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姜梨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铁锅。
钱袋。
两坛没卖完的青梅。
还有一大包她昨夜从海州买的干虾。
全部堆在宁记门口。
陆长安看了半天。
“你这是回江南?”
“对。”
“还是准备搬家?”
姜梨抱着干虾。
“这些回去煮汤。”
“海州买比江南便宜。”
“还有海带。”
“鱼干。”
“我都问过价了。”
陆长安点头。
“所以昨晚你还是逛了。”
姜梨立刻道:
“我没逛。”
“我是在看货。”
“六码头夜市呢?”
“顺路。”
“海州糖糕呢?”
姜梨抱紧自己的包袱。
“那个也是看货。”
陆长安懒得拆穿她。
林记车马已经准备送姜梨回临江口。
再跟最快的回程车往江南走。
三千份海行食的大单若真落下来。
梨记不能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守着。
王婶能帮。
可不能什么都让王婶做。
姜梨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她如今最惦记的。
已经不是馄饨摊一天少卖多少钱。
而是回去之后。
该怎么把梨记真正撑起来。
她刚准备上车。
海州东码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铜铃。
不是开船铃。
是六码头的小快船进港铃。
谢宝生原本站在宁记门口与陆长安说话。
一听声音。
猛地转头。
“宝平码的回签?”
陆长安也看过去。
一条只能坐三四人的细长快船,正顺着水道往东码头冲来。
船上只有两个年轻船工。
其中一人手里高高举着一只油布筒。
“宝平码回签!”
姜梨刚抬起的脚。
立刻放了下来。
“不走了。”
林记车夫愣住。
“姜掌柜。”
“不是说赶早?”
“晚半个时辰。”
“可……”
“车钱照给。”
车夫瞬间没意见。
小快船靠岸。
送信船工跳上码头。
一路跑到众人面前。
“宝平码昨日下午到黑石港补水。”
“谢东家让我们先把头两日的试食单送回来。”
谢宝生立刻伸手。
“给我。”
船工刚把油布筒递过去。
姜梨已经凑到了旁边。
“吃完没有?”
“哪样最好?”
“哪样坏了?”
“救急袋有人偷吃吗?”
船工嘴角一抽。
“姜掌柜。”
“你一次问一个。”
谢宝生打开油布筒。
里面共有十二张试食小页。
正是宝平码十二名船工的前两日回签。
不需要写长话。
薄麦饼。
肉松。
酸梅丸。
芝麻糖。
姜梅片。
后面三格。
好。
一般。
差。
用炭笔画圈。
一眼就能看懂。
小满接过去。
快速铺到桌上。
第一张。
薄麦饼——好。
肉松——好。
酸梅丸——好。
芝麻糖——一般。
姜梅片——好。
第二张。
前三样仍是好。
芝麻糖——差。
姜梅片——好。
第三张。
芝麻糖还是差。
一直看到第七张。
姜梨的眉头已经皱起来。
“糖怎么了?”
送信船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
往桌上一放。
啪。
里面的芝麻麦芽糖。
已经粘成一大坨。
姜梨沉默。
陆长安伸手捏了一下外面的纸。
“热化了?”
“第一日还行。”
船工道:“第二日午后太阳大。”
“船舱里热。”
“糖便软了。”
“纸一撕。”
“半块糖都粘在上面。”
“老黑嫌麻烦。”
“直接连纸一起咬。”
谢宝生脸色一黑。
“他吃纸了?”
“没咽。”
“嚼出糖味便吐了。”
众人:“……”
陆长安忍不住道:
“这个人到底多饿?”
船工认真想了一下。
“经常饿。”
姜梨却没心思笑。
“糖不能要了?”
“不是不能要。”
船工道:“夜里凉下来。”
“又能吃。”
“就是白日软。”
陆长安直接在芝麻糖旁边划了一道。
“先撤。”
姜梨有点舍不得。
“甜的不要了?”
“换。”
“换什么?”
陆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继续看回签。
很快又出现第二个问题。
薄麦饼。
十二个人里。
九个选好。
两个一般。
一个差。
写“差”的是老黑。
旁边还歪歪扭扭补了三个字。
太少了。
姜梨看了半天。
“这不算差。”
陆长安点头。
“这个人不计。”
送信船工立刻道:
“陆管事。”
“老黑还让我带一句。”
“什么?”
“他说一日袋里四块饼不够。”
“至少八块。”
谢宝生脸更黑了。
“让他自己加饭钱。”
姜梨点头。
“对。”
“不能拿他做标准。”
第三个问题。
不是味道。
是包装。
两份回签上。
都在肉松旁边画了“一般”。
原因写在下面。
饼屑进肉。
肉屑进梅。
陆长安拆开送回来的第二只试食袋。
里面五样东西。
虽然各自有小油纸包。
可一日袋在船上晃了两天。
薄饼碎屑从折口漏出一些。
肉松也从纸缝里钻出。
最下面的姜梅片。
边角已经沾了几根肉松。
姜梨拿起一片。
看了看。
“也能吃。”
“能吃。”
陆长安道:“不好卖。”
“为什么?”
“买的是一份东西。”
“不是一袋剩饭。”
姜梨想想也是。
三千份。
若打开之后全是碎屑。
海州船会的人第一眼便觉得不值。
谢宝生问:
“改成小布袋?”
“太贵。”
“全部换油布?”
“更贵。”
姜梨蹲在桌边。
拆了一只完好的日食袋。
翻来翻去。
忽然道:
“为什么非要五个小包?”
陆长安看她。
“你有办法?”
“做小格。”
“像拼货车。”
赵承礼刚从门外进来。
正好听到这句。
脚步一顿。
“你们连吃食袋也要画格子?”
姜梨没理他。
拿来一张稍厚的油纸。
折。
再折。
中间压两道。
最后做成几个小兜。
薄饼放最大的。
肉松单独一格。
酸梅丸一格。
姜梅片一格。
原本每样单独包。
需要五张纸。
如今外面还是一只日袋。
里面只加两条纸隔。
成本反而没高多少。
姜梨把袋子提起来。
用力晃了十几下。
再打开。
东西各在各的位置。
只有饼掉了少许渣。
肉松没有跑。
赵承礼看完。
神色有些复杂。
“车分十二格。”
“船分舱。”
“现在饭也分格。”
陆长安道:
“有用便行。”
赵承礼问:
“再往后是不是连人的肚子都要分?”
姜梨低头看了眼自己肚子。
“肚子本来就分。”
“饭进一个地方。”
“水进一个地方。”
陆长安立刻道:
“不是。”
姜梨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看过?”
“姜梨。”
“嗯?”
“闭嘴。”
小满已经把新包装记下。
日袋内分食格。
薄饼单放。
肉松防散。
酸甜分开。
再往后。
回签里最让人意外的。
不是薄饼。
也不是肉松。
而是姜梅片。
十二名船工。
十二个“好”。
没有一个一般。
送信船工道:
“第一天下午过浪。”
“有两个人晕船。”
“吃不下饼。”
“肉也不想碰。”
“就一直嚼姜梅片。”
“后来吐得少了。”
“第二天又要。”
谢宝生眼睛亮了。
“这东西得加。”
姜梨立刻问:
“加多少?”
陆长安道:
“先别急。”
“还有酸梅丸呢?”
十二个人里。
十一个好。
一个一般。
一般的原因。
空肚太酸。
陆长安点头。
“写一条。”
“酸梅丸别空腹吃。”
姜梨问:
“印在袋子上?”
“画个饼。”
“再画梅。”
“意思是先吃饼。”
船工不识字。
图比长句好。
小满很快画了一只小圆饼。
后面一颗梅丸。
姜梨看了看。
“像饼追着梅跑。”
“看得懂便行。”
“我能画得更好。”
小满把笔递给她。
“你画。”
姜梨默默把笔推了回去。
“现在这个也挺好。”
头两日回签。
没有大问题。
真正要改的只有两处。
芝麻糖撤。
包装分格。
姜梅片加量。
薄麦饼和肉松维持原样。
秦明月把十二张回签看完。
“甜味缺了。”
“对。”
陆长安道:“换成不会化的。”
宁记掌勺婆子想了半天。
“炒米糖?”
“海州也有。”
“夏日一样容易受潮。”
姜梨从包袱里摸出昨晚买的海州糖糕。
被陆长安看见。
她动作一僵。
“这是看货。”
陆长安道:
“你还没吃完?”
“我留了一块。”
糖糕偏软。
更不适合海上。
陆长安摇头。
正准备放弃甜味。
赵承礼忽然道:
“为何一定要做糖?”
几人看向他。
“甜的东西。”
赵承礼道:“果干也行。”
曹四娘也走进来。
听见后点头。
“南陵有晒枣。”
“还有蜜渍青梅。”
姜梨立刻摇头。
“蜜梅太黏。”
“枣呢?”
陆长安问。
“干枣不怕热。”
“也甜。”
“就是硬一点。”
“比船上干饼软。”
赵承礼道。
陆长安拿起一颗宁记厨房的干枣。
咬了一口。
甜。
耐放。
价格也不高。
最重要的是。
晒热了不会化成一团。
“用枣。”
姜梨又有意见。
“一人一天只给一颗?”
“两颗。”
“太少。”
“这是添味。”
“不是让人吃枣吃饱。”
姜梨想了想。
“那两颗大的。”
“行。”
五样东西重新定下。
薄麦饼。
肉松。
酸梅丸。
姜梅片。
干枣。
救急袋则保留饼、肉、梅。
不放容易被提前吃掉的枣。
谢宝生看见。
忍不住笑道:
“还是防老黑?”
“主要防他。”
送信船工道:
“已经晚了。”
众人看过去。
“什么意思?”
“第一日夜里。”
“老黑把自己的救急袋吃了。”
谢宝生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写了救急?”
“他说他第一天干了两班舵。”
“已经很急。”
后厨里安静半晌。
陆长安忽然觉得。
规矩也不是万能的。
总有些人。
能找到自己的解释。
“回信。”
谢宝生黑着脸道:
“告诉他。”
“再提前吃救急袋。”
“后两日自己啃旧干饼。”
送信船工立刻点头。
这个比在袋上写什么都有用。
姜梨看完回签。
转身便开始搬自己的包袱。
“这回真走。”
陆长安问:
“急什么?”
“三千份。”
“不是还没正式定?”
“前两日没大问题。”
姜梨道:“料可以先备。”
“麦要磨。”
“肉要买。”
“姜梅片要晒。”
“干枣也得找。”
“我回去慢一日。”
“后面便多赶一日。”
陆长安点头。
“这次想得对。”
姜梨刚准备得意。
陆长安又道:
“但你回去之后。”
“不要自己做三千份。”
姜梨一愣。
“那谁做?”
“梨记做。”
“我就是梨记。”
“以前是。”
陆长安看着她。
“以后不能只有你。”
姜梨动作慢了下来。
陆长安指向那张秋潮船会的大单。
“三千份。”
“你若自己和王婶连夜做。”
“手累坏了。”
“也做不完。”
“就算做完。”
“下一次五千份怎么办?”
“八千份呢?”
姜梨看着“三千”两个字。
半天没说话。
以前她守一口馄饨锅。
一天多卖二十碗。
便能高兴很久。
后来做酸梅汤。
做青梅。
又管牙市集货点。
可真正轮到梨记接下这么大的单。
她第一反应。
还是自己赶紧回去。
撸袖子。
揉面。
烤饼。
守锅。
像以前一样。
一个人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陆长安道:
“姜掌柜。”
“你现在最值钱的。”
“已经不是会不会包馄饨。”
姜梨抬头。
“那是什么?”
“你知道船工要吃什么。”
“知道哪种青梅该买。”
“知道一份东西成本多少。”
“也知道谁偷懒。”
“谁做得差。”
“这些才是你该管的。”
姜梨皱眉。
“那我以后不做饭?”
“想做便做。”
“但不能三千份都自己做。”
曹四娘在旁边道:
“许记可以出姜梅片。”
“宁记出肉松。”
“江南找两家烤饼铺做薄饼。”
“干枣由南陵收。”
“最后全部到梨记。”
“你只验。”
“只装。”
“只认总签。”
姜梨听着。
慢慢明白过来。
“像陈记百工?”
“差不多。”
陆长安道:
“陈掌柜不亲手做两千只竹蜻蜓。”
“陈记照样是陈记。”
“你也不用亲手烤三千份饼。”
“梨记照样是梨记。”
姜梨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
“若烤饼铺做坏了呢?”
“退。”
“肉松太咸?”
“宁记重做。”
“许记姜片不够酸?”
“按样改。”
“有人偷换便宜料?”
“以后不再用。”
姜梨点头。
“那我得回去做样。”
“对。”
“还得找人。”
“对。”
“还要收保证钱?”
陆长安笑了。
“这个你最熟。”
姜梨也笑了。
“我会。”
她把铁锅重新绑上车。
这一次没有让赵承礼帮忙。
自己找车夫借了两根粗绳。
绑得结结实实。
临上车前。
她忽然回头。
“陆长安。”
“嗯?”
“等三千份做成。”
“梨记是不是就不算小摊了?”
陆长安看着她。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小摊?”
姜梨怔了一下。
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东西。
海州干虾。
南陵青梅。
秋潮船会的三千份订单抄本。
七码头的麦酒牌分成小契。
还有宁记给她写的一张海州试销回单。
这些东西。
确实已经不是一口馄饨锅能装下的了。
姜梨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我回去。”
“把梨记牌子换大一点。”
陆长安笑道:
“别太大。”
“为什么?”
“门小。”
姜梨低头想了想。
“那先换门。”
她上车。
车夫扬鞭。
马车离开宁记。
铁锅挂在车后。
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却没有再发出以前那种乱七八糟的撞响。
赵承礼站在门口。
看了片刻。
“她真变了不少。”
陆长安点头。
“至少知道用四根绳了。”
赵承礼看他。
“我说的是人。”
“我知道。”
“你故意的?”
“有一点。”
赵承礼不想理他了。
姜梨离开不到一个时辰。
海州秋潮船会的人便到了。
来的不是昨日送帖的小管事。
而是船会主事。
唐九河。
五十出头。
半张脸都晒得发黑。
右手少一根小指。
一看便是常年跑海的人。
他进门之后。
没有先谈三千份海行食。
而是直接将一张新的船期表放到桌上。
“陆管事。”
“出海日要改。”
秦明月抬眼。
“提前?”
唐九河点头。
“海风变了。”
“原定十二日后。”
“如今可能第九日便起秋潮。”
“最迟第十日。”
“二十二条船。”
“必须出。”
秦守德脸色一变。
“提前两三日?”
“海上不等人。”
唐九河道:“风到了。”
“便走。”
“风错过。”
“可能再等十日。”
赵承礼问:
“那三千份海行食呢?”
唐九河看向陆长安。
“船会不逼秦府。”
“能做多少。”
“先交多少。”
“做不够的船。”
“仍用旧海食。”
这话看似客气。
压力却更大。
九日。
三千份。
加六百坛麦酒。
宝平码完整七日回签都未回来。
姜梨才刚刚启程回江南。
秦守德下意识看向陆长安。
“要不要把人全叫回来?”
“不用。”
陆长安道。
“那如何赶?”
“谁说三千份要一天交?”
陆长安拿过船期表。
二十二条船。
并不是同时离港。
秋潮一起。
最先出的是外海长线船。
之后才是白港、东宁等近线船。
前后相差两日。
陆长安拿起炭笔。
在船期表上分成三片。
“第一批。”
“八条远船。”
“一千二百份。”
“第八日晚必须到海州。”
“第二批。”
“六条中线。”
“八百份。”
“第九日到。”
“剩下八条近线。”
“一千份。”
“第十日交。”
唐九河眼神一动。
“分批送?”
“对。”
“海行食不是婚宴。”
陆长安道:“不必三千份摆齐了才算完成。”
“船哪日走。”
“那条船的东西提前一晚到。”
“便够。”
唐九河点头。
“有道理。”
秦明月也看懂了。
“水路呢?”
“开河二号、三号分开走。”
陆长安道:“不能把三千份全押一条船。”
“万一路上误了。”
“全完。”
“第一千二百份。”
“走两条船。”
“后面也拆。”
宋开河立刻道:
“我调四条船。”
“专门接这批货。”
“舱钱照百里水路算。”
陆长安点头。
“可以。”
赵承礼忽然问:
“麦酒呢?”
六百坛雪沫麦酒。
同样是大数。
而且比海行食更怕水路晃。
陆长安看向之前那只破掉的酒坛。
“麦酒不等江南大坛。”
“临江口老陶坊不是能做小坛?”
严四海正好从门外进来。
“能。”
“三日做多少?”
“六百只做不完。”
“但仓里有四百多只药坛。”
“大小差不多。”
“洗干净。”
“重新蒸过。”
“可以先用。”
秦守德皱眉。
“药坛装酒?”
“没装过药。”
严四海道:“原本就是新坛。”
“只因药铺没来提。”
“先拿样。”
“若酒味不变。”
“第一批直接用。”
陆长安点头。
“今日试。”
“其余二百坛。”
“让江南、南陵两边同时找。”
唐九河看着桌边几人。
原以为提前三日。
会让这群人乱起来。
结果没过一刻钟。
三千份海行食被拆成三批。
六百坛麦酒也被拆开找坛。
甚至连船都不押一条。
他忍不住问:
“陆管事。”
“你就不怕分得太散。”
“最后谁也说不清?”
陆长安笑了。
“所以总签只认秦府与梨记。”
“谁做饼。”
“谁做肉。”
“谁运哪一批。”
“全留分签。”
“出了问题。”
“找得到人。”
唐九河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点头。
“难怪海州七码头愿意改散货签。”
陆长安道:
“方会首只是愿意试一个月。”
“还没全改。”
唐九河笑道:
“海州人嘴硬。”
“能让他盖第一枚印。”
“便已经是改了一半。”
众人说话间。
门外又有人冲进来。
这次是宁记伙计。
怀里抱着一只酒坛。
“陆管事!”
“麦酒小坛试出来了!”
严四海立刻起身。
“味道如何?”
伙计把酒坛放到桌上。
“没串味。”
“也没渗。”
“小坛一只正好装两斤。”
“木格已经做好。”
陆长安打开封口。
倒了一杯。
白沫很快浮起来。
先闻。
再尝。
与大坛差别不大。
赵承礼也尝了一口。
“可以。”
秦明月只抿了一点。
“比昨夜略淡。”
严四海脸色一变。
“坛有问题?”
陆长安又尝一次。
摇头。
“不是坛。”
“这坛酒昨夜开过大坛再分装。”
“跑了一些气。”
“以后在江南直接装小坛封。”
“会更好。”
唐九河看着那只两斤小坛。
“船会先加一条。”
众人看向他。
“麦酒不能在行船值事时喝。”
“靠港。”
“停锚。”
“换班后再领。”
“谁值舵饮酒。”
“赶下船。”
陆长安点头。
“这条写在酒牌上。”
小满立刻记下。
不是为了讲大道理。
是为了活命。
海上喝酒误事。
再好卖也不能拿人命换钱。
午后。
第一批秋潮订单正式落印。
海行食。
三千份。
不再是“若试成”。
而是先确认一千二百份。
剩下一千八百份。
等宝平码第四日回签到海州后自动生效。
雪沫麦酒。
六百小坛。
分三批进港。
唐九河当场付下三成订钱。
银匣一放上桌。
足足一百二十两。
不是曹家用来挖人的三百两。
也不是谁买独营的一千两。
是实实在在的货钱。
秦守德看着那只银匣。
半晌才道:
“从十里清风走到现在。”
“才多久?”
陆长安想了想。
“没多久。”
“当初你只是想卖酸梅汤。”
“对。”
“现在连海船都在订吃的。”
陆长安笑道:
“人走远了。”
“总得吃饭。”
这句话很普通。
可秦守德看着桌上的海图。
忽然没再说话。
他们从江南城南门搭一个清凉棚开始。
到十里亭。
到南陵。
到临江口。
再到海州。
最早的一根竹水筒。
一碗酸梅汤。
一只会响的竹蜻蜓。
竟然真的顺着这条路。
走到了海边。
傍晚。
第一封加急信从海州发往江南。
只有三页。
一页给姜梨。
写海行食改样。
一页给秦府。
写麦酒小坛与秋潮船期。
最后一页。
是陆长安单独写给陈老头的。
他字太难看。
依旧让小满代笔。
只有一句。
海州要陈记木玩一千件,先按百种各试十件,不要全做竹蜻蜓。
小满写完。
抬头问:
“百种是不是太多?”
陆长安想了想。
“那改。”
“怎么改?”
“十种。”
小满看他。
“你刚才为何说百种?”
陆长安认真道:
“听着有气势。”
小满面无表情。
把“百”划掉。
改成“十”。
秦明月站在旁边。
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信封好。
快船连夜出海州。
陆长安站在码头。
看着船灯慢慢远去。
秦明月走到他身边。
“姜梨若看见三千份已经正式落单。”
“今晚怕是睡不着。”
“她会睡。”
“为何?”
“她知道不睡更耽误挣钱。”
秦明月想了想。
“也对。”
海风吹来。
陆长安低头看着刚拿到的第一批秋潮船签。
二十二条海船。
六百多人。
三千份海行食。
六百坛麦酒。
第一次。
秦府的货不是去一座城。
也不是去一家铺。
而是要直接送上二十二条船。
船出海以后。
没有清凉棚。
没有百工巷。
没有宁记晒场。
更没有陆长安站在旁边帮他们改。
东西好不好。
七日之后。
海上的人会直接给答案。
陆长安忽然问:
“大小姐。”
“嗯?”
“想不想出海?”
秦明月侧头看他。
“你想去?”
“宝平码回来后。”
“若海行食过了。”
“白港那边也愿意开拼舱。”
“我想亲自走一趟。”
秦明月没有马上回答。
“几日?”
“来回十日左右。”
“太久。”
陆长安正想说话。
秦明月又道:
“等秦府的人到海州。”
“把这边接住。”
“我与你一起去。”
陆长安一怔。
“大小姐也去?”
“你会水。”
“只会沉得慢一点。”
秦明月淡淡道:
“所以我更要去。”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是怕我掉海里?”
秦明月看向远处。
“我是怕秦府行事牌。”
“掉海里不好捞。”
陆长安摸了摸腰间木牌。
“原来还是牌值钱。”
“对。”
“那我呢?”
“附带。”
陆长安点头。
“附带也行。”
至少。
要一起上船。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