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给现银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秦府。
传消息的人不是别人。
是姜梨。
她一大早挑着馄饨担进秦府,锅还没放稳,就扯着嗓子喊:
“陆长安!有人要买我!”
陆长安正坐在外院门槛上啃馒头。
听见这话,差点噎住。
小满抱着册子从旁边经过,也猛地停下。
秦明月从廊下抬眼。
方娘子手里的针都顿了一下。
姜梨把担子一放,气势汹汹。
“赵家的人,今早去我摊前,说愿意给我五两银子,让我这三十日别来秦府门口摆摊。”
陆长安把馒头咽下去。
“只是不来秦府?”
姜梨点头。
“对。”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那确实是在买你。”
姜梨瞪他。
“你还笑?”
陆长安道:“我没笑,我在替你估价。”
姜梨气得抄起勺子。
“你再说!”
陆长安立刻正色。
“五两太少。”
姜梨愣住。
“啊?”
陆长安伸出手指给她算。
“你在秦府取衣会那天,卖了多少碗?”
姜梨眨眨眼。
“七十多碗。”
“百业会呢?”
“一百多碗。”
“加蛋多少?”
“也不少。”
陆长安点头。
“三十日不来秦府门口,少说亏十两。”
姜梨脸色一下变了。
“真的?”
陆长安叹气。
“姜姑娘,别人买你时,你不能只看他给多少,要看他让你少赚多少。”
姜梨低头算了半天。
越算脸越黑。
“赵家也太抠了!”
小满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本来还担心姜梨被五两银子动摇。
结果陆长安三句话,就把姜梨的怒气从“赵家买我”变成了“赵家买便宜了”。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淡淡道:“你倒会算。”
陆长安立刻道:“大小姐,这叫外事账。”
秦明月道:“你自己的债,算过吗?”
陆长安闭嘴。
姜梨一听,立刻伸手。
“对,你还欠我钱。”
陆长安抬头望天。
天气很好。
适合赖账。
小满笑着把姜梨拉到一旁。
“先说正事。赵家除了找你,还找谁了?”
姜梨道:“我摊前好几个车夫都说,赵家掌事昨晚去找了他们。”
“说愿意给现银。”
“只要这三十日,不接秦府的小单。”
方娘子脸色微变。
杜娘也从偏院走出来。
“织坊那边也有动静。”
众人看向她。
杜娘脸色不算好。
“卢氏织坊有人说,赵家愿意出钱包小织坊的余布。柳掌柜那边,昨夜也被人找了。”
小满急了。
“那柳掌柜不会不来了吧?他不是答应送三匹春水青吗?”
杜娘没说话。
外院气氛一下沉了些。
赵家这一招,比前几次更直接。
不砸摊。
不拦车。
不放谣言。
就是给银子。
小商户最缺什么?
银子。
秦府给名字,给小单,给机会。
赵家给现银。
谁能不动心?
秦守德很快也来了。
他听完之后,眉头皱得很紧。
“这才是赵家真正难缠的地方。”
“百业会立小单试牌,表面上赵家也能做。”
“它若拿银子把小商户先圈住,秦府的试牌就成了空壳。”
小满低声道:“那怎么办?我们也给现银?”
秦守德立刻摇头。
“秦府现在没有那么多银子。”
他说完,看向陆长安。
“你别又说什么不急。”
陆长安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
“急。”
秦守德一愣。
这小子今日居然说急?
陆长安又道:“但急也没钱。”
秦守德:“……”
他说得很有道理,气人得很。
秦明月站在廊下,神情依旧平静。
“召昨日愿意试小单的几家来秦府。”
秦守德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陆长安却道:“不用召。”
众人看向他。
陆长安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
“他们自己会来。”
小满不解。
“为什么?”
陆长安道:“赵家给了银子,他们心里也慌。”
姜梨皱眉。
“收钱还慌?”
“当然慌。”
陆长安道:“收钱一时爽,后面就要想,是不是把自己的路卖了。”
“聪明的人,不会不来问一声。”
秦守德皱眉。
“万一不来呢?”
陆长安认真道:“那说明不聪明。”
秦守德差点又想骂他。
可这一次,陆长安说中了。
不到半个时辰,林二先来了。
他不是坐车来的。
是走来的。
一进秦府,手里还提着一只布包。
神色很别扭。
“秦大小姐,陆管事。”
陆长安一看他手里的布包,笑了。
“赵家给银子了?”
林二脸一红。
“给了。”
小满心里一沉。
林二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十两银子。
不多不少。
“赵家说,三十日内,我林记车马铺不接秦府单子,这十两便归我。”
姜梨倒吸一口气。
“十两!”
她看陆长安。
“那我那五两更少了!”
陆长安点头。
“所以我说你被低估了。”
姜梨认真点头。
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生气被买。
现在只记得自己没卖出好价钱。
小满看着那十两银子,忍不住道:“林掌柜,那你……”
林二挠了挠头。
“我没收。”
众人一怔。
林二苦笑道:“也不是不想收。”
“十两银子,对我这种小铺子,不少。”
“可赵家还要我签一张字据。”
秦明月问:“什么字据?”
林二道:“说林记车马铺这三十日,只接赵家小单试牌。”
“若接秦府,双倍赔。”
他脸色有些难看。
“还说送衣时,不能写林记名号。”
“只写赵家车马。”
陆长安点头。
“这就是买断。”
林二立刻道:“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越说越气。
“若只是不接秦府,我咬咬牙也不是不能考虑。”
“可他们不让写林记。”
“那我忙活半天,外头还是只知道赵家。”
陆长安看他。
“所以你来秦府,是想问秦府给多少?”
林二老脸一红。
“也不是……”
姜梨在旁边小声道:“就是。”
林二更尴尬。
陆长安笑了笑。
“秦府没有十两现银买你三十日。”
林二神色一暗。
这话他也猜到了。
秦府现在声势是起来了,可底子还是不如赵家。
陆长安继续道:“秦府只能给三单。”
林二抬头。
“三单?”
“对。”
陆长安道:“第一单,钱二夫人府上补送软纱衣箱。”
“第二单,孙小姐花影微紫二次调肩后送回。”
“第三单,周夫人柳外初晴改袖。”
“每单秦府按贵衣小心价付。”
“车厢验干净,车夫留名,送到后客人签收。”
他看着林二。
“三单做完,若做得好,林记车马四个字,会跟着这三家出去。”
林二呼吸一顿。
钱家。
孙家。
周家。
这三家都不算小。
若真让这些人知道林记车马送衣稳当,比赵家那十两银子更长远。
可十两银子就在桌上。
看得见,摸得着。
林二很为难。
陆长安没有催。
秦明月也不催。
姜梨反倒急了。
“这还用想?”
林二看她。
姜梨道:“十两银子拿了就没了,名字传出去还能继续挣钱。”
林二一愣。
姜梨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是赵家给一百两,那另说。”
陆长安看向她。
“姜姑娘,你很现实。”
姜梨理直气壮。
“穷人不现实,吃风吗?”
林二忽然笑了。
他把布包重新扎起来。
“姜姑娘说得对。”
“十两是多,但还没多到让我把林记的名字也卖了。”
他转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林记接秦府这三单。”
秦明月点头。
“秦府记下。”
小满立刻记录。
陆长安道:“还有一点。”
林二道:“陆管事请说。”
陆长安指着门外。
“你的车夫,进秦府前,洗手三遍。”
林二愣住。
“车夫也洗?”
“洗。”
陆长安道:“手不干净,碰衣箱也不行。”
林二苦笑。
“行。”
姜梨小声道:“秦府现在真是谁来都要洗手。”
陆长安道:“干净,是招牌。”
林二来后没多久,柳掌柜也来了。
他带来的不是银子。
是两匹布。
一匹春水青。
一匹月灰纱。
只是脸色不太好。
“陆管事,赵家昨夜找我了。”
陆长安道:“猜到了。”
柳掌柜叹气。
“他们愿意包我三十匹布。”
小满心一紧。
三十匹。
比秦府要的三匹多太多了。
陆长安问:“价钱如何?”
“比市价高两成。”
姜梨眼睛又圆了。
“这么多?”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今天眼睛一直很忙。”
姜梨哼道:“我没见过那么多钱,不行吗?”
柳掌柜苦笑。
“我也没怎么见过。”
他说着,摸了摸那匹春水青。
“可他们有条件。”
秦明月道:“不写柳氏?”
柳掌柜点头。
“对。”
“布进赵家库,就只能叫赵家春布。”
“我柳氏织坊,不能对外说。”
他越说越闷。
“若换以前,我也许就卖了。”
“反正小织坊,谁在乎名字?”
他看向陆长安。
“可那日百业会,陆管事说,小路也该有人走。”
“我回去想了一夜。”
“若我这辈子织出来的布,都只能叫别人的名字。”
“那我还开什么柳氏织坊?”
这话一出,杜娘看他的眼神柔和了些。
“布有名字,手艺才有根。”
柳掌柜点头。
“是这个理。”
他把两匹布往前一放。
“秦府要的三匹,我先送两匹最好的。”
“第三匹我明日亲自挑。”
“价照市价。”
陆长安道:“秦府不压价。”
柳掌柜笑了。
“我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也不傻。”
陆长安看他。
柳掌柜道:“赵家那三十匹,我还是想卖。”
院里一静。
小满皱眉。
“你还要卖给赵家?”
柳掌柜有些尴尬。
“要吃饭嘛。”
姜梨立刻点头。
“这个我懂。”
陆长安却笑了。
“卖。”
众人看向他。
陆长安道:“赵家愿意高两成买三十匹,为什么不卖?”
柳掌柜一愣。
“你不介意?”
陆长安道:“我介意什么?”
他指了指那两匹布。
“你给秦府这两匹,要写柳氏春水青。”
“你卖给赵家那三十匹,若愿意不写名字,那是你的生意。”
“秦府不拦别人发财。”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轻轻点头。
这一步很对。
秦府不能要求小商户只跟秦府做。
赵家给现银,别人也要活。
秦府要的是小路。
不是把人绑在秦府门口。
柳掌柜松了一大口气。
“陆管事这话痛快。”
陆长安道:“但有一句提醒。”
“你说。”
“卖给赵家的布,别把好料全挑空。”
陆长安看着他。
“秦府要的是好东西,不是别人挑剩下的。”
柳掌柜立刻正色。
“这个自然。”
杜娘伸手摸了摸春水青。
“这匹可用。”
柳掌柜眼睛一亮。
“杜娘说可用,那我心就安了。”
杜娘淡淡道:“边还是要修。”
柳掌柜笑容僵了一下。
“我回去就修。”
姜梨在旁边小声道:“杜娘一句话,比银子还重。”
陆长安道:“这叫专业。”
第三个来的是小染坊掌柜。
姓陶。
陶掌柜进门时,有些畏畏缩缩。
他不像林二和柳掌柜,进来就说赵家给了什么。
他先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
“陆管事,我想接秦府月入薄云的轻扫色。”
小满道:“你昨日不是说愿意试吗?”
陶掌柜脸更红了。
“是愿意。”
“那怎么了?”
陶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赵家也给了我一单。”
陆长安接过一看。
赵家给陶掌柜一笔现银,让他给赵家试一批“霞影春纱”。
名字听着和月入薄云有些相似。
姜梨凑过来看。
“霞影春纱?”
她皱眉。
“这不是学你们月入薄云?”
小满也气道:“他们怎么这样!”
陆长安却笑了。
“挺好。”
小满急了。
“这还好?”
陆长安道:“有人学,说明咱们这东西有用。”
陶掌柜小心道:“陆管事,我就是怕这个。”
“怕什么?”
“怕我接了赵家的单,你们说我偷秦府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就实在了。
月入薄云是秦府新样。
赵家转头让小染坊做霞影春纱。
小染坊若接了,很容易夹在中间。
不接,得罪赵家。
接了,怕秦府骂他。
陆长安把纸还给陶掌柜。
“你想接?”
陶掌柜低头。
“想。”
“那就接。”
陶掌柜猛地抬头。
“啊?”
陆长安道:“秦府做月入薄云,是软烟罗上轻扫云影。”
“赵家要做霞影春纱,做得出来是他们的本事。”
“秦府不怕别人学颜色。”
小满不服。
“可他们就是冲我们来的。”
陆长安道:“那更好。”
“哪里好?”
陆长安看向陶掌柜。
“陶掌柜。”
陶掌柜立刻站直。
“在。”
“你接赵家的单,可以。”
“但秦府也要你试一块月入薄云。”
陶掌柜一愣。
陆长安继续道:“同样轻扫色。”
“赵家怎么要求,你按赵家做。”
“秦府怎么要求,你按秦府做。”
“两边都写你的名。”
“做好了,拿出来比。”
陶掌柜脸色一变。
“比?”
陆长安点头。
“比。”
“不是闹大,就是同样出自你手,看哪一边更适合衣裳。”
陶掌柜有点慌。
“这……这我怕赵家不高兴。”
陆长安认真道:“你放心,赵家现在正在学秦府小单试牌。”
“既然是试牌,就得让人看。”
“只准他试,不准秦府试,那还叫什么百业会?”
陶掌柜想了想,竟觉得有道理。
姜梨小声道:“你又把人绕进去了。”
陆长安道:“姜姑娘,这叫讲理。”
姜梨翻了个白眼。
“你讲理的时候,最不像讲理。”
陶掌柜最后咬牙点头。
“行。”
“我两边都接。”
“但我只做色,不管你们谁吵架。”
陆长安笑道:“秦府不吵。”
小满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吵。
你气人。
接下来半日,又来了几户小针线娘。
有人收了赵家的定银。
有人没收。
有人想两边都做。
有人怕得干脆先不接任何一家。
秦府没有骂,也没有拦。
陆长安只立了一块牌子。
上面是小满写的字。
秦府小单三规:
一,不买断人。
二,不抹掉名。
三,做坏要认,做好也认。
牌子往外院一挂,来的人都能看见。
姜梨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然后问陆长安:
“这是不是在骂赵家?”
陆长安摇头。
“没有。”
姜梨指着第一条。
“不买断人。”
又指第二条。
“不抹掉名。”
“这不就是骂赵家?”
陆长安道:“我们只是在说自己。”
姜梨一脸不信。
小满也一脸不信。
秦明月路过,看了一眼那牌子。
“写得不错。”
陆长安立刻道:“大小姐夸的是字还是内容?”
秦明月淡淡道:“字。”
陆长安:“……”
小满抿唇。
这一下,比骂赵家还狠。
到了傍晚,秦府外院重新热闹起来。
林二去验车。
柳掌柜去修布边。
陶掌柜带着小色板回染坊试色。
几个针线娘领了旧衣换春的拆洗边角。
不是所有人都选了秦府。
但也没有所有人都被赵家买走。
最重要的是,秦府的规矩摆了出来。
赵家给现银。
秦府给名字和后路。
有人选银子。
有人选名字。
也有人两个都想要。
陆长安并不觉得这可笑。
人活着,谁不想多挣点?
秦府要做的,不是逼人表忠心。
是让他们知道,除了被大户买断之外,还有另一条路。
晚饭时,姜梨又在秦府门口摆了半锅馄饨。
她今日生意一般,因为大家都在忙。
陆长安路过,看了一眼锅。
“姜姑娘,剩了?”
姜梨哼道:“剩了也不给你白吃。”
陆长安叹气。
“我还没开口。”
“你眼神开口了。”
陆长安认真道:“你现在很懂我。”
姜梨把勺子一敲。
“所以先付钱。”
陆长安摸了摸袖子。
一枚铜钱。
都没有。
他看向小满。
小满抱着册子后退半步。
“别看我。”
他又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淡淡道:“月钱未发。”
陆长安又看向沈伯。
沈伯道:“老夫不借。”
陆长安最后看向姜梨。
姜梨盯着他。
“别想。”
陆长安沉默片刻,语气诚恳。
“姜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债主也需要维护债务人的基本生存?”
姜梨歪头想了想。
“有点道理。”
陆长安眼睛一亮。
姜梨盛了一碗汤。
没有馄饨。
“喝吧。”
陆长安看着那碗清汤。
“姜姑娘,这连个馄饨皮都没有。”
姜梨道:“基本生存。”
小满笑得差点把册子掉进锅里。
秦明月也偏过头,眼底有笑意。
陆长安端着那碗汤,神情悲凉。
“我堂堂秦府外事……”
姜梨接话。
“喝汤。”
陆长安闭嘴了。
秦府门口笑声轻轻响着。
赵家书房里,却没有笑声。
掌事把今日几家小商户去秦府的事一一回报。
赵承礼听完,脸色不算暴怒。
反而很平静。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吓人。
“林二没收?”
“没收。”
“柳家卖赵家三十匹,也给秦府送了两匹?”
“是。”
“陶染坊两边都接?”
“是。”
赵承礼轻轻笑了。
“好。”
掌事低头。
“公子,这些小商户摇摆不定,要不要……”
“不用。”
赵承礼打断他。
“他们想两边吃,可以。”
掌事一怔。
赵承礼慢慢道:“陆长安不是说,好坏都留名吗?”
“那就让他们留。”
他抬头。
“赵家的小单,也全都留名。”
掌事惊讶。
“真留?”
“留。”
赵承礼眼神冷冷。
“但赵家的小单,价高,量大,给银快。”
“秦府给名字,赵家也给名字。”
“秦府给小路,赵家给宽路。”
他停了一下。
“我要让那些小商户知道。”
“陆长安能给的,赵家都能给。”
掌事迟疑道:“那赵家大货路那边……”
赵承礼冷声道:“暂时分出一部分。”
“先压住秦府这三十日。”
掌事立刻低头。
“是。”
赵承礼走到窗前,望向秦府方向。
“陆长安。”
“你想让小商户站起来。”
“我便让他们站到赵家这边。”
“名字,银子,单子。”
“我都给。”
“我倒要看看,秦府还能拿什么留人。”
夜色落下。
秦府偏院里,月光白的第二件正挂在架上。
方娘子还在灯下压边。
阿杏在小签上写名字。
小满在外院核小单册。
姜梨收了摊,走前把那碗清汤塞给陆长安。
“喝完,碗记得还。”
陆长安看着她。
“姜姑娘,你就不能放一个馄饨?”
姜梨想了想,从竹篮里摸出一个破了皮的馄饨。
放进碗里。
陆长安顿时感动。
“姜姑娘,你还是有良心的。”
姜梨道:“破了,卖不出去。”
陆长安:“……”
秦明月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
但陆长安看见了。
他端着那碗破馄饨汤,忽然觉得今日也不算太惨。
至少秦府还亮着灯。
至少还有人愿意来。
至少赵家银子再多,也不能把所有人的名字都买走。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破馄饨散在汤里。
不太好看。
味道却不错。
陆长安忽然抬头。
“小满。”
小满从册子里抬头。
“又怎么了?”
陆长安道:“明日把秦府小单册改一改。”
“怎么改?”
陆长安看着那块小单三规的牌子,笑了笑。
“加一栏。”
“除了名字、价钱、责任。”
“再加一句——为什么做。”
小满愣住。
“为什么做?”
“对。”
陆长安道:“林二为什么接送衣?柳掌柜为什么留柳氏名?陶掌柜为什么想试色?”
“都写上。”
小满眼睛慢慢亮了。
秦明月也停下脚步,看向他。
陆长安道:“赵家能给名字,能给银子,能给单子。”
“那秦府就给他们一个理由。”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轻轻把碗放下。
“人做生意,不能光知道赚了多少。”
“也得记得,自己为什么开这个铺子。”
秦明月看着他。
夜风吹过,廊下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陆长安这人平日嘴欠得让人恨不得拿账册砸他。
可有些时候,他说出来的话,又偏偏像能把一盏快灭的灯护住。
小满低头,在册子上认真添了一栏。
为什么做。
字迹端正。
比陆长安好看很多。
陆长安看了一眼,叹气。
“写得不错。”
小满抬头。
“你夸我?”
陆长安点头。
“嗯。”
小满笑了。
姜梨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
“陆长安,碗记得洗!”
陆长安脸上的感动瞬间碎了。
他看着手里的碗,沉默许久。
“我现在不但当外事,还要洗碗?”
秦明月淡淡道:“外事也要有始有终。”
小满终于笑出声。
秦府外院,又是一片轻快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