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封车的消息传到秦府时,陆长安正在吃馄饨。
不是姜梨卖剩下的。
是姜梨特意端来的。
当然。
她说的是“顺路”。
陆长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馄饨,很谨慎。
“姜姑娘。”
姜梨正坐在门槛边,低头擦竹篮。
“干什么?”
“你今天这碗,比平时多两个。”
姜梨眼皮都没抬。
“嫌多还我。”
陆长安立刻护住碗。
“不嫌。”
姜梨哼了一声。
“我娘说了,你这两天看着快饿死了。”
陆长安感动了一瞬。
“姜婶真是好人。”
姜梨补了一句:“她还说,饿死了欠账就没人还了。”
陆长安沉默。
这份关心,忽然就没那么暖了。
小满抱着册子从外头跑进来时,脸色很不好。
“小姐!”
秦明月正在偏院看方娘子给月光白压最后一道边。
听见声音,抬头。
“怎么了?”
小满喘着气,把一张帖子递过去。
“城东车行、城西车行、城北三家车马铺,全都回了话。”
秦明月接过。
一看,眉心微微蹙起。
陆长安端着碗凑过来。
“写得挺整齐。”
小满瞪他。
“这是重点吗?”
陆长安认真道:“说明他们拒绝得很用心。”
小满差点被气笑。
秦明月把帖子放到桌上。
“都不接秦府送衣车。”
方娘子手里的针一顿。
阿杏脸色也变了。
“那第一批衣裳怎么办?”
月光白十件。
月入薄云三件。
花影微紫一件。
还有几件旧衣换春,已经赶出来一半。
这些衣裳原本都要在约定日送到各府。
如今车行不接秦府的车,若秦府用自家马车,一趟一趟送,路上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衣裳最怕折腾。
月光白又怕污。
真要一路抱过去,万一路上沾了尘,秦府前几日的名声就白忙。
秦守德也急匆匆赶来。
“我刚听说了。”
他一进院就道:“赵家这是要卡最后一口气。”
秦明月神色冷静。
“秦府还有两辆自家车。”
秦守德摇头。
“不够。”
他看向那几件半成衣。
“而且赵家既然敢封车行,就等着我们自己送。”
“路上若出点什么事……”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说找人看着。
又想说派家丁护送。
可一想到陆长安刚被提醒过不能把事情搞成查来查去,秦守德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沉。
于是他硬生生换了句。
“总之,麻烦。”
陆长安喝了一口汤。
“确实麻烦。”
小满急道:“你怎么还喝得下?”
陆长安看她。
“馄饨放久了会坨。”
小满:“……”
姜梨在旁边点头。
“这倒是真的。”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怎么看?”
陆长安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赵家不让秦府送衣车,对吧?”
小满道:“对。”
“那就不送。”
院里一静。
秦守德眉头一竖。
“你又想不干活?”
陆长安叹气。
“三老爷,你对我成见太深。”
秦守德冷笑。
“你像是没成见的人吗?”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我有。”
秦守德被噎住。
秦明月道:“说清楚。”
陆长安道:“赵家不让车行接秦府送衣车。”
“可他们总不能不让夫人小姐自己出门吧?”
小满一愣。
秦守德也愣住。
陆长安继续道:“衣裳送不出去,那就让客人自己来取。”
姜梨眨了眨眼。
“自己来秦府取衣?”
“对。”
陆长安道:“不叫取衣。”
他抬头看向秦明月。
“叫取春。”
小满喃喃道:“取春?”
陆长安点头。
“秦府取衣会。”
“凡第一批成衣的客人,按帖入府。”
“先看衣,再试衣,家中长辈陪同,方娘子当场调袖口、腰带。”
“确认合身后,客人自家车接走。”
他笑了笑。
“赵家不让车行送秦府的衣。”
“那秦府就让全城车马排到秦府门前。”
院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小满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这样一来,衣裳不但不会送不出去,还会让更多人看见谁来秦府取衣!”
方娘子也反应过来。
“而且能当场再调一次。”
杜娘坐在旁边喝茶,慢慢点头。
“月光白贵在合身,取衣时再看一眼,比直接送过去好。”
秦守德皱着眉,却没有立刻反对。
他走了两步,忽然道:“可让夫人小姐亲自来取,会不会显得秦府怠慢?”
陆长安道:“所以不能说秦府送不了。”
“要说秦府郑重。”
秦守德看他。
“怎么说?”
陆长安抬手指着那件挂在架上的月光白半成衣。
“月光白怕折。”
“月入薄云怕压。”
“花影微紫要当面调肩。”
“秦府不敢随便塞进车里送出去。”
“所以请客人亲自来。”
“当面验。”
“当面试。”
“当面取。”
他看向秦守德。
“这叫尊重。”
姜梨小声道:“听着比送不了好听多了。”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学会了。”
姜梨一扬下巴。
“我本来就聪明。”
陆长安点头。
“对,除了写字。”
姜梨抬脚就踹。
陆长安躲到了秦守德后头。
秦守德气得胡子都快抖起来。
“你躲我后面干什么?”
陆长安道:“三老爷德高望重,能挡灾。”
秦守德怒道:“我看你才是灾!”
院里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么一闹,反倒松了下来。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转头吩咐小满。
“写帖。”
小满立刻拿笔。
“写什么?”
陆长安道:“秦府裁春,诚邀亲取。”
秦明月补充:“月光白、月入薄云、花影微紫,皆需当面验身、验衣、验签。”
小满奋笔疾书。
陆长安又道:“再加一句。”
“秦府不敢慢待诸位春色,故请贵客亲临。”
小满写到一半,停了停。
“这句好。”
秦守德瞥了陆长安一眼。
“偶尔像人。”
陆长安拱手。
“三老爷夸奖得很含蓄。”
秦守德冷哼。
陆长安又转头看姜梨。
“姜姑娘。”
姜梨警惕。
“干什么?”
“取衣会那天,你把馄饨摊摆到秦府门口。”
姜梨一怔。
“摆秦府门口?”
“对。”
姜梨皱眉。
“夫人小姐来取衣,我卖馄饨干什么?”
陆长安道:“她们带车夫,带丫鬟,带嬷嬷。”
他指了指门外。
“这些人等着无聊,总要吃点东西。”
姜梨眼睛亮了。
“有道理!”
陆长安道:“而且你是旧衣换春第一人,你在门口摆摊,比秦府挂十块牌子都有用。”
姜梨刚想点头,忽然又狐疑地看他。
“你是不是想吃免费的?”
陆长安正色。
“姜姑娘,把我想低了。”
姜梨道:“那你付钱。”
陆长安沉默。
“我们还是谈谈长远。”
姜梨一把夺回他刚才喝完的碗。
“没门。”
小满笑得不行。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若再赊账,月钱扣。”
陆长安脸色一变。
“大小姐,我刚上任没几天。”
“所以趁早管。”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像外事。
像被所有人围着讨债的外事。
取衣会的帖子,当日便送了出去。
秦府这次不遮掩。
也不偷偷摸摸。
每一封帖子都写得明白。
秦府第一批春衣成样,需亲临试取。
月光白十件。
月入薄云三件。
花影微紫一件。
旧衣换春第一批五件。
试衣当日,家中长辈可同看。
若不合身,当场调。
若不满意,当场退。
若满意,取衣牌落名,秦府匠名签随衣交付。
这帖子一出,城里又热了。
“秦府不送衣?”
“不送,说是亲自取。”
“是不是赵家封了车行?”
“嘘,人家秦府帖子写得可好听,说月光白怕折,得当面验。”
“那倒也是,这么贵的衣裳,送到府里万一折坏了,说不清。”
“我听说还能看匠名签。”
“就是里面写方娘子、杜娘那些名字的?”
“对。”
“那我也想去看。”
“你有取衣帖吗?”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车啊。”
于是还没到取衣会那日,秦府门口就已经有人开始打听哪几家会来。
钱二夫人第一位。
周夫人第三位。
陆少夫人第五位。
孙小姐的花影微紫虽然是新定,却因为白玉娘小赏衣的事,也被不少人惦记着。
最让人好奇的是月入薄云。
只做三件。
听说钱二夫人也想要。
可究竟谁能拿到第一件,谁都想知道。
赵承礼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赵家前厅。
他本来等着秦府因为送衣车发愁。
没想到掌事一回来,脸色又不对。
赵承礼看着他。
“又怎么了?”
掌事低声道:“秦府不送衣了。”
赵承礼眼神一沉。
“不送?”
“他们改成取衣会。”
掌事声音越来越低。
“让夫人小姐自家车马去秦府门前取。”
赵承礼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掌事继续道:“帖子已经发了。说月光白怕折,秦府不敢怠慢,要亲临试取。”
赵承礼冷笑。
“不敢怠慢?”
“是。”
“车行那边呢?”
“车行确实不接秦府单子。”
掌事顿了顿。
“可……可夫人小姐自家车,车行拦不了。”
这句话说完,厅里安静得厉害。
赵承礼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卡秦府送衣车。
秦府不送了。
他想让衣裳出不了秦府大门。
秦府让客人自己进门。
这比送出去更麻烦。
因为送衣只是秦府一家动。
取衣会一开,就是所有下定的人都动。
赵家总不能去拦钱二夫人的车。
也不能拦周夫人。
更不能拦孙小姐。
掌事小心道:“公子,要不要放话,说秦府这是送不了才故意装?”
赵承礼冷冷看他。
“放了有用吗?”
掌事不敢说话。
赵承礼自己也知道没用。
前几次,赵家每放一次话,陆长安就借一次势。
说白布,秦府变月光白。
说怕脏,秦府变月入薄云。
说哄姑娘,秦府请长辈同看。
现在再说秦府送不了,只怕陆长安又要在秦府门口挂一块牌子——
“赵家不让送,诸位自己来。”
赵承礼眼皮一跳。
他觉得陆长安真干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
“取衣会是哪日?”
“三日后。”
赵承礼冷声道:“去看。”
掌事一愣。
“公子亲自去?”
赵承礼道:“不去,怎么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掌事不敢多问,低头应下。
三日后。
秦府门前,比春衣会还热闹。
一大早,姜梨的馄饨摊就摆上了。
她今日特意换了那件旧衣换春的杏色裙子。
袖口收得利落,裙边青色一圈,站在热气腾腾的馄饨锅前,倒真像秦府门口的一块活招牌。
旁边挂着陆长安写的木牌。
“取春馄饨。”
姜梨看着那四个字,忍了又忍。
终于忍不住。
“陆长安。”
陆长安正在指挥家丁摆桌。
“怎么?”
“你这字真的不太行。”
陆长安沉默。
“姜姑娘,你写的候字像鸡。”
姜梨脸色一红。
“那也比你这馄字像被踩过的虫子强!”
小满刚走过来,听见这句,笑得差点把册子掉地上。
秦明月站在门内,远远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换。”
陆长安很受伤。
“大小姐,今天这么忙,还要纠结字?”
秦明月淡淡道:“影响秦府门面。”
陆长安只好让小满重新写。
小满写完挂上,果然顺眼很多。
姜梨满意点头。
“这才像能卖出去的馄饨。”
陆长安叹气。
“我在秦府越来越没有地位了。”
小满看他。
“你什么时候有过?”
陆长安又被扎了一刀。
秦府门前分成三处。
左边是取衣登记。
中间是试衣等候。
右边是姜梨的馄饨摊。
再往里,是临时搭出的试衣小厅。
帘子厚,屏风高。
方娘子、小满、阿杏在里面负责最后调衣。
杜娘坐在一旁,看软烟罗有没有压皱。
每一件衣裳旁边,都放着一块小木签。
秦府裁春。
料:卢氏软烟罗,杜娘验。
裁:方娘子监制。
绣:阿杏、阿荷等人署名。
这小签不大。
却让所有做衣的人都看了很久。
阿荷摸着自己的名字,眼圈红了。
“我真写上去了。”
阿杏小声道:“别哭,妆会花。”
阿荷道:“我又没上台。”
阿杏道:“可你名字在衣裳里。”
阿荷赶紧擦了擦眼角。
外头第一辆车,是钱府的。
钱二夫人来得很早。
她不但来了,还带了两个丫鬟,一个嬷嬷,车后还跟着一辆小车,专门放衣箱。
一下车,她便看见门口的“取春馄饨”。
“哟。”
钱二夫人笑道:“秦府这取衣会,还管吃?”
姜梨立刻端碗。
“夫人,馄饨五文一碗,加蛋八文。”
钱二夫人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你这小姑娘,倒不怯场。”
姜梨认真道:“我怯场,馄饨也不会少收钱。”
钱二夫人笑得更开心了。
“好,给我车夫和丫鬟一人一碗。”
姜梨眼睛亮了。
“好嘞!”
陆长安凑过来。
“钱夫人,大气。”
钱二夫人看他。
“陆管事,今日我可是来取月光白的。”
陆长安立刻正经。
“夫人请。”
钱二夫人进去试衣。
不多时,帘子掀开。
她穿着第一件月光白走了出来。
秦府门前,瞬间静了一下。
这件不是少女款。
方娘子替钱二夫人改了腰身,内层用月灰,外覆软烟罗。
没有刻意装嫩。
也没有堆贵气。
她本就是富贵夫人,若穿太轻,会压不住。
所以方娘子在袖口和肩线处做得略有分量。
月光白落在她身上,不是小姑娘的清冷。
是富贵中多了一口轻。
钱二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衣裳……”
她抬手。
袖口不坠。
坐下。
腰不勒。
走两步。
外层软烟罗轻轻浮起。
她忽然笑了。
“好。”
就一个字。
但分量很足。
陆长安立刻道:“夫人若觉得好,欢迎多夸几句。”
钱二夫人瞥他。
“你倒不客气。”
陆长安道:“秦府最近比较缺夸。”
钱二夫人被逗笑。
“好,那我便夸。”
她转身看向门外那些围观的人。
“秦府这月光白,值。”
这句话一出,门口人群立刻热了。
“钱二夫人都说值!”
“那肯定好。”
“果然没染也好看。”
“月光白第一件啊!”
姜梨端着馄饨,小声对小满道:“一句值,能卖好多馄饨吗?”
小满想了想。
“能卖好多衣裳。”
姜梨眼睛一亮。
“那更值钱。”
第二位来的,是周夫人。
她取的是柳外初晴改款。
不是月光白,却也借了软烟罗做一层袖纱。
周夫人性子温和,试完后眼眶都有些红。
“这袖口真好,我端茶时不压手。”
陆长安立刻点头。
“夫人,这话很重要。”
周夫人问:“重要?”
“对。”
陆长安道:“说明秦府不是光会做给人看的衣裳,也会做给人用的衣裳。”
周夫人笑了。
“那这话,你便记着。”
小满赶紧写下。
第三位来的是陆少夫人。
她原本定月下踏春浅灰。
后来听说月光白,心动了,但没排上前十。
今日一来,还没说话,就先看了钱二夫人那件。
看得眼睛都不挪。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陆长安笑眯眯道:“来不及。”
陆少夫人瞪他。
“陆管事真不会做生意。”
陆长安道:“会做生意才不能乱插队。”
陆少夫人想了想,倒也笑了。
“有理。”
她试了浅灰月下踏春。
方娘子特意把领口放低半分,又在外层加了极淡的月白纱。
陆少夫人穿出来时,整个人清雅得像一幅淡墨画。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许久。
忽然道:“我夫君若再说我寡淡,我便让他去配眼镜。”
陆长安下意识接话。
“秦府暂时不卖眼镜。”
众人一愣。
陆少夫人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接。”
秦明月站在旁边,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立刻低头。
险些又把现代词说出来。
门外车越来越多。
有来取衣的。
有来候补的。
有纯来看热闹的。
更有专门来吃馄饨的。
姜梨忙得满头汗。
“别挤!馄饨一个个下!”
“加蛋的站右边!”
“不吃馄饨别挡锅!”
陆长安路过,认真道:“姜姑娘,你现在很有掌柜气势。”
姜梨头也不抬。
“少来这套,付钱!”
陆长安立刻走远。
小满在旁边笑得不行。
快到午时,孙家的车来了。
孙小姐没有乘很华丽的车。
孙老爷也来了。
这让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前几日孙家退定又回定的事,早就传开。
今日孙家来取花影微紫,很多人都等着看。
孙小姐下车时,还有些紧张。
孙老爷看见秦明月,拱手。
“秦大小姐。”
秦明月回礼。
“孙老爷,孙小姐。”
陆长安走过来,笑道:“孙小姐,花影微紫已经备好。”
孙小姐眼睛一亮。
“真的?”
“当然。”
陆长安道:“秦府虽然常被人说欠揍,但做衣裳还是靠谱的。”
孙老爷被他一句话弄得差点没接住。
孙小姐却忍不住笑了。
她进了试衣厅。
方娘子和阿杏亲自替她试衣。
这件花影微紫,是阿杏主手。
浅紫被压得很柔。
肩线放低,腰侧用软带,袖口留出轻盈弧度。
不是赵家那种“亮给别人看”的紫。
是孙小姐自己喜欢的紫。
她走出来时,门口不少人都看住了。
孙小姐脸有些红。
但这一次,她没有缩肩。
她走到孙老爷面前。
“父亲。”
孙老爷看着她,眼神软了。
“好看。”
孙小姐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孙老爷点头。
“真的。”
陆长安站在旁边,立刻道:“孙老爷眼光不错。”
孙老爷笑骂:“你倒会顺着夸。”
陆长安认真道:“夸客户,也是外事。”
孙老爷被逗笑。
孙小姐摸了摸袖口,轻声道:“不疼。”
这两个字一出,孙老爷脸上笑意更柔了。
不少围观的夫人小姐听见,也低声议论。
“还是得合身。”
“赵家的衣裳站着好看,听说坐下勒得很。”
“孙小姐这件倒真适合她。”
“花影微紫,好名字。”
阿杏站在门边,听见别人夸这件衣裳,整个人都像被光照着。
小满悄悄撞了她一下。
“阿杏姑娘,主绣签呢?”
阿杏这才回神,赶紧把小木签递上。
孙小姐接过,看见上面写着:
秦府裁春。
主绣:阿杏。
她抬头看阿杏。
“这是你做的?”
阿杏脸红了。
“是方娘子教,我只是主手。”
孙小姐认真道:“很好看。”
阿杏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行礼。
“多谢孙小姐。”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秦府匠名签,第一次真正让外人看见了做衣的人。
门外热闹到了极点。
赵承礼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秦府门前车马排了半条街。
姜梨的馄饨摊热气腾腾。
小满抱着册子跑来跑去。
方娘子、阿杏、杜娘被夫人小姐问得停不下来。
秦府不像被卡住送衣车。
倒像开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春日集市。
更气人的是,不少车夫还在吃馄饨。
其中几个,赵承礼认得。
正是赵家打过招呼的车行车夫。
他们不敢接秦府的送衣单子。
却敢坐在秦府门口吃馄饨。
赵承礼脸都黑了。
掌事低声道:“公子,要不要……”
赵承礼冷冷看他。
“要不要什么?”
掌事立刻闭嘴。
这场面,根本没法动。
钱二夫人的车在。
周夫人的车在。
孙老爷也在。
谁动,谁像闹事。
陆长安远远看见赵承礼,眼睛一亮。
“赵公子!”
赵承礼心头一跳。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被陆长安看见。
可已经晚了。
陆长安热情得像看见老朋友。
“赵公子来取衣?”
门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赵承礼脸色铁青。
“我何时在秦府定过衣?”
陆长安点头。
“也对。”
他顿了顿。
“那赵公子是来吃馄饨?”
姜梨一听,立刻抬头。
“赵公子,加蛋八文!”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赵承礼的脸色更难看。
陆长安一脸认真。
“姜姑娘,赵公子贵客,得收十文。”
姜梨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对,贵客十文。”
有人笑得肩膀直抖。
赵承礼冷声道:“陆长安,你很得意?”
陆长安摇头。
“不敢。”
赵承礼冷笑。
“我看你很敢。”
陆长安叹气。
“主要是秦府今日忙,没空不敢。”
这话又把人逗笑了。
赵承礼看着秦府门前那些衣箱、取衣牌、匠名签,心中怒意一层层压着。
他卡车行,本想让秦府衣裳出不了门。
结果秦府不仅把衣裳交了,还让全城都看见了交衣。
这比偷偷送到各府,效果强了不知道多少。
钱二夫人此时正好走出来。
她穿着月光白,外披一件轻纱,神色很满意。
看见赵承礼,淡淡一笑。
“赵公子也来了?”
赵承礼拱手。
“钱夫人。”
钱二夫人道:“今日秦府取衣会不错。赵公子若无事,也可以看看。”
赵承礼笑意僵硬。
“夫人喜欢便好。”
钱二夫人看了他一眼。
“衣裳嘛,还是得穿着舒服。”
这句话不轻不重。
却让赵承礼脸色又沉一分。
孙老爷也带着孙小姐出来。
孙小姐穿着花影微紫,站在父亲身旁。
孙老爷对赵承礼拱了拱手。
“赵公子。”
赵承礼看着孙小姐身上的衣裳,眼神冷了一瞬。
孙老爷却像没看见。
“赵家送的衣裳贵重,小女已好生收下。”
“不过今日这件,是小女自己喜欢的日常衣。”
他语气客气。
却也把话说清楚了。
赵承礼不能发作。
只能笑。
“孙小姐喜欢便好。”
陆长安在旁边补了一句。
“赵公子果然大度。”
赵承礼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他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你以为今日这样,秦府就能站住?”
陆长安道:“不敢说站住。”
他看了一眼秦府门前的人群。
“但至少没倒。”
赵承礼冷笑。
“日子还长。”
陆长安点头。
“对,所以赵公子记得常来。”
赵承礼皱眉。
“来做什么?”
陆长安很诚恳。
“给秦府添热闹。”
这一次,连钱二夫人都笑了。
赵承礼终于待不下去,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姜梨喊:
“赵公子真不吃一碗?贵客十文!”
赵承礼脚步一顿。
随后走得更快。
陆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赵公子不懂美食。”
姜梨低头继续下馄饨。
“他不吃更好,省得我看着不顺眼。”
陆长安道:“姜姑娘,做生意不能挑客。”
姜梨抬头。
“那你欠我的钱还吗?”
陆长安转身就走。
“方娘子叫我。”
姜梨气得差点拿勺子砸他。
取衣会一直忙到傍晚。
第一批衣裳交出去大半。
每一件,都有取衣签。
每一件,都当面试过。
每一件,都让客人亲手确认。
秦府没有用一辆车送衣。
可衣裳全出了秦府大门。
是被夫人小姐们自己带走的。
这比送,更有面子。
因为她们不是被动收了一件衣裳。
是亲自来秦府取走一场春色。
等最后一辆车离开,秦府门前只剩下姜梨收摊的声音。
小满抱着册子,腿都站软了。
阿杏靠在门框上,笑得像做梦。
方娘子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发抖。
杜娘喝了一口茶,慢慢道:“今日之后,秦府这招牌,算真挂出去了。”
秦明月站在门前,看着黄昏下的长街。
没有说话。
陆长安走到她身旁。
“大小姐。”
秦明月侧头。
“嗯?”
陆长安笑了笑。
“取春成功。”
秦明月看着他,眼底也有了一点笑意。
“今日辛苦。”
陆长安精神一振。
“有赏吗?”
秦明月淡淡道:“有。”
陆长安眼睛亮了。
“什么?”
秦明月道:“明日继续干活。”
陆长安脸上的光熄了。
小满在旁边笑出了声。
姜梨也笑得直拍篮子。
秦府门前,一片轻松笑闹。
可赵家书房里,却安静得可怕。
赵承礼回去后,一句话没说。
掌事站在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许久后,赵承礼才缓缓开口。
“取衣会。”
掌事低声道:“是。”
赵承礼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得人发冷。
“他连送不出去,都能变成取衣会。”
掌事不敢接话。
赵承礼走到桌前,取出一封压在最底下的请帖。
上面写着三个字。
百业会。
掌事看见那封请帖,脸色微变。
“公子要动百业会?”
赵承礼眼神沉沉。
“秦府如今靠的是夫人小姐。”
“但江南真正的商路,不在内宅。”
“在百业会。”
他指尖轻轻敲在请帖上。
“七日后,百业会开。”
“布商、车行、染坊、绣坊、米行、木料、码头,都在。”
掌事小心道:“公子是想在百业会上压秦府?”
赵承礼冷声道:“秦府春衣做得再热闹,也只是在府门口。”
“到了百业会,那才是真正的江南商场。”
他抬眼。
“我倒要看看。”
“陆长安那张嘴,到了百业会,还能不能把所有行当都哄住。”
掌事低头。
“是。”
赵承礼看向窗外。
秦府的方向,已经隐在暮色里。
可他仿佛还能听见秦府门口那些笑声。
取春馄饨。
月光白。
花影微紫。
还有陆长安那张永远欠揍的嘴。
赵承礼一字一句道:
“下一次。”
“我要让秦府在百业会,当着整个江南的面,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