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海州东码头。
天还没亮。
陆长安站在一只木箱前。
看了很久。
然后又抬头看秦明月。
再低头。
再看木箱。
“大小姐。”
“嗯?”
“这不公平。”
秦明月正在核白港船单。
头都没抬。
“什么不公平?”
陆长安从木箱里拎出两件新浮衣。
左边那件。
灰扑扑。
前胸两块浮木。
后背三块。
腰上两条粗布带。
一眼看去。
不能说难看。
只能说很像码头上专门搬麻袋的。
右边那件却完全不同。
深青布面。
浮木都藏在夹层里。
腰身收窄。
两侧用细绳结扣。
肩上还压了一圈深色边。
虽然也比普通衣服厚。
至少穿出去像件短褂。
陆长安拎着两件浮衣。
“为什么我的还是灰的?”
秦明月终于抬头。
“你说随我。”
“我是问你的做什么样。”
“不是让你只改自己那件。”
“你的能浮。”
“便不用改。”
陆长安指着深青浮衣。
“你的也能浮?”
“试过。”
“谁试的?”
沈伯从旁边走过。
“我。”
陆长安愣了一下。
“沈伯穿大小姐的?”
沈伯脚步一顿。
脸黑了。
“只是绑在木桩上压进水里。”
“没穿。”
“哦。”
陆长安点头。
“那还好。”
沈伯瞪他一眼。
“什么叫还好?”
“没什么。”
陆长安又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
“下次再做。”
“我的也要深青色。”
“下次再说。”
“还要收腰。”
秦明月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
陆长安:“……”
旁边负责送行的赵承礼终于没忍住。
“陆长安。”
“嗯?”
“这是浮衣。”
“不是你去相亲穿的新袍。”
陆长安看他。
“赵公子今日不出海。”
“怎么来这么早?”
“送你。”
“这么有心?”
赵承礼淡淡道:
“我想亲眼看你上船。”
“免得七日后你又说自己没去。”
“放心。”
陆长安把灰浮衣套上。
整个人瞬间宽了一圈。
赵承礼认真看了几眼。
“比上一件更像桶。”
陆长安低头看看自己。
又看看秦明月。
秦明月穿上深青浮衣之后。
虽然肩背比平日稍宽。
可人依旧利落。
他沉默片刻。
“这真的不公平。”
秦明月系好最后一根带子。
“能浮便行。”
“那你为什么不穿灰的?”
“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你晚了七日才说。”
陆长安忽然发现。
这话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白港这一趟。
他们没有跟秋潮大船。
而是乘谢家的一条中型海船。
白鹭号。
船不算大。
两层舱。
一层货。
一层住人。
这次带的货也不多。
雪沫麦酒五十小坛。
海行食一百份。
陈记木玩八十件。
江南薄夏布四十匹。
南陵姜梅、青梅各一批。
另外还有二十多家小货主凑出来的半舱样货。
不是为了卖多少银子。
就是先去白港看。
什么能卖。
什么没人要。
剩下两舱。
则空着。
陆长安站在跳板前。
看见空舱时。
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赵承礼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
“又舍不得空?”
“空两舱。”
陆长安道:“确实可惜。”
赵承礼冷笑。
“白港的货还没看见。”
“你现在便想装回程?”
“船总要回来。”
陆长安一脸理所当然。
赵承礼摆手。
“赶紧走。”
“再站一会儿。”
“你怕是要把海州码头的石头都装上去。”
姜梨不在。
铁锅也不在。
码头突然显得清静许多。
陆长安还有些不习惯。
他登船之后。
回头问小满:
“姜梨没托东西?”
小满抱着账册。
“托了。”
“什么?”
她指向货舱。
“二十只空青梅坛。”
陆长安愣了。
“空坛带去白港做什么?”
“她说白港若有好吃的。”
“装回来。”
陆长安:“……”
果然。
人不来。
心还在。
白鹭号解缆。
晨潮推着船身离开东码头。
赵承礼站在岸上。
没有挥手。
陆长安却对他喊:
“赵公子!”
“做什么?”
“七码头麦酒别让宁掌柜乱涨价!”
赵承礼冷声道:
“秦府的生意。”
“为什么我看?”
“因为你留在海州!”
“我留海州是看赵家的货!”
“顺手!”
赵承礼转身便走。
陆长安还在船尾喊:
“红叶风车别忘了回签!”
赵承礼终于停下。
回身喊了一句:
“你最好掉海里!”
秦明月站在旁边。
淡淡道:
“听见了?”
“什么?”
“众望所归。”
陆长安摸了摸自己灰扑扑的浮衣。
“可惜。”
“今日不容易沉。”
白鹭号出了内江。
进入海口之后。
水面明显变了。
江上的浪。
多是推。
海上的浪。
却像从船底下托着人往上抛。
姜梨若在。
大概已经抱着铁锅不撒手。
小满也不太好受。
出了海口不到一个时辰。
脸便有些白。
沈伯让她去舱里躺着。
她却抱着账册不肯。
“货签还没核完。”
秦明月看她。
“现在核有什么用?”
“已经上船了。”
小满想了想。
觉得有理。
终于回舱。
陆长安站在船头。
原本还有些兴奋。
看了半个时辰的海后。
也不看了。
他坐到甲板边。
一只手抓着栏杆。
秦明月从他身后经过。
停了一下。
“晕?”
“没有。”
“脸白了。”
“海风吹的。”
秦明月递给他一片姜梅。
陆长安接过。
“哪里来的?”
“海行食里拿的。”
“偷船工口粮?”
“谢船主给的。”
陆长安含进嘴里。
酸。
微辣。
人确实舒服不少。
他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不难受?”
“有一点。”
“你脸怎么不白?”
“忍着。”
陆长安笑了。
“原来大小姐也会难受。”
秦明月看他。
“你很高兴?”
“不敢。”
“我只是忽然觉得。”
“大小姐也不是无所不能。”
秦明月淡淡道:
“我从来没说过。”
“是别人都觉得。”
“那我以后不觉得了。”
“嗯。”
“大小姐也会晕船。”
“陆长安。”
“在。”
“你还是别说话。”
两人坐在船头。
谁也没再开口。
海面一望无际。
岸早已看不见。
天地之间。
只有船。
风。
还有远处偶尔掠过水面的海鸟。
陆长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们已经离开了陆地。
在江南时。
再远。
总能看到屋。
看到田。
看到山。
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条船。
便是全部。
过了一会儿。
秦明月忽然问:
“后悔吗?”
“出海?”
“嗯。”
陆长安摇头。
“有点晕。”
“但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没来过。”
他看着远处。
“人活一回。”
“总得看点没看过的。”
秦明月侧头看他。
“你以前没看过海?”
陆长安动作一顿。
很快笑道:
“没坐这种船看过。”
这是真话。
现代时。
他见过海。
可没有见过眼前这样的海。
木船。
帆索。
船工赤着脚在甲板上跑。
没有机器声。
只有风灌进帆里的猎响。
确实完全不同。
秦明月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谢宝生从船尾走来。
“陆管事。”
“秦大小姐。”
“前面要换外海帆。”
“甲板上会乱。”
“两位先回舱?”
陆长安起身。
“我们能看吗?”
“远点看可以。”
“那便看。”
谢宝生点头。
“站主桅后。”
“别碰绳。”
“谁喊趴下便趴下。”
“别问为什么。”
陆长安笑道:
“上次宋掌柜也是这么说。”
“跑船的都一样。”
谢宝生道:“海上不听话。”
“船可不惯人。”
船工开始换帆。
白鹭号顺着风转向。
原本斜着鼓起的帆慢慢收下。
另一面大帆重新升起。
十几个船工一起拽索。
有人爬上桅杆。
有人沿船舷往前走。
动作极快。
陆长安看得认真。
秦明月却一直在看那些船工身上的浮衣。
第一批一百件。
有二十件配给了白港线的船。
这艘白鹭号。
十二件。
船头收帆的。
桅上换索的。
还有两个不会水的新船工。
全穿着。
样子依旧不好看。
但没有人嫌。
因为八码头亲眼看过陆长安跳水。
那件东西确实能把人托起来。
一个年轻船工爬到半桅位置。
正在解帆扣。
谢宝生抬头看了一眼。
忽然皱眉。
“阿六!”
“脚绳!”
桅上的年轻人低头。
左脚原本套着的安全绳。
不知何时松了。
他赶紧去踩。
就在这时。
船身突然被一道侧浪托起。
桅杆猛地一晃。
阿六脚下一滑。
整个人直接从桅杆边甩出去!
“有人落水!”
甲板瞬间炸开。
阿六掉下来的位置不是船内。
是船外。
扑通一声。
人砸进海里。
陆长安心头一紧。
刚往船边跑。
谢宝生一把将他推回去。
“别挤!”
“所有人离舷!”
两名船工已经抓起救绳。
白鹭号不可能立刻停。
船还有速度。
阿六落水后。
很快便被甩到船尾方向。
可所有人都看见。
他没有沉。
那件灰褐色浮衣猛地托住他的上半身。
人被浪压下去。
又浮上来。
阿六显然摔懵了。
两只手乱挥。
却始终没有完全没进水里。
“抛绳!”
一只带木浮球的绳索飞出去。
第一次。
落远了。
第二次。
正好甩到阿六身旁。
阿六抓住。
船上几个人立刻收绳。
白鹭号也开始减帆转向。
没多久。
人被拖到船边。
两名水手合力将他拽上来。
阿六趴在甲板上。
咳得脸通红。
半天没起来。
谢宝生蹲到他身边。
“能说话吗?”
阿六咳了几声。
“能。”
“腿呢?”
“没事。”
“头?”
“没撞。”
谢宝生这才抬手。
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脚绳为什么松?”
阿六缩了缩。
“不知道。”
“自己不知道?”
“上桅前谁检查?”
“我。”
“下次再忘。”
“就去货舱搬箱子。”
阿六不敢说话。
谢宝生又检查浮衣。
前胸一块浮木裂了。
外布被绳索蹭破。
但仍然能用。
秦明月走过来。
蹲下看了一眼。
“肩带太松。”
谢宝生也发现了。
刚才落水后。
浮衣明显往上窜。
若浪再大一些。
可能直接卡到阿六下巴。
陆长安也蹲下。
“前胸下面加一道横带。”
“腰带再低。”
“最好再有一条从腿间过去。”
阿六脸色一变。
“腿间?”
旁边船工立刻笑了。
“怕什么?”
“总比你沉海里强。”
阿六低头看着救了自己一命的灰浮衣。
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他摸着前胸裂开的那块浮木。
小声道:
“这件能不能给我?”
谢宝生问:
“破了还要?”
“修一修。”
阿六道:“我以后自己穿。”
陆长安看他。
“本来就是给船上用的。”
“你不是自己的吗?”
“不是。”
阿六摇头。
“衣上写白鹭号。”
“人落水。”
“用的是船上的。”
“我想买一件自己的。”
这句话一出。
甲板上的几个船工全看过来。
一名年纪大的船工道:
“我也要。”
“多少钱?”
另一个也问:
“能不能做薄些?”
“我值夜舵时也想穿。”
“这件太鼓。”
“夏天热。”
刚救完人。
生意便自己冒出来了。
谢宝生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
“这东西。”
“看来不用只卖船会。”
陆长安却没有立刻报钱。
而是看向那件破浮衣。
“先不卖。”
“为什么?”
“还没改好。”
“今日若没有绳。”
“阿六一样回不来。”
陆长安道:“浮衣只是让人多撑一会儿。”
“不是穿了便不怕水。”
“先把带子改好。”
“再试。”
阿六抱着破浮衣。
认真点头。
“我来试。”
谢宝生看他。
“你还想跳一次?”
阿六脸一白。
“不跳海。”
“我在港里试。”
众人又笑了。
这次连秦明月眼底都有笑意。
可笑过之后。
白鹭号上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原本有人穿浮衣。
只是因为船会要求。
觉得麻烦。
觉得热。
有人甚至趁谢宝生不注意便解开一根带子。
阿六落水之后。
没人再解。
几个本来没分到的船工。
还主动问有没有多的。
赵承礼若在。
大概会说这东西比陆长安本人有用。
陆长安站起身。
拍了拍灰浮衣。
“大小姐。”
“嗯?”
“这下你还嫌它丑吗?”
秦明月看了一眼。
“丑。”
“但有用。”
“所以你的深青款。”
“也应该做一批。”
秦明月问:
“卖给谁?”
“有钱的船主。”
“普通船工穿灰的。”
“想穿好看的。”
“加钱买深青。”
谢宝生听见后。
眼睛顿时亮了。
“还可以绣船号。”
“对。”
陆长安道:“白鹭号一款。”
“宝平码一款。”
“船行自己出钱。”
“愿意好看便好看。”
秦明月看他。
“你方才还说先不卖。”
“救命的部分先改好。”
陆长安道:“好看又不影响浮。”
“为什么不挣钱?”
秦明月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深青浮衣。
陆长安立刻补了一句。
“大小姐这件不卖。”
“为何?”
“样衣。”
“再说了。”
陆长安笑道:“别人穿一样的。”
“就不好看了。”
秦明月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又晕得不够厉害?”
“我说真话。”
“去船尾。”
“做什么?”
“那里浪大。”
陆长安立刻闭嘴。
白鹭号重新升帆。
继续往白港走。
阿六换了一件备用浮衣。
再没上桅。
先老老实实坐在甲板边。
帮人理绳。
下午。
海风减弱。
白鹭号速度慢下来。
陆长安这才想起住处。
他与秦明月并不是当天就能到白港。
至少要在船上过三夜。
他找到谢宝生。
“房间在哪?”
谢宝生指向二层船舱。
“最里面两间。”
“我一间。”
“大小姐一间?”
谢宝生表情有点不自然。
“原本是。”
陆长安一看他这张脸。
心里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原本?”
“白鹭号平日带的客人少。”
“上次修船。”
“后舱有一处漏水。”
“拆掉一间客房补舱。”
“现在能住人的。”
“只有一间大客房。”
陆长安沉默。
谢宝生继续道:
“沈伯和小满住中舱。”
“还有两张铺。”
“陆管事若不介意。”
“也可以去挤。”
“我不介意。”
陆长安回答得很快。
谢宝生点头。
“那好。”
“只是中舱那两张铺。”
“已经给两个晕船的女眷了。”
陆长安:“……”
“那沈伯呢?”
“跟船工睡。”
“小满?”
“秦大小姐房里。”
陆长安听懂了。
“所以就剩我?”
“还有前甲板。”
“还有货舱。”
“还有我的船主房。”
陆长安眼睛一亮。
谢宝生补充道:
“我的房里只有一张床。”
陆长安笑容没了。
“我睡地上。”
“地上放船图。”
“不能踩。”
“我睡桌上。”
“桌子这么宽。”
谢宝生比出两只手。
陆长安沉默许久。
“货舱挺好。”
“有青梅。”
“有酒。”
“还有四十匹布。”
谢宝生看他。
“晚上耗子也在。”
陆长安抬头看天。
忽然觉得海风挺凉快。
睡甲板似乎也不错。
秦明月的声音却从后面传来。
“你睡客房。”
陆长安回头。
小满站在她身后。
抱着两床薄被。
“那大小姐呢?”
“也住客房。”
谢宝生立刻转身。
“我去看舵。”
走得飞快。
陆长安看着他背影。
“谢船主是不是故意的?”
秦明月淡淡道:
“房里有两张床。”
“只是中间隔了一道帘。”
陆长安一怔。
“有两张?”
“嗯。”
“谢宝生为何不说?”
“你没问。”
陆长安:“……”
秦明月转身往客舱走。
走了几步。
又回头。
“你若想睡货舱。”
“也可以。”
陆长安立刻跟上。
“耗子太多。”
“我不喜欢。”
客房不算小。
靠左右船壁。
各一张窄床。
中间一张小桌。
桌上固定着茶壶。
怕船晃翻。
两张床之间。
果然有一道厚布帘。
一拉。
便完全挡住。
陆长安站在门口。
左右看了几眼。
“这安排不错。”
秦明月看他。
“你睡左边。”
“为什么?”
“离门近。”
“大小姐怕我夜里跑?”
“你夜里若晕船吐了。”
“离门近方便出去。”
陆长安脸上的笑一僵。
“大小姐对我真有信心。”
小满把铺盖放好。
明显忍着笑。
秦明月又道:
“还有一条。”
“什么?”
“晚上不许喝麦酒。”
“我本来也不喝。”
“不许说话到半夜。”
“这个……”
秦明月抬眼。
陆长安立刻点头。
“可以。”
“不许乱掀帘。”
“大小姐。”
“嗯?”
“这一条有点多余。”
“为何?”
“我又不是登徒子。”
秦明月淡淡道:
“那你答应便是。”
“答应。”
“很好。”
她拉过中间帘子。
哗啦一声。
两边彻底隔开。
陆长安站在左侧。
忽然觉得。
有点不对。
这与他想象中的海上同住。
完全不是一回事。
片刻后。
帘子另一边传来秦明月的声音。
“陆长安。”
“大小姐?”
“你的湿衣服。”
“别挂帘上。”
陆长安低头。
他刚准备把外衫搭上去。
“哦。”
“还有。”
“什么?”
“明日让船工把阿六的浮衣改样。”
“知道。”
“白港若有合适的轻木。”
“买些回来。”
“好。”
安静片刻。
秦明月又道:
“今日阿六掉水里时。”
“你又想往船边冲。”
陆长安动作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看。”
“你不会救人。”
“以后别靠太近。”
“大小姐。”
“嗯?”
“你是在担心我吧?”
帘子另一边没声音了。
陆长安等了半天。
“大小姐?”
“睡觉。”
“天还没黑。”
“我困了。”
陆长安靠在床边。
笑了。
“行。”
“不说。”
又过了一会儿。
帘子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句。
“浮衣不许脱。”
陆长安愣住。
“睡觉也穿?”
“船在海上。”
“万一夜里出事。”
“来不及找。”
陆长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灰浮衣。
“大小姐也穿?”
“嗯。”
陆长安顿时舒服了。
“那行。”
“我穿。”
秦明月没有再说话。
白鹭号顺着海风继续往东。
入夜之后。
船身轻轻摇晃。
舱外。
海浪拍着木板。
一下。
又一下。
陆长安躺在窄床上。
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没想到很快便有了困意。
快睡过去之前。
他隐约听见帘子另一边。
秦明月轻轻翻了个身。
随后。
一只手从帘子下伸出来。
将中间那张固定小桌往旁边推了一点。
桌脚正好顶住帘子下摆。
海风再怎么晃。
帘子也不会突然飘开。
陆长安睁开眼。
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
忍着没说话。
秦大小姐嘴上说得冷静。
防得倒是真严。
他闭上眼。
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白鹭号离白港。
还有三日。
海很大。
路也还远。
可至少这一晚。
秦府的两个“共事共利”。
第一次在一艘真正的海船上。
隔着一道帘子。
一起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