陆长安道:“秦府已知孙家意思,花影微紫留位今夜到期。”
小满写着写着,停住。
“这就放弃了?”
陆长安道:“还没写完。”
他继续道:“若孙家确认放弃,秦府明日便将花影微紫样位转给候补。”
“但孙小姐曾亲试此样,为免尺寸留错,秦府愿派人上门,当面核销量尺,免日后误用。”
小满愣住。
“核销量尺?”
秦守德也愣了。
“你这是要借核销量尺上门?”
陆长安一脸认真。
“我们不是去劝人下定。”
“我们是去销账。”
姜梨小声道:“你这话听着就不像好人。”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讨债的人不该这么说。”
姜梨哼了一声。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眼底有了淡淡笑意。
“谁去?”
陆长安道:“我去。”
小满立刻道:“不行,你一个家丁去孙府内宅,更说不清。”
陆长安点头。
“所以大小姐也去。”
秦明月没有犹豫。
“好。”
秦守德急道:“明月,你亲自去?”
秦明月道:“孙老爷递帖给我,我亲自回访,合礼。”
陆长安补充:“再带方娘子。”
方娘子一怔。
“我?”
陆长安道:“核销量尺,当然要带裁衣的人。”
秦明月点头。
“准备车。”
孙府在城西。
不算顶级富贵,但家底殷实。
孙家做木料生意,近来有一批木料要走赵家码头,所以才被赵家拿住。
秦府马车到孙府门前时,孙老爷显然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秦明月来得光明正大。
没有偷偷见孙小姐。
没有绕后门。
而是递了名帖,从正门进。
孙老爷亲自出来迎。
他四十来岁,圆脸短须,神情有些尴尬。
“秦大小姐怎亲自来了?”
秦明月道:“孙老爷既已递帖,秦府自然要回礼。”
孙老爷干笑。
“秦大小姐客气了。”
他的目光落到陆长安身上。
“这位是……”
陆长安拱手。
“秦府外事,陆长安。”
孙老爷眼皮一跳。
陆长安的名字,他当然听过。
赵家这些日子吃了多少亏,多半都跟这个人有关。
孙老爷下意识警惕起来。
“陆管事也来了。”
陆长安笑道:“来销账。”
孙老爷一愣。
“销账?”
“孙小姐花影微紫的留位,若孙家确认不要,秦府要当面核销量尺。”
陆长安说得很客气。
“免得日后弄错。”
孙老爷听得有些懵。
他原本以为秦府是来劝的。
甚至准备好了许多拒绝的话。
没想到陆长安开口就是销账。
这倒让他不好立刻赶人。
“请。”
孙府前厅。
赵家送来的那件淡紫新衣,正挂在衣架上。
旁边还放着赵家的礼盒。
显然是故意摆出来给秦府看。
陆长安进门一眼就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秦明月也没有看太久。
孙老爷见状,稍微松了口气。
“赵家昨日送来的,说是给小女压惊。”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很会压。”
孙老爷一怔。
“什么?”
陆长安道:“没什么,夸衣裳。”
方娘子低头忍笑。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立刻正经。
孙老爷请秦明月坐下,吩咐上茶。
寒暄几句后,孙老爷终于道:“秦大小姐,我孙家不是不敬秦府,只是近来家中生意确实有些难处。”
秦明月道:“孙老爷不必解释。”
孙老爷反而更尴尬。
秦明月继续道:“秦府做生意,不强留客。”
孙老爷听了这话,心里松一半,又隐隐有点不是滋味。
他以为秦府会争。
可秦明月如此平静,倒显得他心虚。
陆长安适时开口。
“孙老爷,孙小姐方便出来吗?”
孙老爷脸色一变。
“陆管事,男女有别。”
陆长安立刻道:“误会了。”
他指了指方娘子。
“我们请孙小姐出来,是请方娘子核销量尺。”
“陆某可以回避。”
孙老爷沉默。
这理由合规矩。
他若不让女儿出来,反倒像自己怕。
片刻后,他让人去请孙小姐。
不多时,孙小姐来了。
她穿着日常衣裙,脸色比三日前更白些。
看见秦明月时,她眼睛亮了一瞬。
又很快低下头。
“秦大小姐。”
秦明月点头。
“孙小姐。”
孙小姐看向陆长安,像想说什么,却碍于父亲在场,不敢开口。
陆长安没有给她为难的机会。
他转身走到屏风外。
“我回避。”
孙老爷脸色稍霁。
方娘子上前,取出一卷细尺。
“孙小姐,秦府今日来,是核销花影微紫留位。”
孙小姐手指一紧。
“核销……”
孙老爷沉声道:“你已经有赵家新衣,秦府这边就算了。”
孙小姐低头。
“是。”
方娘子轻声道:“那我把之前试样的肩、腰、袖三处尺寸划去。”
她说得很平静。
孙小姐的眼圈却一下红了。
那不是一件已经做好的衣裳。
只是一个留位。
可听见“划去”两个字,她还是难受得厉害。
孙老爷看见女儿这样,眉头微皱。
“不过一件衣裳。”
屏风外,陆长安忽然咳了一声。
孙老爷看向他。
“陆管事有话?”
陆长安隔着屏风道:“孙老爷说得对,不过一件衣裳。”
孙老爷没想到他会认同。
陆长安继续道:“所以更该让孙小姐穿得舒服些。”
孙老爷皱眉。
“赵家的衣裳料子很好。”
陆长安道:“好料子不等于好穿。”
孙老爷道:“赵家绣坊不比秦府差。”
陆长安道:“差不差,让衣裳说。”
前厅安静下来。
孙老爷有些不悦。
“陆管事什么意思?”
陆长安道:“既然孙家已经收了赵家新衣,今日正好。”
“请孙小姐穿上赵家衣裳,按严老先生春衣会四看走一遍。”
“若好穿,秦府当场销尺,绝不再提花影微紫。”
孙老爷眼神微动。
秦明月坐在一旁,没有阻止。
方娘子也抬头看向孙老爷。
孙老爷犹豫了。
他知道女儿不喜欢那件衣裳。
但赵家的衣裳也确实不差。
若当着秦府面试过,秦府再无话可说。
这反倒能让他安心。
他点头。
“也好。”
孙小姐脸色微白。
“父亲……”
孙老爷道:“去换。”
孙小姐咬着唇,被丫鬟扶去屏风后。
过了一会儿,她换上了赵家送来的淡紫新衣。
衣裳依旧漂亮。
料子好,绣工也细。
孙老爷看见,神情缓和了些。
“这不是很好吗?”
孙小姐没有说话。
陆长安仍旧站在屏风外,只听方娘子回报。
方娘子道:“先站。”
孙小姐站定。
一开始没什么问题。
赵家的衣裳站着确实好看。
淡紫明亮,腰身显出少女纤细,肩线撑出几分贵气。
孙老爷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觉得如何?”
秦明月淡淡道:“站着好看。”
孙老爷刚要笑,秦明月又道:“继续。”
方娘子道:“行。”
孙小姐往前走。
第一步还好。
第二步,裙侧略紧。
第三步,她脚下慢了一点。
孙老爷皱眉。
“怎么了?”
孙小姐低声道:“没事。”
方娘子没有说话,只记了一笔。
“坐。”
孙小姐坐下。
刚坐下,腰侧便明显勒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
孙老爷看见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勒?”
孙小姐不敢看他。
“有一点。”
方娘子道:“抬手敬茶。”
丫鬟端来茶盘。
孙小姐抬手,肩线略高,袖口漂亮,却牵着肩。
茶盏送出去时,她手腕微微一颤。
茶水晃了一圈。
没洒。
但也不舒服。
方娘子放下笔。
没有评价。
屋里却已经不需要评价。
孙老爷看着女儿。
他第一次认真看见,这件赵家送来的“好衣裳”,穿在女儿身上是什么样子。
站着好看。
走着拘谨。
坐着勒腰。
抬手牵肩。
孙小姐低着头,像做错了事。
孙老爷的脸色变得复杂。
他之前只想着赵家不能得罪。
想着孙家木料要走码头。
想着一件衣裳算什么。
可现在,他看着女儿坐在那里,肩膀缩着,眼眶红着。
心里忽然有些堵。
陆长安在屏风外开口。
“孙老爷。”
孙老爷声音有些沉。
“说。”
陆长安道:“秦府今日不是来抢赵家的衣裳。”
“也不是来教孙小姐和您作对。”
“秦府只是想告诉孙老爷。”
“衣裳站着给别人看,和穿一天,是两回事。”
孙老爷没有反驳。
陆长安继续道:“孙家怕赵家,这不丢人。”
孙老爷脸色微变。
这话太直。
陆长安道:“秦府之前也怕。”
“姜梨怕。”
“小满怕。”
“孙小姐也怕。”
“怕很正常。”
他停了一下。
“可怕归怕,衣裳勒在身上,疼的是她。”
屋里彻底安静。
孙小姐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大哭。
只是低着头,泪珠一颗一颗落在裙面上。
孙老爷看着那几点泪痕,心一下软了。
“去换下来吧。”
孙小姐抬头。
“父亲?”
孙老爷叹了一声。
“换下来。”
孙小姐眼睛一下亮了。
丫鬟连忙扶她进屏风后。
孙老爷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秦明月也不催。
陆长安更不催。
他还站在屏风外,顺手吃了半块刚从袖子里摸出来的馒头。
方娘子看见了,差点没绷住。
秦明月冷冷看他一眼。
陆长安立刻把馒头藏回去。
过了一会儿,孙小姐换回自己的衣裳出来。
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
孙老爷看着她。
“你真喜欢秦府那件?”
孙小姐点头。
“喜欢。”
“不是被秦府哄的?”
孙小姐摇头。
“不是。”
她鼓起勇气。
“父亲,秦府没有教我顶嘴。”
“是我自己不想穿那件。”
孙老爷看了她许久。
终于叹了一声。
“罢了。”
孙小姐一怔。
孙老爷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花影微紫的留位,还在吗?”
陆长安立刻从屏风后探头。
“在。”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回避吗?
陆长安若无其事地低头。
孙老爷也懒得计较了。
“那便定下。”
孙小姐眼睛瞬间亮了。
孙老爷又道:“只是赵家那边……”
陆长安道:“孙老爷不必当众与赵家撕破脸。”
孙老爷一愣。
“陆管事有办法?”
陆长安道:“有。”
“什么办法?”
陆长安指了指那件赵家淡紫新衣。
“这件衣裳,孙小姐照收。”
孙小姐脸色一白。
陆长安继续道:“不穿出门。”
孙老爷皱眉。
“那如何向赵家交代?”
陆长安道:“就说赵家衣裳贵重,孙小姐舍不得日常穿,先好生收着。”
孙老爷怔住。
这个理由……
竟然能用。
赵家送衣,是给面子。
孙家收了,面子也给了。
至于穿不穿,那是孙家内宅的事。
陆长安又道:“至于秦府花影微紫。”
他看向孙小姐。
“这是孙小姐自己用私房银定的日常衣。”
孙老爷皱眉。
“私房银?”
孙小姐立刻道:“我有。”
孙老爷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那点私房,够吗?”
陆长安立刻道:“不够可以分期。”
孙老爷:“……”
秦明月闭了闭眼。
方娘子低头忍笑。
陆长安正色道:“秦府做生意,很讲人情。”
孙老爷被他气笑了。
“陆管事真是……”
他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两个字。
“特别。”
陆长安拱手。
“多谢孙老爷夸奖。”
秦明月冷淡补了一句:“他一般把欠揍当夸奖。”
孙老爷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屋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松了。
孙小姐也笑了。
秦府离开孙府时,孙老爷亲自送到门口。
他没有大张旗鼓说孙家重新定秦府衣裳。
只是把一封定帖交给秦明月。
“秦大小姐,三日后,我让人送定银去秦府。”
秦明月接过。
“秦府会按规矩做衣。”
孙老爷点头。
“还有一句话,劳烦秦大小姐转给秦老爷。”
秦明月道:“孙老爷请说。”
孙老爷看了一眼府内。
“我这人胆子小,做生意也瞻前顾后。”
“但今日方知,衣裳合不合身,确实该问穿的人。”
秦明月微微颔首。
“我会转达。”
马车离开孙府。
车内,小满终于忍不住笑了。
“陆长安,分期是什么?”
陆长安道:“就是先穿后还。”
姜梨震惊。
“还能这样?”
陆长安看她。
“你别想,馄饨不行。”
姜梨气道:“我还没说!”
陆长安道:“我提前拒绝。”
秦明月看着车帘外,眼底有一丝淡淡笑意。
孙家这一关,过了。
而且过得很体面。
没有逼。
没有抢。
只是让孙老爷亲眼看见那件衣裳穿在女儿身上,舒服不舒服。
赵家的谣言,说秦府挑拨姑娘。
可秦府今日做的是请父亲自己看。
这比任何解释都有效。
果然,当晚消息就传开了。
“孙家重新给秦府下定了。”
“不是说退了吗?”
“听说秦府亲自上门核销量尺,让孙小姐当着孙老爷的面试了赵家衣裳。”
“赵家的衣裳不好?”
“站着好看,坐下勒腰。”
“那孙老爷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女儿穿着不舒服,当爹的总不能装看不见吧。”
“秦府新规不是说了吗?家中同看。”
“这么看来,秦府倒真不是哄姑娘。”
“是让家里人也看见。”
“那我明日带我女儿去看看花间照影。”
“我也去。”
赵家的谣言,被孙府这件事当场打出一个缺口。
越是想说秦府挑拨,越有人拿孙家反驳。
秦府没让孙小姐偷偷下定。
秦府让孙老爷亲眼看。
这怎么叫挑拨?
赵家书房里,赵承礼听完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掌事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承礼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啪。
棋子裂了。
“孙家也回去了?”
掌事低声道:“是。”
“孙老爷亲自递的定帖?”
“是。”
赵承礼冷笑了一声。
笑意却冷得吓人。
“好一个陆长安。”
“说秦府哄姑娘,他就把长辈请进去。”
“说孙家退定,他就上门销账。”
“说赵家衣裳好,他就让孙小姐当场走坐抬手。”
掌事不敢接话。
赵承礼缓缓起身。
“既然小打小闹,都拦不住他。”
他走到窗前,眼神阴沉。
“那就不用小招了。”
掌事心头一紧。
“公子?”
赵承礼道:“十日交衣,还剩几日?”
“七日。”
赵承礼点头。
“七日。”
他转身,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给城南、城西、城北所有布车行打招呼。”
“七日内,不接秦府送衣车。”
掌事脸色一变。
“公子,这样动静会不会太大?”
赵承礼冷冷道:“就是要大。”
他看向掌事。
“秦府衣裳做得出来,又如何?”
“送不出去。”
“便还是输。”
掌事低头。
“是。”
赵承礼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陆长安。”
“你能让人穿上秦府衣裳。”
“那我就让这些衣裳,出不了秦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