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业会的请帖送到秦府时,陆长安正在补觉。
准确来说,是补了不到半盏茶的觉。
他刚把脑袋沾到枕头,门外就响起小满的声音。
“陆长安!”
陆长安闭着眼,声音虚弱。
“死了。”
门外安静了一下。
然后小满道:“小姐说,死人不用领月钱。”
陆长安一下坐了起来。
“诈尸。”
小满推门进来,看见他头发乱得像被鸡窝打过,忍不住抿唇。
“快去前厅。”
陆长安一脸沉痛。
“秦府现在对外事要求太高了,连死人都不放过。”
小满把请帖往他怀里一拍。
“百业会的帖子到了。”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
帖纸厚重。
烫金边。
一看就不便宜。
他翻开,只看了两行,眉头就挑了起来。
“江南百业会,诚邀秦府赴会,共议春市货路、行铺往来、工价车马……”
陆长安念到一半,打了个哈欠。
“这东西听着就困。”
小满瞪他。
“你知道百业会是什么吗?”
陆长安想了想。
“一群有钱人坐在一起,决定怎么让没钱的人继续没钱?”
小满:“……”
她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像。
陆长安把帖子合上。
“大小姐呢?”
“前厅。”
“赵家呢?”
小满一怔。
“你怎么知道有赵家?”
陆长安揉了揉脸。
“这么烦人的帖子,若不是赵家想让秦府去丢脸,谁会这个时候送?”
小满沉默了一下。
“你说话越来越像外事了。”
陆长安叹气。
“这是工伤。”
前厅里,秦明月、秦守德、秦守义都在。
秦修远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能久坐,却也让人扶着坐在侧间听。
桌上放着百业会请帖。
秦守德脸色不太好。
“百业会不是春衣会。”
他一见陆长安进来,便沉声道:“春衣会是夫人小姐看衣。百业会是江南各行当坐在一起谈规矩。”
“布商、染坊、车行、码头、米行、木料、绣坊,全都有人。”
“赵家在其中根基很深。”
陆长安点点头。
“听起来很热闹。”
秦守德差点拍桌。
“这是热闹的事吗?”
陆长安认真道:“三老爷,越是大场面,越要先把它当热闹看。”
秦守德皱眉。
“为何?”
“否则容易紧张。”
秦守德:“……”
秦明月看着他。
“你想怎么应对?”
陆长安道:“先问一个问题。”
秦明月点头。
陆长安拿起帖子晃了晃。
“秦府能不去吗?”
秦守德立刻道:“不能。”
秦守义也叹了一声。
“秦府刚靠春衣会起势,若百业会不去,外头会说秦府只敢在内宅做声势,不敢进真正商场。”
秦明月淡淡道:“赵家就是要我们去。”
陆长安道:“那就去。”
秦守德道:“去自然要去,关键是怎么去。”
陆长安看着他。
“走着去,坐车去,都行。”
秦守德闭了闭眼。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秦明月总说这人欠揍了。
是真的欠揍。
秦明月道:“说正经的。”
陆长安把帖子放下。
“百业会说到底不是让秦府去讲道理的。”
“赵家会说秦府货路不稳,车行不接,染坊不靠,织坊只给十匹软烟罗。”
“还会说秦府靠夫人小姐一时新鲜,撑不起江南春市。”
秦守德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那你还这么轻松?”
陆长安道:“因为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前厅安静下来。
秦守德脸色一沉。
秦明月却没有打断。
陆长安继续道:“秦府现在确实没有完整货路。”
“车行也确实被赵家压着。”
“染坊暂时用不上。”
“软烟罗也不够。”
“这些事,赵家会说,秦府藏不住。”
小满站在旁边,心都提了起来。
姜梨也在门口探头。
她本来是来送馄饨碗的,听见百业会,便没走。
陆长安转头看见她。
“姜姑娘,你站门口做什么?”
姜梨理直气壮。
“听热闹。”
“听热闹收费。”
姜梨抱紧竹篮。
“你欠我钱。”
陆长安安静了。
秦明月看着他。
“继续。”
陆长安道:“藏不住,就不藏。”
“百业会问货路,我们不跟他们讲大话。”
“就带已经交出去的衣。”
“带客人的回帖。”
“带匠名册。”
“再带一口锅。”
前面几句,众人还听得认真。
最后一句一出,整个前厅都安静了。
秦守德怀疑自己听错了。
“带什么?”
陆长安道:“锅。”
秦守德盯着他。
“你去百业会带锅做什么?”
陆长安看向姜梨。
“卖馄饨。”
姜梨一愣。
“我?”
陆长安点头。
“你。”
姜梨下意识道:“百业会也卖馄饨?”
陆长安道:“为什么不卖?”
姜梨张了张嘴。
她想说那可是百业会。
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
百业会的人难道不吃饭?
陆长安道:“赵家要让大家看秦府没有车行、没有染坊、没有货路。”
“那秦府就让大家看见,秦府这几日到底做成了什么。”
“春衣不是挂在墙上的。”
“是穿在钱二夫人身上的。”
“旧衣换春不是口号。”
“是姜梨从被砸摊,到现在能把馄饨卖到秦府门口。”
“匠名册不是花样。”
“是方娘子、阿杏、杜娘她们的名字真进了衣裳。”
他看向秦明月。
“百业会若只谈规矩,秦府谈不过赵家。”
“那就别只谈。”
“摆出来。”
“让他们看。”
秦明月眼神微动。
“摆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秦府裁春小摊。”
秦守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要在百业会摆摊?”
陆长安认真点头。
“对。”
秦守德怒道:“百业会不是集市!”
陆长安道:“那就让它热闹一点。”
秦守德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秦修远在侧间忽然咳了两声。
众人立刻安静。
片刻后,秦修远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传出来。
“让他说完。”
秦守德只好忍住。
陆长安道:“赵家在百业会有根基,秦府硬坐在桌上跟他们争行规,是短处。”
“但秦府如今最强的不是行规。”
“是人。”
“穿衣的人。”
“做衣的人。”
“买馄饨的人。”
“看热闹的人。”
“这些在百业会原本不起眼的人,才是秦府这阵子的招牌。”
小满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姜梨也听懂了一半。
她小声道:“所以我也算招牌?”
陆长安看她。
“算。”
姜梨一喜。
陆长安又道:“活的。”
姜梨脸一黑。
“你就不能少两个字?”
陆长安道:“说完整比较严谨。”
秦明月开口。
“带哪些东西?”
陆长安道:“月光白不带整衣,带一片软烟罗。”
“月入薄云带半幅云影样。”
“花影微紫带袖口样。”
“旧衣换春带三块改前改后的对比布。”
“匠名册带木板,不带账。”
秦守德立刻道:“对,不带账。”
他现在听见账册两个字也烦。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三老爷放心,我们这本不走查账路线。”
秦守德没听懂。
但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秦明月道:“还有呢?”
陆长安道:“带姜梨的馄饨担。”
姜梨瞪大眼。
“真带?”
“真带。”
“我在百业会卖给谁?”
陆长安道:“卖给等着看赵家压秦府的人。”
姜梨想了想。
“那不少。”
陆长安点头。
“所以多包点。”
姜梨精神一振。
“加蛋吗?”
陆长安还没开口,秦明月已经淡淡道:“加。”
姜梨眼睛亮了。
“大小姐大气!”
陆长安小声道:“我也想加。”
秦明月看他。
“你付钱。”
陆长安看向姜梨。
姜梨冷酷地伸出手。
“五文,加蛋八文,百业会贵客十文。”
陆长安沉默。
她连贵客价都学会了。
这世道变了。
百业会在七日后。
这七日里,秦府没有去打听赵家准备了什么,也没有去找哪家车行为何不接秦府活。
该做衣的做衣。
该记册的记册。
该煮馄饨的煮馄饨。
只是外院多了一个奇怪的角落。
陆长安让沈伯找人做了一辆小推车。
车不大,却分了三层。
上层挂样布。
中层放匠名册和取衣签。
下层放姜梨的馄饨碗。
沈伯看着这辆车,脸色复杂。
“你这是卖衣,还是卖馄饨?”
陆长安道:“都卖。”
沈伯道:“百业会让你这么摆?”
陆长安道:“没说不让。”
沈伯皱眉。
“若不让呢?”
陆长安道:“那就说我们是秦府展架。”
沈伯看向下层的碗。
“这也是展架?”
陆长安道:“展示秦府待客热情。”
沈伯沉默许久。
“欠揍。”
陆长安拱手。
“多谢沈伯评价。”
姜梨在旁边试锅。
她把小锅放在推车后头,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这车会不会太小?我一锅下不了多少馄饨。”
陆长安道:“百业会不是让你摆三天夜市。”
姜梨道:“可万一人多呢?”
陆长安想了想。
“那就涨价。”
姜梨震惊地看着他。
“你怎么比我还像奸商?”
陆长安纠正:“这叫灵活应对。”
小满抱着匠名册路过,补了一句:“也叫欠揍。”
陆长安已经听麻木了。
阿杏和阿荷则负责把小签做得更好看。
每一枚都磨平边角,用细线穿好。
方娘子原本觉得这些东西费工,可当她看见阿杏摸着自己名字时的样子,便再没说什么。
杜娘更直接。
她让人把“杜娘验料”四个字刻得清楚些。
陆长安看见后,夸了一句:
“杜娘很有招牌意识。”
杜娘道:“我怕你写丑。”
陆长安又被击中。
秦府上下,似乎已经形成共识。
衣裳他能说。
生意他能想。
但字,不能让他写。
七日很快过去。
百业会这天,江南城南的会馆外,车马如流。
与春衣会不同。
春衣会有花,有水,有夫人小姐的香风。
百业会则全是算盘声、人声、茶盏声。
会馆门口挂着各行木牌。
布。
染。
绣。
车马。
码头。
米粮。
木料。
酒楼。
银铺。
一块块牌子挂着,像把江南城的生意都压在这里。
赵家来得很早。
赵承礼今日一身深蓝锦袍,神色比前几日冷静许多。
他身边跟着赵家掌事,后面还有几位布行、车行、染坊的老板。
远远看去,很有气势。
有人上前打招呼。
“赵公子。”
“赵家今年春市看来要大展拳脚。”
“听说赵家新布已经备足了?”
赵承礼微微颔首。
话不多。
却越发显得沉得住。
他今日不准备在门口和陆长安斗嘴。
百业会不是街边。
也不是秦府门口。
这里讲的是行当、人脉、货源、规矩。
陆长安那套馄饨、月光、取春,在这里未必管用。
赵承礼刚这么想,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热锅小心,别烫着贵人。”
赵承礼眉心一跳。
他缓缓转头。
然后看见陆长安推着一辆奇怪的小车,出现在会馆门口。
车上挂着样布。
车中放着木牌。
车后头,姜梨扶着馄饨锅。
小满抱着册子。
阿杏捧着匠名签。
方娘子和杜娘跟在后头。
秦明月走在一旁,衣着素雅,神色平静。
秦府这队人一出现,整个会馆门口都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那辆车。
尤其是那口锅。
有人小声问:
“秦府这是……来做什么?”
陆长安把车停在门口,擦了擦额头汗。
“来参加百业会。”
那人看着锅。
“带锅?”
陆长安点头。
“百业嘛。”
“吃,也是一业。”
姜梨立刻接话。
“馄饨五文,加蛋八文,百业会贵客十文。”
门口一片安静。
随即不知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赵承礼脸色瞬间不好看。
他就知道。
陆长安只要出现,场面一定会变得不正经。
会馆管事快步走来。
看着秦府这辆小车,表情很复杂。
“秦大小姐,陆管事,这……会馆内不摆吃食。”
姜梨一听,眼睛瞪大。
“不让卖?”
陆长安拍了拍她。
“别急。”
他看向会馆管事。
“我们不在内堂卖。”
管事松了一口气。
陆长安继续道:“摆门口。”
管事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门口也……”
陆长安指了指周围。
“百业会开半日,诸位掌柜来来往往,总要等车、等人、等议事。”
“姜姑娘这馄饨摊,不进内堂,不扰议事。”
“只在门口给人添口热汤。”
他笑道:“会馆不收摊位费吧?”
管事愣住。
这话问得太突然。
“这个……倒没有规矩。”
陆长安点头。
“那就是不收。”
管事:“……”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
秦明月淡淡开口。
“秦府来百业会,除议事外,也带了裁春样品。”
“若会馆不便,我等将样品车停于门外。”
她说得客气。
管事反倒不好拒绝。
毕竟赵家带了布样,染坊带了色板,米行带了新米,酒楼还带了酒坛。
秦府带样车,也说得过去。
只是别人带样。
秦府带锅。
管事看了一眼那锅馄饨,最终只能点头。
“那便停在门侧,不要挡道。”
陆长安立刻拱手。
“管事大气。”
姜梨迅速把小摊摆好。
小满把样布挂上。
阿杏把匠名签摆出来。
方娘子把旧衣换春的改前改后样布铺开。
杜娘亲自把软烟罗那一段挂到最显眼的位置。
阳光一照,月光白轻轻透亮。
门口刚才还看热闹的人,渐渐围过来。
“这就是秦府月光白?”
“软烟罗本色?”
“摸一下可以吗?”
杜娘眼神一厉。
“洗手。”
那人吓了一跳。
陆长安立刻递上一个小盆。
“秦府规矩,摸布先洗手。”
那掌柜哭笑不得。
“我就看,不摸。”
姜梨那边也很快开张。
先来的是一个车夫。
他昨日前日都在秦府门口吃过馄饨,今日一见姜梨,立刻笑了。
“姜姑娘,来一碗,加蛋。”
姜梨精神一振。
“十文。”
车夫愣住。
“昨日还八文。”
姜梨理直气壮。
“今日百业会。”
陆长安在旁边点头。
“会场价。”
车夫嘴角抽了抽,还是掏钱。
“行,给我多放点葱。”
姜梨手脚麻利地下馄饨。
热气一冒,门口的严肃气氛就破了一块。
赵承礼远远看着,脸色冷得像霜。
掌事低声道:“公子,要不要让人把他们赶走?”
赵承礼冷冷道:“赶得走吗?”
掌事闭嘴。
当然赶不走。
秦府没进内堂胡闹。
人家只是门口摆样。
顺便卖碗馄饨。
若赵家这个时候出手,反倒显得心虚。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让他们摆。”
他转身往内堂走。
“百业会真正说话的地方,在里面。”
陆长安远远看见赵承礼进去,笑了笑。
秦明月看他。
“你不急着进去?”
陆长安道:“不急。”
“为何?”
陆长安指了指门口围过来的人。
“先让外头热起来。”
秦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秦府样车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来看软烟罗的。
有看匠名签的。
有问旧衣换春的。
还有纯粹吃馄饨的。
百业会的门口,硬生生被秦府摆出了几分集市味。
可这不是坏事。
至少所有人都知道,秦府来了。
不是缩头缩脑来。
是带着衣、带着人、带着锅,热热闹闹地来了。
没过多久,钱二夫人的车也到了。
她今日不是百业会成员,却陪着钱家老爷来的。
一下车,就看见秦府门口的小摊。
钱二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秦府今日倒热闹。”
姜梨立刻招呼。
“钱夫人,馄饨要不要加蛋?”
钱二夫人笑着道:“加。”
她又看向身边的钱老爷。
“老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件月光白好在哪里吗?”
钱老爷摸了摸胡子。
“夫人夸了几日,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钱二夫人抬手指向秦府样车。
“去看。”
钱老爷被她拉过去。
这一幕落在不少掌柜眼里。
钱家是江南有名的银钱人家。
钱老爷都去看秦府样车,旁人自然也想看。
不多时,周夫人也来了。
她带着周家米行掌柜,见到小满便笑。
“我那件柳外初晴,穿着是真方便。”
周家掌柜原本对衣裳不感兴趣,可被夫人念了一路,也只好跟着看。
再后,是孙老爷和孙小姐。
孙小姐今日穿的,正是花影微紫。
她一下车,门口的人目光全都被吸引过去。
花影微紫不艳。
可穿在她身上,轻轻柔柔,很合她的气质。
孙老爷像是终于习惯了女儿被人看,神色竟还有点骄傲。
赵家掌事从内堂出来打探时,一眼看到孙小姐,脸色立刻变了。
他匆匆回去。
陆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端起一碗馄饨。
“姜姑娘。”
姜梨正忙。
“干什么?”
陆长安道:“给赵公子也留一碗。”
姜梨抬头。
“贵客价?”
陆长安摇头。
“仇客价。”
姜梨眼睛一亮。
“多少?”
“二十文。”
姜梨认真记下。
小满在旁边忍着笑,低声道:“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秦明月看着门口越来越热闹,终于开口。
“该进去了。”
陆长安点头。
“走吧。”
姜梨立刻问:“我呢?”
陆长安道:“你守摊。”
姜梨皱眉。
“我不进去?”
“里面都是掌柜议事,你进去做什么?”
姜梨不服。
“馄饨也是一业。”
陆长安想了想。
“你说得对。”
姜梨眼睛一亮。
陆长安道:“那你在门口把这一业发扬光大。”
姜梨:“……”
她又想踹他。
秦明月带着陆长安、小满、方娘子进了内堂。
杜娘留在外头看软烟罗。
阿杏看匠名签。
姜梨看锅。
分工很清楚。
内堂比外头安静许多。
一张长桌,分列两侧。
布行、染坊、车行、码头、米粮、木料、酒楼、绣坊,各有人坐着。
赵承礼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
他看见秦府进来,神色已经恢复冷静。
有人低声议论。
“秦府来了。”
“听说门口摆了摊。”
“还卖馄饨。”
“这像什么话?”
也有人小声道:“可那软烟罗确实好看。”
“孙小姐身上那件花影微紫也不错。”
议论声一时压不住。
百业会会首是江南老商户,姓孟,做米粮起家。
孟会首年近六十,面容和气,但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软性子。
他轻轻敲了敲桌。
堂内安静下来。
“今日百业会,议的是春市往来。”
“秦府近来裁春名声大起,赵家亦是江南布业旧户。”
“两家都在,便先议布衣一项。”
赵承礼微微一笑。
来了。
孟会首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秦府如今接了不少春衣定单,交付也有了第一批。只是后续货路、车马、染工,是否跟得上?”
这话问得不算刁难。
却很关键。
所有人都看向秦明月。
赵承礼也看着她。
秦明月没有急着答。
她看向陆长安。
堂内许多人也跟着看向陆长安。
有人皱眉。
一个家丁,真要在百业会上说话?
赵承礼淡淡道:“秦大小姐,百业会谈的是商路大事。”
“不是秦府门口取衣会。”
“陆管事若要讲馄饨,只怕不合场面。”
陆长安抬头。
“赵公子说得对。”
赵承礼眼皮微跳。
他现在真的烦这句话。
陆长安继续道:“所以我先不讲馄饨。”
堂内有人低低一笑。
赵承礼脸色微沉。
陆长安走到桌前,先向孟会首行了一礼。
“孟会首问秦府跟不跟得上。”
“秦府不敢说全部跟得上。”
堂内一下安静。
不少人愣住。
这承认得也太快了。
赵承礼也微微皱眉。
陆长安道:“秦府现在确实没有赵家那样完整的货路。”
“没有十几家车行听用。”
“没有染坊排队。”
“也没有堆满仓的布。”
他每说一句,赵承礼的眼神就沉一分。
因为这些话,本该由赵家来说。
现在陆长安自己说出来,反倒让人不好再拿来压他。
陆长安继续道:“但秦府有三样东西。”
孟会首问:“哪三样?”
陆长安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有已经穿出门的衣。”
他示意小满。
小满立刻展开一册回帖。
“钱二夫人回帖:月光白合身,袖不压手,坐不乱裙。”
“周夫人回帖:柳外初晴轻便,日常可穿。”
“孙小姐回帖:花影微紫,肩不疼,腰不勒。”
堂内许多人神色微动。
这不是夸衣裳美。
是夸衣裳穿着舒服。
陆长安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有做衣的人。”
方娘子上前,把匠名签放在桌上。
“秦府每件衣裳,皆有监制、主绣、验料。”
“哪件出了问题,找得到人。”
“哪件做得好,也记得住人。”
这话让几位绣坊掌事脸色变了。
有惊讶。
也有不服。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新鲜。
陆长安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有愿意自己来取衣的人。”
堂内静了静。
陆长安道:“赵家说秦府车行不足。”
“确实不足。”
“所以秦府第一批,不靠车行。”
“客人亲自来,亲自试,亲自取。”
他看向车行那边几位掌柜。
“秦府没有怪车行不接单。”
“也没必要怪。”
“因为秦府发现,有些衣裳,亲取比送去更好。”
车行掌柜们脸色有些尴尬。
赵承礼的脸色更冷。
陆长安没有指责。
可比指责更难受。
他把车行卡秦府的事,轻飘飘翻成了秦府取衣会的成功。
孟会首听完,摸了摸胡子。
“陆管事的意思是,秦府现在不求大货路,而是先做小而精?”
陆长安眼睛一亮。
“孟会首高明。”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又不像他的。
陆长安道:“秦府不和赵家比谁仓里布多。”
“比不过。”
“也不和赵家比谁车马多。”
“暂时也比不过。”
赵承礼冷笑。
“那秦府来百业会,是承认自己比不过?”
陆长安转头。
“对啊。”
赵承礼一怔。
堂内众人也怔住。
陆长安坦然道:“赵家大,秦府现在小。”
“这有什么不能认?”
赵承礼竟一时接不上。
陆长安继续道:“可是赵家大,不代表每件衣裳都合身。”
“秦府小,也不代表不能把一件衣裳做好。”
堂内安静下来。
这话说得简单。
却很难反驳。
孟会首看着陆长安,眼里多了几分兴趣。
“那秦府想在百业会求什么?”
陆长安道:“求三件事。”
秦守德若在这里,肯定要紧张。
因为陆长安一说“三件事”,通常就要开始折腾。
可秦明月只是安静地坐着。
“第一,求几家愿意小批量供料的织坊。”
“每批不求多,求合适。”
“第二,求愿意按件接送的车马铺。”
“不是大单,不压价,按衣贵重另付小心钱。”
“第三,求愿意给旧衣换春提供拆洗、熨烫、修补的妇人针线户。”
他停了一下。
“秦府不吃独食。”
“秦府裁春,不止秦府一家能挣钱。”
堂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前面众人还在看秦府如何接赵家压力。
可陆长安这几句话一出来,许多小织坊、小车马铺、小针线户的人,眼神都动了。
秦府不求大货路。
求小批量。
这对大商户没诱惑。
可对小商户有。
因为他们平时挤不进赵家的大盘子。
赵家要的量大,压价也狠。
秦府若真愿意小批量合作,按件付钱,对他们来说未必不是机会。
赵承礼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终于变了。
他冷声道:“陆长安,说得好听。小批量供料,小批量车马,你可知道这样成本有多高?”
陆长安点头。
“知道。”
“那秦府撑得住?”
陆长安道:“撑不住就少接。”
堂内又静了。
这回答太不像生意人。
哪有人当着百业会说自己少接的?
陆长安继续道:“秦府不敢一口吃成赵家。”
“秦府现在只做能做好的。”
“月光白十件,那就是十件。”
“月入薄云三件,那就是三件。”
“花影微紫一件,那就是一件。”
“客人愿意等,秦府接。”
“不愿等,秦府退。”
他看向赵承礼。
“总比接一百件,穿上五十件都勒肩,要强一些。”
堂内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孙小姐那件事,已经传开。
赵承礼脸色沉得厉害。
孟会首敲了敲桌,压住笑意。
“陆管事说得有趣。”
陆长安道:“孟会首,我是认真说的。”
孟会首点头。
“正因为认真,才有趣。”
这句评价一出,赵承礼的脸色更难看。
百业会里,第一次有人把秦府的“慢”和“小”,说成了优势。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姜梨清脆的喊声。
“馄饨好了!”
内堂众人一顿。
陆长安转头看了看。
秦明月闭了闭眼。
这声音也太响了。
门外有人低声笑起来。
孟会首反倒笑了。
“这馄饨,也是秦府今日带来的?”
陆长安立刻点头。
“是。”
赵承礼冷冷道:“孟会首,百业会不是吃馄饨的地方。”
孟会首看向他。
“赵公子不饿?”
赵承礼一噎。
孟会首又看向陆长安。
“你方才说,吃也是一业?”
陆长安拱手。
“是。”
孟会首笑了笑。
“那便歇一盏茶。”
“诸位也去看看,秦府今日到底摆了什么摊。”
赵承礼脸色骤沉。
可孟会首已经起身。
其他掌柜也跟着动了。
内堂原本端着架子的商户们,一下被那声“馄饨好了”带出了门。
陆长安走在最后,经过赵承礼身边时,低声道:
“赵公子。”
赵承礼冷冷看他。
陆长安笑得很客气。
“贵客价,二十文。”
赵承礼的脸,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