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匣还没做出来。
秦府先被人堵了。
第二日一早。
前院摆了二十多张桌。
桌上全是货。
茶。
酒。
糕。
蜜饯。
香。
皂。
木玩。
竹编。
瓷器。
绸。
扇。
甚至还有一家玉铺。
直接抱来两只锦盒。
盒子一开。
一对翠绿玉佩。
掌柜笑得极有底气。
“陆管事。”
“江南年礼。”
“总不能没有点压得住场面的东西。”
陆长安拿起玉佩。
看了一眼。
“多少钱?”
“一对八十八两。”
陆长安立刻放回去。
“下一家。”
玉铺掌柜笑容僵住。
“陆管事。”
“您还没看细。”
“俺也去已经看见八十八两了。”
“这是上等玉!”
“俺也去知道。”
“那为何不用?”
“沈夫人说了。”
“不要贵货堆砌。”
掌柜赶紧道:
“那只放一块。”
“四十四两。”
“也不要。”
“半块?”
陆长安看他。
“你准备劈开?”
周围不少人忍不住笑。
玉铺掌柜脸一黑。
抱着盒子退到旁边。
不服。
却也没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不是普通选货。
是选进江南年礼。
东西若进了。
三百匣只是第一批。
真正值钱的是以后外地人看到礼签。
知道江南还有这么一家铺。
所以一大早。
几乎有点名气的商户都来了。
秦守德站在前院。
一看人头便觉得脑袋疼。
“长安。”
“这么多人。”
“你准备一家一家看?”
“不看。”
“那怎么选?”
陆长安指了指院中三只空木匣。
“自己放。”
众人一愣。
“三只?”
“对。”
陆长安道:
“第一只。”
“体面。”
“第二只。”
“实用。”
“第三只。”
“好玩。”
秦守德皱眉。
“不是只要做三只样匣?”
“所以今日就做三只。”
“让他们自己凑。”
陆长安看向满院商户。
“规矩只有三条。”
“每一家最多放一样。”
“东西进匣。”
“不能另收摆位钱。”
“最后若被拿掉。”
“别找俺也去吵。”
一个茶商立刻问:
“那谁决定拿掉?”
陆长安抬手。
指向后院方向。
“最后三匣。”
“秦府只负责配。”
“真正挑的是沈夫人。”
没人说话了。
这就没什么好争。
知府夫人喜欢哪只。
便是哪只。
陆长安又加一句。
“还有。”
“不要只想着把最贵的东西塞进去。”
“谁把一只匣子塞到抱不动。”
“俺也去先把谁拿出来。”
玉铺掌柜默默看了一眼自己两只玉盒。
彻底没戏。
第一轮配货。
果然还是出了问题。
“体面匣”刚开始装。
几家大铺便像较上劲。
望江茶庄。
一小罐明前茶。
三两银。
锦绣坊。
一方双面绣帕。
二两六钱。
香雪斋。
一只小香盒。
一两八钱。
江南第一瓷铺。
一只青瓷茶盏。
四两。
玉铺掌柜眼睛又亮了。
“这都能放。”
“俺也去那块玉为何不能?”
陆长安道:
“因为已经贵得快抱不动了。”
“钱又没有重量。”
“俺也去说的是心。”
掌柜:“……”
最离谱的是一家酒坊。
直接要塞一小坛十年陈酿。
小坛不大。
价格十二两。
陆长安看完。
没说话。
秦明月正好从后院出来。
看了一眼第一只匣子。
“多少钱了?”
小满拨算盘。
“二十七两六钱。”
秦明月问:
“还没装完?”
“没有。”
秦明月点头。
然后说了一句。
“拿掉。”
全场安静。
酒坊掌柜急了。
“大小姐。”
“俺也去这坛酒还没放进去!”
“俺也去不是说酒。”
秦明月指向整只匣。
“全拿掉。”
这一下。
连陆长安都笑了。
秦守德却有些舍不得。
“这些都是好东西。”
“正因为都是好东西。”
秦明月道:“放在一起。”
“反而不知道是什么。”
她拿起那只四两银子的青瓷盏。
“外地收到。”
“会觉得这是江南?”
没人回答。
“还是只觉得贵?”
青瓷掌柜脸色有些不自然。
秦明月又拿绣帕。
“绣帕很多地方都有。”
“玉很多地方有。”
“陈酒也不是江南独有。”
“沈夫人要的是江南。”
“不是一匣价钱。”
陆长安在旁边点头。
“大小姐说得对。”
玉铺掌柜立刻道:
“那陆管事方才为何不早说?”
“俺也去想看看。”
“你们能塞到多贵。”
“……”
他确实挺欠揍。
第一只体面匣。
直接作废。
刚才争得最凶的几家。
全老实了。
第二只。
实用匣。
这次大家谨慎很多。
清风皂。
有人提。
“这个能洗手洗衣。”
留下。
木梳。
“日日能用。”
留下。
一小包江南茶。
不是最贵的。
普通好茶。
一两装。
二十来文。
留下。
梨记梅肉。
姜梨亲自抱来的。
陆长安刚看一眼。
“你为什么又装三包?”
姜梨面不改色。
“俺也去拿错了。”
“拿走两包。”
“哦。”
她老老实实拿。
这次没争。
一方简单棉帕。
不是绣花最复杂的。
只在角上绣了一枝小柳。
十几文。
留下。
小竹扇。
夏天能用。
留下。
最后。
一只不大的竹杯。
杯身刻着江南城南河柳。
秦明月拿起来。
“谁家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竹匠站出来。
“城西于记。”
“以前没见过。”
“俺家就是小作坊。”
竹匠有些局促。
“平日给茶铺做竹筒。”
“这次听说江南匣。”
“俺家婆娘说。”
“既然是送外地人。”
“俺也去江南最多的就是河和柳。”
“便刻了一圈。”
陆长安拿起来看。
刻得不算精。
但确实有味道。
柳。
桥。
小船。
远处还有两间歪歪扭扭的屋。
秦明月看了片刻。
“留。”
竹匠整个人都愣住。
“真留?”
“嗯。”
“那俺也去要出多少份?”
“若最后被选。”
“先三百。”
竹匠嘴张了半天。
“俺也去家……”
“做不完?”
“不。”
他赶紧摇头。
“做得完!”
“俺也去兄弟也会。”
“七码头还有两个熟手。”
“俺也去找他们一起!”
陆长安笑了。
“谁做谁留名。”
“别全写于记。”
竹匠一愣。
随即重重点头。
“懂!”
这句话。
如今江南手艺人已经很熟。
第二只实用匣。
总价没到三百文。
比第一只便宜了不知道多少。
看着却舒服很多。
吃的。
用的。
喝的。
都有。
秦守德站在旁边。
“这个俺也去觉得好。”
陆长安问:
“哪里好?”
“便宜。”
“俺也去就知道。”
第三只。
好玩匣。
所有人原本以为会塞满陈记木玩。
陈老头却没来。
只让石小五送来三样。
一只小竹船。
一只拉绳鸟。
一只木陀螺。
让秦府自己挑。
陆长安最后只留了小竹船。
“为什么不是拉绳鸟?”
石小五有些不服。
“鸟更好玩。”
“因为是送外地人。”
陆长安把小竹船放进匣中。
“看见船。”
“俺也去便能想到江南水。”
“鸟哪里都有。”
石小五想了想。
认了。
除了小竹船。
又放一包花种。
来自城南一户种花的人家。
不贵。
十文不到。
“这也算礼?”
秦守德问。
陆长安拿起纸包。
“江南春日花多。”
“送人几颗种。”
“回去自己种。”
“明年开花。”
“不是挺好?”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留。”
又放一只小风车。
一张印着江南小景的书签。
一个能拆开的竹九连环。
最后。
姜梨又想塞梅肉。
陆长安盯着她。
“好玩匣。”
“与你梅肉有什么关系?”
“吃着也好玩。”
“拿走。”
“俺也去只放一包。”
“第二匣已经有。”
“那这个换青梅糖。”
陆长安想了想。
“可以。”
姜梨立刻笑了。
她最擅长从各种缝里把梨记塞进去。
三只匣子。
终于成型。
第一只。
原本最贵。
现在彻底重做。
第二只。
实用。
第三只。
好玩。
真正麻烦的。
反而是第一只“体面”。
谁都不敢再塞贵东西。
最后。
秦明月自己走到一排样货前。
挑了一小罐普通茶。
一方素帕。
一块清风皂。
一只青瓷小杯。
不是四两那种。
只是一只普通窑出的素青杯。
再加一把竹扇。
一小包梅。
陆长安看了半天。
“这与实用匣差不多。”
“俺也去知道。”
“那体面在哪里?”
秦明月看向他。
“匣子。”
陆长安一怔。
她拿过第一只木匣。
原本就是普通三层。
秦明月让木匠重新包了一层浅色竹皮。
外面只刻一幅很简单的江南水纹。
没有金。
没有玉。
甚至没有漆得发亮。
打开后。
每一样东西之间。
用浅青棉布隔开。
看起来一下就不同。
孙妙云正好过来。
看了一眼便明白。
“东西不用贵。”
“装得好看。”
“也体面。”
秦明月点头。
陆长安啧了一声。
“大小姐。”
“嗯?”
“你很会让便宜东西显得贵。”
秦明月看他。
“这是夸?”
“当然。”
“那你学着点。”
“俺也去学不会。”
“所以别插手。”
陆长安:“……”
三匣全部封好。
当日下午。
直接送知府后宅。
沈夫人没有让秦府的人解释。
甚至连每只匣子叫什么都没问。
只说一句。
“俺也去自己看。”
第一匣。
她打开。
看了许久。
没说话。
第二匣。
实用。
她拿起竹杯。
又看皂。
再尝一颗梅。
仍旧没表态。
第三匣。
她拿出小竹船。
转了两下。
又拿竹九连环。
最后看到花种。
动作停了片刻。
身边嬷嬷忍不住问:
“夫人喜欢这只?”
沈夫人笑了。
“有点意思。”
她将三匣重新摆好。
这才问:
“哪只是秦府最想让俺也去选的?”
送匣来的小满答:
“没有。”
沈夫人抬眼。
“真没有?”
“陆管事说。”
“夫人选哪只。”
“便做哪只。”
“若三只都不喜欢。”
“便回去再做。”
沈夫人笑了。
“他倒不怕费事。”
小满心里默默想。
陆管事本人其实很怕。
只是这种时候不能说。
沈夫人最后没有直接挑其中任何一只。
而是说:
“取第一只的匣。”
“第二只的东西。”
“第三只的花种和竹船。”
小满一愣。
“夫人是要合?”
“对。”
沈夫人道:“第一只好看。”
“第二只拿到手都能用。”
“第三只让人记得住。”
“何必非选一只?”
小满沉默。
这个答案。
陆长安好像也没想到。
沈夫人又拿起第二匣里的竹杯。
“还有这个。”
“俺也去喜欢。”
“做杯的人是谁?”
“城西于记。”
“俺也去没听过。”
“是小作坊。”
沈夫人点头。
“那便把他名字留好。”
“俺也去这次送去州城。”
“不是要让人觉得知府家里多富。”
“是让他们看看。”
“江南这些寻常铺子。”
“也能做出好东西。”
三百份江南匣。
正式定样。
消息回到秦府时。
前院商户还没散完。
小满把最终单一念。
最先安静的是那些大铺。
玉铺。
名瓷行。
陈酒坊。
全没进。
反而是一只二十来文的普通竹杯。
进了三百份正样。
城西于记那个竹匠。
愣了足足半天。
“真的?”
小满点头。
“三百只。”
“杯身水纹照样。”
“每只留于记。”
竹匠眼圈都红了。
却不是哭。
是激动得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俺也去……”
“俺也去今晚就回去叫人!”
陆长安立刻道:
“别今晚做。”
竹匠愣住。
“为什么?”
“三百只又不是明早要。”
“沈夫人给了二十日。”
“十日做完都来得及。”
“别熬夜做坏。”
“先把三只样定死。”
“再分作。”
竹匠这才冷静下来。
“好。”
“按样。”
另一边。
姜梨已经在算。
三百匣。
三百包梅肉。
若一包十五文……
她正算得开心。
陆长安从后面问:
“沈夫人买的是礼。”
“你按零售价算?”
姜梨动作一顿。
“那按多少?”
“大单价。”
姜梨脸垮了。
“又少挣钱。”
“你能省摆摊钱。”
“省人。”
“省小袋一份一份卖。”
“为什么还按零售?”
姜梨想了半天。
“那少两文。”
陆长安摇头。
“至少少三。”
“太多。”
“那不用梨记。”
姜梨立刻抱住自己的梅坛。
“少三!”
“俺也去愿意!”
孙怀礼在旁边看得一脸复杂。
“姜掌柜。”
“你现在也是做三千份海行食的人。”
“怎么三文还争?”
姜梨认真道:
“就是因为俺也去连三文都争。”
“才做到三千份。”
孙怀礼竟然没法反驳。
二十日。
三百江南匣。
不需要秦府自己做什么。
于记做竹杯。
陈记做小竹船。
梨记出梅。
茶庄出茶。
拾香出皂。
锦绣坊做帕。
木匣则由三家木作铺分。
谁都只做自己最熟的一样。
最后在秦府外事房集中装匣。
陆长安看完分作单。
只有一个要求。
“别写秦府特制。”
小满问:
“写什么?”
陆长安道:
“就照大小姐原来的。”
“江南百工共制。”
“下面一件一签。”
“谁做谁留。”
秦明月点头。
事情定下。
陆长安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长安院歇半日。
结果刚走出前院。
姜梨又追上来。
“陆长安。”
“嗯?”
“俺也去也想做一只匣。”
陆长安头都没回。
“你不是已经有梅肉?”
“不是卖的。”
“那是什么?”
“俺也去自己送人的。”
陆长安终于停住。
回头看她。
“送谁?”
姜梨一下卡住。
“俺也去……”
“还没想好。”
“没想好送谁。”
“先做匣?”
“俺也去看你们做。”
“觉得挺好。”
“以后俺也去总会有要送的人。”
陆长安笑了。
“那你自己装。”
“装什么?”
“你喜欢什么便放什么。”
姜梨想了半天。
“馄饨不能放。”
“对。”
“锅太大。”
“对。”
“梅肉可以。”
“可以。”
“还有钱?”
陆长安看她。
“你送人一匣铜钱?”
姜梨很认真。
“实在。”
“你开心便好。”
姜梨还真开始琢磨。
走了。
秦明月一直站在回廊下。
把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陆长安走过去。
“大小姐。”
“嗯?”
“你笑什么?”
“俺也去没笑。”
“俺也去看见了。”
秦明月没理他。
往长安院方向走。
陆长安有些意外。
“大小姐去哪?”
“你的院子。”
“找我?”
“嗯。”
“什么事?”
“俺也去也要一只匣。”
陆长安脚步慢了半拍。
“江南匣?”
“不是。”
秦明月道:“你刚才不是告诉姜梨。”
“自己送人的匣。”
“喜欢什么便放什么?”
“对。”
“那俺也去要一只。”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要送谁?”
秦明月停下。
转头看他。
“你。”
这次。
轮到陆长安不说话了。
秦明月看着他。
“怎么?”
“俺也去不能送?”
“能。”
陆长安回答得很快。
“当然能。”
“那你想要什么?”
陆长安摸了摸下巴。
难得认真起来。
“俺也去想要……”
“先说。”
“不能要银子。”
“大小姐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
陆长安叹气。
“那俺也去要你亲手写的一张字。”
“什么字?”
“随便。”
“没有随便两个字。”
“那……”
陆长安看着她。
忽然笑了。
“就写。”
“长安。”
秦明月眼神微顿。
“只有两个字?”
“够了。”
两人站在长安院门口。
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
秦明月点头。
“好。”
她推门进去。
陆长安跟在后面。
“那俺也去也得送你一匣。”
“俺也去不要。”
“为什么?”
“你方才才说。”
“自己送人的匣。”
“喜欢什么便放什么。”
陆长安道:“俺也去已经想到放什么了。”
秦明月停住。
“什么?”
陆长安看着她。
一本正经。
“一块清风二号。”
“一只白港小竹船。”
“一包姜梅。”
“一只你喜欢的深青色浮衣小木牌。”
“还有……”
秦明月看他。
“还有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最后一样。”
“先不告诉你。”
秦明月没有追问。
只淡淡道:
“别放欠条。”
陆长安一怔。
“大小姐。”
“嗯?”
“你真的越来越了解我了。”
秦明月转身进书房。
“所以才先说。”
陆长安站在院中。
笑了许久。
江南年礼三百匣还没开始装。
长安院里。
却先多了两只没有订单。
没有分成。
也不准备卖的空匣。
一只给秦明月。
一只给陆长安。
谁都没有再提价。
也没人问样钱。
这一次。
只是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