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府外院多了一张桌。
桌上铺着白纸。
纸旁放着笔。
笔旁放着砚。
砚旁还摆着一碗馄饨。
不是给人吃的。
是姜梨怕陆长安偷吃,特意放远一点的。
陆长安站在桌前,盯着那碗馄饨看了很久。
姜梨也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别看。”
陆长安收回目光。
“我没看馄饨。”
姜梨冷笑。
“你眼睛都快掉汤里了。”
小满抱着册子从廊下走过,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长安叹气。
“姜姑娘,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姜梨把碗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被你赊没了。”
陆长安无话可说。
秦明月站在廊下,看着桌上的新册子。
昨夜小满已经把小单册重新整理过。
每一页都有四栏。
名字。
价钱。
责任。
为什么做。
前三栏都好写。
最后一栏,空得很明显。
小满看着那一排空白,也有些发愁。
“陆长安,这个‘为什么做’,真的有人愿意写吗?”
陆长安道:“愿意。”
姜梨哼道:“万一人家就为了钱呢?”
陆长安看她。
“为了钱也能写。”
姜梨一愣。
“这也行?”
“当然。”
陆长安道:“为了挣钱养家,不丢人。”
姜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写为了挣钱。”
陆长安点头。
“你很诚实。”
姜梨眯起眼。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夸我?”
陆长安立刻看向小满。
“小满姑娘,林二他们来了没有?”
小满看了一眼门口。
“还没。”
话音刚落,门房便跑进来。
“陆管事,林记车马铺林掌柜来了。”
陆长安立刻道:“请。”
林二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车夫。
车夫手里抬着两块新洗过的车厢白布。
林二一进院,就把白布展开。
“陆管事,你看这个行不行?”
白布干净。
没有油渍。
没有尘点。
陆长安还没开口,杜娘已经走出来。
她只看了一眼,便道:“洗过,但晾得急,边角还有水气。”
林二脸一僵。
“这都能看出来?”
杜娘淡淡道:“湿气压衣,月光白会皱。”
林二赶紧点头。
“我回去再晾。”
陆长安拍了拍他的肩。
“林掌柜,杜娘这是替你省赔银。”
林二立刻拱手。
“多谢杜娘。”
杜娘哼了一声。
“谢我不如把车厢弄干。”
林二连连点头。
姜梨小声对小满道:“杜娘说话比陆长安还扎人。”
陆长安回头。
“姜姑娘,我听见了。”
姜梨道:“听见就听见。”
陆长安叹气。
秦府现在连一个卖馄饨的都不怕他了。
林二看见桌上的册子,问道:“陆管事,今日叫我来,是要签单?”
“签。”
陆长安把册子推过去。
“不过多加一栏。”
林二低头看。
“为什么做?”
他愣住。
“这也要写?”
“要。”
林二挠头。
“我做车马生意,还能为什么做?挣钱呗。”
姜梨立刻指着他。
“我就说吧!”
陆长安点头。
“可以写挣钱。”
林二拿起笔,迟疑了一下。
“真写?”
“真写。”
林二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为了挣钱。
写完后,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太俗了?”
陆长安看了一眼。
“不俗。”
林二一怔。
陆长安道:“挣钱养车夫,养马,养铺子,养家人,这有什么俗的?”
林二怔住。
陆长安又道:“不过你若只写挣钱,别人只知道你想挣钱,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你送衣。”
林二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那该怎么写?”
陆长安没有替他说。
“你自己想。”
林二皱着眉想了半天。
那两个车夫也在旁边看。
其中一个车夫忽然小声道:“掌柜,要不写……我家车稳?”
林二眼睛一亮。
“对!”
他提笔,把原先那几个字划掉,又写:
林记车马,车慢些,衣稳些。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
越念越满意。
“这个好。”
陆长安点头。
“这个就好。”
小满也把这一句抄进正册。
林二看着册子上自己的名字和那句话,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
“车慢些,衣稳些。”
他说完,又踹了身后车夫一脚。
“听见没?以后别光图快。”
车夫连忙点头。
“听见了。”
姜梨站在旁边,看得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柳掌柜来了。
他带来的第三匹春水青,边已经重新修过。
杜娘摸了一遍,终于没有挑刺。
柳掌柜松了一口气,像是躲过一劫。
陆长安把册子推给他。
“写吧。”
柳掌柜看见最后一栏,表情比林二还纠结。
“为什么做?”
“对。”
柳掌柜道:“我开织坊,当然是为了卖布。”
姜梨立刻道:“写卖布。”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今日很积极。”
姜梨抱着碗。
“我学习。”
陆长安点头。
“学习精神很好,就是别学我赊账。”
姜梨翻了个白眼。
柳掌柜想了好一会儿,写下:
想让柳氏春水青,还是柳氏的青。
小满念出来时,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杜娘看了柳掌柜一眼。
“这句可以。”
柳掌柜一下笑了。
能让杜娘说可以,比赵家多给两成银子还让他高兴。
陶掌柜来得最晚。
他带来几块色板。
一块是赵家要的霞影春纱。
一块是秦府要的月入薄云。
还有一块颜色奇怪,红不像红,灰不像灰。
姜梨看了一眼,皱眉。
“这块像锅底灰掉进胭脂盒。”
陶掌柜脸色一红。
“这是试坏的。”
陆长安拿起来看了看。
“试坏了也带来?”
陶掌柜有些尴尬。
“我想给杜娘看看,为什么坏。”
杜娘接过色板,摸了摸,又迎着光看了看。
“粉重了,水急了。”
陶掌柜立刻点头。
“对对对,我就是着急了。”
杜娘道:“云影不是糊墙。”
陶掌柜:“……”
姜梨噗嗤一声笑了。
“杜娘,你这话我听懂了。”
陆长安也点头。
“很形象。”
陶掌柜苦着脸。
“我回去再试。”
陆长安把册子推过去。
“先写为什么做。”
陶掌柜坐下,拿着笔,半天不落。
“这个比调色难。”
陆长安道:“所以才要写。”
陶掌柜想了又想。
最后写:
我想让别人知道,小染坊也能染出轻颜色。
写完,他自己脸红了。
“是不是太狂了?”
陆长安还没说话,杜娘先开口。
“不狂。”
陶掌柜抬头。
杜娘把那块月入薄云色板递回去。
“狂的人,调不出轻颜色。”
陶掌柜愣了片刻,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杜娘。”
小满把这句也记进册子里。
等三个人都写完,姜梨看着那本册子,忽然觉得有些不一样。
昨天的册子,像生意。
今天的册子,像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馄饨碗。
陆长安看见了。
“姜姑娘,你也想写?”
姜梨立刻抬头。
“我为什么要写?”
陆长安道:“你是秦府裁春门口第一馄饨摊。”
姜梨听着这个名头,表情很复杂。
“这名头好像挺厉害,又好像不太正经。”
小满忍笑。
“很适合你。”
姜梨瞪她一眼。
陆长安已经把纸推到她面前。
“写吧。”
姜梨拿起笔,想了半天。
“我不会写太多字。”
陆长安道:“没事,小满代写。”
姜梨看着小满。
“那你别笑我。”
小满认真点头。
“不笑。”
姜梨想了想,声音小了一点。
“我卖馄饨,是因为我娘说,热汤能让人心里不冷。”
院里安静下来。
陆长安看着她。
小满也抬起头。
姜梨被看得不好意思。
“怎么了?是不是太傻?”
陆长安摇头。
“不傻。”
小满低头,一笔一画写下:
姜梨,卖馄饨。
为什么做:我娘说,热汤能让人心里不冷。
写完,姜梨看着那行字,眼睛有些发亮。
“这就是我说的?”
小满点头。
“嗯。”
姜梨摸了摸纸边,忽然笑了。
“那我娘看见肯定高兴。”
陆长安道:“姜婶会不会顺便提醒你收我钱?”
姜梨立刻把纸收起来。
“会。”
陆长安叹气。
这母女俩,在讨债上真是一脉相承。
秦明月站在廊下,看着那本册子。
上面一行行字,不是什么大文章。
甚至有些笨。
可正因为笨,才像真的。
秦府没有给他们太多银子。
也没有让他们立什么生死忠心。
只是让每个人把自己那点念头写下来。
名字有了。
价钱有了。
责任有了。
再有一个为什么。
这条小路,就不像临时凑起来的。
像真的有人愿意往前走。
可赵家来得也快。
晌午刚过,冯三娘便带着人来了秦府。
她身后跟着两个赵家小厮,抬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蒙着红布。
一进门,冯三娘便笑了。
“秦大小姐,陆管事。”
陆长安抬头。
“冯掌事今日来应聘?”
冯三娘脸色一沉。
姜梨在旁边笑出了声。
冯三娘冷冷道:“陆管事说笑了。”
陆长安点头。
“那就是来吃馄饨?”
姜梨立刻精神。
“贵客十文。”
陆长安纠正:“冯掌事算熟人,十五文。”
姜梨认真点头。
“熟贵客十五文。”
冯三娘气得差点转身就走。
秦明月淡淡道:“冯掌事有事?”
冯三娘压住火气,让小厮掀开红布。
木牌露出来。
上面写着:
赵氏小单试牌。
留名。
付现银。
按件赏。
字写得很漂亮。
比陆长安好看很多。
陆长安看了一眼,第一反应不是内容。
而是字。
他沉默片刻,看向小满。
“小满姑娘。”
小满看他。
陆长安语气沉重。
“这字比我写得如何?”
小满认真看了看。
“好很多。”
陆长安:“……”
秦府众人差点笑出来。
冯三娘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被陆长安这么一打岔,险些忘了。
她冷声道:“陆管事,秦府能做小单,赵家自然也能。”
“从今日起,赵家也立小单试牌。”
“所有参与者,留名。”
“银子现付。”
“做得好,另赏。”
她看向院中的林二、柳掌柜、陶掌柜。
“几位掌柜若愿去赵家,也不必担心名字被抹掉。”
“赵家给得起名字,也给得起银子。”
林二、柳掌柜、陶掌柜脸色都有些变化。
冯三娘这话,很直。
赵家这是明着来抢人。
而且这次不是只给银子。
连秦府的“留名”也学了。
小满有些着急。
赵家若连名字都给,那秦府还有什么优势?
冯三娘看向陆长安,眼神带着几分冷意。
“陆管事,赵家没有秦府那么多花哨话。”
“做生意,名字要有,银子也要有。”
“总不能让人光凭一句‘为什么做’便饿肚子。”
这话一出,院里安静了些。
不得不说,冯三娘这话很有分量。
秦府可以讲理由。
但赵家有银子。
若两边都给名字,那银子就变得更实在。
秦守德站在廊下,脸色又沉了下来。
赵家果然学得快。
秦明月没有说话,只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摸了摸下巴。
“冯掌事说得很对。”
冯三娘眉头一跳。
她已经听说过,陆长安最爱先说对。
果然,下一刻陆长安便道:
“名字要有,银子也要有。”
冯三娘冷笑。
“陆管事明白便好。”
陆长安点头。
“所以赵家小单试牌,能不能让大家看看怎么留名?”
冯三娘一怔。
“什么意思?”
陆长安指了指那块木牌。
“只看牌子没用。”
“比如林记车马送衣,赵家怎么写?”
冯三娘皱眉。
“自然写林记车马。”
陆长安道:“写在哪里?”
冯三娘沉默了一下。
“单册上。”
陆长安道:“衣箱上写吗?”
“这……”
“客人签收时写吗?”
“……”
“出了问题,客人找赵家,还是找林记?”
冯三娘脸色微变。
陆长安又看向柳掌柜。
“柳氏春水青若进赵家衣裳,赵家成衣签上写柳氏吗?”
冯三娘没有立刻答。
院里几个小掌柜都看向她。
冯三娘道:“赵家自然有赵家的规矩。”
陆长安笑了。
“那就是不一定写。”
冯三娘脸色一沉。
“陆管事何必咄咄逼人?”
陆长安摇头。
“我只是问清楚。”
他指了指秦府那块牌子。
“秦府这边,写在哪里,怎么写,谁认责,都摆出来了。”
“赵家若也一样,那很好。”
“大家多一条路。”
“赵家若只是把‘留名’两个字写在门口,等东西进了赵家库,名又没了。”
他顿了顿。
“那不是留名。”
“是留个影。”
姜梨没忍住。
“风一吹就没了那种?”
陆长安点头。
“姜姑娘理解很快。”
冯三娘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她没想到,陆长安不跟赵家比银子。
而是比“名字到底怎么留”。
这事赵家确实没有完全想好。
赵家愿意在单册上记一笔,但绝不会让每件成衣都挂上小商户的名字。
赵家的招牌,不可能分给太多人。
陆长安看着冯三娘的脸色,心里明白了。
赵家能学形式。
暂时学不来底子。
因为它太大。
大到习惯把别人的名字压在自己的招牌下面。
秦府小,所以能让一堆名字冒出来。
冯三娘冷声道:“秦府现在说得漂亮,等以后做大了,未必还能这样。”
陆长安点头。
“冯掌事提醒得对。”
众人又看他。
陆长安道:“所以写下来。”
秦明月眸光微动。
小满立刻拿笔。
陆长安道:“秦府小单规矩,增一条。”
“凡入秦府小单者,只要成衣用其料、车、针、色,秦府不得无故抹名。”
“若日后不再署名,须双方重议。”
小满一笔一画写下。
写完后,院里安静了。
这等于秦府把“留名”变成了规矩。
不是今日说说。
也不是陆长安一时嘴快。
林二第一个站起来。
“陆管事,这条我认。”
柳掌柜也道:“我也认。”
陶掌柜点头。
“我也是。”
冯三娘脸色彻底冷下来。
陆长安看向她。
“冯掌事,赵家若也能写这一条,那我们秦府佩服。”
冯三娘没有说话。
赵家当然不能写。
至少她不能替赵家写。
院中所有人都看懂了。
赵家给银子。
秦府给规矩。
银子诱人。
但规矩让人放心。
姜梨忽然小声道:“原来名字还分真留和假留。”
陆长安道:“当然。”
姜梨问:“那我的馄饨摊名字算真留吗?”
陆长安道:“只要你别改叫赵家馄饨,就算。”
姜梨一脸嫌弃。
“那也太难听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冯三娘听见。
冯三娘脸色更黑。
她今日带着赵家的新牌来,本想当场压秦府。
没想到反倒被陆长安逼出了赵家“留名”的含糊。
再留下去,只会更难看。
她冷冷一笑。
“陆管事今日口舌厉害,冯某领教了。”
陆长安拱手。
“冯掌事慢走,不吃一碗?”
姜梨立刻道:“熟贵客十五文。”
冯三娘转身就走。
两个小厮赶紧抬着木牌跟上。
只是来时木牌威风。
走时木牌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尴尬。
等赵家人一走,院里立刻松了一口气。
小满低声道:“陆长安,你怎么知道赵家不会真把名字写到每件衣上?”
陆长安道:“因为赵家舍不得。”
“为什么?”
“他们家太大了。”
陆长安看着那块秦府小单牌。
“大的东西,最怕别人看见自己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
“小的东西,反倒能把每个人都摆出来。”
秦明月看着他。
“秦府以后若大了呢?”
陆长安一愣。
院里也安静了。
这个问题,没人想到。
秦府现在小,所以愿意分名。
那以后呢?
若秦府真做大了,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赵家?
陆长安想了片刻,道:“那就让这块牌子一直挂着。”
秦明月看着他。
陆长安道:“以后秦府若有人想抹掉这些名字,就让他先看看今天。”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是我想抹,大小姐可以打我。”
秦明月淡淡道:“不用等以后。”
陆长安心头一紧。
“现在也能打?”
秦明月没说话。
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姜梨笑出了声。
小满也笑了。
院里的气氛重新轻快起来。
可这一次,笑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林二摸着册子上自己的那句话。
柳掌柜看着“柳氏春水青”几个字。
陶掌柜拿起月入薄云色板,又仔细看了看。
姜梨小心地把“热汤能让人心里不冷”那张纸折好,准备带回去给她娘看。
每个人都忙。
可每个人好像都更知道自己为什么忙。
傍晚时,秦修远让人把陆长安叫去正院。
陆长安去的时候,还以为秦老爷又要给他加活。
一路上表情十分沉重。
秦明月也在。
秦修远靠在榻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看见陆长安,他笑了笑。
“听说你今日又把赵家的人气走了。”
陆长安立刻道:“老爷,小的是以理服人。”
秦明月淡淡道:“以气人服人。”
秦修远笑了两声。
陆长安赶紧闭嘴,怕大小姐又说他让老爷笑咳。
秦修远指了指桌上的小单册。
“拿来我看。”
秦明月把册子递过去。
秦修远翻了几页。
林记车马,车慢些,衣稳些。
柳氏春水青,还是柳氏的青。
陶家小染坊,小染坊也能染出轻颜色。
姜梨馄饨,热汤能让人心里不冷。
秦修远看着看着,许久没有说话。
陆长安站在旁边,有些不自在。
“老爷,是不是写得太散?”
秦修远摇头。
“很好。”
陆长安一怔。
秦修远看向他。
“秦府以前做生意,也记过很多册子。”
“货册。”
“账册。”
“人情册。”
“可从没记过这个。”
他轻轻点了点那一栏。
“为什么做。”
陆长安道:“小的也是临时想到。”
秦修远笑了笑。
“临时想到,未必不好。”
他合上册子。
“陆长安。”
“在。”
“这本册子,收好。”
陆长安眨了眨眼。
“很重要?”
秦修远道:“比你想的更重要。”
秦明月也看向那册子,神色认真。
秦修远慢慢道:“生意做大之后,最容易忘的,不是账。”
“是开始为什么做。”
陆长安没有说话。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秦修远又道:“这三十日试牌,不只是给百业会看。”
“也是给秦府自己看。”
“若秦府以后真重新站住了,别站成赵家。”
屋里安静下来。
秦明月轻声道:“女儿记下。”
陆长安也拱手。
“小的记下。”
秦修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听说明月还没给你发月钱?”
陆长安精神一下来了。
“老爷明鉴!”
秦明月看他。
陆长安立刻收敛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
秦修远道:“这几日做得不错,先支半月。”
陆长安差点感动得当场跪下。
“老爷英明!”
秦明月淡淡道:“先扣姜梨的馄饨钱。”
陆长安的笑僵在脸上。
“大小姐……”
秦修远笑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陆长安沉默良久。
“老爷,小的忽然觉得月钱可以晚点发。”
秦明月道:“不行。”
陆长安:“……”
他第一次发现,发月钱也能让人悲伤。
当晚,姜梨拿到了陆长安还来的第一笔正式欠款。
一小串铜钱。
她数了三遍,笑得眼睛都弯了。
陆长安站在旁边,心如刀割。
“姜姑娘,你数一次就行了。”
姜梨道:“不行,我怕少。”
“秦府发的,不会少。”
“你转交的,我不放心。”
陆长安捂着胸口。
小满笑得直不起眼。
秦明月从廊下经过,看见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
院中灯火温暖。
姜梨数钱。
小满记册。
方娘子压边。
阿杏写签。
杜娘挑布。
陆长安站在一旁,明明刚还了债,却像被割了肉一样痛苦。
这一切看起来乱糟糟。
却又热气腾腾。
秦明月忽然觉得,这样的秦府,比前些日子那个冷冷清清、人人紧绷的秦府,好了太多。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门房忽然快步进来。
“大小姐,赵家送来一封请帖。”
院里声音微微一顿。
陆长安立刻抬头。
“又来?”
姜梨把钱袋往怀里一揣。
“这次不会也要买我吧?”
门房摇头。
“不是赵家买人。”
他把帖子递上。
“是赵家老爷赵文昌,三日后在望江楼设宴。”
“请秦老爷、大小姐,还有陆管事赴宴。”
院里一下安静。
赵文昌。
赵家真正的主事人。
前面多是赵承礼在斗。
如今赵文昌亲自下帖。
这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秦明月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上面字迹沉稳。
话也客气。
说百业会后,秦赵两家争来争去,终究伤和气。
望江楼设宴,只谈生意,不谈旧怨。
陆长安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皱眉。
秦明月问:“怎么?”
陆长安道:“这字也比我好看。”
秦明月:“……”
小满低头憋笑。
姜梨直接笑出了声。
秦明月淡淡道:“重点。”
陆长安叹气。
“重点就是,赵老爷比赵公子难对付。”
秦明月看着帖子。
“去吗?”
陆长安看了看院里那些刚写好的小单册,又看了看自己刚空掉的钱袋。
沉默片刻。
“去。”
姜梨问:“为什么?”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
“因为望江楼的饭,应该比秦府贵。”
秦明月看着他。
“你若在宴上只顾吃饭……”
陆长安立刻道:“大小姐放心。”
“嗯?”
“我尽量边吃边说。”
秦明月闭了闭眼。
秦府外院,又是一阵笑声。
只是笑声之下,所有人都知道。
赵承礼之后,赵文昌终于要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