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在江南城东。
楼高三层,临江而建。
白日看江水,夜里看灯火。
能在这里摆宴的人,非富即贵。
赵文昌把宴设在望江楼三楼。
不是为了吃饭。
是为了让秦府一进门,就先看见赵家的气派。
秦府马车到楼下时,赵家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
那人很客气。
客气得像一把包了锦缎的刀。
“秦大小姐,陆管事,我家老爷已在楼上等候。”
秦明月点头。
陆长安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望江楼。
“这地方贵吗?”
赵家下人一愣。
“啊?”
陆长安又问:“一桌饭,多少银子?”
那下人被问得有些接不上。
秦明月淡淡看他一眼。
“你又想做什么?”
陆长安很认真。
“先估一下赵家请客的诚意。”
小满站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姜梨今日也来了。
不是以秦府下人的身份。
她挑着馄饨担,站在望江楼旁边一条小巷口。
锅还没开。
她先听见陆长安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怎么到哪儿都先问饭钱。”
小满低声道:“因为他穷。”
姜梨想了想。
“也对。”
陆长安回头看她们一眼。
“我听见了。”
姜梨理直气壮。
“听见就还钱。”
陆长安立刻转身。
“赵老爷等久了,不好。”
秦明月:“……”
小满笑得肩膀轻颤。
姜梨在后面小声骂了一句:“欠揍。”
这次赴宴,秦府没有带太多人。
秦明月、陆长安、小满、沈伯。
还有方娘子送来的一只长盒。
盒子不大。
被沈伯亲手抱着。
看上去不像衣箱。
倒像带了什么贵重东西。
赵家下人看了一眼,想问,却没敢问。
三楼雅间外,赵文昌已经让人开了门。
他没有坐着等。
而是站在窗边。
五十岁上下,身形微胖,穿着一件深褐锦袍。
脸上带笑。
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赵承礼站在他身后,脸色比之前沉稳了些。
看见陆长安进来,他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赵文昌转过身。
“秦大小姐。”
秦明月行礼。
“赵老爷。”
赵文昌又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
陆长安拱手。
“赵老爷。”
赵文昌笑道:“久闻陆管事大名。”
陆长安一脸受宠若惊。
“不敢不敢,小的名声应该没那么大。”
赵承礼冷冷道:“确实大。”
陆长安看他。
“赵公子也这么觉得?”
赵承礼面无表情。
“欠揍的名声。”
陆长安点头。
“也算名声。”
赵承礼:“……”
赵文昌笑了一声。
“陆管事果然有趣。”
陆长安道:“赵老爷也挺客气。”
赵文昌目光微动。
这话听着像夸。
又不像完全是夸。
他摆了摆手。
“坐。”
桌上已经摆了菜。
八冷八热。
酒是好酒。
鱼是江鲜。
连点心都精致得像花。
陆长安刚坐下,眼神就落在那盘酥皮点心上。
秦明月不用看都知道他想什么。
她轻轻咳了一声。
陆长安立刻收回目光。
“赵老爷设宴,想必不是只为了请秦府吃饭。”
赵文昌看着他,笑意更深。
“陆管事倒急。”
陆长安道:“不急不行。”
“为何?”
陆长安叹气。
“怕说晚了,菜凉。”
小满低头。
赵承礼额角一抽。
赵文昌倒是又笑了。
“好,那便先说正事。”
他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
“这些日子,秦赵两家闹了不少误会。”
陆长安点头。
“是。”
赵承礼眼神微冷。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她知道,这人一说“是”,后面多半没好话。
果然,陆长安继续道:
“赵家误会秦府会垮。”
“秦府也误会赵家会要脸。”
雅间里瞬间安静。
小满猛地低头。
沈伯眼皮一跳。
赵承礼差点站起来。
“陆长安!”
赵文昌抬手,拦住儿子。
他看着陆长安,脸上笑意淡了些。
“陆管事说话,很锋利。”
陆长安拱手。
“小的嘴笨,赵老爷见谅。”
赵承礼冷笑。
“你若嘴笨,江南城就没有会说话的人了。”
陆长安看他一眼。
“赵公子今日也比以前会夸人。”
赵承礼:“……”
赵文昌终于放下茶盏。
“既然陆管事喜欢直说,那我也直说。”
他看向秦明月。
“秦府这阵子,确实做出了声势。”
“春衣会,取衣会,百业会,小单试牌。”
“秦大小姐有胆识,陆管事有巧思。”
他话说得很漂亮。
可秦明月没有放松。
赵文昌继续道:“只是生意不是一两场热闹就能撑起来的。”
“秦府要布,要车,要染,要针线。”
“更要银子。”
他笑了笑。
“这些,赵家都有。”
陆长安没说话。
赵文昌看向他。
“陆管事应当明白,秦府如今这条路,走得很辛苦。”
“赵家若愿意给秦府一条宽路,秦府何必非要走小路?”
秦明月神色微冷。
“赵老爷想说什么?”
赵文昌道:“秦府裁春,可以继续做。”
“赵家不再阻拦。”
“甚至可以帮。”
他抬手。
身旁掌事立刻递上一份文书。
赵文昌把文书推到秦明月面前。
“赵家愿以五千两银子,入秦府裁春。”
“五千两?”
小满差点失声。
沈伯也看了一眼那文书。
五千两。
这不是小数目。
对现在的秦府来说,更是能立刻缓过一大口气的银子。
赵文昌声音平和。
“秦府做样,赵家供料、供车、供染、供铺。”
“所得利润,赵家七,秦府三。”
赵承礼补了一句:
“秦府也不亏。”
陆长安看着那份文书,忽然笑了。
赵文昌看他。
“陆管事笑什么?”
陆长安道:“笑赵老爷来晚了。”
赵文昌眼神微沉。
“晚了?”
陆长安点头。
“若是春衣会前,赵老爷拿五千两来,秦府或许真会动心。”
赵承礼冷声道:“现在也不晚。”
陆长安看他。
“不。”
他伸手,把那份文书推回去。
“晚了。”
雅间里气氛骤然冷下来。
赵文昌脸上的笑,也终于彻底淡了。
“陆管事,五千两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秦府缺银子。”
“也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晚了?”
陆长安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沈伯。
沈伯会意,把那只长盒放到桌上。
盒盖打开。
里面不是衣裳。
是一册册薄薄的画页。
还有一块月白色小木牌。
两枚香胰。
一只小巧的衣盒。
赵承礼皱眉。
“这是什么?”
陆长安取出第一册画页,摊开。
画页上画着女子衣样。
月光白。
月入薄云。
花影微紫。
柳外初晴。
每一件旁边,都有小字。
适合何种身形。
何种场合。
可否改色。
需等几日。
下面还有匠名。
赵文昌看着那画册,眼神微变。
这不是普通衣样。
这是一整套“可看、可选、可预定”的图册。
陆长安又拿起那块月白小木牌。
木牌不大,打磨得很光滑。
正面刻着“秦府裁春”。
背面刻着“春令”。
“赵老爷,秦府现在卖的,不只是一件衣裳。”
陆长安把木牌放到桌中央。
“从今日起,秦府裁春开春令牌。”
赵承礼皱眉。
“春令牌?”
陆长安道:“持牌者,每月可先看新样。”
“每季可免费改旧衣一次。”
“订制新衣优先排单。”
“每次取衣,附送防潮衣盒一只,衣柜香牌一枚。”
“若是月光白、月入薄云这类贵衣,另送月白香胰一块。”
小满听得眼睛亮了。
虽然这些东西她之前已经听陆长安说过,但此刻摆在望江楼桌上,味道完全不一样。
赵文昌看着那枚香胰。
“香胰?”
陆长安拿起一块。
“皂角、猪胰、花露、米粉调成。”
“洗手用。”
“月光白怕脏,所以秦府不只是卖衣,也卖干净。”
赵承礼冷笑。
“卖干净?”
陆长安点头。
“对。”
“买秦府贵衣之前,先洗手。”
“穿秦府贵衣之前,也洗手。”
“取衣时,秦府赠香胰。”
“以后夫人小姐每次看见这块香胰,就会想起秦府月光白。”
他说得轻巧。
赵文昌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他听懂了。
衣裳是一次买卖。
可香胰会日日用。
衣盒会日日看。
香牌会放在衣柜里。
图册会被人翻。
春令牌会让客人每个月惦记秦府新样。
秦府这是要把一件衣裳,变成一整套东西。
赵家还在想着用布、车、染、钱压秦府。
秦府却已经在想,怎么让夫人小姐的梳妆台、衣柜、手边香气里,都有秦府。
赵承礼也不是蠢人。
他看着那块小小香胰,脸色终于变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陆长安笑了笑。
“也不算早。”
“什么时候?”
“赵公子让人说月光白怕脏的时候。”
赵承礼脸色一黑。
又是他。
又是他递了由头。
陆长安继续道:“月光白怕脏,那就让大家洗手。”
“洗手太普通,那就做成香胰。”
“香胰太单薄,那就配衣盒、香牌、春令牌。”
“赵公子这人吧……”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很真诚。
“总能提醒秦府挣钱。”
赵承礼差点拍桌。
赵文昌终于抬手。
“承礼。”
赵承礼硬生生忍住。
赵文昌看着陆长安。
“陆管事,这春令牌,卖多少?”
陆长安笑了。
赵文昌问价格。
说明他动了。
陆长安道:“第一批,不卖多。”
“只发三十枚。”
“每枚十两。”
小满心头一跳。
十两?
这比一件普通衣裳都贵。
赵承礼冷笑。
“一块木牌,十两?”
陆长安摇头。
“不是木牌十两。”
“是春令席位十两。”
“秦府每月新样,先给春令客看。”
“每季旧衣换春,春令客优先。”
“秦府若有新香胰、新香牌、新衣盒,也先给春令客试。”
他停了一下。
“赵公子若觉得贵,可以不买。”
赵承礼:“……”
赵文昌却没有笑。
他知道,贵不是问题。
只要有人愿意买,越贵越说明身份。
赵文昌问:“谁会买?”
陆长安取出另一张纸。
递过去。
赵文昌低头一看。
上面已经写了十几个名字。
钱二夫人。
周夫人。
陆少夫人。
孙小姐。
白玉娘。
还有几位春衣会后新来的夫人小姐。
赵文昌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已经有人定了?”
陆长安点头。
“望江楼赴宴前,钱二夫人已交十两。”
“周夫人也交了。”
“孙小姐没有交,她用自己的私房银,只先交了二两定席。”
赵承礼冷声道:“一个未出阁姑娘,你也收?”
陆长安看他。
“收。”
赵承礼刚要发作。
陆长安又道:“她父亲亲自同意的。”
赵承礼被堵住。
陆长安继续道:“秦府新规,家中同看。”
“春令牌也一样。”
“未出阁姑娘要入春令,须长辈同意。”
赵文昌看着那张名单,脸色已经不如一开始从容。
这不是计划。
这是已经开始了。
赵家还想拿五千两入秦府裁春。
秦府却已经提前把第一批核心客人圈住了。
赵文昌缓缓问:“白玉娘也要春令牌?”
陆长安点头。
“她不要前排,只要一枚空白牌。”
赵文昌皱眉。
“空白牌?”
“对。”
陆长安道:“白姑娘说,她不抢夫人小姐名额,只留一个名字。”
赵文昌沉默片刻。
白玉娘的名字本身就是招牌。
她入春令,哪怕只是空白牌,也会让更多人好奇。
赵承礼看着那名单,终于忍不住道:
“不过十几个女眷,能撑起秦府?”
陆长安没有反驳。
他拿起那本画册,翻开第二页。
“赵公子觉得,秦府靠的是十几个女眷。”
“但秦府真正要做的,是让这十几个人,替秦府带来第二批、第三批。”
“春令牌不可转卖。”
“但可以荐人。”
“持牌者荐一人入秦府裁春,秦府送旧衣换春一次。”
“荐满三人,送香胰一盒。”
“荐满五人,下一季新样可提前七日看。”
小满忍不住看陆长安。
这些话,他之前只给她说过一半。
她没想到,他在望江楼一次全抛了出来。
赵文昌听得眼神越来越深。
这已经不是卖衣裳。
这是让客人帮秦府找客人。
而且找来的多半还是同样有钱、有闲、有审美需求的夫人小姐。
赵家布庄靠铺子等人进门。
秦府春令牌,是让人带人。
陆长安把画册合上。
“赵老爷,赵家五千两很香。”
“但秦府现在不卖七成。”
他轻轻把春令牌往前推了推。
“因为秦府已经有了自己的客。”
“自己的牌。”
“自己的册。”
“自己的香。”
“自己的小单路。”
“赵家若想入局,不是拿银子来买秦府。”
他看向赵文昌。
“而是来买秦府的春令牌。”
雅间里死一般安静。
赵承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让赵家买秦府的牌?”
陆长安点头。
“对。”
赵承礼冷笑出声。
“你疯了?”
陆长安道:“没有。”
“赵家凭什么买?”
陆长安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因为赵家若不买,明日全江南都会知道,钱二夫人有春令牌,周夫人有春令牌,白玉娘有春令牌。”
“但赵家没有。”
赵承礼脸色一变。
陆长安笑道:“当然,赵家可以买了不说。”
赵文昌看着陆长安。
许久后,他忽然笑了。
“陆管事,你这是把赵家当客人了?”
陆长安摇头。
“不。”
赵文昌眉梢微动。
陆长安道:“是贵客。”
小满差点没绷住。
姜梨若在这里,一定会当场喊贵客价。
赵文昌看了陆长安很久。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承礼会在这人手里连连吃亏。
不是因为陆长安只会嘴皮子。
而是他每一次都能把桌子掀到另一个方向。
赵家谈入股。
他谈会员。
赵家谈货路。
他谈客人心智。
赵家谈五千两买七成。
他谈十两一枚春令牌,还让赵家也排进去买。
荒唐吗?
荒唐。
可偏偏这荒唐背后,是一套赵文昌从未见过的生意。
赵文昌看向那枚春令牌。
“若赵家买一枚,秦府给什么?”
陆长安道:“和所有春令客一样。”
赵承礼皱眉。
“赵家也要每月看新样?”
“可以。”
“也能旧衣换春?”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公子若有旧衣,秦府也能改。”
赵承礼脸黑了。
小满低头,肩膀已经开始抖。
赵文昌却道:“我若要三十枚呢?”
陆长安心里一动。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想一口买空。
“不卖。”
赵文昌眯眼。
“为何?”
“第一批春令只发三十枚。”
“赵家最多一枚。”
赵承礼怒道:“凭什么?”
陆长安道:“因为这是秦府的规矩。”
“赵家可不是普通客人。”
“所以更不能破规矩。”
赵文昌看着他。
“陆管事就不怕赵家自己做春令牌?”
陆长安笑了。
“赵家当然可以。”
“赵家做赵家的。”
“秦府做秦府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香胰、衣盒、画册。
“不过赵家若要做,最好快一点。”
“因为秦府明日就会在门口开春令茶。”
“第一批三十席,只剩十六席。”
“等赵家想明白,可能只剩十五席。”
赵文昌问:“为何是十五?”
陆长安道:“赵老爷若今日不买,出门后我就拿一枚送给孟会首夫人。”
赵承礼气笑了。
“你倒安排得明白。”
陆长安道:“做生意,要提前。”
秦明月一直安静坐着。
直到此刻,她终于开口。
“赵老爷。”
赵文昌看向她。
秦明月声音清冷。
“赵家愿意谈和气,秦府也愿意。”
“但秦府不会再回到赵家给路、秦府低头走的日子。”
“赵家可以是秦府的客。”
“可以是秦府的对手。”
“但不能是秦府的主人。”
这一句话落下,雅间里彻底安静了。
赵文昌看着秦明月,眼里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这个年轻女子,已经不只是被陆长安推着走。
她自己也站住了。
赵文昌缓缓点头。
“秦大小姐,有秦老爷当年的气。”
秦明月没有接这句客套。
赵文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看向陆长安。
“春令牌,赵家买一枚。”
赵承礼猛地抬头。
“父亲!”
赵文昌抬手。
赵承礼只能闭嘴。
陆长安笑了。
“赵老爷英明。”
赵文昌道:“不过,赵家要第一号。”
陆长安摇头。
“第一号已经卖了。”
“谁?”
“钱二夫人。”
赵文昌沉默片刻。
“第二号。”
“周夫人。”
“第三?”
“陆少夫人。”
赵文昌眼神微沉。
“赵家能排第几?”
陆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册,翻了翻。
“若赵老爷现在定,排十五。”
赵承礼冷声道:“赵家排十五?”
陆长安点头。
“是贵客位。”
赵承礼咬牙。
“贵在哪里?”
陆长安想了想。
“比十六贵。”
小满终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秦明月也微微偏过脸。
赵文昌看了陆长安一眼。
忽然笑了。
“十五便十五。”
他对掌事道:“取十两。”
掌事脸色复杂,却还是取出银子。
陆长安没有立刻接。
而是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点头。
小满上前收银,取出一枚春令牌。
背面刻着十五。
赵文昌拿在手里,摸了摸。
“这牌子,不值十两。”
陆长安道:“牌子不值。”
“那什么值?”
“赵家也想要的东西,值。”
赵文昌看着他。
片刻后,收起春令牌。
“陆管事,今日这宴,倒是我小看你了。”
陆长安道:“赵老爷客气。”
赵文昌道:“不过生意场不是一块牌子便能定胜负。”
陆长安点头。
“当然。”
赵文昌看向窗外。
“秦府开新路,赵家不会闲着。”
陆长安道:“那正好。”
赵文昌回头。
“正好?”
陆长安笑道:“赵家若闲着,江南城少很多热闹。”
赵承礼冷冷道:“你就不怕赵家下一步?”
陆长安夹起一块鱼肉,终于吃上了今天第一口菜。
他吃完,才慢悠悠道:
“赵公子。”
“嗯?”
“这次该你怕了。”
赵承礼眼神一寒。
陆长安放下筷子,笑得很欠揍。
“因为从今日起。”
“不是秦府跟着赵家走。”
“是赵家跟着秦府跑。”
雅间里一片安静。
江风从窗外吹进来。
桌上的春令画册被吹开一页。
月光白、花影微紫、月入薄云,一页页轻轻翻动。
像秦府这条刚开出来的新路,终于在赵家面前,明晃晃地铺开了。
宴散时,赵文昌亲自送秦明月到楼梯口。
这份礼,比刚来时重了许多。
陆长安走在后面,手里还顺了一块点心。
小满看见了。
“你拿什么?”
陆长安面不改色。
“赵家诚意。”
小满忍笑。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陆长安道:“十两一块春令牌都卖了,吃块点心怎么了?”
小满竟然觉得有理。
下楼时,姜梨的馄饨摊还在巷口。
她一见陆长安,立刻问:
“赵家买了吗?”
陆长安点头。
“买了。”
姜梨眼睛一亮。
“买什么?”
“春令牌。”
“多少钱?”
“十两。”
姜梨吸了一口气。
“十两买一块牌?”
陆长安道:“嗯。”
姜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馄饨担。
然后很认真地问:
“那我能不能做馄饨牌?”
陆长安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姜梨道:“买牌的人,每月先吃新馄饨。”
小满笑得差点扶住车辕。
秦明月也停了一下,眼底带笑。
陆长安却认真想了想。
“可以。”
姜梨一愣。
“真的?”
“真的。”
陆长安道:“就叫梨记热汤牌。”
姜梨眼睛越来越亮。
“多少钱?”
陆长安道:“先卖五十文一枚。”
姜梨激动了。
“有人买吗?”
陆长安看向她锅里剩下的馄饨。
“先让赵公子买。”
姜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勺子掉锅里。
秦明月看着他们胡闹,原本因赵文昌带来的压迫感,忽然散了不少。
回秦府的路上,夜风微凉。
陆长安坐在车辕边,终于吃完了那块点心。
他抬头看着江南城的灯火,眼底却没有平时那种懒散。
春令牌只是开始。
香胰、衣盒、图册、荐客、月度新样。
这些东西一旦铺开,秦府就不再是跟赵家争一匹布、一辆车、一家染坊。
而是把江南夫人小姐的衣柜、梳妆台、茶会、春游,全都变成秦府的生意。
赵家强。
但赵家还在旧路上。
秦府小。
可秦府已经换了赛道。
陆长安伸了个懒腰。
小满问:“你又困了?”
陆长安摇头。
“不困。”
“那你想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想明天怎么让赵公子继续跑。”
马车里,秦明月听见这句,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才像陆长安。
欠揍。
但有用。
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