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
“你又拿我的馄饨做人情?!”
姜梨抱着两坛青梅站在长安院门口。
声音大得连前院都能听见。
陆长安刚把孙妙云那张帖子放下。
头也没抬。
“你听错了。”
“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那可能两只都听错。”
姜梨气冲冲进来。
把青梅坛往石桌旁一放。
“为什么她输了。”
“我请她吃馄饨?”
“因为你有馄饨。”
“你也有钱!”
“钱不是吃的。”
“你拿钱来梨记买!”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有道理。”
姜梨眼神立刻警惕。
这人答应得太快。
准没好事。
果然。
陆长安下一句便道:
“那记我账上。”
“……”
姜梨深吸一口气。
“你以前欠我的还没清。”
“再记一顿而已。”
“那是我的馄饨!”
“放心。”
陆长安笑道:“孙姑娘未必吃得到。”
姜梨一愣。
“为什么?”
“她说半日卖不完才来笑我。”
“我觉得不用半日。”
这句话。
姜梨倒没反驳。
昨日秋香会散场以后。
光是在听雪园门口收下的订货。
便超过七百块。
现在香雪斋与秦府一起出的兰雪皂。
只做一百块。
真摆出去。
能不能撑半日都难说。
姜梨眼睛转了一下。
“那要不这样。”
“怎么?”
“真半日卖不完。”
“我请她吃。”
“卖完了呢?”
“她请我。”
陆长安看她。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馄饨。”
“我得把钱吃回来。”
陆长安沉默。
逻辑竟然很完整。
“行。”
“俺也去告诉孙姑娘。”
姜梨抱起一坛青梅。
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来。
“兰雪皂在哪卖?”
“还没定。”
“放梨记。”
陆长安看她。
“为什么又放梨记?”
“人多。”
“方便。”
“还有呢?”
姜梨眼神飘了一下。
“我能顺便卖青梅。”
果然。
陆长安摆手。
“这次不放梨记。”
“为什么?”
“兰雪皂不是秦府自己一家的。”
“香雪斋也有名。”
“放谁家门口都像谁占便宜。”
姜梨问:
“那放哪里?”
陆长安笑了笑。
“街上。”
……
第二日上午。
江南最热闹的东平码街口。
一张不大的长桌摆在树下。
左边。
香雪斋。
右边。
秦府。
中间只放一只木匣。
匣子里。
整整一百块兰雪皂。
与之前清风皂不同。
兰雪皂颜色更白。
边缘收得更细。
正面只压了一朵很浅的兰花纹。
背面才有四个小字。
香雪·秦府。
不偏谁。
也不压谁。
孙妙云到的时候。
看见这一排皂。
先拿一块闻了闻。
眉头微微一挑。
“香比我送去时淡。”
陆长安道:
“故意的。”
“为何?”
“洗完之后留一点便够。”
“太浓。”
“像把香囊绑手上。”
孙妙云白他一眼。
“你又不懂香。”
“所以杜娘调。”
“俺也去没插手。”
孙妙云这才点头。
“还算有自知之明。”
姜梨正好在旁边摆自己的青梅小坛。
听见之后立刻插嘴:
“他最大的本事。”
“就是知道自己不会什么。”
陆长安看她。
“你今天不是来卖皂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桌子越来越往我们这边靠?”
姜梨低头一看。
她摆青梅的小桌。
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从三丈外挪到两丈。
又从两丈。
挪到现在的一丈多。
她神色自然地往回抬了一点。
“风吹的。”
陆长安看了看几十斤重的木桌。
没拆穿。
辰时刚到。
兰雪皂开售。
没有喊。
也没有敲锣。
因为根本不用。
昨日听雪园里那些下过订钱的侍女。
已经来了十几个。
第一个直接道:
“许家二十块。”
孙妙云愣了一下。
“二十?”
陆长安看她。
“昨日你不在门外。”
“有七百多块订货。”
孙妙云沉默了。
她本来还想亲眼看看秦府的人是不是在吹。
现在忽然觉得。
自己昨天那句“半日卖不完”。
可能说早了。
许家二十块一拿。
第二家十五。
第三家十块。
不到一刻钟。
一百块兰雪皂。
只剩三十七。
孙妙云站在桌后。
第一次有点急。
“等等。”
众人看她。
“每家先少拿一点。”
一个夫人家的侍女不满。
“昨日明明订了三十。”
孙妙云道:
“试卖只有一百。”
“你们一家拿三十。”
“后面的人便没了。”
陆长安侧头看她。
“孙姑娘昨日不是这么说的。”
“昨日我不知道只有一百!”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孙妙云干脆把原本订十块以上的。
第一轮全部压到最多十块。
剩下的记下一批。
有人不高兴。
可看见后面已经排了二三十人。
最后还是认了。
姜梨站在自己青梅摊后面。
数着人数。
数到第四十几个时。
忽然转头。
“孙姑娘!”
“怎么?”
“半日还算不算?”
孙妙云脸色微僵。
她想起来那顿馄饨了。
“算。”
“那你准备钱。”
孙妙云咬牙。
“卖完再说。”
又过了一刻钟。
最后一块兰雪皂。
被一个刚成亲没多久的年轻妇人买走。
她拿着皂。
闻了又闻。
问:
“下一批还有吗?”
孙妙云立刻道:
“有。”
陆长安却同时道:
“不一定。”
孙妙云猛地回头。
“什么意思?”
“这一百块才刚卖。”
“好不好用还不知道。”
“昨日不是试过清风皂?”
“兰雪不是清风。”
陆长安道:“香料换了。”
“细皂里的油也改了。”
“洗完涩不涩。”
“香留多久。”
“要用了才知道。”
孙妙云皱眉。
“那下一批不做?”
“做。”
“先做三百。”
“不是七百多人等?”
“所以才只做三百。”
孙妙云已经开始理解这人的习惯了。
“继续试?”
“对。”
“若好呢?”
“再放。”
“若有人说不好?”
“改。”
姜梨在旁边听得着急。
“七百多块订货。”
“你只做三百。”
“那剩下的钱不挣?”
陆长安问她:
“今日一百卖完用了多久?”
姜梨想了想。
“两刻多?”
“所以你急什么?”
姜梨被问住了。
是啊。
东西有人等着买。
好像真不必今日一口气做完。
孙妙云却忽然笑了。
“陆先生。”
“嗯?”
“那顿馄饨。”
“我是不是不用吃了?”
姜梨立刻冲过来。
“要吃!”
孙妙云一怔。
“皂卖完了。”
“所以你请我。”
孙妙云:“……”
姜梨认真道:
“俺也去已经说好了。”
“卖不完俺也去请你。”
“卖完你请俺也去。”
孙妙云看看她。
又看看陆长安。
“这是你们秦府的规矩?”
陆长安立刻撇清。
“她是梨记。”
“与秦府无关。”
姜梨不服。
“梨记也是百里路上的。”
“那也不是秦府。”
“俺也去还做海行食!”
“那是合作。”
两人当街吵起来。
孙妙云看了半天。
终于笑出了声。
“行。”
“我请。”
姜梨瞬间不吵了。
“几碗?”
“你想吃几碗?”
“三……”
她刚想说三碗。
忽然想到自己就是卖馄饨的。
让别人请她吃自家东西。
怎么想都奇怪。
姜梨沉默片刻。
“那你别请馄饨了。”
孙妙云问:
“改什么?”
姜梨抬手指向对面的香雪斋。
“送我一盒兰脂。”
孙妙云:“……”
陆长安转身就走。
这姑娘终于把二三十文的人情。
硬生生抬到了四十五文。
还得是她。
可陆长安还没走两步。
后面突然有人喊:
“陆管事!”
他回头。
一个没买到兰雪皂的妇人追过来。
“下一批到底什么时候?”
“三日左右。”
“能不能先给钱?”
“香雪斋那边记。”
“那俺也去想订桂花清风皂。”
“桂花走秦府。”
“去秦府外事房。”
妇人有些不耐烦。
“怎么兰雪在这边。”
“桂花又在那边?”
“我想一样买两块。”
“还得跑两个地方?”
陆长安停住。
这确实是问题。
现在清风皂有三种香。
兰雪皂又是联名。
以后若再出新香。
总不能让客人记谁家的香去谁家买。
东西多了。
铺子却没有。
孙妙云显然也听到了。
走过来。
“陆先生。”
“嗯?”
“要不直接放香雪斋卖?”
“清风皂也放?”
“可以。”
孙妙云道:“我们本来就卖姑娘家的香品。”
“客人顺路。”
陆长安笑了。
“香雪斋愿意?”
“我愿意。”
“你爹愿意?”
孙妙云不说话了。
陆长安立刻懂了。
不愿意。
果然。
话音刚落。
香雪斋门口便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不愿意。”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铺内走出来。
衣着讲究。
胡须修得整齐。
神情不算凶。
但明显不高兴。
孙妙云看到他。
“爹。”
来人正是香雪斋掌柜。
孙怀礼。
他先看女儿。
再看陆长安。
最后看那张已经卖空的桌。
“秦府的皂。”
“为何放我香雪斋卖?”
陆长安道:
“孙掌柜说得对。”
孙怀礼一愣。
原本准备好的后半句话。
忽然卡住。
“你也觉得?”
“当然。”
“香雪斋是孙家的。”
“秦府的清风皂全塞进来。”
“像什么?”
孙怀礼脸色终于缓了些。
“陆管事明白便好。”
“所以另开一处。”
孙怀礼:“……”
孙妙云眼睛却亮了。
“另开铺?”
陆长安点头。
“秦府的皂。”
“香雪斋的香。”
“以后若再有别家的梳子、香囊、胭脂盒。”
“都可以放。”
孙怀礼皱眉。
“你这是要开香铺?”
“不。”
“那是什么铺?”
“还没想好。”
陆长安道:“就是专卖女子愿意顺手买的小东西。”
孙妙云问:
“都卖什么?”
“香皂。”
“香囊。”
“小梳。”
“镜子。”
“脂粉。”
“手帕。”
“好看的小盒。”
“甚至陈记百工若做出适合姑娘的木玩、摆件。”
“也能放。”
姜梨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回来。
“吃的能放吗?”
陆长安看她。
“你为什么到哪里都想放吃的?”
“姑娘也吃东西。”
“蜜饯?”
陆长安想了想。
“可以。”
姜梨立刻道:
“梨记也入一份。”
孙怀礼脸已经越来越黑。
他原本只是出来阻止秦府皂品挤进自家香雪斋。
结果陆长安三言两语。
连新铺都准备开了。
“等等。”
孙怀礼抬手。
“你们开新铺。”
“与香雪斋有什么关系?”
“可以没关系。”
陆长安道。
孙妙云立刻道:
“有关系。”
父女俩同时转头。
孙妙云指向空空的兰雪皂桌。
“香雪斋出香。”
“兰雪皂已经卖完。”
“以后自然要卖。”
孙怀礼道:
“香可以供。”
“没必要掺进新铺。”
“那新铺里若放别家香呢?”
孙怀礼一顿。
孙妙云继续道:
“爹。”
“姑娘们今日为了皂过来。”
“明日便可能顺手买香。”
“过去她们来香雪斋。”
“只看香。”
“以后若新铺能同时看香皂、梳子、手帕、香囊。”
“为什么不去?”
孙怀礼脸色慢慢认真起来。
姜梨在旁边点头。
“俺也去去。”
没人理她。
孙妙云又道:
“我们不把香雪斋搬过去。”
“只放三五种最合适的香。”
“卖完。”
“人若想看更多。”
“再来香雪斋。”
陆长安听得直点头。
“孙姑娘比我想得更快。”
孙怀礼看女儿。
“你早想好了?”
“刚想的。”
“……”
他突然有一种女儿出门参加一场香会。
回来之后就开始不太听他这老掌柜话的感觉。
孙怀礼最终没立刻答应。
只问:
“新铺谁出钱?”
陆长安道:
“想入的各出。”
“谁做主?”
“规矩做主。”
“我问的是人。”
“那便大家一起定一个管事。”
“你不管?”
“不管。”
孙怀礼明显不信。
“铺子都是你想的。”
“为什么不管?”
陆长安理所当然。
“我有院子要住。”
孙怀礼:“……”
孙妙云低头笑了一下。
这理由。
实在不像一个天天把生意往外做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最后。
孙怀礼只说:
“让我想一日。”
“可以。”
陆长安没有逼。
转身便走。
因为新铺到底开不开。
根本不急。
今天真正重要的。
是兰雪皂已经卖完。
三百块第二批。
也该开始做了。
可事情偏偏没完。
下午。
第一批兰雪皂刚卖完的消息传遍东市。
傍晚。
另一个叫玉香坊的小铺子。
门口便挂出了一块新牌。
兰雪香皂。
二十文一块。
比秦府与香雪斋的便宜足足八文。
消息传到长安院时。
姜梨比陆长安先炸。
“他们怎么也叫兰雪?!”
陆长安正在看第二批细皂。
头都没抬。
“因为名字好听。”
“那是我们的!”
“兰雪两个字又不是写了卖身契。”
“可香是香雪斋的!”
“他们未必一样。”
姜梨急得在院中转。
“二十文。”
“比我们便宜。”
“有人已经去买了。”
“买便买。”
陆长安仍不急。
姜梨不明白。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他们卖的是他们的。”
“我们卖我们的。”
“都叫兰雪怎么办?”
陆长安终于放下手里的皂。
“这倒是问题。”
姜梨立刻凑过来。
“我就说!”
“那怎么办?”
“把孙姑娘叫来。”
“去找玉香坊?”
“不。”
“那干什么?”
“改名字。”
姜梨整个人都愣住。
“凭什么我们改?”
“他们抄我们的!”
陆长安笑了。
“就凭我们比他们快。”
孙妙云来得很快。
听说玉香坊也挂“兰雪香皂”。
脸色确实不好看。
“兰雪是我起的。”
秦明月坐在石桌另一边。
淡淡纠正:
“我起的。”
孙妙云一顿。
“那也是我们两家的。”
陆长安道:
“所以别只叫兰雪。”
“那叫什么?”
他把一块第二批新皂翻过来。
正面兰花。
背面原本四个字。
香雪·秦府。
陆长安指了指。
“这才是名字。”
孙妙云慢慢明白。
“香雪秦府兰皂?”
“太长。”
“那怎么办?”
陆长安拿起笔。
旁边小满习惯性伸手。
他动作一停。
默默把笔递过去。
“你写。”
小满已经毫无波澜。
“写什么?”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
“嗯?”
“借你的清风字。”
秦明月想了一下。
“可以。”
最终。
第二批三百块皂。
不再只压兰花。
正面统一四个小字。
清风兰雪。
背面两行。
香雪斋出香。
秦府制皂。
每一块。
旁边还多了一道很浅的弯月纹。
不是为了防所有人仿。
仿是防不完的。
就是让买过的人一眼知道。
自己上一次买的。
到底是哪一块。
姜梨拿起来。
“别人照着刻月亮呢?”
“那再换。”
“还照呢?”
“再换。”
姜梨瞪大眼。
“要一直换?”
“谁说一直换?”
陆长安笑道:
“我们只要每批留一点小变化。”
“桂花用桂花纹。”
“兰雪用月纹。”
“薄荷用叶纹。”
“认图便行。”
孙妙云也拿起一块。
“那玉香坊呢?”
“让他们卖。”
“你不去找?”
“不去。”
“为何?”
“他们若做得好。”
“卖二十文。”
“是他们本事。”
陆长安道:
“可不能让客人买了他们的。”
“回来骂我们的。”
第二日。
秦府与香雪斋没有去玉香坊闹。
只在东平码重新摆了一张桌。
桌上摆两块皂。
左边。
昨日剩下的一块普通清风桂花。
右边。
新做的清风兰雪。
牌子上只写三句话。
认清风二字。
认背面两家名。
不是这两个名字,不是秦府与香雪斋所出。
没有骂谁。
也没有写玉香坊。
可来看的人一眼便懂。
更巧的是。
玉香坊那批二十文的“兰雪香皂”。
香确实不错。
去油也能用。
只是做得粗一些。
洗完比第一批清风皂还涩。
有人喜欢便宜。
照买。
有人在意香和手感。
继续买清风兰雪。
两边竟都有人。
姜梨看了一上午。
最后很不甘心地承认:
“他们居然也卖得动。”
“为什么卖不动?”
陆长安道:“二十文。”
“便宜八文。”
“总有人觉得够用。”
“那我们怎么办?”
“把我们的做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姜梨想了半天。
突然道:
“那以后会不会还有十八文。”
“十五文。”
“十文?”
“会。”
“那我们岂不是越来越难卖?”
“所以不能一直只卖一块皂。”
陆长安指向清风兰雪。
“他们能学兰香。”
“能学方皂。”
“能学花纹。”
“但学不走香雪斋几十年的香客。”
“也学不走秦府的路。”
“更学不走杜娘下一款香。”
“陈记下一只盒。”
“梨记下一种蜜饯。”
姜梨终于明白。
“一起卖?”
“对。”
陆长安笑道:
“单独一块皂。”
“谁都会慢慢学。”
“可若一个姑娘进铺。”
“一口气能看二十样新东西。”
“那便没这么好学了。”
就在这时。
孙怀礼来了。
昨日下午。
他还说要考虑一日。
今日。
时间正好。
孙怀礼没有多废话。
只把一张铺契放桌上。
“东平码。”
“香雪斋斜对面。”
“两间铺。”
“是孙家自己的。”
陆长安看他。
“孙掌柜答应了?”
“我只答应试三个月。”
“可以。”
“香雪斋占两成。”
“凭什么两成?”
“铺子是我的。”
“那铺租另算。”
“……”
两人当场谈。
孙妙云站在一旁。
第一次发现。
自己爹与陆长安凑在一起。
比她昨日争香时麻烦多了。
一个守着祖传香铺几十年。
一寸都不肯让。
一个嘴上什么都可以。
真到分钱时。
却一文都要说清楚。
最后。
新铺定下。
孙家出铺。
拿一成半。
秦府负责清风皂、外事路货。
拿一成半。
剩下七成。
不归任何一家。
谁的东西卖出去。
谁按自己的货钱结。
新铺只另外抽少量铺费。
姜梨听完。
立刻举手。
“梨记蜜饯要一个柜。”
孙怀礼看她。
“多大?”
姜梨双手一张。
孙怀礼摇头。
“太大。”
姜梨缩一点。
“还大。”
再缩。
“还大。”
最后只剩一个小角。
姜梨脸都黑了。
“我不放了。”
孙怀礼点头。
“那最好。”
姜梨气得当场决定。
以后这家新铺开张。
她必须把蜜饯卖到孙怀礼主动给她加柜。
铺名却卡住了。
孙怀礼想叫“雅香阁”。
姜梨嫌只像卖香。
孙妙云想叫“女儿坊”。
陆长安觉得太直白。
小满提了两个。
也都一般。
最后。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明月。
看着桌上皂、梳、手帕、香囊几个样。
只说两个字。
“拾香。”
众人安静了一下。
孙妙云先点头。
“好。”
不只拾香。
也是拾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
陆长安也觉得不错。
“那就拾香铺。”
秦明月摇头。
“不要铺字。”
“就叫拾香。”
第二日。
东平码香雪斋斜对面。
一块新匾挂上。
拾香。
仍是秦明月写的字。
陆长安站在街对面。
抬头看了很久。
孙妙云从旁边经过。
忽然道:
“又是秦姐姐写的。”
“嗯。”
“陆先生。”
“怎么?”
“你的生意上。”
“为什么到处都是她的字?”
陆长安还没回答。
姜梨已经抱着自己的蜜饯小罐从后面经过。
顺口道:
“因为他们共事。”
孙妙云当场笑出声。
秦明月正好从铺内出来。
脚步停住。
陆长安立刻指向姜梨。
“她说的。”
姜梨扭头就跑。
“我去摆蜜饯!”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呢?”
“我什么都没说。”
“最好。”
她转身进铺。
陆长安跟在后面。
拾香还没正式开门。
里面已经摆好了第一批东西。
清风皂。
兰雪皂。
香雪斋三种小香。
杜娘香囊。
周记木梳。
陈记做的两个小木首饰盒。
南陵藤编小篮。
还有姜梨死活挤进去的一小格梅肉。
孙怀礼站在柜台后面。
看着那格梅肉。
脸色一直不太好。
“为什么卖香的地方。”
“有吃的?”
姜梨立刻道:
“姑娘逛饿了。”
“就能买。”
“谁逛两间铺能饿?”
“以后会变大。”
孙怀礼一噎。
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陆长安站在门口。
忽然有点想笑。
最初只是东沙埠几坛没人要的白脂。
后来变成清风皂。
清风皂被香雪斋挑毛病。
又变成兰雪。
兰雪卖出去一百块。
最后竟然又多出一家“拾香”。
而真正让他更意外的。
是铺子还没开。
门外已经有人排队。
不是为了某一种东西。
有人问兰雪皂。
有人问木梳。
有人看见藤篮。
有人闻香。
甚至真有人指着姜梨那一格梅肉问:
“这个怎么卖?”
姜梨立刻冲过去。
“十五文一小袋!”
孙怀礼闭上眼。
他突然觉得。
自己的香铺规矩。
大概保不住了。
辰时。
拾香开门。
不到半个时辰。
门口便被江南姑娘和夫人们堵得严严实实。
秦明月原本站在里面看。
后来人实在太多。
干脆退到后院。
陆长安也跟进去。
秦明月侧头。
“你跟来做什么?”
“前面都是女客。”
“我站着不合适。”
“那你回长安院。”
陆长安想了想。
“也行。”
刚准备走。
一个拾香伙计却急匆匆冲进来。
“大小姐!”
“陆管事!”
“外面又来了人!”
陆长安回头。
“买什么?”
“不是买东西。”
“是送帖。”
伙计把一张烫金帖子递过来。
秦明月接过。
看完之后。
神色微微一变。
陆长安问:
“谁的?”
秦明月把帖子递给他。
上面不是哪家商号。
也不是酒楼。
而是江南府衙后宅的印。
三日后。
知府夫人设秋日女宴。
请江南二十余家夫人小姐赴宴。
帖子最后另有一行。
闻秦府新制清风、兰雪二皂颇为新巧。
欲取百块作席间净手礼。
陆长安看了两遍。
“送一百块?”
秦明月道:
“不是送。”
“府衙照价买。”
陆长安眼睛一亮。
“那没问题。”
秦明月却没有马上点头。
“还有下一页。”
陆长安翻开。
只看一眼。
嘴角便慢慢扬起来。
知府夫人不只要皂。
还点名要拾香铺。
在女宴外院。
设一处小小的秋香陈列。
不必卖。
只展示江南本地女子用的小物。
香。
皂。
梳。
帕。
香囊。
藤篮。
木盒。
皆可。
孙妙云也已经跟进后院。
看到这里。
呼吸明显快了一点。
知府夫人的宴。
与街口试卖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一天去的。
是江南真正有身份的夫人小姐。
拾香若能进去。
这家才刚开门的小铺。
一下便不是只在东平码有名。
姜梨却从最后面探出头。
“小食能不能放?”
所有人同时看她。
姜梨抱着自己的梅肉。
弱弱补了一句:
“一小碟也行。”
孙怀礼终于忍无可忍。
“姜掌柜。”
“那是女宴!”
姜梨认真道:
“夫人小姐也会饿。”
陆长安没忍住。
笑出了声。
秦明月看完帖子。
却直接把它递给姜梨。
“可以。”
孙怀礼猛地转头。
“秦小姐?”
“秋日女宴。”
秦明月道:“香皂、香囊摆一排。”
“太像铺子。”
“放一点梅肉、小果。”
“反而自然。”
姜梨眼睛一下亮了。
“大小姐懂我!”
陆长安看着她。
“你别高兴太早。”
“为什么?”
“既然是府衙女宴。”
“你那油纸小袋不能拿去。”
“那用什么?”
陆长安指了指拾香架上的南陵藤编小篮。
“一人一只小篮。”
“兰雪皂一块。”
“小香囊一个。”
“木梳一把。”
“梅肉一小袋。”
“再加一方手帕。”
“做成一套。”
孙妙云眼睛也亮了。
“宴礼?”
“对。”
“不是一块皂。”
“是一整份秋日小礼。”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百份?”
陆长安点头。
“府衙只买百块皂。”
“其他东西的钱。”
“俺也去们各家自己出一部分。”
孙怀礼皱眉。
“白送?”
“不是白送。”
陆长安笑了。
“送给今日江南最值得认识的一百个人。”
孙怀礼沉默。
这回。
不用再解释。
他听懂了。
姜梨更快。
已经开始抱自己的梅肉往外跑。
“俺也去回去挑最好的!”
陆长安喊她。
“只有百份!”
“俺也去知道!”
“别装太多!”
“俺也去知道!”
“别把篮子塞满!”
姜梨脚步一顿。
回头。
“那还叫送礼?”
陆长安:“……”
这姑娘果然还是恨不得把每个篮子塞到盖不上。
秦明月却已经开始重新看那张女宴帖子。
片刻后。
她抬头。
“陆长安。”
“嗯?”
“三日。”
“一百份礼篮。”
“来得及?”
陆长安看向前面人声鼎沸的拾香。
又看看架上已经有的皂、梳、香囊、藤篮。
“东西都是现成的。”
“为什么来不及?”
“缺什么?”
秦明月问。
陆长安想了一下。
忽然看向她。
“缺一张好看的礼签。”
秦明月沉默。
“又要我写?”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
“能者多劳。”
秦明月把帖子拍进他怀里。
“自己想词。”
“俺也去写字。”
陆长安接住帖子。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好。”
三日后。
江南知府夫人的秋日女宴。
一百份拾香礼篮。
会第一次离开东平码。
进府衙后宅。
而这一次。
清风皂卖的已经不再只是一块能把手洗干净的皂。
它要跟着秦明月亲手写下的那张礼签。
真正走进江南最体面的那批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