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陆长安刚出长安院。
赵承礼已经在门口等。
眼下发青。
一看便没睡好。
陆长安上下打量他。
“赵公子。”
“俺也去第一次见你为了臭水沟失眠。”
赵承礼脸一黑。
“你少说风凉话。”
“昨晚俺也去爹把染坊十几年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陆长安脚步一停。
“查账?”
“俺也去不去。”
赵承礼愣了。
“俺也去还没说让你查。”
“那就好。”
陆长安明显松了口气。
“最近刚成亲。”
“俺也去不想看账。”
赵承礼忍了半天。
“没人让你看。”
“俺也去们只是算了一下。”
“染坊每年光清那些蓝泥。”
“都得花钱雇人。”
“现在阿勒恩说全买。”
“俺也去爹一晚上问了八遍。”
“他是不是疯了。”
陆长安笑了。
“那你问他不就行了?”
“所以俺也去来找你。”
“走。”
两人刚走几步。
陆长安又停下。
回头。
秦明月正从院里出来。
“夫人。”
赵承礼嘴角一抽。
这人现在叫得越来越顺。
秦明月倒已经开始习惯。
“怎么?”
“赵家臭水沟要发财。”
“一起看?”
赵承礼:“……”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秦明月想了想。
“去。”
她对那废蓝泥也好奇。
三个人到赵家染坊时。
阿勒恩已经蹲在排水沟边。
真蹲。
手里还拿根木棍。
戳泥。
赵文昌站在旁边。
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个疯子。
几名染工更是远远围着。
谁也想不明白。
往年最嫌弃的东西。
怎么突然来了个外海人。
蹲着看了小半个时辰。
还越看越满意。
陆长安走近。
先闻到一股不好形容的味。
倒不算臭得厉害。
就是湿。
灰。
夹着染坊草木灰和旧染料的气味。
沟边沉着厚厚一层蓝灰色泥浆。
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陆长安站住。
“这就是你要买的?”
阿勒恩抬头。
“对。”
“拿来做什么?”
阿勒恩没急着解释。
反而拿木棍挑起一点。
抹在旁边一块废木板上。
蓝灰一片。
很难看。
赵承礼皱眉。
“俺也去家染布若染成这样。”
“早被客人退了。”
阿勒恩点头。
“布。”
“不行。”
“那你还买?”
阿勒恩又抹第二下。
然后指木板。
“船。”
“箱。”
“墙。”
“记号。”
陆长安一下明白了些。
“你不要它染布?”
“不要。”
阿勒恩摇头。
“俺也去那边。”
“蓝东西贵。”
“好蓝。”
“更贵。”
“这种。”
他指地上的泥。
“晒干。”
“磨。”
“加油。”
“刷木头。”
“画记号。”
“够。”
赵家父子一起安静。
他们染坊的人。
脑子一直在“染布”上。
颜色不正。
沉在沟里。
便是废物。
可阿勒恩压根没想拿它染衣裳。
人家要的是——
蓝。
便宜的蓝。
至于是不是最正的靛色。
不重要。
阿勒恩继续道:
“俺也去港口很多船。”
“木箱也多。”
“不同家。”
“要记。”
他说着。
用手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船形记号。
和他送陆长安那块铜牌上的标记有些像。
“这个。”
“刷一遍。”
“就知道谁家。”
“雨后淡。”
“再刷。”
赵文昌终于开口。
“可这泥里还有灰。”
“还有杂东西。”
“正好。”
阿勒恩道。
“便宜。”
赵文昌:“……”
这两个字。
今天格外扎心。
赵承礼蹲下来。
也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颜色匀不匀?”
“不。”
“也不在乎里面有没有沉渣?”
“太大石头不要。”
“别的可以。”
赵承礼沉默。
他昨晚和父亲想了一夜。
甚至怀疑阿勒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赵家都不知道的贵重配方。
结果答案竟然如此朴素。
人家只是缺一种——
便宜、能抹、能看出颜色的东西。
陆长安却笑了。
“俺也去早说。”
“别什么都往自己用法上想。”
赵承礼转头。
“你昨晚明明也不知道。”
“俺也去现在知道了。”
“……”
这人脸皮越来越厚。
赵文昌忽然问:
“那若俺也去们把泥再淘一遍。”
“颜色会更好。”
“是不是能卖贵一点?”
阿勒恩立刻摇头。
“不要。”
赵文昌愣住。
“为什么?”
“贵。”
阿勒恩回答得非常干脆。
“俺也去就要这个。”
他又指沟里。
“你们不要的。”
“俺也去买。”
“你们若专门做。”
“俺也去不要。”
这一下。
陆长安真笑了。
“赵伯父。”
“听见没有?”
“人家就爱你家的废物。”
赵文昌脸一黑。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副产。”
“什么?”
“顺手出来的东西。”
陆长安道:
“别为了卖蓝泥。”
“反过来耽误正经染布。”
“俺也去觉得阿勒恩也是这个意思。”
阿勒恩没完全听懂。
通译解释完。
他立刻点头。
“对。”
“染布第一。”
“泥第二。”
赵文昌这次听懂了。
原来不是新开一门生意。
只是以前要花钱扔的东西。
顺手装桶。
卖掉。
那就简单多了。
“你要多少?”
阿勒恩看向沟边。
“现在这些。”
“全要。”
赵承礼问:
“多少桶?”
阿勒恩指身后几个空木桶。
“先装。”
“称。”
“俺也去不按桶买。”
“按重。”
赵文昌又问:
“价呢?”
这一次。
阿勒恩明显早准备。
报了一个数。
很低。
低到赵承礼第一反应便是皱眉。
可赵文昌没出声。
因为这东西以前不只不挣钱。
还花钱。
有人愿意自己拿走。
还给钱。
哪怕一文。
也是反过来的。
陆长安在旁边问:
“装桶谁出?”
阿勒恩指自己。
“俺也去桶。”
“运走呢?”
“俺也去人。”
“清沟?”
阿勒恩愣了一下。
陆长安笑道:
“你都要了。”
“干脆俺也去们让赵家把沉泥集中到一处。”
“你的人定日子来装。”
“这样他们不用每次乱倒。”
“你也不用满沟捞。”
阿勒恩眼睛一亮。
“可以。”
赵承礼也反应过来。
“那以后染坊只要留一个沉泥池?”
“差不多。”
陆长安道:
“别搞复杂。”
“原来水沟怎么走还怎么走。”
“只是泥别散得到处都是。”
“集中。”
“定期清。”
“人家来拉。”
赵文昌想了一下。
这甚至还能省染坊的事。
当场点头。
“俺也去让人试。”
结果真正谈价时。
又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赵文昌想卖高一点。
阿勒恩坚决不肯。
两边磨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陆长安听烦了。
“差不多行了。”
赵文昌看他。
“这可是赵家东西。”
“俺也去知道。”
“那你替谁说话?”
“替俺也去耳朵。”
“……”
陆长安指着那沟蓝泥。
“这东西以前一年倒多少?”
赵承礼报了个大概。
“那处理还花钱?”
“嗯。”
“现在省下处理钱。”
“还能收一笔。”
“你非得按好靛泥卖。”
“那人家为什么不直接买好的?”
赵文昌沉默。
阿勒恩在旁边听通译说完。
立刻点头。
“陆。”
“你懂。”
赵文昌瞪陆长安。
“你少替外海人高兴。”
陆长安摊手。
“俺也去只是怕你把第一个肯买臭泥的客人吓跑。”
赵承礼忍不住补一句:
“俺也去也觉得差不多。”
赵文昌转头。
“你站哪边?”
赵承礼:“……”
俺也去今日最好闭嘴。
最后。
价格定下。
不高。
但赵家负责把沉泥集中。
阿勒恩的人自己装、自己运。
第一批按实际称重。
以后每月最多收两次。
有多少拿多少。
没有不强求。
更不允许赵家为了凑量。
往里面加好染料。
阿勒恩还特别强调了一遍。
“别加。”
“俺也去不要好。”
赵文昌听得嘴角直抽。
做了一辈子生意。
第一次遇到客人认真要求——
请千万别把货做好。
……
第一桶蓝泥抬起来时。
整个染坊都围过来看。
一个老染工看了半天。
忽然感慨:
“俺也去倒了它十二年。”
“今天才知道。”
“它还能换钱。”
旁边年轻染工问:
“早知道以前不倒了?”
老染工摇头。
“以前留着做什么?”
“又没人买。”
这句话。
陆长安倒很认同。
不是所有废物都天然值钱。
有人要。
有用法。
才值。
否则堆十年。
还是一堆泥。
阿勒恩看第一批装桶。
很满意。
临走前。
又去赵家染坊后院看了一圈。
然后。
又看中一样。
赵承礼一看他停下。
头皮都麻了。
“你又看见什么?”
阿勒恩指角落一堆被剪下来的布边。
全是染坏或者裁剩的碎条。
红。
蓝。
灰。
长短不一。
赵承礼沉默。
“这个你也要?”
阿勒恩拿起一条。
扯了扯。
“多少钱?”
赵承礼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也是废的。”
“俺也去知道。”
“那你要来干什么?”
阿勒恩回答:
“绑货。”
“擦船。”
“做绳记。”
赵承礼:“……”
他突然转头看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退一步。
“别看俺也去。”
“俺也去没教。”
阿勒恩却已经蹲下。
开始挑。
不管颜色。
只看结不结实。
赵文昌站在旁边。
表情一点点麻木。
到最后。
他甚至主动问:
“那边还有旧木轴。”
“你要不要?”
阿勒恩眼睛瞬间亮了。
“看。”
陆长安:“……”
完了。
赵家也学坏了。
半个时辰后。
阿勒恩又订走了一批长布边。
旧木轴没要。
因为太占船位。
赵文昌竟然还有一点失望。
陆长安看在眼里。
忍不住道:
“赵伯父。”
“克制。”
“俺也去们这是卖东西。”
“不是清垃圾。”
赵文昌看他。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你别明日把坏桌腿也抬出来问。”
“……”
旁边染工全笑了。
赵承礼更是憋得脸红。
可当日下午。
赵家染坊门口还是挂了一块小牌。
不是给客人看。
是给染工看的。
废料先别倒。
先问有没有人要。
陆长安路过时。
站着看了许久。
赵承礼从后面过来。
“怎么样?”
“你写的?”
“俺也去爹。”
“赵伯父变得挺快。”
赵承礼苦笑。
“他今日已经让人把染坊后面翻了一遍。”
“找什么?”
“找还有什么能卖。”
陆长安沉默。
“俺也去收回刚才那句话。”
“什么?”
“他还是别变太快。”
……
蓝泥的事。
一天便传开。
最离谱的不是赵家。
是第二天一早。
秦府门外来了十几家铺子。
全带废料。
木坊带木屑。
竹坊带竹节。
布庄带边角料。
茶铺甚至提来一袋茶末。
沈伯站门口。
脸都木了。
陆长安出来一看。
转身就走。
“陆管事!”
后面人立刻喊。
“您看看俺也去这个!”
“俺去也不要!”
“这木屑能不能卖外海?”
“不知道!”
“茶末呢?”
“不知道!”
“竹节呢?”
“俺也去更不知道!”
“那俺也去们怎么办?”
陆长安被问烦了。
转身。
“俺也去昨天是不是说得不清楚?”
众人安静。
陆长安指着他们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勒恩买赵家蓝泥。”
“不是因为那东西叫废料。”
“是因为他正好有用。”
“你们今日把垃圾全提来。”
“难道俺也去把外海商人叫过来。”
“让人家替江南清院子?”
不少人脸上露出尴尬。
一个木坊掌柜问:
“那木屑真没人用?”
“俺也去怎么知道。”
陆长安道:
“你自己想。”
“能烧?”
“能垫?”
“能压东西?”
“能做什么。”
“先想清楚。”
“别只因为赵家废泥卖钱。”
“你们便觉得所有废物都能变银子。”
“真这么容易。”
“江南早没有垃圾了。”
众人想想。
有道理。
最终。
大多数人自己拎回去了。
唯独卖茶末的没走。
站在原地。
皱着眉。
“陆管事。”
“俺去也这茶末。”
“真能泡。”
“就是碎。”
陆长安看他一眼。
“那你为什么以前扔?”
“客人嫌不好看。”
“味道呢?”
“差一点。”
“但比最差的粗茶好。”
陆长安想了想。
“拿去问十里亭。”
掌柜一愣。
“为什么?”
“路边茶棚。”
“他们未必要叶子好看。”
“若价够便宜。”
“煮大壶茶。”
“说不定用得上。”
掌柜眼睛一亮。
抱袋便跑。
陆长安赶紧补:
“先让人试!”
“别一车送过去!”
“听见了!”
人已经跑远。
陆长安叹口气。
一转身。
秦明月站门内。
看了全程。
“怎么?”
陆长安问。
秦明月道:
“俺也去在想。”
“你现在连垃圾都要管了?”
“俺也去没管。”
“刚才不是?”
“那是怕他们堵门。”
秦明月轻轻笑了一下。
“进去吧。”
“做什么?”
“换衣服。”
陆长安警觉。
“为什么又换衣服?”
秦明月看他袖口。
“先看看你自己。”
陆长安低头。
刚才赵家染坊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蓝泥。
袖口蓝了一大片。
还有点灰。
他沉默。
“能洗掉吗?”
秦明月道:
“净衣皂不是你做的?”
“……”
对。
专业对口。
回长安院。
陆长安刚准备自己搓。
秦明月已经把衣服接过去。
“脱。”
陆长安一愣。
“现在?”
秦明月看他。
“你不脱。”
“俺也去怎么洗?”
陆长安左右看了一眼。
“大小姐。”
“嗯?”
“你这句话若让姜梨听见。”
“明天半座城又知道了。”
秦明月脸瞬间红了。
“陆长安!”
“俺去也脱。”
“俺也去马上脱。”
陆长安憋着笑。
赶紧把外衫脱下来。
秦明月拿去水盆边。
真的用净衣皂搓。
蓝泥不算难洗。
几下便淡。
陆长安站旁边看。
“夫人。”
“嗯?”
“这种事让丫鬟做就行。”
“那你站旁边做什么?”
“看你。”
秦明月手一停。
“出去。”
“这是俺也去院子。”
“现在也是俺也去的。”
“……”
陆长安忽然发现。
成亲之后。
“这是俺也去院子”这句话。
已经失效了。
他干脆搬个小凳坐下。
“那俺也去不走。”
秦明月懒得理。
洗完。
把衣服晾上。
陆长安仰头看着。
自己的衣服。
旁边就是秦明月的。
风一吹。
两件衣裳碰了一下。
陆长安突然笑了。
秦明月问:
“又怎么?”
“没什么。”
“那你笑什么?”
“俺也去就是觉得。”
“以前俺也去衣服脏了。”
“自己扔盆里。”
“想起来再洗。”
“现在有人管。”
秦明月看他。
“只洗这一次。”
“为什么?”
“你再往臭水沟里钻。”
“自己洗。”
“……”
好吧。
温情也只有一次。
陆长安想了想。
忽然问:
“大小姐。”
“嗯?”
“后悔没?”
“什么?”
“嫁俺也去。”
秦明月动作停了一下。
看向他。
“为什么这么问?”
“成亲没几天。”
“先是外海商人。”
“又是顾相信。”
“ сегодня又跑赵家看臭泥。”
“俺也去觉得。”
“你原来大小姐的日子。”
“应该没这么乱。”
秦明月安静了片刻。
走到他面前。
“俺也去以前的日子。”
“每天也很忙。”
“只是没这么多奇怪的事。”
陆长安点头。
“那就是更乱。”
“嗯。”
“所以后悔吗?”
秦明月看着他。
很认真。
“不后悔。”
陆长安脸上的笑。
一点一点起来。
秦明月又补:
“但你若下次还穿新衣去染坊。”
“俺也去会后悔给你做新衣。”
“……”
还是不能高兴太早。
陆长安伸手。
把她拉到旁边坐下。
“那以后俺也去穿旧的。”
“嗯。”
“去海州呢?”
“看做什么。”
“去白港?”
“先穿浮衣。”
“去东沙?”
“俺也去一起。”
“去京城?”
秦明月看他。
“也是一起。”
陆长安笑了。
“那就行。”
两个人刚坐了一会儿。
院外忽然传来小满声音。
“小姐。”
“陆管事。”
陆长安叹气。
“又有废料?”
小满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城西茶铺刚让人送话。”
“茶末。”
“十里亭要了。”
陆长安一愣。
“真要?”
“马老栓试煮了一锅。”
“说味道够。”
“比他们现在用的粗茶便宜四成。”
“先要三十斤。”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沉默片刻。
“行。”
“让他们自己谈。”
小满又道:
“还有一个。”
“什么?”
“冯记伞铺。”
“阿勒恩追加五百把。”
“为什么?”
“昨日江南下雨。”
“他让随从拿一把出去走了半日。”
“回来以后。”
“说俺也去们的伞比他在南港买的轻。”
“所以又加五百。”
陆长安点头。
“好事。”
“还有吗?”
小满停了一下。
“有。”
陆长安脸上的表情开始麻木。
“说。”
“阿勒恩明日回东沙。”
“临走前。”
“想请你吃一顿饭。”
“俺也去请?”
陆长安有点意外。
“嗯。”
“为什么?”
“他说。”
“这几日都是你带他看江南。”
“最后一顿。”
“他请。”
陆长安立刻点头。
“俺也去去。”
秦明月看他。
“刚才还嫌事情多。”
“别人请饭。”
“为什么不去?”
“……”
非常有道理。
小满却没走。
“还有一句。”
“又什么?”
“阿勒恩问。”
“能不能请你夫人一起。”
陆长安眼睛一亮。
“他会做人。”
秦明月看他。
“俺也去还没答应。”
“夫人。”
“嗯?”
“外海客请饭。”
“这次俺也去不用掏钱。”
“俺也去们不吃白不吃。”
秦明月终于笑了。
“去。”
陆长安满意。
“这才对。”
第二日傍晚。
阿勒恩没选酒楼。
反而选了东桥边一家普通河鲜馆。
理由也简单。
“好吃。”
“便宜。”
陆长安听完。
更喜欢这人。
三个人。
加通译。
一桌。
没有赵家。
没有秦家掌柜。
也没有几十个商户围观。
难得清静。
阿勒恩喝了两杯雪沫麦酒。
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铜牌。
是一张很旧的海图。
摊开。
上面弯弯曲曲。
有岛。
有港。
还有很多陆长安看不懂的符号。
阿勒恩指东沙。
再往外。
一处。
两处。
三处。
最后点在一个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岛形上。
“俺也去家。”
陆长安看着。
“远吗?”
阿勒恩想了想。
“大风。”
“二十日。”
“顺风。”
“十五日。”
秦明月也低头看图。
这比他们以前到过的白港。
远太多。
阿勒恩又指旁边几个港。
“这些。”
“俺也去都会去。”
“你东西。”
“以后俺也去带。”
陆长安问:
“只带秦府?”
阿勒恩摇头。
“江南。”
这两个字。
他说得很清楚。
陆长安看了他一会儿。
笑了。
“那以后。”
“你自己来挑。”
“俺也去不替你选。”
阿勒恩也笑。
“好。”
他抬起酒杯。
两人碰了一下。
临走前。
阿勒恩又说一句。
“陆。”
“你以后来俺也去港。”
“俺也去带你看。”
“那边。”
“也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陆长安没有马上答应。
只是转头看秦明月。
秦明月也正看他。
片刻后。
陆长安笑了。
“俺也去若去。”
“带她。”
阿勒恩点头。
“带。”
“俺也去请两个吃。”
陆长安立刻道:
“那俺也去一定考虑。”
秦明月:“……”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阿勒恩第二日离开江南。
没有大阵仗。
却带走了七码头整整十二车货。
五百伞。
两千小竹船首批。
蓝染帕。
竹杯。
木盒。
皂。
姜梅。
海行食。
还有赵家那批让所有人最看不懂的——
废蓝泥。
车队过东平码时。
有人指着最后几桶。
笑问:
“这也是江南货?”
赵承礼站旁边。
脸色复杂。
“现在算。”
陆长安笑得不行。
而阿勒恩上船之前。
最后给江南留下的。
不是新订单。
也不是银子。
而是一句话。
通译写在了东平码那块临时货牌上。
俺也去来江南前。
只想买十二样。
走的时候。
觉得下次要带更大的船。
这句话挂出去。
六码头的铺子又热闹起来。
可陆长安没有往外事房走。
反而牵着秦明月。
往长安院回。
赵承礼在后面喊:
“你不去看看?”
陆长安头也不回。
“看什么?”
“这么多铺子都在谈下一批!”
“让他们自己谈。”
“那你呢?”
陆长安晃了晃秦明月的手。
“回家。”
“俺也去新婚没几天。”
“总不能天天陪你们卖臭泥。”
赵承礼站在原地。
半天说不出话。
秦明月被他牵着往前。
走了一会儿。
才轻声问:
“俺也去们真不管?”
陆长安笑道:
“该教的都教了。”
“若连有人上门买货。”
“还得俺也去亲自一文一文谈。”
“那俺也去这些年白忙。”
秦明月点头。
“那回去做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昨日那箱旧东西。”
“俺也去还没翻完。”
秦明月脚步一停。
“别翻。”
“为什么?”
“没有了。”
“俺也去不信。”
“真没有。”
“那俺也去更得翻。”
“陆长安。”
“夫人。”
“闭嘴。”
两个人一路争着。
回了长安院。
而那只装着最早清凉棚牌子、旧竹筒、破货签和失败香皂样的木箱。
当天晚上。
还是被陆长安全翻完了。
然后。
他在最底下。
又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很薄。
已经泛黄的小纸。
上面只有一行秦明月的字。
陆长安,欠秦府工钱三日。
陆长安盯着纸。
慢慢抬头。
“大小姐。”
秦明月脸色一变。
“你放下。”
“这是什么?”
“以前随手记的。”
“为什么欠工钱?”
“你那三日天天往外跑。”
“没做家丁的活。”
“所以扣了?”
“嗯。”
陆长安看着她。
又低头看看纸。
忽然笑得特别欠。
“那现在怎么算?”
秦明月警惕。
“什么怎么算?”
陆长安把那张旧欠工纸往桌上一拍。
“俺也去如今都是秦家姑爷了。”
“这三日工钱——”
“是不是该补给俺也去?”
秦明月:“……”
下一瞬。
长安院里传来一声:
“陆长安!”
紧接着。
便是某人笑着往院外跑的声音。
“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
“你站住!”
“俺也去不!”
当天夜里。
姜梨隔着一堵墙听见动静。
默默在自己的新账册上加了一行:
陆长安。
成亲以后。
依旧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