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一百份拾香礼篮。
真正开始装的时候。
陆长安才发现。
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兰雪皂一块。”
“香囊一个。”
“木梳一把。”
“梅肉一小袋。”
“手帕一方。”
“藤篮一只。”
他站在拾香后院。
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已经齐了吗?”
姜梨蹲在地上。
正在往一只藤篮里塞第三包梅肉。
“齐了。”
陆长安低头。
“你塞三包做什么?”
“看着满。”
“拿出来。”
“空了一块。”
“空便空。”
“不好看。”
姜梨不服。
“送礼哪有篮子空着的?”
陆长安直接从她手里抢出两包。
“你这一篮子。”
“皂二十八文。”
“木梳二十多文。”
“香囊也不便宜。”
“结果别人拿到手。”
“第一眼全是你的梅肉。”
姜梨看了看。
还真是。
她的梅肉包得鼓鼓囊囊。
又放在最上面。
硬是把兰雪皂挤到角落去了。
“那放下面。”
“只能一包。”
“太少。”
“姜掌柜。”
“嗯?”
“这是府衙女宴。”
“不是给你开梨记分铺。”
姜梨只好把另外两包拿回去。
嘴里还嘀咕。
“俺也去觉得三包更实在。”
另一边。
孙妙云也在挑刺。
她拿起一个香囊。
看了半天。
“这个不行。”
杜娘问:
“哪里不行?”
“兰香太重。”
“篮子里已经有兰雪皂。”
“再放兰香囊。”
“全是一个味。”
杜娘点头。
“换桂花?”
“也不要。”
孙妙云想了想。
“用清淡一点的草木香。”
“皂是香的。”
“香囊反而别抢。”
杜娘看她一眼。
“你倒真懂。”
孙妙云立刻道:
“我家就是做这个的。”
这两日。
她与杜娘凑在一起最多。
一个会调旧香方。
一个做香囊多年。
刚开始谁都觉得自己更懂。
吵了两次之后。
反倒越聊越投缘。
陆长安看了一会儿。
干脆不管。
这种事。
他插手只会添乱。
秦明月则坐在后院靠窗的位置。
一张张写礼签。
不是一百张全写不同内容。
那得把手写断。
正文让小满照她的字刻了版。
统一印。
只有最上面四个字。
秦明月坚持亲自落。
秋安如意。
下面再是:
拾香秋礼。
江南百工共制。
没有秦府。
没有香雪斋。
没有梨记。
甚至没有陈记。
孙怀礼起初不太同意。
“为何一家名字都不写?”
陆长安问:
“篮子里东西有签吗?”
“有。”
“皂背后有名吗?”
“有。”
“梳子呢?”
“周记印。”
“香囊?”
“杜娘的签。”
“梅肉?”
姜梨立刻举手。
“梨记!”
陆长安点头。
“那不就得了。”
“外面这张大签。”
“还写七八家名字。”
“像货单。”
“既然是送礼。”
“便干净一点。”
孙怀礼最后也认了。
只是他看着“江南百工共制”几个字。
神情有些复杂。
“百工。”
“以前不是陈记的东西吗?”
陆长安摇头。
“陈记百工是陈记百工。”
“这里的百工。”
“就是很多人一起做。”
“皂不是一个人做。”
“篮不是。”
“梳也不是。”
“今日这份礼。”
“更不是。”
说完。
他忽然觉得。
这句话倒挺合适。
一只看着不大的藤篮。
里面装了南陵藤工的篮。
周记的梳。
杜娘的香囊。
香雪斋的香。
秦府的皂。
梨记的梅肉。
还有布庄做的帕子。
每一样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东西。
可放在一起。
就变得很像样。
第一份装好。
众人都停了手。
看。
藤篮只比两只巴掌大一些。
底下铺浅色粗绢。
手帕叠在一角。
兰雪皂装进小木盒。
木梳插在侧边。
香囊垂下来。
最后那一小包梅肉。
被姜梨死活争到放在最上面一角。
竟然也不突兀。
孙妙云看了半天。
“像礼了。”
姜梨问:
“俺也去的梅肉是不是最好看?”
没人回答。
她自己点头。
“俺也去觉得是。”
一百份。
没有连夜赶到手忙脚乱。
因为东西本来都有。
真正花时间的。
只是最后配。
检查。
再把礼签系上。
到了女宴当日。
清晨。
一百只藤篮装了五辆小车。
直送知府后宅。
陆长安本来没准备去。
原因也很简单。
女宴。
他一个男人过去做什么?
结果刚吃完早饭。
秦修远便叫住他。
“你也去。”
陆长安一愣。
“俺也去做什么?”
“外院有男客。”
“知府大人今日也请了几家商户、乡绅。”
“说是赏秋。”
陆长安看他。
“秦老爷也去?”
“去。”
“那我更不用去。”
秦修远笑道:
“知府大人点名让你去。”
陆长安夹菜的动作停住。
“我?”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秦修远看着他。
“也许是想看看。”
“那个把百里清凉路一路做到海边。”
“如今又开始卖皂的人。”
“到底长什么样。”
陆长安沉默片刻。
“那俺也去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
“感觉没好事。”
秦修远笑了。
“你在海州连平码会都敢顶。”
“怕见知府?”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码会找的是货。”
陆长安道:“知府找人。”
“麻烦。”
秦明月正好从门外进来。
已经换好今日赴宴的衣裳。
浅青长裙。
外罩一层很淡的月白纱。
头上没有太多首饰。
只一支白玉簪。
陆长安抬头看了两眼。
秦明月注意到。
“看什么?”
“俺也去忽然觉得。”
“俺也去还是去吧。”
秦修远差点被茶呛到。
秦明月看他。
“方才不是嫌麻烦?”
“俺也去可以克服。”
“为何突然能克服?”
“秦府共事。”
“总不能大小姐一个人去。”
秦明月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外院内院分开。”
“你也见不到我。”
陆长安:“……”
“那俺也去又不想去了。”
秦修远终于笑出声。
“少贫。”
“换衣服。”
最后。
陆长安还是去了。
知府宅邸不算奢华。
可今日人确实很多。
前院摆男席。
后园女宴。
中间隔着一处大荷池与回廊。
一百份拾香礼篮。
早已放在女宴每一个席位旁。
客人刚坐下。
甚至饭都还没开。
礼篮先成了最热闹的东西。
“这个便是拾香?”
“兰雪皂也有。”
“俺也去昨日去东平码没买到。”
“这木梳是谁家的?”
“周记。”
“梅肉是梨记。”
有人已经拆开尝了一颗。
“酸。”
旁边人问:
“你怎么先吃起来了?”
“这个不就是吃的吗?”
“不然留着看?”
姜梨若在。
一定会觉得遇到知己。
知府夫人姓沈。
四十出头。
不是那种坐在主位只等人奉承的性子。
她今日也拿了一只一样的篮子。
一个东西一个东西看。
看完。
没有先问兰雪皂。
反而拿起那方手帕。
“这个谁做的?”
旁边秦明月答:
“城南锦绣坊。”
“不是大铺?”
“不是。”
“俺也去以前没听过。”
“原本只替几家绣坊做散活。”
秦明月道:
“这次拾香要一百方小帕。”
“她们样做得好。”
“便用了。”
沈夫人点头。
又拿木梳。
“这个呢?”
“城西周记。”
“香囊?”
“杜娘。”
“梅肉俺也去知道。”
沈夫人笑道:
“昨日俺也去家的丫鬟。”
“排了半个时辰梨记海鲜面。”
一桌人都笑了。
秦明月也轻轻笑了一下。
沈夫人最后才拿起兰雪皂。
“这块。”
“听说还闹出过争论?”
孙妙云就在另一席。
听见之后自己接话。
“是我先说它洗完略涩。”
沈夫人看她。
“如今又与你家一起做?”
孙妙云点头。
“秦府改了皂。”
“俺也去香雪斋出香。”
沈夫人有些意外。
“俺也去还以为你们两家会争。”
孙妙云坦然道:
“原本俺也去也是这么想。”
“后来发现。”
“争半天。”
“不如一起卖。”
旁边一位夫人忍不住问:
“谁先提的?”
孙妙云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淡淡道:
“陆长安。”
果然。
这个名字一出。
周围立刻多了几道意味不同的目光。
“又是他?”
“就是秦府原来那个家丁?”
“如今不是家丁了。”
“听说秦家大小姐还送了他一座院子。”
秦明月手中茶盏顿了一下。
孙妙云低头。
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沈夫人倒没跟着议论。
只问:
“俺也去听说过。”
“百里路也是他做起来的?”
“最初的法子是他提。”
秦明月道:“后来是很多人一起做。”
“这句话也是他教你的?”
秦明月一怔。
沈夫人笑道:
“你每次说起什么。”
“都不是秦府一家。”
“总要把别人名字也带上。”
秦明月想了想。
“以前俺也去不是这样。”
“如今觉得。”
“谁做的。”
“便该有谁的名字。”
沈夫人低头看着篮中一件件东西。
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
她才道:
“这个礼。”
“俺也去很喜欢。”
不是因为贵。
一篮东西加起来。
对知府夫人而言。
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每一样。
都能找到是谁做的。
她又问:
“一百份礼。”
“府里只出了百块皂的钱。”
“其他呢?”
孙怀礼的夫人答:
“各家自己出了些。”
沈夫人抬头。
“白送?”
孙夫人笑了。
“起初俺也去家老爷也是这么问。”
席间又笑。
秦明月道:
“不算白送。”
“今日夫人们看见。”
“若喜欢。”
“往后自己去拾香买。”
沈夫人点点头。
“说得明白。”
“俺也去喜欢。”
“不是打着送礼旗号说什么情分。”
“就是想让俺也去们看见。”
“好便买。”
“不好便不买。”
“这样反而轻松。”
一旁几个夫人跟着点头。
有人已经在问拾香铺地址。
也有人盯上藤篮。
“这种篮子俺也去想单买。”
“俺也去家姑娘出门装东西正合适。”
“手帕有别的花样吗?”
“兰雪皂下一批什么时候?”
女宴还没真正开。
拾香已经收到了一堆口头订单。
秦明月没有急着记。
只是让旁边丫鬟统一回一句:
“拾香明日开门。”
“喜欢的。”
“去铺里看。”
不给宴上收钱。
也不让这里变成卖货场。
沈夫人听见。
又多看了秦明月一眼。
“这个分寸好。”
秦明月轻轻点头。
没多解释。
前院。
陆长安此时却在吃蟹。
秋日。
江南蟹肥。
知府席上的蟹比秦府平日买的大不少。
陆长安本来还担心知府叫他来会问一堆麻烦事。
结果坐下半天。
知府季惟安一直没理他。
反而与秦修远聊河道、秋粮。
陆长安乐得自在。
剥了一只。
又剥第二只。
坐他旁边的是赵承礼。
赵承礼今日也被赵文昌带来。
看陆长安吃得毫无压力。
终于忍不住。
“你不紧张?”
“为什么紧张?”
“知府点名叫你。”
“又没叫俺也去答题。”
“万一待会问?”
“吃完再说。”
赵承礼看着他。
“你真像来蹭饭的。”
陆长安点头。
“本来就是。”
“知府请客。”
“不吃浪费。”
赵承礼无话。
过了没多久。
季惟安终于看过来。
“你就是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放下蟹腿。
起身。
“是。”
季惟安看了他半天。
“坐。”
陆长安坐下。
季惟安又问:
“听说你原本是秦府家丁?”
“以前是。”
“如今赎身了?”
“对。”
“还在秦府?”
“在。”
“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
院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毕竟陆长安赎身之后。
曹家出过三百两。
赵承礼还放过五百两的大话。
很多人都知道。
陆长安想了想。
“住习惯了。”
秦修远没忍住。
咳了一声。
赵承礼立刻低头。
季惟安却笑了。
“就因为住习惯?”
“还有人习惯。”
“哦?”
陆长安立刻补:
“秦老爷。”
“秦三老爷。”
“沈伯。”
“小满。”
“杜娘。”
“姜梨也常来。”
“俺也去……”
季惟安看着他。
似笑非笑。
“怎么没有秦大小姐?”
赵承礼端茶的手一抖。
陆长安第一次觉得。
知府好像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周围几家老爷已经有人低头装没听见。
秦修远则端着茶。
眼观鼻。
鼻观心。
明显不准备救他。
陆长安只能硬着头皮。
“大小姐当然也习惯。”
季惟安笑了一声。
“俺也去只是随口一问。”
“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陆长安:“……”
果然。
当官的难对付。
季惟安没有继续逗他。
很快换了问题。
“百里清凉路。”
“如今一天有多少车?”
“不固定。”
“为什么?”
“不是秦府自己的车队。”
陆长安道:“谁愿意走。”
“符合规矩。”
“便走。”
“海州水路呢?”
“也一样。”
“所以俺也去若问。”
“这条商路到底是谁的。”
“你怎么答?”
陆长安想都没想。
“谁在上面挣钱。”
“便是谁的。”
席间安静了一下。
季惟安眼神变了些。
“秦府不怕失去?”
“秦府自己也在上面挣钱。”
“只要别人愿意继续走。”
“秦府为什么非要全部抓手里?”
季惟安没有马上接话。
旁边一个商户老爷却忍不住道:
“陆管事说得轻巧。”
“若哪日赵家、曹家、宁记联合起来。”
“不认秦府的牌呢?”
陆长安看他。
“那便看他们不用秦府牌。”
“能不能做得更好。”
那人一愣。
“你不拦?”
“为什么拦?”
“这是你们做出来的路!”
“路又抬不走。”
陆长安道:“他们若能自己把价定得更清楚。”
“把货走得更快。”
“把小商户也留住。”
“那他们不用秦府。”
“俺也去最多少挣点。”
“可若做得不好。”
“客人自然会回来。”
那商户不说话了。
季惟安却一直看着他。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陆长安道:“天天防这个。”
“防那个。”
“俺也去还怎么吃饭?”
赵承礼终于没忍住。
偏过头。
他就知道。
说到最后。
这人一定会绕回吃饭。
季惟安也被逗笑。
“所以你做这些。”
“就是为了轻松吃饭?”
“最开始是。”
“现在呢?”
陆长安想了一下。
“现在俺也去发现。”
“人多一起挣钱。”
“确实比俺也去一个人挣钱快。”
“俺也去喜欢快一点。”
季惟安笑意更深。
这回答。
不像正经商人。
也不像读书人。
更不像那些一见官便满嘴利国利民的人。
可偏偏听着真。
就在这时。
后院来人。
是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她走到季惟安旁边。
低声说了几句。
季惟安抬眉。
随后看向陆长安。
“夫人问。”
“拾香那一百份礼篮。”
“你想的?”
陆长安道:
“俺也去只提了一句装一起。”
“具体都是她们做的。”
“夫人还问。”
季惟安顿了一下。
“江南百工共制。”
“这六个字。”
“是不是你的主意?”
陆长安点头。
“是。”
季惟安问:
“为什么不用秦府名?”
“东西不是秦府一家做的。”
“俺也去若硬写秦府。”
“别人以后不愿出好东西了。”
这个答案传回后院。
沈夫人听完。
沉默了片刻。
她拿起那只藤篮。
忽然问身边嬷嬷:
“年底送往州城的年礼。”
“往年送什么?”
嬷嬷答:
“绸。”
“茶。”
“江南香。”
“再配几样果。”
“每年都差不多?”
“差不多。”
沈夫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拾香篮。
“今年换。”
秦明月抬眼。
几位夫人也看过来。
沈夫人笑道:
“今日这个。”
“俺也去看着便很好。”
“不过年礼不能只放姑娘家的东西。”
“得有江南自己的东西。”
她看向秦明月。
“你们能不能做一种。”
“不只是给女眷。”
“而是外地人收到。”
“一打开。”
“便知道是江南来的礼?”
秦明月没有马上答。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百份女宴小礼。
是真正代表江南府往外送的礼。
孙妙云也不敢随便开口。
沈夫人笑道:
“不急。”
“俺也去也不是今日就要。”
“年底之前。”
“先给俺也去看三份样。”
“夫人想要多少份?”
秦明月问。
“首批三百。”
“若州城那边觉得好。”
“明年各县往来礼。”
“也可以照这个路子换一换。”
三百。
不算巨量。
可意思完全不同。
秦明月点头。
“可以试。”
沈夫人又道:
“还有一条。”
“不要堆贵东西。”
“俺也去不要一篮全是绸缎珠玉。”
“要真正江南人会用、会吃、会买的。”
“让外地人看了。”
“觉得有意思。”
这句话。
秦明月记下了。
女宴散时。
一百份拾香礼篮。
无一剩下。
不少夫人临走还去了前院旁的小展示桌。
摸一摸藤篮。
问一问梳。
看看香皂。
可真正让秦明月最在意的。
已经不是今日多卖多少。
而是沈夫人那句——
打开。
便知道是江南来的礼。
回秦府的马车上。
陆长安与秦修远同车。
刚走没多远。
车忽然停了。
陆长安掀帘。
“怎么了?”
外面是小满。
“小姐让你过去。”
陆长安一愣。
“现在?”
“嗯。”
他下车。
走到秦明月马车旁。
“大小姐。”
车帘掀开一点。
秦明月递出一张纸。
“看看。”
陆长安接过。
正是沈夫人要的江南年礼。
上面只记几样候选。
茶。
香皂。
木梳。
梅。
竹编。
酒。
还有一大片空着。
陆长安站在车边。
看了半天。
“大小姐想问俺也去放什么?”
“嗯。”
“要求呢?”
“不要贵货堆砌。”
“要一看便是江南。”
“外地人拿到愿意用。”
“愿意吃。”
“最好还能顺着礼签。”
“找到原铺。”
陆长安听到最后一句。
笑了。
“沈夫人说的?”
“俺也去加的。”
陆长安抬头看她。
“大小姐现在越来越会了。”
秦明月淡淡道:
“说正事。”
“那便不做礼篮。”
“做什么?”
“做一只江南箱。”
秦明月眼神微动。
陆长安把纸翻过来。
用自己难看的字画了一个方箱。
小满站旁边。
眼皮已经跳了一下。
强忍着没抢笔。
“上层。”
“吃的。”
“青梅、茶、小点。”
“中层。”
“用的。”
“清风皂、梳、帕。”
“下层。”
“玩的。”
“陈记小木玩。”
“再留一格。”
“放一张江南图。”
秦明月问:
“什么图?”
“不是官图。”
“也不是路图。”
陆长安道:“画江南城。”
“画十里亭。”
“画百工巷。”
“画白沙渡。”
“画南陵。”
“再画水路往海州。”
“箱里每一样东西。”
“在图上都能找到来处。”
秦明月盯着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图。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拿到东西的人。”
“能知道它从哪里来?”
“对。”
“喜欢梅。”
“图上找梨记。”
“喜欢木玩。”
“找陈记。”
“喜欢香皂。”
“找拾香。”
陆长安笑道:
“这才叫江南礼。”
秦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
“笔给俺也去。”
陆长安递过去。
她就在车中。
将他那只丑得不忍直视的箱子。
重新画了一遍。
线条干净。
三层分明。
最上面又写了三个字。
江南匣。
陆长安站在车外。
看了半天。
“大小姐。”
“嗯?”
“俺也去忽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
“俺也去想出来的东西。”
“只要经过你的手。”
“都会贵一点。”
秦明月抬眼。
“那你付样钱。”
陆长安愣住。
小满低头。
嘴角已经忍不住。
“大小姐。”
“你也学姜梨?”
“规矩是你定的。”
陆长安想了想。
竟然无从反驳。
“行。”
“付。”
“多少?”
秦明月问。
陆长安笑了。
“一匣一文。”
“太少。”
“那两文。”
“还是少。”
“大小姐。”
“嗯?”
“你现在真的很像姜掌柜。”
秦明月面无表情地把车帘放下。
“走。”
马车重新动起来。
陆长安站在路边。
愣了一下。
赶紧追自己的车。
“俺也去还没上车!”
秦修远的马车已经往前走。
赵承礼骑马从旁边经过。
看见他在后面追。
终于笑出了声。
“陆先生。”
“要不要搭你一程?”
陆长安边跑边道:
“滚!”
夕阳下。
两辆秦府马车沿长街往回。
车内。
秦明月低头看着刚画好的三层江南匣。
嘴角慢慢扬起。
而那张原本只值一百份女宴小礼的帖子背后。
已经多了一张新单。
江南年礼。
先试三匣。
成则三百。
这一次。
他们卖的甚至不再只是某一种货。
而是准备把整座江南。
一点一点。
装进一只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