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会首一句“歇一盏茶”,把百业会内堂的人都带了出去。
赵承礼站在原地,脸色很不好看。
他原本准备得很足。
车行。
染坊。
货路。
小织坊不敢接秦府。
这些话,一条一条压下去,足够让秦府在百业会上抬不起头。
可陆长安偏偏不接招。
他承认。
秦府比不过赵家。
秦府货路不全。
秦府车马不足。
秦府布料不多。
听起来像是认输。
可他说完之后,所有人反倒觉得秦府清醒。
赵家是大。
秦府是小。
但小也能做小的生意。
小批供料。
按件接送。
匠名签。
亲取衣。
陆长安硬是把秦府的短处,拧成了另一条路。
更气人的是——
孟会首竟然真被他带出去了。
出去吃馄饨。
赵承礼看着门外那群掌柜的背影,指节慢慢收紧。
掌事小声道:“公子,我们……”
赵承礼冷冷道:“出去。”
掌事一怔。
“公子也出去?”
“不出去,让他们在外头把秦府夸成花?”
掌事立刻低头。
“是。”
会馆门外,已经热闹得不像百业会。
姜梨的馄饨锅冒着热气。
小车旁边挂着月光白软烟罗。
风一吹,白纱轻轻浮动,吸引了不少掌柜围着看。
钱二夫人正跟两个夫人说自己那件月光白穿着如何。
孙小姐站在孙老爷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被人问花影微紫。
阿杏抱着匠名签,被一个绣坊掌事问得脸红。
杜娘坐在软烟罗旁边,谁想摸布,都先被她盯一眼。
“洗手了吗?”
那个绣坊掌事手已经伸到一半,被杜娘这一眼盯得默默缩了回去。
“我就看看。”
杜娘淡淡道:“看也别靠太近,呼气有潮。”
掌事:“……”
陆长安在旁边听得肃然起敬。
杜娘守布,比沈伯守门还凶。
孟会首走到馄饨摊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笑道:“这便是秦府旧衣换春第一人的馄饨?”
姜梨一听,立刻站直了。
“回孟会首,是。”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太像秦府下人了,赶紧补了一句:
“但馄饨是我家的,不是秦府的。”
孟会首笑了。
“你倒分得清。”
姜梨认真道:“当然要分清。秦府欠我的钱,还没还完呢。”
周围的人一静。
小满在旁边差点把册子捂到脸上。
陆长安立刻咳了一声。
“姜姑娘,百业会人多,给我留点面子。”
姜梨看他。
“你还要面子?”
门口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孟会首也笑得胡子轻轻抖了抖。
“好,好,这小姑娘有意思。”
姜梨被夸了,胆子也大了些。
“孟会首要不要来一碗?”
孟会首问:“多少钱?”
姜梨张口就来。
“普通五文,加蛋八文,百业会贵客十文。”
她说完,想起陆长安刚才给赵承礼定的价格,又补了一句:
“赵公子二十文。”
全场一静。
陆长安眼前一黑。
姜梨啊姜梨。
这话是能当众说的吗?
赵承礼刚走出内堂,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脚步停住。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姜梨也看见了他。
她眨了眨眼。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认真道:
“赵公子,要来一碗吗?”
赵承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层。
掌事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孟会首看了看赵承礼,又看了看姜梨,忽然问:“为何赵公子二十文?”
姜梨被问住了。
她总不能说陆长安教的“仇客价”。
于是她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抬头看天。
天很好。
不想说话。
姜梨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因为……赵公子贵。”
孟会首笑道:“贵客自然贵?”
姜梨眼睛一亮。
“对!”
她立刻顺上了。
“赵公子是最贵的贵客,所以二十文。”
众人终于忍不住笑开。
赵承礼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若不吃,显得他被一碗馄饨气走。
若吃,二十文一碗的馄饨,还是姜梨亲口喊出来的。
陆长安看着赵承礼,满脸真诚。
“赵公子,姜姑娘一片心意。”
赵承礼冷冷看他。
“陆长安。”
“在。”
“你很闲?”
陆长安点头。
“刚才还挺忙,现在等馄饨。”
赵承礼皮笑肉不笑。
“既然秦府请客如此热情,那我便尝一碗。”
姜梨愣住。
她没想到赵承礼真吃。
但生意上门,不能不做。
她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
又加了一个蛋。
“赵公子,二十文。”
赵承礼身旁掌事立刻掏钱。
姜梨却没接。
“先给赵公子。”
掌事一愣。
姜梨认真道:“我娘说了,热汤要先端给客人,钱后收。不然显得我们眼里只有钱。”
陆长安看向她。
“姜婶说得对。”
姜梨补了一句:“但你例外,你先付。”
陆长安:“……”
赵承礼接过那碗馄饨。
碗很普通。
汤却热。
香气也足。
他原本只是被架到这一步,不得不接。
可低头一闻,肚子竟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从早上到现在,他还真没吃什么东西。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皮薄。
汤鲜。
味道竟然不错。
孟会首笑眯眯问:“赵公子,如何?”
赵承礼沉默片刻。
若说不好,显得他连一碗馄饨都容不下。
若说好,又像帮秦府抬势。
他最终淡淡道:“尚可。”
姜梨立刻高兴了。
“尚可也是可!”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嘴硬,能说尚可,说明很好。”
赵承礼手里的勺子一顿。
他忽然觉得这碗馄饨没那么香了。
周围又有人笑。
孟会首也接过一碗馄饨,慢慢吃了一口。
他点头。
“汤清,味足。”
姜梨眼睛亮得吓人。
孟会首继续道:“小生意,也有小生意的本事。”
这一句话,让周围许多小商户都抬起头。
小生意。
这三个字,百业会里很少有人认真说。
大家平日谈的都是大货路,大车马,大染坊,大布行。
谁会管一个馄饨摊?
可今日,姜梨的馄饨摊就摆在百业会门口。
孟会首吃了。
赵承礼也吃了。
还有那么多掌柜看着。
一个卖馄饨的姑娘,竟也成了百业会这一盏茶歇里的主角。
陆长安看准时机,开口道:
“孟会首说得好。”
“江南百业,当然有大业,也有小业。”
他指了指姜梨的馄饨摊。
“一碗馄饨是小。”
又指向软烟罗。
“一匹软烟罗也是小。”
再指向匠名签。
“一枚小签,更小。”
他笑了笑。
“可这些小东西凑在一起,秦府这几日才撑起来。”
车行那边一个小掌柜忍不住道:“陆管事说的小批车马,是怎么个按件接送?”
陆长安看向他。
“掌柜怎么称呼?”
那人道:“城西林记车马铺,林二。”
陆长安点头。
“林掌柜,秦府送月光白这种衣裳,不求快,不求便宜,求干净、稳当、不挤、不压。”
林二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那得用干净车厢,车厢里铺白布,不能和杂货混装。”
“对。”
陆长安道:“所以秦府愿意按件加小心钱。”
林二问:“若路上出了折痕呢?”
陆长安道:“按规矩赔。”
林二皱眉。
“那风险不小。”
陆长安点头。
“不小。所以不是每家都能接。”
他停了一下。
“秦府可以先试三单。”
“每单不远送,就城内。”
“车厢验过,车夫签名,送到后客人验衣。”
林二眼睛微亮。
“车夫也签名?”
“签。”
陆长安道:“秦府匠名签能记绣娘,也能记送衣车夫。”
林二一下愣住。
旁边几个车夫也愣住了。
送衣车夫也能记名?
他们平日不过是赶车的。
送得好,没人记得。
送坏了,挨骂赔钱。
若真能随件记名,那可不一样。
林二摸了摸下巴。
“三单的话……倒不是不能试。”
赵承礼听见这话,眼神一沉。
他刚要开口,旁边一个小织坊掌柜已经抢先问了。
“陆管事,小批供料又如何算?”
这是城北柳家织坊的掌柜,个子不高,眼神很精。
陆长安道:“先看料。”
柳掌柜立刻让小伙计取出一卷淡青细布。
“我家没有软烟罗,但这春水青,薄度不差,价钱比软烟罗低三成。”
杜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柳掌柜立刻紧张。
杜娘道:“手感可用,但边不够顺。”
柳掌柜脸色一红。
“赶工赶得急。”
杜娘看了他一眼。
“急货不进秦府。”
柳掌柜尴尬。
陆长安笑道:“柳掌柜别急。”
柳掌柜道:“陆管事,你这杜娘说话也太直。”
陆长安叹气。
“我们秦府现在主打一个让人清醒。”
杜娘瞥他。
“你少拿我挡。”
陆长安立刻后退。
柳掌柜反而笑了。
“直也好,直说明真看。”
他想了想,道:“若秦府愿意试,我回去挑不急的料。”
陆长安点头。
“小批三匹起。”
“价按市价。”
“若用了你的料,成衣签里写柳氏春水青。”
柳掌柜眼睛一下亮了。
“写我柳氏?”
“对。”
陆长安道:“但写了名字,就要担责。”
柳掌柜想也没想。
“担!”
旁边几个小织坊掌柜都坐不住了。
一个说自家有月灰纱。
一个说自家有柔杏绢。
还有一个说可以给旧衣换春供便宜耐磨的里衬。
赵承礼站在人群后,脸色越来越冷。
秦府这不是来求百业会给路。
这是来百业会门口开小路。
大车行、大染坊、大布商都被赵家握着。
可小车马铺、小织坊、小针线户,赵家不可能每一个都压死。
更麻烦的是,陆长安不是让他们白帮秦府。
他给名字。
给小单。
给试用。
给一个可能被夫人小姐看见的机会。
这对大商户无所谓。
可对小商户来说,很诱人。
孟会首端着馄饨,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他没有阻止。
也没有急着说话。
直到几家小商户围住陆长安,他才慢慢笑了。
“陆管事。”
陆长安立刻转头。
“孟会首。”
孟会首问:“你今日是来百业会,还是来抢生意?”
陆长安一脸正经。
“孟会首,误会了。”
孟会首笑道:“哦?”
陆长安道:“我是在认真参加百业会。”
“百业会不就是让百业活起来吗?”
这话一出,孟会首眼神微微一动。
周围人也安静了些。
陆长安继续道:“若只有大户能说话,那不叫百业会。”
“叫大户会。”
门口一静。
随后有人低声笑了。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这句话,有些冒险。
但也有用。
孟会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大户会?”
陆长安拱手。
“我随口一说。”
孟会首道:“随口说得倒有几分意思。”
赵承礼终于忍不住开口。
“孟会首,百业会讲的是各行稳妥。陆长安这种零碎小单,今日说得热闹,真做起来,乱。”
他说着,走上前。
“车马一单一议,料子一家一签,绣娘人人留名。”
“看似新鲜,实则繁杂。”
“秦府如今一时风光,但若整个江南都学它,行规何在?”
这话一出,几个大商户都点了点头。
他们不喜欢陆长安这一套。
因为这套会让底下的人冒头。
绣娘留名。
车夫签名。
小织坊署名。
这对大商户来说,是麻烦。
赵承礼继续道:“秦府要小打小闹,自然可以。”
“但百业会不能因为秦府一家,把江南行规弄乱。”
陆长安听完,点了点头。
“赵公子说得有理。”
赵承礼眼角一抽。
又来了。
他现在甚至有点怕陆长安认同他。
果然,陆长安接着道:“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要学秦府。”
赵承礼一愣。
陆长安看向周围。
“大车行走大货。”
“大布庄走大单。”
“大染坊接大批。”
“这些不变。”
他指向林二和柳掌柜。
“可小车马铺、小织坊、小针线户,难道就只能在大户后面捡剩下的活?”
林二和柳掌柜的神色立刻变了。
陆长安道:“赵家有赵家的大路。”
“秦府走秦府的小路。”
“大路让车马齐行,小路也能让人挑担过巷。”
他看向孟会首。
“孟会首,江南百业,若只剩大路,那巷子里的人怎么办?”
孟会首摸胡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说到了他心里。
他年轻时,也是从米摊做起。
不是一开始就是米粮大户。
那些小摊、小车、小铺,才是江南生意最初的样子。
赵承礼皱眉。
“说得好听。小路走得多了,乱价乱规,到时候谁来管?”
陆长安道:“所以要立小单规矩。”
赵承礼眼神一沉。
“你早就想好了?”
陆长安眨了眨眼。
“刚才吃馄饨的时候想的。”
赵承礼:“……”
孟会首笑了笑。
“你说说,小单规矩如何立?”
陆长安道:“三条。”
秦明月看他。
她已经习惯了。
这人永远三条。
“第一,小单不压大行。”
“小车马铺接秦府按件送衣,不抢车行大货。”
“第二,小料不冒大牌。”
“小织坊供秦府料,写自己名字,不冒赵家、卢氏、秦府名号。”
“第三,小工要验。”
“无论针线、送车、供料,都要签名。”
“做得好,名字随货。”
“做坏了,名字也在。”
他停了一下。
“好坏都有人认,这就不算乱。”
门口静了很久。
孟会首缓缓点头。
“好坏都有人认。”
他看向赵承礼。
“赵公子以为如何?”
赵承礼脸色不太好。
他能说不好吗?
若说不好,就像不让小商户有活路。
若说好,又等于给秦府开了口子。
他沉默片刻,道:“此事牵涉不小,不能只听秦府一家之言。”
孟会首点头。
“自然。”
他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以为如何?”
大商户多数沉默。
小商户却明显心动。
林二第一个道:“会首,按件送衣这种活,车行大户看不上,我们小铺愿意试。”
柳掌柜也道:“小批供料,若要签名担责,我也愿意试。”
一个妇人针线户低声道:“若秦府旧衣换春要拆洗初缝,我们几家也能做。”
有一个小染坊掌柜站出来。
“秦府如今不用染,可往后若有轻染、点染,也可以小批试。”
赵承礼冷冷看向那人。
那小染坊掌柜脸色一白,却没有退回去。
因为百业会这么多人看着,赵家再大,也不能当场把人吃了。
陆长安看见这一幕,心里有了底。
有时候,势不是抢来的。
是把话说出来之后,那些原本不敢动的人,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孟会首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既然如此,百业会可立一个小单试牌。”
众人都看向他。
赵承礼脸色骤变。
“小单试牌?”
孟会首道:“不错。”
“先以秦府裁春为试。”
“期限三十日。”
“三十日内,小车马铺、小织坊、小针线户,可与秦府按件立单。”
“每单需留名、留价、留责。”
“不扰大货,不坏行规。”
“若三十日后可行,再议是否常设。”
这话一出,小商户们脸上都有喜色。
秦府这边,小满眼睛也亮了。
方娘子松了一口气。
秦明月站在陆长安身旁,微微垂眸。
她知道,这一刻,秦府才算真正从府宅里走出来。
不只是春衣会。
不只是取衣会。
而是百业会给了秦府一条小路。
虽小。
但能走。
赵承礼却笑不出来。
他冷声道:“孟会首,如此试牌,只给秦府,是否不公?”
孟会首看向他。
“赵公子的意思是?”
赵承礼道:“赵家也可参与。”
掌事一惊。
“公子……”
赵承礼抬手,止住他。
他看向陆长安。
“秦府能做小单,赵家为何不能?”
陆长安眨了眨眼。
“能啊。”
赵承礼一怔。
他没想到陆长安答得这么痛快。
陆长安道:“赵家要是愿意给小车马铺、小织坊、小针线户留名签责,当然也能做。”
门口一静。
不少人看向赵承礼。
赵家愿意吗?
赵家当然不愿意。
赵家最强的就是大单大货大招牌。
它怎么可能把小织坊、车夫、针线户的名字写进去?
赵承礼脸色沉了一瞬。
陆长安一脸真诚。
“赵公子大气,若愿意一起试,江南小商户们肯定高兴。”
这话听着像夸。
可赵承礼听着,牙都快咬碎了。
孟会首也看出来了。
他笑道:“既如此,百业会小单试牌,秦府、赵家皆可试。”
“谁愿按小单规矩来,谁便接。”
“不能坏规矩,也不能强压小户。”
这一句话,彻底定了。
赵承礼只能拱手。
“赵家自然守规矩。”
陆长安也拱手。
“秦府也守。”
姜梨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小满:“这是赢了吗?”
小满想了想。
“算是赢了一半。”
姜梨又问:“那另一半呢?”
小满看向那些围过来的小掌柜。
“另一半,要做出来。”
姜梨点点头。
“那就是还要干活。”
陆长安刚好听见,叹了一声。
“姜姑娘,你说到了重点。”
姜梨看向他。
“所以你馄饨钱什么时候还?”
陆长安转身就去看软烟罗。
“杜娘,这布今天光泽不错。”
杜娘冷冷道:“少拿布挡债。”
姜梨得意地哼了一声。
百业会重新回到内堂时,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之前,秦府是被问。
现在,秦府是带着小单试牌坐回去。
赵承礼几次想把话题拉回大货路,都被孟会首轻轻带过。
因为大货路本就是赵家的强项。
百业会今日真正的新意,是小单试牌。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但很多人都想看。
会后,几家小商户直接围住秦府。
林二要试送衣。
柳掌柜要送三匹春水青。
小染坊掌柜想试月入薄云的轻扫色。
还有两户针线娘想进秦府外院接旧衣换春。
小满记得手都酸了。
姜梨馄饨卖空。
锅底都快被人看干净。
她抱着钱袋,笑得眼睛都亮。
“陆长安!”
陆长安回头。
“怎么?”
“百业会真能卖馄饨!”
陆长安点头。
“我早说了。”
姜梨道:“我今日卖了好多!”
陆长安道:“恭喜。”
姜梨看着他,忽然笑得很甜。
陆长安心里顿时警惕。
“你笑什么?”
姜梨伸手。
“现在该还钱了吧?”
陆长安沉默。
这姑娘赚了钱,第一件事竟然还是讨债。
初心不改。
可敬可怕。
小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明月站在马车旁,也微微偏头,眼底有淡淡笑意。
陆长安长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
姜梨看着他的手。
“就两文?”
陆长安语气沉重。
“这是我全部家底。”
姜梨无语。
“你月钱呢?”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淡淡道:“未到发月钱的日子。”
姜梨瞪大眼。
“那你刚才说还钱!”
陆长安把两文钱放到她手心。
“先表达诚意。”
姜梨看着那两文钱,气得笑了。
“陆长安,你这人真是……”
陆长安很自然地接上。
“欠揍。”
姜梨点头。
“对。”
众人都笑了。
百业会这日,秦府没有拿到大货路。
也没有压倒赵家。
可秦府拿到了小单试牌。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秦府这条路不靠赵家,也能往前走。
回秦府的路上,秦明月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小单试牌的文书。
她看了许久。
陆长安坐在车门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秦明月忽然开口。
“陆长安。”
陆长安猛地醒来。
“在。”
秦明月道:“今日做得不错。”
陆长安揉了揉眼睛。
“大小姐,这话听着像要加活。”
秦明月道:“确实。”
陆长安:“……”
他就知道。
秦明月把文书递给他。
“三十日小单试牌。”
“供料、送衣、针线、签责,都要你来盯。”
陆长安看着那张文书,表情一点点沉痛。
“大小姐。”
“嗯?”
“我现在辞去外事,还来得及吗?”
秦明月淡淡道:“来不及。”
陆长安叹气。
“那能加月钱吗?”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做得好,再说。”
陆长安立刻道:“大小姐,空话不能暖人心。”
秦明月道:“那你下车走回去,清醒一下。”
陆长安立刻闭嘴。
马车外,姜梨的声音传来。
“陆长安!”
陆长安掀开帘子。
“又怎么了?”
姜梨坐在自家馄饨担旁,朝他晃了晃那两文钱。
“这两文,我记账上了!”
陆长安震惊。
“我不是还了吗?”
姜梨理直气壮。
“还的是诚意,不是债!”
小满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陆长安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这个江南城,已经没有讲理的地方了。”
秦明月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有。”
陆长安抬头。
“哪里?”
秦明月道:“秦府。”
陆长安刚要感动。
秦明月继续道:“回去继续干活。”
陆长安闭上眼。
果然。
讲理的地方,通常最不讲人命。
马车缓缓驶向秦府。
而另一边,赵家马车里,气氛冷得像冰。
赵承礼手里也拿着一份小单试牌文书。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掌事头皮发麻。
“公子……”
赵承礼道:“秦府想走小路。”
掌事不敢接话。
赵承礼慢慢把文书折起来。
“那就让他们走。”
他抬眼,声音冷得很轻。
“小路最怕什么?”
掌事迟疑。
“怕……窄?”
赵承礼冷笑。
“怕人多。”
掌事眼神一动。
赵承礼道:“去告诉那些小商户。”
“百业会试牌,赵家也接。”
“秦府给名字,赵家给现银。”
掌事一惊。
“公子真要做小单?”
赵承礼看向他。
“为什么不做?”
“秦府能用小商户,赵家也能。”
“他们不是喜欢名字吗?”
他冷冷一笑。
“那我倒要看看。”
“名字和银子。”
“他们到底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