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号到青沙港时。
刚过午时。
二十只冰鲜鱼箱还没下船。
码头上便围了不少人。
原因很简单。
消息跑得比船快。
昨日白港鱼市选五家鱼行。
用冰装鲜鱼。
准备送到青沙港试卖。
这事早被一条先行的小渔船带了过来。
青沙港几个酒楼掌柜。
全在等。
他们不是没吃过白港鱼。
干鱼有。
腌鱼也有。
鲜鱼偶尔也能见到。
可那多半是快船一早从白港抢运过来的。
量少。
价高。
运气不好。
中午便发软。
如今听说二十箱鱼走了一整夜。
还想当鲜鱼卖。
不少人就是来看笑话的。
“开箱!”
“先开马会那几箱!”
“昨日装的时候我看见了!”
“黄鳍最好!”
周掌柜没跟船来。
白港五家鱼行却各派了一个伙计。
此刻五个人比谁都紧张。
尤其装鱼时抢到第一号的福盛鱼行。
伙计蹲在木箱前。
手都有点抖。
陆长安看他一眼。
“紧张什么?”
“陆管事。”
伙计苦着脸。
“这一箱若坏了。”
“东家回去要骂死我。”
“鱼是你捕的?”
“不是。”
“冰是你做的?”
“也不是。”
“箱子是你钉的?”
“不是。”
陆长安道:
“那你怕什么?”
伙计想了半天。
好像真和他没太大关系。
没那么紧张了。
旁边另一家鱼行的人冷不丁道:
“可鱼是你装的。”
福盛伙计脸又白了。
“开!”
谢宝生懒得让他们继续磨蹭。
船工撬开第一只木箱。
外层湿麻布掀掉。
里面的碎冰已经化了大半。
箱底有水。
却顺着提前留好的小孔慢慢流掉。
最上层粗布打开。
一条条黄鳍鱼露出来。
围观的人下意识往前挤。
鱼身依旧完整。
鳞没有大片脱落。
眼睛虽然不如昨日刚出海时亮。
却没有彻底发白。
青沙港一家酒楼的老师傅直接挤进来。
“让我看!”
他拿起一条。
先按鱼腹。
又掀开鱼鳃。
最后凑近闻了闻。
周围没人说话。
“怎么样?”
有人忍不住问。
老师傅没回答。
直接转头看自家掌柜。
“能做清蒸。”
短短四个字。
码头一下热闹起来。
“真还是鲜的?”
“走了一夜啊!”
“白港昨日黄昏装的!”
“多少一斤?”
福盛鱼行伙计眼睛一下亮了。
昨日在白港。
这批鱼已经过了最好的早市。
若留在当地。
一斤最多卖十来文。
再晚。
价格还要掉。
他来之前。
东家给他的底价是——
十五文。
到了青沙港。
能卖十五。
便算没白折腾。
福盛伙计刚准备开口。
那家酒楼掌柜已经道:
“二十文。”
伙计愣住。
另一家酒楼掌柜立刻道:
“二十二。”
“我全要!”
第三个人挤进来。
“福盛这一箱不止黄鳍吧?”
伙计点头。
“下面还有八条青尾。”
“整箱二十四文一斤。”
“我拿。”
刚才第一个酒楼掌柜急了。
“二十五!”
福盛伙计嘴慢慢张开。
这就……
二十五了?
白港昨日没人抢的鱼。
坐了一夜船。
反而翻了一倍多?
陆长安却伸手挡住。
“先不整箱卖。”
几个酒楼掌柜同时看他。
“陆管事什么意思?”
“这二十箱是试货。”
“先验。”
陆长安道:
“五家鱼行。”
“每家抽两条。”
“平码。”
“看损耗。”
“再看哪家鱼装得最好。”
“剩下的才卖。”
没人反对。
因为他们也想知道。
二十箱鱼是不是只有最上面几条好看。
很快。
五家鱼行的箱子全部打开。
差别立刻出来了。
福盛鱼行的鱼新鲜度最好。
坏鱼只有一条。
另一家叫海顺的。
用了同样的冰。
同样的箱。
却有三条鱼腹发软。
谢宝生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几条昨日装箱前便不够新。”
海顺伙计立刻道:
“不可能。”
旁边另外四家伙计同时开口。
“就是。”
“昨日你们装的是午前剩鱼。”
“我看见了。”
“其中一条鳃当时就暗。”
海顺伙计脸都黑了。
陆长安站在旁边。
一句都不用多问。
五家一起装的好处。
现在又出来了。
谁想混货。
同行比他记得都清。
小满直接在海顺行名字后面写:
二十斤损耗自认。
下一批少一箱。
海顺伙计急了。
“只是三条!”
“还有一箱没坏!”
“所以下一批只是少一箱。”
陆长安道:
“若全坏。”
“你下批便没箱。”
伙计不说话了。
福盛鱼行则从四箱。
直接加到下一批六箱。
另外三家维持。
结果一挂出来。
白港来的五个人全盯着。
没人觉得不公平。
鱼就在地上。
好坏一眼能看见。
接下来。
才是真正卖鱼。
二十箱鱼。
先留五箱。
继续往石平码走。
剩下十五箱。
青沙港当场卖。
陆长安没有让一家酒楼包掉。
而是直接分成三种。
品相最好的大鱼。
整条卖给酒楼。
中等鱼。
按斤给鱼铺。
稍有磕碰但没坏的。
当天低价卖给码头食肆。
不到半个时辰。
十五箱见底。
白港五家鱼行的伙计。
手里全多了一张青沙港回签。
福盛那个年轻伙计拿着自己的单。
翻来覆去看。
“二十七文。”
他还是不敢信。
一斤平均二十七文。
扣掉冰。
箱子。
船位。
平码。
最后剩下的钱。
依旧比留在白港卖多了近一倍。
“陆管事。”
他忽然看向陆长安。
“下一船什么时候?”
“先别急。”
“这次都卖完了!”
“青沙港卖完。”
“不等于后面也能卖。”
陆长安指向剩下五箱。
“还要继续走。”
“走哪?”
“石平码。”
“还要再走?”
福盛伙计看着那五箱鱼。
心都疼。
如今一箱就是钱。
再在船上晃一日。
万一坏了呢?
“为什么不全卖?”
陆长安看他。
“你想以后天天只卖青沙?”
伙计一愣。
“若鱼能再多撑一天。”
“白港的客人便不只青沙港。”
“你今日少卖五箱。”
陆长安笑道:
“可能以后多卖五百箱。”
福盛伙计不说话了。
他现在算不清五百箱多少钱。
只知道一定很多。
几个青沙港酒楼掌柜却围了上来。
“陆管事。”
“下一次多留青沙一些!”
“黄鳍我要二百斤!”
“青尾一百斤!”
“福盛那家鱼我先订!”
福盛伙计猛地回头。
“订我们家的?”
“对。”
“先交钱吗?”
酒楼掌柜也愣住了。
“现在便交?”
福盛伙计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点头。
“愿意锁下一批。”
“便先交二成。”
“鱼若没到。”
“原数退。”
“鱼到了。”
“按当日白港鱼价加路费结。”
酒楼掌柜皱眉。
“若白港忽然涨价?”
“写一个最高价。”
陆长安道:
“超过。”
“你可以不要。”
“低于。”
“照低的算。”
“这样行。”
三家酒楼立刻掏钱。
福盛鱼行。
下一船鱼还没捕。
先收到三张单。
伙计拿着订钱。
嘴都快合不上了。
另外四家鱼行的人看见。
急了。
“我们家的也能订!”
“我家青尾比福盛大!”
“我家银背便宜!”
原本是来试鱼的。
转眼变成抢下一批订单。
小满又挂出一块临时牌。
白港鲜鱼预订。
不订整条路。
只订下一批。
到货验鲜。
坏鱼不算。
青沙港的人第一次见买鱼还能先订下一船。
可有刚才十五箱鱼摆在眼前。
真有人付钱。
第一轮。
六家酒楼。
两家鱼铺。
一间大宅厨下。
共订下一批鲜鱼七百六十斤。
福盛鱼行一个伙计。
一个人竟收到了二百四十斤单。
他当场对谢宝生道:
“谢船主。”
“俺也去白港!”
“现在?”
“对!”
“俺也去叫东家今日就收鱼!”
“你不去石平码?”
“不去了!”
伙计抱着订钱袋。
“我要回去抢鱼!”
说完真往码头找回程小船。
另外几家鱼行的人也待不住。
生怕回去慢了。
好鱼被福盛先收走。
只留下两个人继续跟白鹭号看试货结果。
陆长安看着他们离开。
嘴角带笑。
秦明月走到他身边。
“所以你故意在青沙港卖十五箱?”
“总要先让他们看到钱。”
“看见之后。”
陆长安道:
“不用我催。”
“自己便会跑。”
秦明月点了点头。
“确实省事。”
陆长安看她。
“大小姐现在也承认这是聪明了?”
“不。”
“还是懒。”
“……”
青沙港只是第一站。
陆长安没有久留。
鱼卖完。
补冰。
重新换湿布。
五箱试鱼在下午继续上船。
可真正让秦明月意外的。
是陆长安没有把青沙港那七百多斤订单随船带回白港。
而是直接抄了三份。
一份由最快的小船回白港。
一份留青沙。
最后一份。
送海州。
“送海州做什么?”
秦明月问。
“让宁记挂出去。”
“挂什么?”
陆长安拿起一条青沙港回签。
“告诉海州人。”
“白港鲜鱼已经走到青沙。”
“明日若石平码那五箱还能卖。”
“便在海州先开预订。”
秦明月看了他片刻。
“鱼还没到海州。”
“你先卖?”
“不是卖鱼。”
陆长安笑道:
“卖位置。”
“一只冰鲜箱装多少斤。”
“下一批白港发多少箱。”
“海州谁想要。”
“先押钱占箱。”
“等鱼真到了。”
“验鲜再结余款。”
秦明月瞬间明白。
白港鱼最多的问题。
从来不是捕不到。
是捕出来之后。
不知道卖给谁。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往白港鱼市里扔。
一天卖不掉。
便跌价。
如今若海州、青沙、石平码甚至临江口。
提前把下一船鲜鱼箱位买掉。
白港渔船回来时。
鱼甚至不用先进鱼市赌价格。
直接按预订单选货。
装箱。
出港。
秦明月低声道:
“先有买家。”
“再选鱼。”
“对。”
“卖不掉的风险。”
“便少很多。”
陆长安点头。
“而且不能预售所有鱼。”
“为什么?”
“谁知道明日捕上来什么?”
“只卖箱。”
“一箱黄鳍。”
“一箱青尾。”
“若当日没有对应的。”
“便顺延或退钱。”
秦明月看着他。
“你连没捕到的鱼都能卖。”
陆长安纠正:
“我没卖鱼。”
“只是让想吃的人先排队。”
“有区别?”
“当然有。”
“鱼没捕到。”
“我又不欠他鱼。”
“只退订钱。”
秦明月轻轻摇头。
“你若生在商贾之家。”
“怕是十岁便被人赶出来。”
陆长安笑道:
“为什么?”
“太会折腾。”
当晚。
白鹭号没有继续赶路。
停在青沙港外一处避风小湾。
因为冰鲜鱼补过冰之后。
第二日一早再走。
正好能在午后到石平码。
陆长安终于不用穿着浮衣睡觉。
准确地说。
他刚准备脱。
秦明月便看了过来。
“做什么?”
“今日停锚。”
“又不赶夜航。”
“穿着睡太难受。”
秦明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深青浮衣。
也觉得有道理。
“放床边。”
“好。”
陆长安三两下解开。
整个人顿时轻松。
然后看见秦明月也开始解腰间带子。
他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秦明月手停住。
“看什么?”
“我想看看深青款怎么解。”
“与你那件一样。”
“那为什么你解起来比我好看?”
秦明月面无表情。
“陆长安。”
“在。”
“帘子。”
“明白。”
陆长安立刻把中间厚帘拉上。
帘子刚落。
另一边便传来一句。
“桌子推好。”
“知道。”
他把固定小桌往帘下推了一点。
卡住。
想了想。
又往回拉半寸。
秦明月立刻问:
“你做什么?”
“没什么。”
“刚才动了。”
“我只是觉得卡太紧。”
“推回去。”
陆长安认命照办。
“大小姐。”
“嗯?”
“防我防得这么严。”
“为何还和我一间房?”
帘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船上只有一间。”
“若有两间呢?”
“我住两间。”
陆长安:“……”
这话没法聊了。
片刻后。
帘子后又传来衣料轻响。
秦明月似乎已经躺下。
陆长安也上床。
海湾里浪比外海小。
船只轻轻摇。
比前两夜舒服许多。
安静了一会儿。
秦明月忽然开口。
“陆长安。”
“嗯?”
“如果鲜鱼真能到江南。”
“你准备卖给谁?”
“先卖贵的。”
“酒楼?”
“酒楼。”
陆长安道:
“还有大户人家。”
“普通百姓不卖?”
“卖。”
“但不是现在。”
“冰鲜路刚开。”
“成本高。”
“先拿高价鱼养路。”
“等船多。”
“冰点多。”
“箱子也能回收。”
“价格自然会下来。”
秦明月问:
“所以你不是要把所有白港鱼都送江南。”
“那会累死。”
陆长安道:
“白港自己能卖掉的。”
“继续自己卖。”
“多出来压价的那部分。”
“才往外走。”
“这样鱼行也不会故意把白港价格抬高。”
帘子那边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
秦明月才道:
“这次确实比做清凉路时想得更远。”
陆长安笑道:
“大小姐这是夸我?”
“嗯。”
陆长安一下坐起来。
“真夸?”
秦明月声音变冷。
“你再出声。”
“我收回。”
陆长安立刻躺下。
“我睡了。”
帘子另一边。
秦明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第二日午后。
白鹭号抵达石平码。
五只冰鲜箱。
第二次开。
这一次。
围观的人比青沙港还多。
因为青沙港昨日鲜鱼卖到二十多文一斤的消息。
已经先一步到了。
冰层掀开。
第一条黄鳍拿出来。
鱼身比昨日软了一些。
眼也开始浑。
但鳃没有臭。
剖开之后。
肉依旧紧。
石平码最大一家酒楼的掌勺师傅。
当场切下一小片。
入锅煎熟。
尝了一口。
只说了一句话。
“今晚能上桌。”
码头顿时喧哗。
两日。
白港鲜鱼真的走了两日。
哪怕品相比青沙差一点。
仍然可以按鲜鱼卖。
五箱。
石平码只卖两箱。
剩三箱。
继续走。
所有人都觉得陆长安疯了。
“再走便是海州!”
“还要一日多!”
“现在卖了吧!”
“一箱能卖两三百文!”
陆长安摇头。
“继续。”
福盛鱼行留船的伙计都急了。
“陆管事。”
“已经证明能走两日。”
“为何还要赔三箱?”
“因为海州要的不只是两日。”
陆长安道:
“青沙能吃白港鱼。”
“只能算一小段。”
“到了海州。”
“才真值钱。”
“若全坏呢?”
“那就知道三日不行。”
“这三箱的钱。”
“秦府出一半。”
“船行出一成。”
“你们五家鱼行分剩下。”
福盛伙计咬咬牙。
“行。”
“试!”
石平码两箱鲜鱼。
因为量少。
最终卖出平均三十一文一斤。
价格又高了。
不是鱼更鲜。
而是这里离白港更远。
平日鲜海鱼更少。
消息再次被快船送出去。
这一次。
陆长安没有等。
直接让小满写了一封海州预售告。
白港冰鲜鱼。
已过青沙。
已过石平。
第三批正往海州。
海州首批只开十箱预订。
黄鳍三箱。
青尾三箱。
海鲈两箱。
杂鲜两箱。
每家最多一箱。
秦明月看完。
“只有十箱?”
“越少。”
“他们越快下钱。”
“明明下一船能装二十箱。”
“剩十箱呢?”
“到了再卖。”
陆长安道:
“总得留些给没提前听到消息的人。”
“否则第一批全被大酒楼订走。”
“普通鱼铺连看都看不见。”
秦明月点点头。
告示随快船送出。
比白鹭号快了大半日。
海州收到时。
东码头刚过午。
宁掌柜看完。
立刻把牌挂出去。
他本来还担心。
白港鱼谁会提前付钱买。
结果牌子挂了不到半个时辰。
第一家酒楼来了。
“黄鳍一箱。”
第二家。
“海鲈。”
第三家。
“青尾。”
第四家。
还是黄鳍。
不到一个时辰。
十箱全部有人付订钱。
还有六家没抢到。
围着宁掌柜不肯走。
“再加五箱!”
“下一船什么时候?”
“先交钱行不行?”
宁掌柜只能照陆长安留下的规矩。
“不收!”
“第二批牌还没开!”
“想排队。”
“明日辰时再来!”
有人急道:
“明日我派伙计早点来!”
旁边掌柜冷笑。
“我今晚便让人在门口睡。”
宁掌柜听得头皮发麻。
忽然想起一个人。
姜梨。
如果她在。
大概真能坐在门口收一晚排位钱。
幸好不在。
当天傍晚。
青沙、石平码两地的鲜鱼预订单。
也通过不同快船发往白港。
七百六十斤。
四百三十斤。
再加海州已经订出的十箱。
鱼还在海里游。
白港几家鱼行的下一批好鱼。
已经有一大半找到了买家。
周掌柜拿到三地订单时。
站在鱼市门口。
足足愣了一炷香。
旁边一个鱼贩还在喊:
“黄鳍!”
“晚市便宜!”
“再不买又要降!”
周掌柜忽然伸手。
“别降!”
鱼贩愣住。
“啊?”
“今日好黄鳍别贱卖。”
“先挑出来。”
“为什么?”
周掌柜把手里的订单拍在桌上。
“青沙要。”
“石平要。”
“海州也在要。”
鱼贩低头看了半天。
“这些人已经给钱了?”
“订钱。”
“鱼都没见。”
鱼贩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没见鱼就给钱?”
周掌柜沉默。
昨日之前。
他也觉得疯。
今日。
银子就在手里。
哪里疯?
“别废话。”
“福盛行先挑。”
“其他四家按上一批结果排。”
“海顺少一箱。”
“剩下没入试行的鱼行。”
“想拿下一批箱位。”
“明日拿样鱼来比。”
鱼市瞬间又热闹起来。
而此时。
白鹭号上的三只冰鲜箱。
才刚刚离开石平码。
距离海州。
还有最后一段海路。
陆长安站在船头。
根本不知道海州十箱已经卖空。
他只是看着夕阳落进海面。
忽然问秦明月:
“大小姐。”
“嗯?”
“你猜这三箱到海州还能不能吃?”
秦明月道:
“能。”
“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鱼有信心。”
“那是?”
秦明月看着他。
“你若觉得不能。”
“石平码便已经卖掉了。”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
“怎么?”
“你现在不只越来越像我。”
“还越来越信我。”
秦明月淡淡道:
“我只是信你舍不得赔三箱鱼。”
陆长安脸上的笑一僵。
“这话也对。”
第二日午前。
白鹭号终于驶入海州港。
船还没靠岸。
宁记一条小船已经冲了出来。
船头伙计挥着手。
拼命喊。
“陆管事!”
“秦大小姐!”
“卖完了!”
陆长安一愣。
“什么卖完?”
伙计扯着嗓子。
“鱼!”
“下一批鱼!”
“还没到的十箱!”
“昨日下午便卖完了!”
陆长安站在船头。
半天没说话。
秦明月转头看他。
“鱼还没捕。”
“真的卖了?”
陆长安慢慢笑起来。
“我说过。”
“不是卖鱼。”
“是让人先排队。”
宁记伙计还在喊。
“六码头还有人等!”
“问能不能再加二十箱!”
陆长安抬手。
“告诉他们。”
“不加。”
伙计愣住。
“为什么?”
“先开这三箱!”
“鱼没过三日。”
“谁都别急!”
白鹭号靠岸。
海州东码头。
这一次围着的已经不只是看热闹的人。
还有十家已经付过订钱的买家。
六码头六码头的大酒楼。
鱼铺。
大户采买。
都在等。
最后三只试箱被抬下。
第一箱打开。
冰几乎化尽。
鱼身明显没有第一日那么硬挺。
所有人心都提了起来。
老师傅取鱼。
开鳃。
闻味。
按肉。
最后划开鱼腹。
看了很久。
才抬头。
“能鲜卖。”
“但只剩今日。”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第二箱。
一样。
第三箱里。
有两条小鱼已经开始变味。
当场挑出。
其余仍能卖。
三日。
白港鲜鱼。
真的走到了海州。
不是冻鱼。
不是咸鱼。
也不是鱼干。
是还能进酒楼清蒸。
还能进锅鲜煮的鱼。
宁掌柜盯着那三只箱子。
呼吸都有些重。
“陆管事。”
“十箱太少了。”
“下一批二十?”
“二十不够。”
旁边酒楼掌柜立刻道:
“三十!”
另一家鱼铺掌柜更直接。
“我一家便要五箱!”
“我先付钱!”
场面瞬间乱起来。
陆长安抬起手。
“不卖整箱给一家。”
“为什么!”
“下一批开三十箱。”
陆长安道:
“酒楼十箱。”
“鱼铺十箱。”
“大户与散客十箱。”
有人愣住。
“散客也能买?”
“到了海州。”
“最后十箱不开整箱。”
“当场拆。”
“按斤卖。”
宁掌柜瞬间明白。
不能鲜鱼路刚通。
便又变成几个大酒楼自己的生意。
大户吃得起。
普通人也至少能花几十文。
买半条。
一条。
尝到真正从白港来的鲜鱼。
旁边有人立刻喊:
“那我现在订散卖那一份!”
“散卖不收个人订。”
陆长安道:
“到货当日。”
“先到先买。”
“每人限两条。”
姜梨若在。
估计会当场再发一块鲜鱼牌。
陆长安却没准备这么做。
第一批。
先简单一点。
海州七码八码头。
当天下午同时挂出一块新牌。
白港冰鲜。
三日到海州。
下一批三十箱。
已有人买。
牌子下面。
又加了一句。
鱼还没捕。
别催。
这句话是陆长安让小满特意写的。
结果海州人看见。
反而围得更多。
“什么时候捕?”
“白港今日出船了吗?”
“福盛鱼行是哪一家?”
“海鲈有几箱?”
甚至有人专门跑去宁记问。
“我不买鱼。”
“我买那个冰箱行不行?”
宁掌柜一愣。
“你买木箱做什么?”
“我家在海州卖鲜肉。”
“夏天也容易坏。”
“鱼能装。”
“肉能不能装?”
消息送到陆长安耳中时。
他正准备回宁记休息。
脚步忽然停住。
秦明月一看他的神色。
“你又想到什么?”
陆长安看向那只已经空下来的冰鲜木箱。
“大小姐。”
“嗯?”
“谁规定这箱子。”
“只能装鱼?”
秦明月也停下。
陆长安拍了拍箱盖。
白港鲜鱼这条路才刚刚走通。
可第一个海州卖肉的人。
已经自己找上门了。
鱼还没到江南。
下一批箱位却先卖了大半。
而陆长安忽然发现。
他们这一路真正带回来的。
或许根本不只是海鱼。
是一只可以把“鲜”字。
送得更远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