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的宝平码回签。
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天刚亮。
一条挂着谢家小旗的快船便冲进东码头。
这次送回来的不只是纸。
还有三个空日袋。
一只被咬坏的油布袋。
以及老黑托人带回来的一句话。
“枣太少。”
谢宝生听完。
脸都黑了。
“他除了嫌少。”
“还会不会说别的?”
送信船工想了想。
“会。”
“说什么?”
“肉也少。”
谢宝生闭上眼。
陆长安摆手。
“别管他。”
“先看其他人。”
小满将第四日十二张回签依次铺开。
薄麦饼。
十二个好。
肉松。
十一个好。
一个一般。
酸梅丸。
十个好。
两个一般。
姜梅片。
十二个好。
干枣。
九个好。
三个一般。
最重要的是。
没人拉肚子。
没人吃坏。
也没有哪一种东西第四日便发霉、发酸、变味。
更换后的分格日袋。
也没有再出现肉屑、饼屑混成一团的情况。
唯一一个被咬坏的油布袋。
边角有明显牙印。
谢宝生一看。
脸更黑了。
“又是老黑?”
送信船工点头。
“他说袋子上沾了肉味。”
“想试试能不能咬破。”
姜梨若在这里。
估计会先算油布袋押钱够不够赔。
陆长安却笑了。
“能被他咬四日才破。”
“已经算结实。”
秦明月看完所有回签。
直接拿起秋潮船会那张大单。
“可以放剩下的一千八百份了。”
陆长安点头。
“放。”
唐九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场让人送来剩下的订钱。
三千份海行食。
正式全部落单。
没有再等第七日。
因为前四日最容易暴露的问题。
已经全部出现过。
后面继续留回签。
是为了下一批改。
不是为了让这批三千份一直停在纸上。
可海州这边刚落印。
江南来的第二封快信也到了。
是姜梨的。
信封上。
除了小满熟悉的字。
最下面还有姜梨自己写的三个歪字。
我在做。
陆长安看了半天。
“这三个字。”
“比我写得还差?”
小满道:
“差不多。”
秦明月看他。
“你似乎很高兴?”
“终于有人垫底。”
陆长安展开信。
第一张。
姜梨没有写废话。
只写结果。
薄麦饼。
不由梨记自己做。
她找了城里三家烤饼铺。
先各做五十份。
按海州带回去的新样比。
谁做得最好。
谁拿大头。
肉松不从江南重新做。
宁记已经派人从海州往临江口送。
南陵许记负责姜梅片和酸梅丸。
干枣则由曹家南陵货仓统一收。
所有东西。
最后在江南梨记装袋。
最下面。
姜梨还特意加了一句。
我只验。
陆长安看到这三个字。
笑了。
秦守德凑过来。
“她真没自己烤三千份?”
“没有。”
“这姑娘居然听进去了。”
赵承礼从旁边走来。
“她不是听话。”
“是算过。”
陆长安抬头。
“什么意思?”
赵承礼将另一张货信扔到桌上。
“赵家车队昨日过江南。”
“看见梨记新挂了一块牌。”
陆长安展开。
牌子上写:
梨记海行食总验处。
烤饼、姜梅、肉松、干枣。
不在此处现做。
只收样。
只验货。
下面还有一行。
谁做坏,谁重做。
陆长安忍不住笑。
“姜掌柜真的开窍了。”
赵承礼道:
“她还租了旁边两间铺。”
“做什么?”
“一间放空袋。”
“一间装成品。”
“原来的馄饨摊呢?”
“照开。”
陆长安有些意外。
“她忙得过来?”
赵承礼淡淡道:
“她把早摊交给王婶。”
“自己只在中午去收一次钱。”
陆长安沉默片刻。
“这不像姜梨。”
“她在摊子旁边加了一只锁钱箱。”
赵承礼补了一句。
“钥匙只在她身上。”
陆长安点头。
“这就像了。”
第二页信。
是陈老头的。
海州要一百件试木玩。
他没有全做竹蜻蜓。
陈记百工挑了十种。
竹蜻蜓。
拉绳啾鸟。
轻风车。
红叶风车。
小竹船。
木陀螺。
响木鸟。
翻板小鱼。
竹哨。
以及石小五新做的一只滚轮小鸭。
每种十件。
全装进开河三号。
与第二批海行食一起送海州。
第三页。
则是秦府消息。
雪沫麦酒小坛已经改好。
不是六百坛一起做。
江南陶坊出二百四十坛。
南陵两家陶坊出一百六十坛。
临江口老陶坊出二百坛。
三处同时做。
坛形统一。
木格统一。
封口统一。
谁家坛子漏酒。
认坛底陶印。
陆长安看完。
抬头问:
“谁安排的?”
小满道:
“大小姐出门前便留了话。”
陆长安转头看秦明月。
“大小姐早猜到会用小坛?”
“没有。”
秦明月道:“我只是让三处陶坊先照药坛大小试做。”
“为什么?”
“你见不得空船。”
“我也不想等到要坛时。”
“再等十日烧窑。”
陆长安看了她半天。
“大小姐。”
“嗯?”
“你最近越来越像我。”
秦明月淡淡道:
“这不是什么好话。”
曹四娘站在旁边。
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长安也没争。
因为这一次。
秦明月确实比他先一步想到了。
有些东西不必等订单砸下来才准备。
先做能共用的规格。
真要用。
便快。
秦守德看着三地同时送来的陶坛数量。
忽然明白。
“所以六百坛不是一家陶坊接?”
“当然不是。”
陆长安道:“一家慢。”
“三家一起。”
“谁也不用熬死。”
“哪个先好。”
“哪个先走。”
“那若三家做得不一样?”
“木格卡。”
陆长安道:“装不进标准木格。”
“不收。”
秦守德低头看着桌上那只样木格。
忽然不说话了。
他现在算明白了。
所谓标准。
并不是把所有人变成一家。
而是让不同的人做出来的东西。
能一起装车。
一起上船。
一起卖。
第五日。
第一批海行食到了临江口。
不是一千二百份。
只有六百。
第二批六百。
还在南陵往临江口赶。
按以前的做法。
多半要等一千二百份全齐。
再一起装船。
宋开河却直接让开河二号先装。
六百份。
二百小坛麦酒。
再加陈记百工五十件样货。
先走。
第二批六百份。
由开河三号晚半日出。
两条船。
前后分开。
谁也不等谁。
严四海站在临江口码头。
看着开河二号离岸。
忽然道:
“你们这批货。”
“越来越不像一桩生意。”
宋开河问:
“像什么?”
“像水。”
严四海道:“哪里有空。”
“便往哪里走。”
“哪条船先装得差不多。”
“哪条先开。”
“非要等全齐。”
“反而堵。”
宋开河笑了。
“陆长安听见。”
“怕是又要夸你会了。”
严四海摇头。
“别让他夸。”
“赵公子被夸一次。”
“试作费便翻一次。”
开河二号顺流而下。
第六日傍晚。
抵达海州。
比秋潮船会第一批远船出航。
早了整整一天半。
海行食一上岸。
唐九河没有让人搬进仓。
直接按船号分。
第一条。
一百五十份。
第二条。
一百六十份。
第三条。
一百四十份。
……
平码会新改的总签分签。
这一次第一次用在海行食上。
总签。
梨记海行食。
下面一排分签。
江南三家烤饼铺。
南陵许记。
海州宁记。
南陵曹家货仓。
谁出饼。
谁出梅。
谁出肉。
全能找到。
唐九河看得有些头疼。
“吃一袋饭。”
“也要这么多名字?”
陆长安道:
“你吃的时候不用看。”
“出问题时才看。”
“那还行。”
当夜。
第一批二百小坛雪沫麦酒也到了。
海州六码头听见消息。
已经有人提前来问。
“不卖。”
宁掌柜站在码头喊得嗓子都哑了。
“这批是秋潮船会的!”
“无码头散卖!”
“想喝等下一船!”
有人不满。
“我有麦酒牌!”
“牌也不行!”
“昨日还说凭牌少一文!”
“昨日的酒能卖!”
“今日的酒要出海!”
姜梨若在。
一定会把牌子解释半天。
宁掌柜没这个耐心。
干脆在门外挂了一张大木牌。
秋潮酒。
已售。
勿问。
四个字。
比解释什么都管用。
第七日。
第二批六百份海行食抵达。
至此。
第一批八条远海船需要的一千二百份。
全部到齐。
麦酒小坛也到了二百八十坛。
其余三百二十坛。
按船期分别在后面两批到。
唐九河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少第一批不会缺。”
陆长安却问:
“浮具查了吗?”
唐九河一愣。
“什么?”
“二十二条船。”
“六百多人。”
“救生的东西。”
唐九河皱眉。
“船上都有浮板、木桶、绳索。”
“每条船多少?”
“够用。”
“够多少人?”
唐九河沉默了。
海州跑船。
遇险先找木板。
找木桶。
找漂在水上的任何东西。
真要说一人一件浮具。
没有。
陆长安看向谢宝生。
“宝平码出海时。”
“船工掉过水吗?”
“掉过。”
“怎么救?”
“扔绳。”
“人若昏了呢?”
谢宝生没说话。
陆长安皱起眉。
秦明月站在一旁。
忽然对沈伯道:
“把东西拿来。”
陆长安转头。
“什么东西?”
沈伯从马车上搬下一只长木箱。
打开。
里面不是货。
是一件件灰褐色短背心。
看着很厚。
前胸后背都鼓着。
陆长安拿起一件。
一摸。
里面不是棉。
是轻木和晒干的葫芦片。
外层再包厚布。
腰间两根绑带。
胸前还有一只小木哨。
陆长安愣了。
“大小姐做的?”
“你说你只会沉得慢一点。”
秦明月道:“回龙湾之后。”
“我让临江口船匠试了。”
谢宝生拿起一件。
看了看。
“这是浮衣?”
“先试。”
秦明月道。
陆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背心。
又看向她。
“大小姐真怕我掉水里?”
“你如今值七十八两四钱。”
秦明月语气平静。
“淹了亏。”
陆长安笑了。
“原来我比以前贵这么多。”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穿上。”
“现在?”
“现在试。”
陆长安的笑慢慢僵住。
海州东码头。
人很多。
船工更多。
让他当着一群人的面穿个鼓鼓囊囊的浮衣。
再跳水?
赵承礼已经抱起手臂。
一脸等着看热闹的神情。
“陆先生。”
“请。”
曹四娘也站在一旁。
眼底带笑。
陆长安看向谢宝生。
“找个船工试。”
谢宝生立刻摇头。
“秦大小姐做给你的。”
“我们不好抢。”
陆长安:“……”
秦明月淡淡道:
“你不是说要亲自出海?”
“连浮衣都不敢试?”
周围船工一下全看过来。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谁说不敢?”
半盏茶后。
东码头边。
陆长安穿着浮衣。
腰间系好绳。
站在跳板边。
姜梨不在。
否则一定已经开始卖围观位。
赵承礼站在船上。
“跳。”
陆长安回头。
“赵公子。”
“嗯?”
“你记住今日。”
“我记得很清楚。”
陆长安咬牙。
往前一跃。
扑通!
水花溅起老高。
人沉下去一截。
很快。
又浮了起来。
浮衣前后轻木与葫芦片带着他半个胸口露出水面。
不用拼命踩水。
人也不会立刻沉。
陆长安抹了一把脸。
眼睛亮了。
“有用!”
赵承礼本来还想笑。
看见效果。
神色也认真起来。
谢宝生更是直接蹲到船边。
“陆管事!”
“你别动!”
陆长安放开四肢。
真不怎么动。
人仍浮着。
只是姿势不算好看。
容易侧。
秦明月立刻道:
“后背浮木减一片。”
“前胸再宽一点。”
谢宝生点头。
“还要加裆绳。”
“否则浪大。”
“衣会往上跑。”
陆长安在水里抬头。
“这个能不能上岸再谈?”
周围船工终于大笑起来。
绳子收紧。
陆长安被拖回跳板。
刚上岸。
赵承礼便递来一块干布。
陆长安有些意外。
“赵公子这么好?”
赵承礼道:
“你先擦。”
“免得一会儿滴到我鞋上。”
陆长安把干布拿走。
“多谢。”
谢宝生却已经抱着浮衣不肯放。
“秦大小姐。”
“这个能不能给宝平码做十二件?”
秦明月道:
“这只是样。”
“还要改。”
“改好呢?”
“秦府不独做。”
她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一边擦头发。
一边笑道:
“海州有船匠。”
“临江口有木工。”
“南陵有葫芦。”
“照样分作。”
唐九河也反应过来。
“秋潮二十二条船。”
“六百多人。”
“若一人一件……”
“来不及全做。”
陆长安摇头。
“先别想着六百。”
“每条船先配最危险的位置。”
“值夜舵手。”
“船头收帆的人。”
“不会水的人。”
“先做一百件。”
“海州当场分作。”
赵承礼问:
“又开百工?”
“为什么不?”
陆长安看向八码头附近那些常年给船补板、做桨、修木桶的手艺人。
“他们比江南木匠更懂水。”
秦明月道:
“样由船工改。”
“秦府只定最基本的。”
“能浮。”
“不勒。”
“不挡手。”
陆长安点头。
“对。”
一件原本只为防陆长安掉水里做的浮衣。
不到半日。
便在海州八码头挂出了分作牌。
秋潮浮衣试作。
先做一百。
船匠、木工、裁缝皆可试。
过样按件结。
唐九河站在牌子下。
半天没说话。
他原本来催的是海行食。
如今饭来了。
酒来了。
连掉水里的东西都开始做了。
“陆管事。”
“嗯?”
“你这次真准备跟船出海?”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说。”
“等这边有人接。”
“便一起去。”
唐九河点头。
“那便赶下一批白港船。”
“秋潮大船不能等。”
“什么时候?”
“七日后。”
陆长安算了算。
够。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船期终于定下时。
傍晚。
海州东边突然响起一阵长长的潮钟。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码头上的船工同时抬头。
唐九河脸色骤变。
转身便往观潮台跑。
谢宝生也跟了过去。
“什么事?”
秦守德问。
一个老船工看向江口。
“潮到了。”
“不是后天?”
“提前了。”
海风突然变强。
码头外的旗。
一下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拉直。
远处水面。
原本零碎的浪线开始一层层变密。
不到半个时辰。
唐九河从观潮台回来。
声音前所未有地干脆。
“风向已经正了。”
“今晚不走。”
“明日凌晨走。”
秦守德脸色变了。
“提前一天半?”
“对。”
“八条远船全部?”
“全部。”
码头顿时乱了。
七码头、八码头。
船工开始跑。
绳索开始搬。
淡水桶、备用帆、药箱。
一件件往船上送。
原本安排明日慢慢装的东西。
现在只剩半夜。
几家旧海粮行的人当场慌了。
他们供给另外几条海船的干饼和咸鱼。
还全堆在仓里。
没有按船分。
也没有按人分。
掌柜开始带人拆包。
称重。
重新装。
“快!”
“这一袋是一号船!”
“那边是三号!”
“别混!”
“咸鱼先别装!”
“桶呢?”
“水桶先走!”
现场乱成一片。
唐九河也下意识看向宁记仓。
“三千份海行食。”
“第一批一千二百份能不能今夜分完?”
陆长安没回答。
直接把仓门推开。
里面没有一大堆散饼。
没有满地肉松。
也没有临时堆着等人分的干枣。
一排排粗布袋。
已经按船放好。
一号船。
一百五十份。
二号船。
一百六十份。
三号船。
一百四十份。
……
每一堆上。
都挂着船号。
甚至连救急袋。
都已经塞在里面。
唐九河站在门口。
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分的?”
小满道:
“到货时便按船分了。”
“为什么?”
陆长安看他。
“因为最后早晚都要分。”
“为什么要等开船前再分?”
唐九河转头看向码头另一边。
旧海粮行的人还在满头大汗拆大麻袋。
一个称。
一个数。
一个喊船号。
乱得快要打起来。
再回头。
宁记仓里。
只需要搬。
“一号船!”
唐九河高声喊。
宁记伙计抬起第一批。
直接走。
不用再开袋。
不用再称。
不用再数。
到船边。
按总签与船签一对。
上船。
二号。
三号。
四号。
八条远船的海行食。
像八股水一样。
顺着八码头八条通道。
直接送出去。
没有谁停下来重新打包。
也没人临时找哪袋属于谁。
雪沫麦酒也是一样。
两斤小坛。
一只一格木架。
每船多少坛。
早已分好。
搬上去。
再用船绳固定。
就完了。
赵承礼站在七码头。
看了整整一刻钟。
忽然道:
“这才是你分七袋、分船、分批的真正用处?”
陆长安道:
“平时看着麻烦。”
“赶时辰时。”
“便不麻烦了。”
曹四娘看向忙而不乱的八条船。
“潮提前。”
“货却不用重新分。”
“对。”
陆长安道:
“我们管不了风什么时候来。”
“至少能让货随时能走。”
秦明月站在灯火下。
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可眼底的神色很亮。
半夜。
第一批一千二百份海行食。
二百八十坛雪沫麦酒。
五十件陈记海州试木玩。
一百件刚赶出来的秋潮浮衣。
全部装完。
没有缺一船。
甚至比唐九河要求的最迟时辰。
还早了半个时辰。
那几家旧海粮行最后也赶上了。
只是所有人都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其中一名掌柜站在码头边。
看着宁记仓已经关门。
忍不住问:
“陆管事。”
“你们早知道潮会提前?”
“我要是知道。”
陆长安道:“我便去观潮挣钱了。”
掌柜不解。
“那为何提前分?”
“因为人会迟。”
“车会坏。”
“船会提前。”
“路上什么都可能变。”
陆长安看向八条挂满灯火的海船。
“能提前做完的事。”
“便别留到最后。”
那掌柜沉默了。
没有再问。
寅时。
天还是黑的。
八码头的潮钟再次响起。
八条远海船。
一条接一条解缆。
船帆升起。
秋潮海风灌满帆面。
巨大的船身开始离岸。
唐九河站在第一条船头。
高声道:
“起航!”
岸上号子同时响起。
八条船。
几百名船工。
顺着秋潮。
向海口驶去。
其中一百名最危险位置的船工。
身上多了一件还不算漂亮的灰布浮衣。
每条船的食舱里。
放着梨记海行食。
酒舱里。
是秦府雪沫麦酒。
船工休息的小铺上。
有人已经提前拿出一只陈记拉绳啾鸟。
准备带回去给孩子。
陆长安站在岸上。
一直看着八条船的灯。
从八码头。
慢慢排成一线。
最后朝海面深处远去。
这一次。
不是一辆车。
也不是一条船。
是八条真正要出海的商船。
秦明月站在他身旁。
“后悔没有一起走?”
“有一点。”
“七日后还有白港船。”
“我知道。”
陆长安看向她。
“大小姐。”
“嗯?”
“浮衣我试过了。”
“所以?”
“你那件呢?”
秦明月一顿。
“我会水。”
“会水也得穿。”
“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刚定。”
秦明月看他。
陆长安一脸认真。
“秦府行事共两人。”
“不能只保一个。”
秦明月沉默片刻。
“那你去做。”
“做两件。”
“为何两件?”
“你的那件。”
秦明月淡淡道:
“太丑。”
陆长安:“……”
他低头看了看昨夜晾干后仍有些鼓鼓囊囊的灰布浮衣。
确实不怎么好看。
可他还是笑了。
“行。”
“做新的。”
“大小姐喜欢什么样?”
秦明月转身往回走。
“不要灰的。”
“那要什么?”
“随你。”
“绣秦府两个字?”
“不要。”
“绣我名字?”
秦明月脚步一停。
回头看他。
“陆长安。”
“在。”
“你还是穿灰的。”
陆长安站在海风里。
笑了半天。
远处。
八条海船已经只剩零星灯火。
可码头上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结束。
七日后。
还有船。
而下一次。
陆长安与秦明月。
也会跟着那条路。
真正走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