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只江南匣的事情定下来后。
秦府难得安静了两日。
没有海州急信。
没有赵家突然找麻烦。
也没有哪家商户拿着货跑来争位置。
陆长安甚至觉得有些不习惯。
“是不是太安静了?”
姜梨坐在梨记后院,一边数铜钱,一边看他。
“你希望有人找麻烦?”
“不是。”
陆长安摇头。
“就是觉得不对。”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以前天天有人来找你麻烦。”
“你嫌烦。”
“现在没人找。”
“你又觉得不对。”
姜梨把一枚铜钱弹进钱盒。
“你是不是喜欢被人追着打?”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不是。”
“那是什么?”
“可能是习惯了。”
姜梨白他一眼。
“欠揍。”
陆长安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也有点道理。
从最开始赵家封百里路。
到曹家抢清凉棚。
再到东沙货、清风皂。
一路走来。
他确实习惯了有竞争。
没有竞争。
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
赵家的马车到了。
不是赵承礼。
而是赵家的二管事。
赵二福。
这个人陆长安见过几次。
每次出现。
都代表赵家有事情。
“陆管事。”
赵二福拱手。
“赵家送来一份礼。”
陆长安看着后面的车。
“礼?”
“对。”
“给谁?”
“给秦府。”
陆长安没接。
“赵家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赵二福笑得很自然。
“陆管事说笑。”
“赵家与秦家本就是江南商户。”
“互相往来。”
“很正常。”
陆长安看了一眼车上的箱子。
“打开看看。”
赵二福挥手。
两个伙计上前。
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只精致的小匣。
第一眼。
就能看出价值不低。
不是普通木头。
外层用了紫檀。
边角镶铜。
表面还雕着山水。
打开之后。
里面更夸张。
一盒上等松墨。
一套湖笔。
一方端砚。
还有一卷绢。
秦守德刚好出来。
看到这一幕。
眉头微微皱起。
“赵家这是?”
赵二福笑道:
“听闻秦府要做江南匣。”
“赵家觉得。”
“江南文风盛。”
“若礼中没有文房之物。”
“未免少些雅意。”
他说得很漂亮。
甚至让人挑不出错。
秦守德看着那套文房。
确实都是好东西。
尤其那方端砚。
一看便价值不菲。
可陆长安没有伸手。
只是问:
“赵家想放进去?”
“若秦府觉得合适。”
“自然可以。”
陆长安笑了。
“赵二管事。”
“你们消息挺快。”
“江南匣才刚定。”
“赵家便知道缺什么了。”
赵二福脸色不变。
“商人嘛。”
“消息自然要快。”
陆长安点点头。
“有道理。”
然后。
他拿起那方砚台。
看了看。
又放回去。
“东西很好。”
“但不能放。”
赵二福一愣。
“为什么?”
“贵。”
“贵不是问题。”
“对赵家不是。”
陆长安道:
“对江南匣是。”
赵二福皱眉。
“陆管事。”
“这可是上等端砚。”
“外地收到。”
“自然能感受到江南底蕴。”
陆长安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
“不是江南。”
“是贵。”
赵二福沉默。
陆长安指了指竹杯。
“这个杯子。”
“二十文。”
“做它的人。”
“以前没人知道。”
“可收到的人拿起来。”
“知道这是一个江南竹匠亲手做的。”
“他会记住。”
“这个杯子来自江南。”
“你的砚台。”
“他只会记住。”
“这是好砚。”
“至于是不是江南。”
“不一定。”
赵二福看着他。
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半晌。
他才问:
“所以赵家的东西。”
“不配进?”
“不是。”
陆长安笑道:
“是不适合。”
“如果赵家有一件。”
“不是为了显示贵。”
“而是真的属于江南。”
“我欢迎。”
赵二福脸色终于有些变化。
因为这句话。
已经不是拒绝东西。
而是在告诉赵家。
你想进来。
先别摆身份。
……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赵家。
赵承礼正在听赵文昌说话。
听完之后。
忍不住笑。
“他把我们的端砚退了?”
赵文昌点头。
“嗯。”
“还说不适合。”
赵承礼靠在椅子上。
“这个陆长安。”
“是真敢。”
赵文昌看他。
“你觉得他说错?”
赵承礼沉默了一会儿。
“没。”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外地收到这份礼。”
“我也更喜欢那个竹杯。”
赵文昌有些意外。
“你倒是替他说话。”
赵承礼摇头。
“不是替他说。”
“只是……”
“他总能想到别人没想到的地方。”
赵文昌看向窗外。
“所以你之前输了。”
赵承礼:“……”
“父亲。”
“嗯?”
“能不能别总提醒?”
“不能。”
……
下午。
陆长安正在看江南匣最终名单。
小满忽然进来。
“陆管事。”
“嗯?”
“赵家又送东西来了。”
陆长安抬头。
“又是砚?”
“不是。”
小满把一张纸递给他。
“赵家送了一批。”
“不是给江南匣。”
“而是给拾香。”
陆长安打开。
里面写的是:
赵家旗下染坊。
愿提供三百方江南蓝染手帕。
每方成本自负。
只求名字保留。
陆长安看完。
沉默了。
姜梨凑过来。
“赵家又想进?”
“嗯。”
“拒绝?”
“这次不好拒绝。”
“为什么?”
陆长安把纸递给她。
姜梨看了一眼。
也沉默。
蓝染手帕。
确实是江南东西。
而且赵家染坊。
在江南经营多年。
这东西。
比端砚合适太多。
“那收?”
姜梨问。
陆长安摇头。
“先看看。”
“看什么?”
“看货。”
第二日。
赵家染坊送来了样品。
不是华丽的绣帕。
只是普通蓝白布帕。
颜色很干净。
没有多余花纹。
拿在手里。
柔软。
耐用。
秦明月看过之后。
点头。
“可以。”
孙妙云也认可。
“这个确实像江南。”
陆长安却没有马上决定。
他问染坊管事:
“这帕子。”
“谁染的?”
管事答:
“都是我们染坊老师傅。”
“多少人?”
“二十余人。”
“他们名字呢?”
管事一愣。
“什么?”
“每一批。”
“能不能留染工名字?”
“这……”
管事迟疑。
“都是普通工人。”
陆长安看着他。
“普通?”
“他们染出的颜色。”
“放进江南匣。”
“让别人记住。”
“为什么不能有名字?”
管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可若写名字。”
“太多人。”
“地方不够。”
陆长安想了想。
“那不写个人。”
“写赵家染坊。”
“再加一句。”
“二十七位染工共制。”
管事愣住。
“二十七?”
“你刚才不是说二十余?”
“具体问清楚。”
陆长安道:
“做东西的人。”
“名字可以少。”
“人数不能错。”
管事立刻点头。
当天。
赵家蓝染帕进入江南匣。
消息传出去。
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秦府与赵家。
之前还在商业上互相竞争。
如今却一起进了同一只匣子。
有人问陆长安。
“不怕赵家借这个机会?”
陆长安正在试第三版江南匣。
头也没抬。
“怕什么?”
“怕他们抢生意。”
“那你为什么还让?”
“因为他们做得好。”
“做得好。”
“便该进。”
那人不解。
“可赵家以后强了呢?”
陆长安笑了。
“那就继续做更好的。”
“总不能因为别人会做。”
“就不让别人做。”
这句话传出去。
赵家内部不少人都听见。
赵文昌坐在书房。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
他问赵承礼:
“你觉得。”
“陆长安是在收买赵家?”
赵承礼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根本没想着赵家。”
赵文昌皱眉。
“什么意思?”
“他想着的是那只匣子。”
赵承礼道:
“谁的东西适合。”
“他便放。”
“谁的东西不适合。”
“他便不要。”
“他甚至不在乎是谁。”
赵文昌沉默。
因为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这样的人。
很难用利益拉拢。
也很难用敌意击败。
……
江南匣进入最后制作阶段。
三百只。
每一只都编号。
不是为了炫耀。
而是方便检查。
于记竹杯。
三百只。
没有一只裂。
陈记小竹船。
三百只。
每一只都能浮水。
杜娘香囊。
三百个。
每一个味道略有不同。
清风皂。
三百块。
每块背后都有秦府印。
蓝染手帕。
三百方。
每方都有赵家染坊标记。
姜梨梅肉。
三百袋。
每袋只有小小一包。
她盯了三天。
终于没有偷偷加量。
因为陆长安告诉她。
“你加一袋。”
三百只。
就是三百袋。
多一袋。
成本便乱。
姜梨听完。
很不服。
但最后还是没加。
因为她发现。
这一次。
她的梅肉不再只是顺手塞进去的小吃。
而是真正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代表江南的一部分。
三百只江南匣完成那日。
秦府所有参与的人。
都围在前院。
没有庆功宴。
没有敲锣。
只是看着三百只一样的木匣。
安静了片刻。
秦守德忽然道:
“当初我还以为。”
“你弄清凉棚。”
“只是想赚点钱。”
陆长安笑:
“本来就是。”
“现在呢?”
“现在……”
陆长安看着满院东西。
想了一会儿。
“还是想赚钱。”
众人:“……”
姜梨第一个笑出来。
“我就知道。”
秦明月也忍不住摇头。
可她看着那三百只江南匣。
眼神却很柔和。
赚钱没有错。
因为只有赚钱。
这些东西才能继续做下去。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消息。
州城来信。
沈夫人已经把第一只江南匣送出。
收礼的人。
是京城来的贵客。
而对方回了一句话。
让所有人都愣住。
信上只有八个字。
愿见制匣之人。
陆长安看完。
眉头微挑。
“京城?”
秦明月点头。
“嗯。”
“谁?”
她看着信上的落款。
“顾。”
陆长安沉默片刻。
“姓顾?”
“嗯。”
“很有名?”
秦明月没有回答。
只是把信递给他。
最后一行。
写着:
京中顾相府。
陆长安看完。
第一反应不是激动。
而是叹气。
“麻烦来了。”
姜梨在旁边问:
“为什么?”
“因为。”
陆长安把信折起来。
“普通人收到江南匣。”
“可能说好。”
“顾相府收到。”
“可能要问。”
“为什么这么做。”
姜梨想了想。
“那怎么办?”
陆长安看向远处。
“还能怎么办?”
“人家都点名了。”
“总不能说。”
“我不见。”
秦明月看着他。
“怕了?”
陆长安摇头。
“不是。”
“就是觉得。”
“我刚想休息几天。”
“又有人找上门。”
姜梨拍了拍他的肩。
“习惯吧。”
“为什么?”
“因为你欠揍。”
陆长安:“……”
三百只江南匣。
第一批还没走出江南。
京城的目光。
已经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