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记晒场的灯一直亮到戌时。
八码头送来的海货,已经摆了半个院子。
干虾。
海带。
干贝。
鱼干。
海盐。
晒干的墨鱼。
还有几大筐姜梨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站在一筐干海虾前。
捏起一只。
闻了闻。
皱眉。
又闻了一次。
眉头皱得更紧。
海州货主有些不高兴。
“姜掌柜。”
“这可是今年的新虾。”
“你一直闻什么?”
姜梨认真道:
“我在想。”
“江南人闻了会不会跑。”
货主脸色一黑。
“这是吃的!”
“我知道。”
“煮汤鲜得很。”
姜梨立刻回头。
“锅呢?”
赵承礼正站在另一边看海货。
听见这两个字。
眼皮一跳。
“你的锅在后面。”
姜梨看他。
“借辆车。”
“做什么?”
“拉锅。”
“十几步。”
“你自己搬。”
姜梨皱眉。
“锅很重。”
赵承礼淡淡道:
“十二斤。”
姜梨一愣。
“你怎么知道?”
“舱签上写着。”
周围人一下没忍住。
全笑了。
姜梨自己也有些尴尬。
她现在这口锅。
比不少货物都有名。
最后还是宁记伙计帮她把锅抬了过来。
火一生。
水一滚。
姜梨把几只干虾扔进去。
又切了一点海带。
什么都没放。
只撒一点盐。
没多久。
原本闻着有些腥的干虾。
进了热汤之后,味道完全变了。
鲜味顺着夜风散出去。
八码头卸了一天货的船工,本来都准备走。
闻见味道。
又绕了回来。
“煮什么?”
“虾汤?”
“给我一碗。”
姜梨立刻拿勺护住锅。
“没卖。”
船工问:
“那你煮什么?”
“试。”
“试完呢?”
“再说。”
船工们站在锅旁。
都不走。
姜梨舀出一碗。
自己先喝。
刚入口。
眼睛便亮了。
“鲜。”
海州货主终于扬起下巴。
“我说了。”
姜梨又喝一口。
“就是有点咸。”
货主脸上的得意没了。
“你自己加的盐。”
姜梨动作一僵。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盐罐。
好像确实如此。
“那不加盐。”
重新一锅。
只放干虾、海带。
味道反而更好。
海货本身便带一点咸鲜。
船工分着尝了一圈。
很快有人问价。
“这种干虾带回江南。”
“多少钱一斤?”
货主立刻报数。
姜梨一听。
转头就走。
“太贵。”
“这是大虾!”
“我煮汤又不看它大不大。”
“大的鲜。”
“小的也鲜。”
两人很快在锅旁吵起了价。
陆长安站在货单墙前。
没有过去。
严四海有些奇怪。
“陆管事不选货?”
“姜梨正在选。”
“她懂海货?”
“不懂。”
“那你让她选?”
陆长安指向锅边。
“她懂怎么把东西卖出去。”
严四海看过去。
姜梨已经让另一个海货商拿来了小干虾。
同样煮汤。
三种虾。
三口锅。
不看名字。
只喝汤。
旁边十几个船工一人尝一小口。
觉得哪锅好。
便把竹签扔到哪只碗前。
最贵的大干虾。
竹签反而不是最多。
中间那种个头稍小、价格便宜近四成的海虾。
赢得最轻松。
姜梨立刻回头。
“我要这个。”
货主急了。
“大虾看着气派。”
姜梨摇头。
“梨记卖的是汤。”
“又不是拿虾挂门口。”
陆长安笑了。
严四海也看明白了。
“所以你不替她挑。”
“她自己知道要什么。”
“对。”
陆长安道:
“东西好不好。”
“不是越贵越好。”
“看拿来做什么。”
严四海点了点头。
这话他以前未必会认。
现在却越来越觉得有道理。
晒场另一边。
小满已经将江南、南陵之前挂出的三十七张海货求购单铺开。
真正交过订钱的。
十九家。
其余十八家只是问价。
陆长安直接把十八张问价单放到一边。
严四海看见。
“这些不要?”
“带样。”
“先不装大货。”
“为何?”
“只问价。”
“没给钱。”
陆长安道:
“嘴上说想买一百斤。”
“真把货运回去。”
“他一句太贵不要了。”
“海货算谁的?”
严四海道:
“可以压给货栈。”
“所以以前货栈才总要买断。”
陆长安道:
“现在不必。”
“真想要。”
“先下订钱。”
“只想看看。”
“便买样。”
他把十九张已经付过三成订钱的货单,一张张挂起来。
望江楼。
要干虾八十斤。
南陵曹家。
要海带三百斤。
江南两家药铺。
要干海藻、海盐和几味海边药材。
钱府厨下。
要干贝十斤。
东桥一家杂货铺。
要鱼干五十斤。
还有几家酒楼。
各要不同海货。
这些货。
还没离开海州。
便已经有人付过钱。
货主看见之后。
眼神完全变了。
一个卖海带的掌柜忍不住问:
“曹家真要三百斤?”
曹四娘拿出自己的订钱牌。
“曹家先付三成。”
“货到南陵。”
“验过再付余钱。”
海带掌柜立刻道:
“我有!”
“我仓里还有两千斤!”
陆长安道:
“只收三百。”
掌柜急了。
“多带一点。”
“船又没满。”
“谁告诉你没满?”
“我可以便宜。”
“先把三百斤做好。”
陆长安道:
“晒干。”
“去沙。”
“捆齐。”
“若第一批好。”
“曹家下一次自然再要。”
掌柜仍不死心。
“多送一百斤。”
“不要钱。”
姜梨从锅旁边探头。
“白送?”
掌柜立刻看她。
“白送样!”
姜梨又缩回去了。
不是白送她。
没意思。
陆长安摇头。
“样可以送十斤。”
“一百斤不收。”
“为什么?”
“免费塞一百斤。”
“也是占船位。”
“船位有人花钱买。”
掌柜终于没话。
另一边。
一个叫海丰行的商人带来了八十箱咸鱼。
箱子一开。
味道差点把姜梨的三口汤锅全压下去。
姜梨捂着鼻子。
“这个也有人订?”
海丰行掌柜笑道:
“没有。”
“不过便宜。”
“八十箱全要。”
“我给你们平码头最低价。”
陆长安看了一眼鱼。
“放多久了?”
掌柜笑容一顿。
“三个月。”
严四海走过去。
拿起一条看了看。
“至少半年。”
海丰行掌柜脸色有些不自然。
“咸鱼耐放。”
“半年也不坏。”
陆长安点头。
“确实不一定坏。”
掌柜立刻精神了。
“所以八十箱……”
“不收。”
“为什么?”
“没人订。”
“价便宜啊!”
“便宜。”
“不代表有人要。”
海丰行掌柜还想说。
陆长安已经拿起一张空样签。
“想卖。”
“拿两条。”
“随开河一号回去做样。”
“货主写清楚海丰行。”
“半年鱼也写清楚。”
掌柜脸色一变。
“为何要写放了半年?”
“因为是事实。”
“咸鱼又没坏!”
“那便更不用怕写。”
陆长安笑道:
“若江南有人吃完。”
“觉得好。”
“再下单。”
“若没人要。”
“你八十箱继续留海州。”
海丰行掌柜看着那一排已经收过订钱的货单。
又看看自己的八十箱鱼。
终于明白。
百里水路不是一条能随便塞旧货的河。
便宜也没用。
没人要。
船上就没有位置。
最终。
他只留下两条咸鱼。
八十箱又原样拉了回去。
姜梨看着咸鱼车走远。
小声道:
“若他再便宜一半。”
“你也不要?”
“不要。”
“再便宜呢?”
“你想买?”
姜梨立刻摇头。
“味太大。”
“那你问什么?”
“我替他可惜。”
“你先替自己青梅想想。”
姜梨立刻转身。
继续和海虾掌柜谈价。
陆长安又在晒场中间放了一只长木匣。
匣子分成六格。
每格只放一点海货。
干虾。
海带。
干贝。
墨鱼干。
鱼干。
海菜。
旁边各放一张小签。
写明谁家的。
多少钱。
适合怎么吃。
严四海看见。
“这是做什么?”
“海味样匣。”
“没有下订钱的那十八家。”
“先不给他们运大货。”
陆长安道:
“每家买一只样匣。”
“带回去自己尝。”
“喜欢哪样。”
“把对应的小签撕下来。”
“下次跟订钱一起送回来。”
严四海看着六个格子。
“这也能卖钱?”
姜梨正好过来。
听见这话立刻道:
“当然能。”
“匣子不要钱吗?”
“船位不要钱吗?”
“我们挑货不要钱吗?”
严四海看着她。
“你刚才还想白拿海带。”
姜梨脸不红心不跳。
“我是买家时。”
“当然想便宜。”
“我是卖家时。”
“当然要挣钱。”
严四海竟然被她说服了。
海味样匣当晚便卖出去二十三只。
除了那十八家问价的。
还有五家原本没有挂海货求购单的小铺。
也临时买了。
东西不多。
一匣只够做两三顿菜。
可每一种货都带着名字和价。
回到江南。
不用猜。
不用派人跑一趟海州。
喜欢哪种。
直接下单。
赵承礼看着长桌上越来越多的小样匣。
忽然问:
“若别人照着做呢?”
“做什么?”
“也装六种海货。”
“也卖样匣。”
陆长安道:
“随便。”
赵承礼一愣。
“你不怕?”
“我又没发明海虾。”
陆长安道:
“谁的货好。”
“谁价格合适。”
“谁都能装。”
“百里路只收自己的货位钱。”
赵承礼点了点头。
“你最近倒越来越懒。”
陆长安看他。
“能让别人挣钱的事。”
“为什么非要我自己全干?”
赵承礼没法反驳。
夜色越来越深。
海货还没选完。
宁记前院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开坛了!”
“雪沫麦酒开坛!”
姜梨听见。
立刻把手里的干虾放下。
“酒!”
陆长安也想起来了。
宁记之前试订的十坛雪沫麦酒。
今日一直放在后院阴凉水缸里。
现在终于要开。
海州不是江南。
这里的船工喝惯烈酒。
平码后。
一碗烧酒下肚。
脸一红。
回船睡觉。
宁掌柜原本还有些担心。
“海州人喜欢烈的。”
“雪沫麦酒太淡。”
陆长安道:
“先开。”
“不喜欢再说。”
十只酒坛被抬到晒场。
坛口一开。
麦香先散出来。
没有烈酒那么冲。
倒带着一点发酵后的清香。
第一坛刚倒进大陶杯。
淡金色酒液下去。
上面很快浮起一层白沫。
围观船工都觉得稀奇。
“坏了?”
“怎么全是沫?”
宁掌柜解释:
“这就叫雪沫麦酒。”
一个船工接过杯子。
先闻。
随后喝了一大口。
所有人都看着他。
姜梨问:
“怎么样?”
船工没说话。
又喝了一口。
随后拿起旁边一只海虾。
咬掉半只。
再喝一口。
这才抬头。
“再来一杯。”
宁掌柜眼睛一亮。
“好喝?”
“没有烧酒冲。”
船工道:
“可吃鱼虾时喝。”
“舒服。”
第二个人尝。
第三个人。
很快。
十几个平码工、船工围了过来。
有人不喜欢。
觉得酒劲太小。
“这也算酒?”
另一个老船工却道:
“你是想喝醉。”
“还是想干完活再喝?”
“俺也去平码三船货。”
“喝烧刀子。”
“第二碗便别想动。”
“这个能喝两杯。”
“嘴里还不干。”
海货桌边。
刚才煮虾汤剩下的干虾也被端了过来。
海带。
干贝。
鱼干。
甚至姜梨临时把几只虾在锅边烘热。
配着麦酒一起吃。
味道竟意外合适。
十坛麦酒。
原本宁掌柜还准备卖三日。
不到半个时辰。
开了四坛。
第一坛已经见底。
姜梨看着空坛。
比宁掌柜还着急。
“慢点喝!”
“后面还没定价呢!”
宁掌柜这才反应过来。
“对!”
“刚才都是试饮!”
船工们顿时不干了。
“试一杯便行。”
“后面我们付钱。”
“多少钱?”
宁掌柜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又看向姜梨。
姜梨一愣。
“看我做什么?”
“你现在最会算小钱。”
姜梨立刻走到坛旁。
问坛价。
问海州搬运钱。
问平码。
问杯子损耗。
甚至连打酒的伙计一晚多少工钱都问了。
宁掌柜听得头疼。
“就一杯酒。”
“你算这么多?”
姜梨头也不抬。
“一杯少两文。”
“一百杯就少两百文。”
“你不心疼?”
宁掌柜沉默。
他心疼。
最后。
一杯雪沫麦酒定十二文。
若自己带杯。
十一文。
姜梨又加一条。
“买海味样匣。”
“今晚第一杯十文。”
陆长安看她。
“谁教你的?”
姜梨道:
“买青梅送汤。”
“我以前做过。”
“一个道理。”
陆长安点了点头。
这姑娘的确已经不再只是那个守着馄饨锅的小摊贩。
牌子一挂。
原本只来看海货的人。
也开始买酒。
买酒的人。
顺手又会夹一块鱼干。
吃完觉得好。
便问鱼干是哪家的。
买了海味样匣的人。
因为第一杯便宜。
又留下多喝一杯。
海货与麦酒。
竟然互相带客。
严四海站在一旁。
看了不到一刻钟。
便去找宁掌柜。
“晒场旁边那两间仓。”
“空着吗?”
“有一间空。”
“明日我租。”
“做什么?”
“卖四海货栈的海货。”
宁掌柜警惕起来。
“你想把大货栈搬过来?”
“不是。”
严四海道:
“只卖能配麦酒的。”
“虾干。”
“鱼片。”
“烤海菜。”
姜梨耳朵很尖。
立刻插话:
“要交摊位钱。”
严四海看她。
“这里是宁记晒场。”
“你收什么摊位钱?”
姜梨一愣。
随后看向宁掌柜。
宁掌柜沉默片刻。
“严东家说得对。”
姜梨失望地走了。
陆长安却笑道:
“你已经开始想收别人的摊位钱了?”
“摊位很值钱。”
姜梨道:“百工巷那个位置。”
“现在都有人想租。”
“等回江南。”
“梨记也弄个小夜摊?”
“卖什么?”
“海虾汤。”
“麦酒。”
“青梅。”
她想了想。
“再加馄饨。”
陆长安点头。
“最后还是馄饨。”
“我是卖馄饨起家的。”
“不能忘本。”
两人说话间。
第六坛麦酒也空了。
宁掌柜开始慌了。
“剩四坛!”
陆长安道:
“留两坛。”
“为什么?”
“明日给城里酒楼试。”
“今晚不全卖。”
八码头的船工立刻不满。
“有钱还不卖?”
陆长安道:
“只来了十坛。”
“卖光。”
“明日什么都没有。”
有人喊:
“江南还有多少?”
“多得很。”
“那快运!”
“船又不是没舱!”
这句话一出。
晒场安静了一下。
随后。
不少人同时看向开河一号。
陆长安也看过去。
江南到海州。
水路已经通。
开河一号能运竹纸。
能运木玩。
自然也能运麦酒。
只是上次一坛雪沫麦酒在回龙湾破过。
大坛长途走水。
显然不够方便。
宋开河立刻道:
“酒能运。”
“但得换坛。”
“海船晃得比江船更厉害。”
谢宝生也在旁边。
“最好小坛。”
“一坛两三斤。”
“外面套木格。”
“坏一坛。”
“不会流一舱。”
陆长安点头。
“而且押坛。”
姜梨立刻接:
“空坛带回去退钱!”
宋开河看她。
“海州到江南这么远。”
“谁专门送空坛?”
严四海道:
“船本来就回去。”
“空坛填小缝。”
“不占整舱。”
陆长安笑了。
“严东家已经会了。”
严四海也笑。
“我只是觉得。”
“空船、空车、空坛。”
“都不能白空。”
赵承礼站在旁边。
看着几个人。
忽然觉得这群人越来越像陆长安。
一个个见不得空地方。
剩下两坛试卖麦酒。
不到戌时末。
也见底了。
真正留下的只有最后两坛。
平码会方会首原本只是过来看看七码头新分签有没有出乱子。
结果被宁掌柜塞了一杯麦酒。
方会首先皱眉。
“太淡。”
宁掌柜有些失望。
方会首又拿一块烤鱼片。
吃完。
再喝一口。
皱着的眉头稍微松开。
“配咸货倒还行。”
他又喝半杯。
“七码头七码头那边。”
“夜里平码的人更多。”
宁掌柜眼睛一亮。
“方会首的意思?”
“那里可以摆两坛。”
方会首道:
“但平码场内不能摆摊。”
“放在外面。”
姜梨立刻道:
“有码头人。”
“便有生意。”
方会首看她。
“梨记也想来?”
姜梨认真考虑片刻。
摇头。
“太远。”
“我要回江南。”
“那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梨记的青梅能来。”
方会首:“……”
这一夜。
八码头没有谁喝醉。
雪沫麦酒本就不烈。
可宁记晒场一直热闹到亥时。
十坛酒。
试饮、售卖,加在一起。
一坛没剩。
而海味样匣。
从原本二十三只。
临时又卖出十七只。
四十只样匣全部售空。
卖海货的掌柜们第一次发现。
他们原本只想把货装上回程船。
结果因为十坛江南麦酒。
海货反而先在海州多卖了一轮。
第二日一早。
宁记门还没完全打开。
外面已经等着五个人。
六码头船行。
两家海州酒楼。
一家平码工会馆。
还有昨夜喝了三杯麦酒的老船工。
宁掌柜看见最后一个。
有些奇怪。
“你也来订酒?”
老船工摇头。
“我买不起大坛。”
“我替七码头六十几个兄弟问。”
“若以后每晚都来。”
“能不能便宜一文?”
姜梨正好走出来。
听见便道:
“自带杯。”
“已经便宜一文。”
老船工问:
“自带杯再天天来呢?”
姜梨认真想了想。
“办牌。”
陆长安刚走到门口。
脚步停下。
这个词熟悉。
姜梨已经自己说下去了。
“每人先交五十文。”
“发一块平码麦酒牌。”
“以后凭牌一杯少一文。”
“喝够五十杯。”
“牌钱便回来了。”
宁掌柜愣住。
“若只喝十杯?”
“那是他的事。”
“若把牌借别人?”
姜梨道:
“可以。”
“反正一块牌一次只能买一杯便宜酒。”
陆长安站在门边。
看了她半天。
姜梨终于发现他。
“怎么?”
“姜掌柜。”
“嗯?”
“你已经会自己做会员牌了。”
姜梨一脸理所当然。
“你以前不是这么卖清凉匣的吗?”
“学得不错。”
“那分我钱?”
陆长安转身。
“当我没夸。”
姜梨在后面追。
“主意是我的!”
“是宁记卖酒!”
“那我找宁掌柜分!”
宁掌柜已经开始装没听见。
几家真正的大单。
很快也摆到了桌上。
海州平码工会馆。
先订雪沫麦酒一百坛。
不是大坛。
要陆长安昨夜提的小坛。
两斤一坛。
外套木格。
六码头三家酒楼加起来。
要二百四十坛。
谢家船行更直接。
“宝平码这一趟若海行食试成。”
谢宝生道:
“以后每条远船。”
“除海行食外。”
“再带麦酒二十小坛。”
陆长安皱眉。
“船上值事的人。”
“不能喝。”
“自然。”
谢宝生道:“停锚后喝。”
“出海不是送死。”
“这点我们知道。”
“那便行。”
宋开河又递来一张单。
“开河船行十三条船。”
“每船常备十坛。”
“一共一百三十坛。”
姜梨站在旁边。
嘴已经慢慢张开。
“加起来多少?”
小满拨了拨算盘。
“四百七十坛。”
姜梨立刻道:
“不对。”
“还有八码头平码会馆的一百。”
小满看她。
“算过了。”
“那几家酒楼呢?”
“也算了。”
“这么少?”
四周人全看向她。
四百七十坛。
她还嫌少?
姜梨咳了一声。
“昨夜十坛一下便没了。”
“我以为怎么也得一千。”
陆长安道:
“第一批。”
“能把四百七十坛平安送来。”
“再说一千。”
“先把坛子改了。”
严四海忽然从外面进来。
“坛子我能找。”
“临江口有一家老陶坊。”
“做药坛。”
“小坛结实。”
陆长安看他。
“严东家准备做什么?”
“赚货位钱。”
严四海回答得很直接。
“酒从江南来。”
“要过临江口。”
“四海货栈愿做中转。”
“空坛回去。”
“我们也收。”
陆长安笑了。
“可以谈。”
严四海却没有坐。
而是又递出一张更大的帖子。
“这份不是我的。”
“谁的?”
“海州秋潮船会。”
谢宝生看见帖子。
神色也变了。
“这么快?”
严四海点头。
“昨夜有人把麦酒送过去试了。”
“今天一早。”
“船会的人便来了。”
陆长安展开。
海州每年入秋前。
都会有一批商船趁着风向集中出海。
去白港。
去东宁。
也去更远的几处海口。
今年秋潮船会。
已经登记二十二条船。
船工、水手、护船人。
共六百余人。
帖子上没有直接订雪沫麦酒。
也没有直接订海行食。
只写:
若宝平码海行食试用合格。
秋潮船会预订海行食三千份。
另试订雪沫麦酒小坛六百坛。
十二日后出海。
姜梨看见“三千份”。
整个人都安静了。
又看见“六百坛”。
呼吸都轻了。
她转头看陆长安。
“陆管事。”
“嗯?”
“我觉得。”
“海州这个地方挺好。”
“昨日谁说海虾味太重?”
“那是昨日。”
姜梨认真道:
“今日我闻着。”
“已经很香了。”
陆长安笑出了声。
秦明月接过帖子。
看完后却没有立刻高兴。
“十二日。”
“太赶。”
陆长安点头。
“所以不能等宝平码八九日后回来。”
谢宝生一愣。
“不等?”
“不全等。”
陆长安看向他。
“宝平码每日若经过能靠岸的港。”
“便让人送一张试食回签回来。”
“最快的消息先走。”
“前两日若饼、肉、酸梅丸便有明显问题。”
“我们现在就改。”
谢宝生眼睛一亮。
“沿途有两处小港。”
“都能托快船送信。”
“可以。”
曹四娘问:
“若两日都没问题?”
“先备料。”
陆长安道:“不做满三千份。”
“先把麦、肉、梅、姜准备起来。”
“油布袋也先做。”
“等第四日回签。”
“再定大批。”
秦明月轻轻点头。
“这样来得及。”
姜梨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陆长安看她。
“你做什么?”
“回江南。”
“不是还要等开河一号回船?”
“不等了。”
姜梨道:
“三千份海行食。”
“许记青梅。”
“宁记肉丝。”
“梨记还得找人做饼。”
“我现在回去。”
“王婶一个人忙不过来。”
陆长安有些意外。
“海州还有夜市。”
“不看?”
姜梨咬牙摇头。
“不看。”
“七码头的麦酒牌呢?”
“让宁掌柜自己做。”
“海虾汤呢?”
“我把法子写下来。”
“你舍得?”
姜梨抱紧自己的钱袋。
“那可是三千份。”
“这边是小钱。”
“那边是大钱。”
陆长安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姜掌柜。”
“怎么?”
“你终于知道往前看了。”
姜梨挺起胸口。
“我一直都知道。”
她转身刚走两步。
又折回来。
把宁掌柜拉到一边。
小声说:
“麦酒牌的主意。”
“给我半成。”
宁掌柜:“……”
陆长安收回刚才那句话。
这姑娘还是那个姑娘。
只是如今。
她的钱袋。
已经准备跟着百里路。
从江南。
一路摸到海上去了。
而海州八码头外。
第一块新的麦酒牌。
也在当日下午挂了起来。
雪沫麦酒。
江南秦府出。
海州宁记售。
八码头平码工凭牌减一文。
牌子下面。
六码头的船工排成一长队。
昨夜十坛酒。
没有喝醉海州。
却把江南麦酒的名字。
留在了海州码头。
至于那张三千份海行食、六百坛麦酒的秋潮船单。
被秦明月收进了秦府路册。
十二日后。
二十二条海船。
六百多人。
会一起出海。
而陆长安要做的。
是让从一口馄饨锅边起家的梨记小食。
和秦府那坛起着白沫的麦酒。
第一次真正跟着船。
走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