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咚。
像有什么东西撞在船壁上。
他猛地睁眼。
第一反应是风浪。
第二反应是——
秦明月还在旁边。
准确地说。
隔着一道帘子。
陆长安翻身坐起。
身上的灰色浮衣还穿着。
睡了一夜,硌得腰酸背疼。
“大小姐?”
帘子另一边没有回应。
陆长安皱眉。
“大小姐?”
还是没有声音。
他刚准备下床。
帘子后忽然传来秦明月冷冷的声音。
“你再叫第三声。”
“我便把你扔出去。”
陆长安动作一顿。
“醒着?”
“被你叫醒了。”
“方才有东西撞船。”
“浪。”
“哦。”
陆长安重新坐回去。
片刻后。
又忍不住道:
“大小姐。”
“说。”
“你声音怎么有点不对?”
帘后沉默。
陆长安侧耳听了听。
“不会晕船了吧?”
“没有。”
“真没有?”
“陆长安。”
“在。”
“闭嘴。”
陆长安笑了。
这声音。
明显就是不太舒服。
昨日秦明月还一副什么都能忍的模样。
今日醒来。
终于也被海浪收拾了。
他正想再逗一句。
帘子被拉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
啪。
一包姜梅片砸到他怀里。
“吃你的。”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
“大小姐还有?”
“谢船主给了两份。”
“你昨晚不是说不偷船工口粮?”
“这是客食。”
“那我不客气了。”
帘子重新拉上。
陆长安拆开姜梅片。
含了一片。
自己舒服不少。
过了一会儿。
他拿出另一片。
放到帘子下。
“大小姐。”
“不吃。”
“真不吃?”
“不吃。”
陆长安也没劝。
只是把姜梅片留在那里。
半刻钟后。
再低头。
没了。
他嘴角慢慢扬起。
船身仍在轻轻摇。
窗外天已经亮。
海风透进来。
带着淡淡咸味。
陆长安伸了个懒腰。
刚准备脱掉浮衣。
帘子另一边立刻传来一句。
“不许脱。”
陆长安愣了。
“大小姐看得见?”
“听得见。”
“这也能听出来?”
“你的扣子响了。”
陆长安低头看看。
木扣确实撞了一下。
“大小姐耳朵真灵。”
“少说话。”
陆长安只好继续穿着。
吃早饭时。
秦明月终于从客舱出来。
脸色比平时白一些。
可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小满看见她。
赶紧递水。
“小姐。”
“还难受吗?”
“好多了。”
陆长安坐在旁边喝粥。
“昨夜不是还说不晕?”
秦明月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吃第二碗吗?”
“想。”
“那便闭嘴。”
陆长安立刻低头喝粥。
小满忍了半天。
还是没忍住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日海上无事。
阿六的浮衣却被拆了。
船上一个老木匠。
一个补帆的妇人。
再加谢宝生。
三个人围着那件破浮衣折腾了大半日。
前胸浮木减薄。
腰带往下。
肩带加宽。
腿间又多了一根软布带。
陆长安看见最后一条时。
沉默了一会儿。
“这东西真必须有?”
阿六抱着新浮衣。
比他还犹豫。
“我觉得不用。”
谢宝生看他。
“昨天谁差点从衣服里滑出去?”
阿六不说话了。
“穿。”
阿六只好老老实实套上。
系好。
在船边拴绳试了两次。
这回浪打上来。
浮衣没有再往脖子上窜。
人也更容易仰面浮着。
阿六在水里扑腾两下。
抬头喊:
“这个好!”
谢宝生立刻道:
“别乱动!”
“越动越累!”
阿六不动了。
人果然更省力。
陆长安蹲在船边。
若有所思。
“还得加一句。”
谢宝生问:
“什么?”
“落水之后。”
“别拼命扑腾。”
“仰着。”
“等绳。”
谢宝生点头。
“这个得教。”
“衣服只是衣服。”
“人不知道怎么用。”
“照样白做。”
秦明月站在旁边。
轻声道:
“八码头可以专门教一次。”
陆长安看向她。
“大小姐与我想到一起了。”
“不是。”
秦明月道:“我是看你昨天在水里乱扑腾。”
“才想到的。”
陆长安:“……”
谢宝生转过身。
假装没听见。
当天傍晚。
白鹭号又遇到一支返航渔船。
两船离得不远。
对方船头挂着白港的蓝鱼旗。
渔船上的人一见谢家旗号。
便高声打招呼。
“谢老三!”
“白港这两日鱼多!”
“你回来晚了!”
谢宝生站到船头。
“什么鱼?”
“银背!”
“黄鳍!”
“还有大青尾!”
“码头都堆满了!”
谢宝生一听。
反而皱眉。
“卖得出去吗?”
对面渔民骂了一句。
“卖个屁!”
“城里吃不完!”
“平码又压价!”
“两日后再没人收。”
“都得晒鱼干!”
渔船擦着白鹭号过去。
陆长安却听进去了。
“鱼多还不好?”
谢宝生道:
“海边最怕一口气鱼太多。”
“为什么?”
“新鲜鱼放不久。”
“白港每天能吃多少?”
“平码、酒楼、鱼铺全收满。”
“后面的鱼只能便宜卖。”
“再卖不掉。”
“便腌。”
“晒。”
“做鱼干。”
陆长安问:
“鲜鱼比鱼干贵多少?”
“看鱼。”
谢宝生道:“好鱼至少能差几倍。”
陆长安眼睛慢慢亮了。
秦明月一看他的神情。
便知道这人又看见钱了。
“你想做什么?”
陆长安道:
“还没看到鱼。”
“先不想。”
秦明月轻轻挑眉。
“你这句话。”
“听着不像真的。”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越来越了解我。”
第三日下午。
白港到了。
与海州完全不同。
海州七码八码头。
大。
整齐。
货仓成片。
商号多。
白港却更像一座被鱼腥味包住的城。
船还没真正靠岸。
一股浓重海味已经扑过来。
码头两侧。
到处是鱼筐。
竹篓。
木盆。
一条条刚出海的鲜鱼铺在湿麻布上。
有的还在动。
叫卖声从码头一直传到城门。
“银背鱼!”
“今日刚到!”
“十文一条!”
“黄鳍八文!”
“再晚五文!”
姜梨若在这里。
大概已经疯了。
陆长安站在船头。
听了几声。
眉头慢慢皱起来。
“价格还会一直降?”
谢宝生点头。
“越晚越便宜。”
“天黑后呢?”
“能卖便卖。”
“卖不了。”
“腌。”
“晒。”
“再卖不了呢?”
谢宝生指向码头远处。
陆长安顺着看去。
几辆板车正拉着一筐筐小鱼往外走。
不是进城。
而是往海滩方向。
“那些做什么?”
谢宝生道:
“卖不掉。”
“拿去喂鸭。”
“烂得快的。”
“直接倒。”
陆长安没说话。
秦明月也看见了。
“很多?”
“今日鱼汛。”
谢宝生道:“可能有几千斤卖不完。”
陆长安盯着那些板车。
半天没动。
白鹭号刚靠岸。
一个穿蓝布短衫的胖掌柜便迎了过来。
“谢船主!”
“你可算来了!”
“马会首等你半日!”
谢宝生拱手。
“周掌柜。”
“这是秦府陆管事。”
“秦大小姐。”
“海州开河水路便是他们做的。”
周掌柜立刻热情不少。
“久仰。”
“久仰。”
“海行食的事。”
“白港已经听说了。”
“秋潮那八条船一走。”
“现在港里都在问。”
他看向白鹭号货舱。
“这次带多少?”
“一百份。”
“麦酒呢?”
“五十坛。”
周掌柜眼睛一亮。
“都给我们白港鱼行。”
“价照海州。”
“货我全收。”
陆长安却问:
“鱼行有多少人?”
周掌柜愣了一下。
“二百多人。”
“码头商户呢?”
“几百家。”
“那五十坛全给鱼行。”
“别人怎么办?”
周掌柜笑容微顿。
“秦府第一次来白港。”
“总要有个总接货的人。”
陆长安听着有点耳熟。
海州七码七码头。
也说过类似的话。
周掌柜继续道:
“白港鱼马会里。”
“有码头。”
“有货栈。”
“有鱼行。”
“你们的麦酒、青梅、木玩。”
“都交给马会。”
“马会按总价收。”
“省事。”
陆长安问:
“陈记木玩呢?”
“马会收。”
“青梅?”
“也收。”
“海行食?”
“也能收。”
“然后呢?”
“再分给白港各铺。”
陆长安点头。
“周掌柜。”
“你们白港鱼多。”
“是因为马会全收不过来?”
周掌柜一愣。
“这与秦府货有什么关系?”
“有一点。”
陆长安指向码头那几辆正往外拉鱼的板车。
“你们自己的货。”
“都卖不完。”
“我为什么还要把秦府的货。”
“全交给你们卖?”
周掌柜的笑淡了些。
“白港货有白港的做法。”
“陆管事初来乍到。”
“最好先按本地规矩走。”
陆长安笑了。
“可以。”
周掌柜神情一松。
“那我现在叫人卸货。”
“不急。”
“为何?”
“先看鱼。”
周掌柜皱眉。
“鱼?”
陆长安没有再解释。
直接让谢宝生带路。
白鹭号上的货暂时不卸。
一行人先去了鱼市。
白港鱼市。
比陆长安想的还大。
几十排长棚。
每一排都摆满鱼。
活的。
鲜的。
半死不活的。
还有刚杀好的。
地上全是水。
鞋踩下去。
湿漉漉一片。
陆长安那身新换的长衫。
不到半刻钟。
下摆便沾上鱼鳞。
秦明月倒是早有准备。
换了一双轻便短靴。
裙摆也束高一点。
陆长安低头看她。
“大小姐准备得真全。”
“谢船主提醒过。”
“为什么没人提醒我?”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一路都在问浮衣好不好看。”
陆长安没话了。
鱼市后半段。
价格已经低得吓人。
一条两斤重的银背鱼。
早上还能卖十几文。
现在只剩四文。
再往后。
三文。
甚至有人直接喊:
“两条五文!”
“最后一筐!”
“卖完回家!”
还有些更小的杂鱼。
没人要。
堆在角落。
等着拿去晒。
陆长安蹲下来。
拿起一条银背鱼。
鱼眼还亮。
鳃也是鲜红的。
“这鱼离水多久?”
摊主道:
“两个时辰。”
“还能放多久?”
“天热。”
“今晚不卖。”
“明早便不值钱。”
“为何不用冰?”
摊主像听见什么怪话。
“冰?”
“白港哪有那么多冰?”
“冬冰窖里有。”
“贵。”
“酒楼给贵客留着都不够。”
“谁拿来冰鱼?”
陆长安又问:
“盐呢?”
摊主指了指不远处。
“满港都是。”
陆长安站起来。
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秦明月一直看着他。
“你想到办法了?”
“有点。”
“说。”
“先买鱼。”
周掌柜跟在后面。
闻言立刻道:
“陆管事要多少?”
陆长安指向那排即将被拉走的银背、黄鳍和青尾鱼。
“一百斤。”
周掌柜一愣。
“就一百?”
“先试。”
“多少钱?”
周掌柜道:
“这些晚市鱼。”
“一百斤算你一百二十文。”
陆长安摇头。
“我要刚才准备拉去喂鸭的。”
周掌柜脸一黑。
“那些品相差。”
“有些鱼鳞都掉了。”
“没坏便行。”
摊主在旁边忍不住道:
“那种更便宜。”
“一百斤五十文都有人卖。”
陆长安点头。
“那便先收五十斤便宜的。”
“再收五十斤好鱼。”
秦守德若在。
大概已经要问他收鱼做什么。
秦明月却没有问。
只让小满记钱。
半个时辰后。
一百斤鱼送到白港一间临时借来的鱼棚。
陆长安又买了两块大木板。
十只木箱。
粗布。
细竹篾。
以及——
三大筐盐。
周掌柜看见盐。
终于忍不住。
“陆管事。”
“你不会想直接把鱼腌了吧?”
“腌鱼你们已经会做。”
“我何必来?”
“那这些盐……”
陆长安看向谢宝生。
“白港附近有没有硝石铺?”
谢宝生一怔。
“有。”
“船上清污、药铺都有用。”
“买。”
周掌柜更糊涂了。
鱼。
盐。
硝石。
这几样东西凑到一起。
怎么看都不像做生意。
秦明月却已经反应过来一点。
“你想制冰?”
陆长安点头。
周掌柜猛地看向他。
“夏天制冰?”
“少量。”
陆长安道:“不是卖冰。”
“是拿来压鱼。”
白港人第一次看见有人在盛夏里,用硝石快速弄出一盆冰时。
鱼棚外很快围满了人。
不多。
一盆。
两盆。
三盆。
陆长安没让人继续。
硝石制冰不是不要钱。
若单纯拿冰堆鱼。
成本太高。
他让人把冰敲碎。
加少量盐。
铺在木箱底部。
上面垫粗布。
放鱼。
再铺一层碎冰。
箱底留小孔。
融水能慢慢流出去。
最外面。
再用湿麻布盖住。
一只最简单的冰鲜鱼箱。
便有了。
周掌柜蹲在旁边。
半天没说话。
“这能放多久?”
“不知道。”
陆长安回答得很干脆。
周掌柜:“……”
“你不知道还做?”
“所以要试。”
十只木箱。
一半装晚市便宜鱼。
一半装较好的鱼。
其中三箱用碎冰。
三箱冰加盐。
两箱只用湿布。
另外两箱什么都不做。
全放在同一处鱼棚。
每两个时辰。
开一箱看。
鱼眼。
鱼鳃。
肉的弹性。
味道。
只记最简单的结果。
周掌柜原本觉得麻烦。
可第一个两个时辰过去。
差别便出来了。
什么都不做的鱼。
鱼身已经开始发软。
湿布覆盖的稍好。
冰箱里的。
明显还保持着刚入箱时的样子。
冰盐那几箱。
更凉。
但鱼表面有些地方被压得太冷。
陆长安立刻减盐。
“不需要冻成石头。”
“只要慢一点坏。”
周掌柜盯着那几箱鱼。
呼吸渐渐变重。
“若能放到明日呢?”
“便值钱。”
“若能放两日?”
“更值钱。”
“若能装船呢?”
陆长安抬头。
“这不就是我要试的吗?”
周掌柜终于明白了。
白港鱼卖不掉。
不是鱼不值钱。
是白港人太多鱼。
可海州没有这么便宜的鲜鱼。
临江口更没有。
南陵、江南想吃鲜海鱼。
更难。
以前走不到。
是因为鱼先坏。
若能让鱼多撑一日。
两日。
三日。
它便不只是白港的鱼。
能走出去。
价格便完全不同。
周掌柜立刻道:
“白鹭号回海州。”
“最快四日。”
“鱼撑不到四日。”
“那便先不去海州。”
陆长安道。
周掌柜一愣。
“不去海州?”
“白港往西。”
“最近的沿岸港多远?”
谢宝生立刻道:
“青沙港。”
“顺风不到一日。”
“青沙港再往西呢?”
“石平码。”
“一日半。”
“再到海州?”
“快船两日多。”
陆长安点头。
“不一次走四日。”
“分着走。”
周掌柜皱眉。
“鱼还要换船?”
“为什么一定换?”
陆长安道:“箱子换冰。”
“船继续走。”
“每到一个港。”
“补冰。”
“换湿布。”
“挑出品相差的先卖。”
“好的继续往前。”
秦明月眼睛慢慢亮了。
“像百里路换水。”
“对。”
陆长安笑道:“人赶路要补水。”
“鱼赶路。”
“便补冰。”
周掌柜站在原地。
彻底不说话了。
这条路。
他从没想过。
白港人一直觉得鲜鱼运不远。
所以鱼汛一来。
全城拼命压价。
能晒便晒。
能腌便腌。
再剩下。
只能丢。
可若沿海每隔一日都有冰鲜补点。
鱼便能一段一段往西走。
不用一口气撑四日。
只要每一段撑一天。
白港那些被两文三文贱卖的鲜鱼。
就可能卖到海州。
甚至再进临江口。
周掌柜低声问:
“硝石贵。”
“每一处都这么制冰。”
“鱼价怕是不够。”
陆长安点头。
“所以只在白港第一批用。”
“后面找冰窖。”
“找山泉凉井。”
“找能存冬冰的地方。”
“哪个便宜用哪个。”
“不是非要一种冰。”
秦明月补了一句:
“也不是所有鱼都运。”
“先选贵的。”
陆长安看向她。
“大小姐说得对。”
周掌柜也回过神。
银背小鱼三文一条。
运到江南也未必值得。
可更贵的黄鳍。
大青尾。
海鲈。
若能保持新鲜。
完全不同。
陆长安指向五箱好鱼。
“明早先看。”
“若能撑过一夜。”
“白鹭号走时带二十箱。”
“只到青沙港。”
“在那里开箱。”
“能卖便卖一半。”
“另一半补冰继续走。”
周掌柜立刻道:
“冰鲜鱼我来供。”
陆长安看他。
“马会全包?”
周掌柜刚要点头。
又硬生生停住。
他想起陆长安刚到码头时为什么不愿把货全交给马会。
“不能全包?”
“可以买位置。”
陆长安道:“第一趟二十箱。”
“马会最多五箱。”
周掌柜眼皮一跳。
“鱼都是白港的。”
“为什么不能让我多放?”
“因为我要看。”
“谁家的鱼更适合走。”
“谁装箱好。”
“谁不拿烂鱼混。”
“第一批让五家鱼行都来。”
“一家四箱。”
“同样的冰。”
“同样的路。”
“到青沙港开箱。”
“谁家坏得少。”
“下一批谁多拿箱。”
周掌柜沉默。
这一回。
他没有再说旧规。
因为他也想知道。
白港这些天天喊自家鱼最好的鱼行。
真正装进箱。
走一日海路之后。
谁的鱼还能卖高价。
“行。”
周掌柜点头。
“五家。”
“我来叫。”
陆长安摇头。
“你可以通知。”
“不能替他们选。”
“为何?”
“马会若挑的全是自己人。”
“别人不会服。”
周掌柜脸色微僵。
最终还是点头。
“那便在鱼市门口公开报名。”
“好。”
消息一挂出去。
白港鱼市当天便乱了。
不是闹事。
是抢箱位。
白鹭号冰鲜鱼试行。
只收二十箱。
五家鱼行。
每家四箱。
次日到青沙港开箱。
坏鱼多者退。
好鱼多者加位。
几十家鱼铺围在牌子下面。
有人争自己鱼大。
有人说自己刚出海。
还有人直接抬来活蹦乱跳的大青尾。
周掌柜原本准备讲几句。
结果根本没人听。
最后陆长安只让人抬来五只空筐。
写五个号。
想参加的鱼行。
一人拿一枚木签。
自己投。
投进对应鱼类筐中。
再从票多的商家里抽五家。
周掌柜看得发愣。
“这样便不吵?”
“不一定。”
陆长安道:“至少骂我没用。”
“他们自己投的。”
果然。
五家一选出来。
没选上的人虽然不服。
却找不到马会偏心的借口。
只能站在一旁等看结果。
傍晚。
第一批二十只冰鲜鱼箱全部装好。
箱外没有写“白港鱼”。
而是直接写五家鱼行名字。
下面再写鱼种。
装箱时辰。
冰量。
任何一家想偷偷把昨夜剩鱼混进去。
旁边四家立刻能看见。
根本用不着陆长安盯。
秦明月站在旁边。
看着他们互相检查。
轻声道:
“你故意让五家一起装?”
“对。”
“省人。”
“谁最怕别人拿烂鱼?”
陆长安道:“不是我。”
“是另外四家。”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确实越来越懒。”
“大小姐。”
“嗯?”
“会用别人眼睛。”
“不叫懒。”
“叫什么?”
“聪明。”
秦明月转身便走。
“还是懒。”
第二日清晨。
第一只冰鲜箱打开。
鱼棚外挤了上百人。
周掌柜亲自拨开碎冰。
拿出一条昨日傍晚装进去的黄鳍鱼。
鱼身依旧挺。
鳃色没有发黑。
眼睛也没彻底浑。
鱼行里一个老师傅拿手按了按。
脸色变了。
“还能卖鲜鱼价。”
周围顿时炸开。
“真没坏?”
“放一夜了!”
“再走一天呢?”
“青沙港卖多少?”
“白港四十文的大鱼,青沙能卖六十!”
“不止!”
“青沙酒楼缺海鱼时,八十也收!”
周掌柜猛地转头看向陆长安。
“今日便走?”
“今日。”
“二十箱都带。”
“秦府样货怎么办?”
“照走。”
“空舱不是还有两舱?”
陆长安笑道:“现在终于有东西填了。”
谢宝生站在旁边。
一脸无奈。
果然。
这人看见空舱。
就绝不可能让它一路空回去。
二十箱冰鲜鱼抬上白鹭号。
原本白港准备买断的雪沫麦酒、陈记木玩。
陆长安也没有全卖给马会。
五十坛酒。
十五坛给马会。
十五坛放鱼市公开卖。
十坛给白港船行试。
剩十坛。
直接留下做下一批预订样。
海行食同样如此。
一百份。
不追求当天卖完。
先给跑海船工。
再给渔船。
让真正出海的人吃。
周掌柜起初还有些不痛快。
可等鱼市中午开麦酒。
他很快顾不上了。
白港人吃鱼。
本就比海州更多。
烤鱼。
鱼汤。
盐煎鱼。
一杯雪沫麦酒摆在旁边。
卖得比海州还快。
十五坛公开酒。
不到一个时辰。
只剩三坛。
周掌柜自己喝了一杯。
沉默片刻。
“马会再订三百坛。”
陆长安问:
“有订钱吗?”
周掌柜转头。
“取钱。”
旁边伙计立刻跑了。
干脆得很。
白港跑海船行又定海行食五百份。
陈记八十件木玩。
只卖了一半。
订单却接到三百多件。
尤其是小竹船。
白港孩子几乎人手都见过船。
对这种能自己在水盆里跑的小玩意反而最喜欢。
一个船匠甚至当场把双翅竹船又改了一次。
把两侧浮竹缩短。
船跑得更快。
陆长安照例让人把他的名字写上。
船匠盯着那张样签看了许久。
“改两根竹子也有钱?”
“卖得出去便有。”
“若卖一千只?”
“照样给。”
船匠沉默。
然后把自己另外做的一只小帆船也抱来了。
“这个能不能试?”
陆长安还没说话。
一群孩子已经围上去。
百工巷的那套玩法。
第一次在白港自己长了出来。
没人教。
也没人要求。
船匠知道孩子最会挑玩具。
鱼行知道同行最会盯烂鱼。
船工知道什么海行食最难吃。
到了这里。
陆长安反而不用什么都亲手管。
下午。
白鹭号重新装货。
去青沙港。
五家鱼行的二十箱冰鲜鱼。
白港三家铺子的海带、干贝、鱼干。
以及姜梨那二十只空青梅坛。
最后也没空着。
她托人带的纸条只有一句:
看见好东西便装。
陆长安看完。
直接给她装了十坛白港虾酱。
小满问:
“姜掌柜没说要虾酱。”
“她说好东西便装。”
“万一她不喜欢?”
“让她自己说话不写清楚。”
秦明月站在旁边。
“她会找你要钱。”
陆长安动作一僵。
“虾酱先记秦府样货。”
小满默默把刚写到一半的梨记划掉。
秦明月看着他。
“怕她?”
“不怕。”
“那为何改?”
“姜掌柜算钱太细。”
“我不想浪费时间。”
白鹭号再次离港。
这一次。
不是去白港。
而是带着二十箱昨日还可能被贱卖的鲜鱼。
往青沙港走。
船离岸之后。
周掌柜一直站在码头上。
直到船影越来越小。
他才低头看手里那张新牌。
白港冰鲜试行。
鱼不压价。
先看谁能送远。
过去白港鱼汛一来。
所有鱼行只会拼命抢白港这一个市场。
鱼越多。
价格越低。
卖不掉。
便只能认亏。
可今日。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
鱼多了。
不一定非要在白港自己吃完。
海州能吃。
青沙能吃。
临江口能吃。
甚至更远的江南。
也有人愿意花更高的价。
只要——
这条鱼能活着走不到。
那便让它鲜着走。
白鹭号船头。
陆长安看着脚下两只冰鲜箱。
忽然笑了。
秦明月问:
“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
“姜梨若看见鲜海鱼到了江南。”
“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秦明月想了想。
“多少钱?”
陆长安点头。
“大小姐。”
“你真的越来越了解她了。”
“第二句呢?”
“能不能煮馄饨。”
秦明月终于没忍住。
轻轻笑了一声。
海风正好。
白鹭号沿岸向西。
而这一次。
回程的空舱。
终于也有了真正会坏、会鲜、会值钱的新东西。
二十箱白港鲜鱼。
正准备第一次离开白港。
去卖给不住在海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