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河船回江南那日。
临江口先乱了。
不是船出了问题。
是鱼出了名。
白港冰鲜鱼能走三日到海州的消息,已经顺着船行传了回来。
青沙港卖过。
石平码卖过。
海州更是三十箱不到半日便分干净。
如今临江口的人都知道。
白港那些鱼。
真能活着——
至少能鲜着走到这里。
所以开河四号还没靠岸。
临江口东码头便站满了人。
四海货栈。
开河船行。
几家酒楼。
两个鱼铺。
甚至连原本专做咸鱼干货的海丰行也来了。
严四海站在最前面。
看着远处船影。
忽然问:
“这一船多少鲜鱼?”
宋开河道:
“八箱。”
“只有八箱?”
“其他都被海州、石平截了。”
严四海皱眉。
“八箱怎么够?”
宋开河瞥他一眼。
“以前一箱都没有。”
严四海没话了。
确实。
半月前。
白港鲜鱼到了临江口,基本只能算传闻。
现在至少真有八箱。
船一靠岸。
平码还没验完。
几家酒楼掌柜已经围上去。
“海鲈有几条?”
“黄鳍呢?”
“青尾要大的!”
“严东家。”
“你四海货栈不会先截吧?”
严四海脸一黑。
“今日冰鲜鱼不进四海货栈。”
众人一愣。
“那进哪里?”
宋开河让船工抬下一块木牌。
往码头中间一立。
冰鲜鱼临江试卖。
八码头同样规矩。
酒楼两箱。
鱼铺两箱。
散卖两箱。
最后两箱继续上路。
有人立刻急了。
“还继续走?”
“都到临江口了!”
“再往里便是南陵!”
“鱼还能撑?”
宋开河摇头。
“不知道。”
“所以试。”
严四海看着最后两箱。
心里也痒。
“若坏了。”
“这两箱不是白赔?”
“秦府承担一半试路钱。”
宋开河道:“白港鱼行与开河船行分剩下。”
严四海道:
“秦府如今人在海州。”
“还敢继续往前试?”
宋开河看他。
“陆管事临走前便留了话。”
“只要第三日到海州还能鲜卖。”
“下一批便继续往内陆送。”
“先到临江。”
“再试南陵。”
严四海忽然笑了一声。
“他人没回来。”
“路倒先回来。”
第一只冰鲜箱打开。
冰已经化得更多。
鱼的状态明显比海州稍差。
可依旧没有臭。
临江口一位做了二十年鱼宴的老师傅蹲下来。
按。
闻。
开鳃。
最后拿刀切下一小片鱼腹。
放进热锅里煎。
只撒一点盐。
鱼肉一熟。
香味便出来。
老师傅吃一口。
点头。
“今日清蒸。”
“明日便不行。”
有码头伙计立刻问:
“那还算鲜鱼?”
老师傅看他。
“你去白港捞一条回来。”
“三日之后还能清蒸。”
“你说算不算?”
伙计不说话了。
八箱鱼。
六箱留下。
两箱继续。
临江口留下的六箱。
卖得比海州还贵。
不是临江人更有钱。
是鲜海鱼在这里更少见。
平码外散卖那两箱。
一开。
人群立刻挤成一团。
“别抢!”
“每人最多两条!”
“大的不拆!”
“要半条去旁边!”
宋开河站在旁边。
看着那场面。
忽然有些理解陆长安为什么无论大货多好卖。
总要留一部分拆开散卖。
一家酒楼能一口气买几十条。
也确实能给高价。
可街上普通人若永远见不到。
这条路最后还是几家大商号自己玩。
现在不一样。
一个在码头扛包的汉子。
花二十文。
买了一条不大的银背。
嘴里还念叨:
“俺也去带回去给孩子看。”
“不一定舍得吃。”
旁边鱼铺掌柜忍不住道:
“鱼不吃会坏。”
汉子想想也是。
“那今晚吃。”
半个时辰。
六箱鱼全没了。
连融化后的冰水。
都有人站旁边研究。
一个卖肉的掌柜问:
“你们这个箱。”
“临江口能租吗?”
严四海立刻走过去。
“能。”
宋开河看他。
“你什么时候能?”
“四海货栈已经让木匠照海州样做了十二只。”
严四海道:“昨日刚成。”
宋开河笑了。
“严东家动作挺快。”
“有钱挣。”
“自然要快。”
严四海说完。
又看向那两只准备继续往南陵走的冰鲜箱。
“我跟。”
宋开河一愣。
“你跟什么?”
“跟船去南陵。”
“你不是管货栈?”
“货栈有掌柜。”
严四海道:
“我想亲眼看看。”
“这鱼第四日还能不能卖。”
开河四号没有久停。
换冰。
换湿布。
重新验箱。
下午继续往南陵走。
而这一次。
船上除了两箱白港鲜鱼。
还多了十二只四海冰鲜箱。
全是空的。
宋开河看着。
“你带这么多空箱做什么?”
严四海道:
“南陵若有人要租。”
“当场给。”
“若没人要呢?”
“再带回来。”
宋开河点点头。
“你现在也开始舍不得空地方了。”
严四海面无表情。
“闭嘴。”
他最近已经被陆长安带坏得很明显。
南陵那边。
消息更早一步到。
曹四娘不在。
曹万山亲自来了。
他原本只是听说女儿跟秦府去了白港。
顺便想看看那两箱被折腾四日的鱼。
没想到走到南陵码头。
人比他想的多得多。
南陵最大的三家酒楼。
全来了。
甚至还有知府后宅的采买管事。
曹万山一看。
眉头便皱起来。
“秦府的人谁在?”
码头小吏道:
“没人。”
“只有宋家开河船。”
“那谁做主?”
“按海州试行牌。”
曹万山:“……”
陆长安人不在。
秦明月也不在。
就靠一块牌。
居然还能把鱼卖到南陵。
曹万山走到木牌前。
上面写得很清楚。
南陵首批冰鲜试鱼。
只开两箱。
一箱酒楼与大户。
一箱散卖。
验鲜之后再定。
曹万山看完。
忽然对身边管事道:
“这人真敢。”
“谁?”
“陆长安。”
“他人都在海州。”
“还敢把第四日鱼送来。”
管事笑道:
“若坏了。”
“怕是要赔不少。”
曹万山看着码头。
“不一定。”
“那小子若觉得必坏。”
“不会送。”
船靠岸。
两箱鱼抬下。
第一箱打开时。
围观的人明显安静。
冰已经所剩不多。
最上层的鱼。
眼睛都不如临江时透亮。
一名南陵老师傅拿起来。
先摇头。
“这鱼不够好看了。”
有码头人立刻失望。
“坏了?”
“没有。”
老师傅道:“只是不能当今晨刚捞的。”
他剖开鱼腹。
闻了闻。
又取一点肉。
下锅。
这一次没有清蒸。
而是做成鱼汤。
汤一滚。
香气出来。
老师傅尝一口。
点头。
“炖汤。”
“红烧。”
“都能卖。”
“清蒸差些。”
曹万山站在旁边。
眼神一下变了。
四日。
白港到南陵。
还没坏。
哪怕已经不能按最高鲜鱼价卖。
可依旧是鲜货。
不是腌鱼。
不是干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前南陵人想吃海鱼。
只有两种。
贵得吓人的快马急运。
或盐腌鱼干。
以后。
中间多了第三种。
坐商路和水路来的冰鲜。
没有快马那么贵。
又比鱼干鲜。
第一箱给酒楼。
当场被三家分走。
第二箱散卖。
价格比海州低一点。
因为鱼状态已经差了一些。
可围的人反而更多。
南陵离海太远。
很多人根本没见过完整的海鲈和黄鳍。
有人买一条回去。
纯粹就是想尝。
有人舍不得买大的。
便几家邻居凑钱买一条。
现场竟然有人直接喊:
“我出十文!”
“我家也出十文!”
“咱们三家分!”
卖鱼的平码伙计都听懵了。
一条鱼。
还能拼着买?
旁边一个常走百里货位的小商户立刻道:
“货车都能拼格。”
“鱼为何不能拼?”
说完几个人真凑钱买了一条大海鲈。
切成三份。
每家一份。
曹万山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这世界有些变了。
以前大商号的玩法是——
货越多越好。
一次买断越多。
越有话语权。
如今秦府铺出来的路却反着来。
半格能走。
半箱能拼。
一条鱼都能三家分。
偏偏这样做。
货反而卖得更快。
人也更多。
严四海跟船下来。
刚把十二只空冰鲜箱摆出。
南陵几家铺子便围上去。
“这个就是装鱼的?”
“能放肉?”
“海州已经有人用。”
“租多少?”
严四海一脸平静。
“小箱八文。”
“中箱十二。”
“大箱二十。”
“冰另算。”
曹万山在旁边听见。
忽然看他。
“严东家。”
“你何时做起租箱生意了?”
严四海道:
“昨日。”
曹万山:“……”
“昨日?”
“对。”
“十二只箱。”
“今日正好带来。”
曹万山沉默片刻。
“给曹家留三只。”
“做什么?”
“南陵曹家也卖鲜肉、乳糕和花。”
“为何不能用?”
严四海看了他两眼。
“排号。”
曹万山脸色一沉。
“你让我排?”
“海州便这么排。”
严四海道:“秦府不许整批给一家。”
曹万山气笑了。
“陆长安人都不在。”
“你倒替他守得好。”
严四海神情不变。
“我不守。”
“下次他不让我挂四海冰鲜牌。”
“我少挣的是自己的钱。”
曹万山竟然无言以对。
最后。
堂堂南陵商会会首。
真去排了。
十二只冰鲜箱。
当日全租。
曹家只拿到两只。
不是三只。
因为后面还有一家药铺。
比曹家更早交钱。
曹万山拿着两张箱签。
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可走的时候。
还是把箱子带走了。
临江口到南陵的鱼试成。
消息继续往江南送。
这一次。
快信走陆路。
比鱼快。
江南城收到消息时。
姜梨正在梨记新租的两间铺里。
骂人。
“这饼谁烤的?”
三家烤饼铺的掌柜。
站在她面前。
一个个神情不太自然。
姜梨拿着一块薄饼。
啪。
掰开。
“太厚。”
又拿一块。
“这块边上焦了。”
第三块。
“这个油多。”
“装进袋子。”
“第二天就会回软。”
三家掌柜原本还有些不服。
可桌上摆着宝平码真正吃过的回签。
谁好。
谁一般。
谁差。
全在。
姜梨又不是凭自己嘴骂。
“梨记这次一千二百份。”
“你们三家一起做。”
“做得好。”
“下一批还有一千八百。”
“做不好。”
“我换人。”
她说话时。
身上还系着以前摆馄饨摊时那条旧围裙。
可面前几家在江南做了十几年饼的掌柜。
已经没人把她当成小摊贩。
王婶站在后面。
看着姜梨来回验饼。
忍不住笑。
“以前让你包一百只馄饨。”
“你都喊手酸。”
姜梨头也不回。
“现在不用我包。”
“那你干什么?”
“看别人包。”
“你倒会省事。”
姜梨认真道:
“陆长安说了。”
“我现在最值钱的不是手。”
“是眼睛。”
王婶笑出声。
“他说什么你都信?”
“赚钱的话信。”
“欠馄饨的话不信。”
王婶:“……”
两人正说着。
门外突然有人冲进来。
“小姜掌柜!”
“临江口来信!”
姜梨猛地回头。
“海行食?”
“不是!”
“鱼!”
一张贴着快签的路信送到。
姜梨展开。
看了几行。
眼睛慢慢睁大。
白港冰鲜。
第三日到海州可鲜卖。
第四日到南陵仍可炖烧。
下一批试入江南。
姜梨盯着最后一行。
半天没动。
王婶凑过来。
“什么?”
“鱼要来了。”
“什么鱼?”
“海里的。”
“咱江南不是也有卖鱼的?”
“不一样。”
姜梨道:“这个是白港刚捕的。”
王婶听懵了。
“白港在哪里?”
姜梨拿手往外一指。
“海那边。”
“多远?”
姜梨想了想。
“不知道。”
“反正比南陵远很多。”
门外。
几家正在等海行食验货的掌柜已经听见。
“鲜海鱼要进江南?”
“什么时候?”
“价多少?”
“有多少箱?”
消息几乎没有给姜梨藏的机会。
不到半日。
江南几家大酒楼全知道了。
听雪楼。
望江楼。
醉仙居。
以及城东最贵的临水楼。
四家几乎同时派人来秦府。
秦明月和陆长安还没回来。
秦修远在。
秦守德也刚从外头回府。
看见四家酒楼掌柜同时坐在前厅。
头都大了。
“诸位这是?”
望江楼掌柜最先开口。
“秦老爷。”
“听说白港冰鲜鱼要到江南。”
“望江楼愿意先订十箱。”
听雪楼掌柜立刻道:
“我们订十五。”
醉仙居道:
“二十。”
临水楼更直接。
“有多少。”
“我们包一半。”
秦守德听到这里。
立刻皱眉。
“不包。”
四家掌柜一起看他。
秦守德一愣。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以前遇到大客上门。
他第一反应就是能卖多少卖多少。
如今竟然脱口而出一句不包。
可很快。
他便觉得这话没错。
“秦府百里路有规矩。”
“新货试行。”
“不能一家包。”
“酒楼要。”
“鱼铺也要。”
“散客也要留。”
几个掌柜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三老爷。”
“我们出高价。”
“不是钱的问题。”
秦守德道:“你们若全包了。”
“江南普通人连鱼长什么样都看不见。”
听雪楼掌柜忍不住道:
“海鱼本来便不是寻常百姓常吃之物。”
秦守德看他。
“以前不是。”
“以后未必。”
话一出口。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
很像陆长安会说的。
秦修远坐在主位。
一直没开口。
此刻忍不住看了弟弟一眼。
“守德。”
“嗯?”
“你跟长安出去几趟。”
“说话越来越像他。”
秦守德脸一黑。
“我这是讲道理。”
“他不讲?”
“他讲完道理还气人。”
秦修远笑了。
四家酒楼最终没有争到整船。
秦府只收预订。
第一批江南冰鲜鱼。
暂定二十箱。
酒楼六箱。
鱼铺五箱。
府宅三箱。
剩六箱。
平码散卖。
一家酒楼最多两箱。
临水楼掌柜不满。
“我愿意出双倍订钱。”
秦守德摇头。
“不行。”
“为何?”
“这是第一批。”
“要看江南人到底买不买。”
“你们一家全吃了。”
“我们看什么?”
掌柜没话。
可真正的问题很快来了。
鱼还没到。
江南几家酒楼已经开始挂牌。
听雪楼最夸张。
直接在门外写:
三日后。
白港海鲈宴。
每日只十桌。
一桌二两。
消息传到梨记时。
姜梨看了半天。
“鱼还没来。”
“他们便卖席了?”
王婶点头。
“听说十桌已经订了六桌。”
姜梨沉默。
过一会儿。
她突然把陆长安以前写给她的几张旧货单翻出来。
看了半天。
“我好像又学会一个。”
“什么?”
“他们也在预售。”
王婶听不懂。
“什么售?”
“就是鱼还没有。”
“先收钱。”
姜梨眼睛越来越亮。
“梨记也能。”
王婶脸色一变。
“你别乱来。”
“鱼不是你的。”
“我不卖鱼。”
“那卖什么?”
姜梨转头看自己的店。
馄饨。
青梅。
海行食。
干虾。
海带。
她忽然盯上新从海州带回来的那袋干虾。
“卖海鲜汤面。”
王婶一愣。
“鱼还没到。”
“先用干虾、海带试汤。”
姜梨道:“等鲜鱼到了。”
“再加两片鲜鱼肉。”
“不能整条卖。”
“太贵。”
“切片。”
“每碗都有。”
王婶听明白了。
“所以别人二两银子吃一桌。”
“你卖一碗?”
“对。”
姜梨立刻开始算。
“鱼一条若一斤多。”
“切二十碗。”
“每碗只要一点。”
“汤底用干虾海带。”
“再放面。”
“卖十五文?”
她摇头。
“太便宜。”
“二十文。”
又摇头。
“第一次海鱼。”
“二十五文。”
王婶道:
“馄饨才几文。”
“所以不能叫馄饨。”
姜梨想都没想。
“梨记海鲜面。”
王婶看着她。
“长安若在。”
“会不会骂你?”
姜梨认真想了一下。
“他会先问鱼哪里来。”
“那鱼哪里来?”
“散卖区买。”
“每人只能两条。”
“你够吗?”
姜梨眼睛一眯。
“不够。”
她立刻叫来阿杏。
“去东桥。”
“找杜娘。”
“让她后天帮我排一次鱼。”
王婶愣住。
“还能这样?”
姜梨道:
“她家也要吃。”
“她买她的。”
“我买我的。”
“再问小满回来没有。”
“她若回来。”
“也让她买。”
王婶一把拍她胳膊。
“你这不是钻空子?”
姜梨捂着胳膊。
“那怎么办?”
“按规矩来。”
“梨记也是铺子。”
王婶道:“你直接去秦府买鱼铺那一份。”
姜梨愣了。
对啊。
她如今不是一个排散卖队伍的小摊贩。
梨记是正经铺。
能走货位。
能接海行食三千份。
当然也能申请鱼铺箱位。
她立刻坐回去。
“写单。”
王婶看她。
“你会写?”
姜梨沉默。
片刻后。
“找小满。”
王婶笑了。
还是那个姜梨。
江南鱼还没到。
二十箱的首批预订。
当天只剩三箱没被订。
两家鱼铺开始学海州。
提前挂牌。
白港鲜鱼。
到货当日现卖。
不卖隔夜。
一家大户甚至让厨子提前去听雪楼学海鱼做法。
整个江南城。
第一次因为一批还没见到的鱼。
先热闹起来。
而此时。
海州。
陆长安刚看完江南快信。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皱眉。
“二十箱?”
秦明月问:
“少了?”
“不是。”
陆长安把信递给她。
“江南酒楼已经开始自己抬价。”
秦明月看完听雪楼二两一桌海鲈宴。
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酒楼做高价。”
“正常。”
“我没说不让他们赚。”
“那你担心什么?”
“第一批只有二十箱。”
陆长安道:“若全城都觉得海鱼只该进听雪楼。”
“这条路以后就容易越走越贵。”
秦明月看他。
“所以你准备压价?”
“不压。”
“那怎么办?”
陆长安指向江南首批分配。
“散卖六箱太少。”
“加到八箱。”
“酒楼六箱不变。”
“府宅三箱减成两箱。”
“鱼铺五箱改四箱。”
秦明月问:
“总量还是二十?”
“对。”
“另外。”
陆长安道:“让姜梨拿一箱。”
秦明月有些意外。
“梨记?”
“对。”
“她会整箱卖?”
“她舍不得。”
陆长安笑道:
“她一定会拆开。”
“把一条鱼做成二十份东西。”
秦明月想了想。
竟然觉得非常有可能。
“写回去。”
陆长安道:
“梨记拿一箱。”
“但不能整鱼转卖。”
“必须做成吃食。”
“价格自己定。”
“秦府不管。”
秦明月点头。
小满不在海州。
她自己提笔。
写到这里时。
忽然停了一下。
“为什么特意给梨记一箱?”
陆长安道:
“听雪楼教江南人。”
“海鱼值二两一桌。”
“总得有人告诉他们。”
“二三十文。”
“也能尝。”
秦明月抬眼看他。
“你对姜梨倒有信心。”
陆长安点头。
“她最会把贵东西拆小了卖。”
“以前一碗馄饨。”
“她连汤都能算钱。”
秦明月轻轻笑了一下。
“这话若让她听见。”
“至少再加三碗旧债。”
“反正我已经欠很多了。”
陆长安神情很自然。
秦明月看了他两眼。
“你到底欠多少?”
“这个……”
陆长安第一次有些心虚。
“可能已经不是三碗了。”
“多少?”
“十碗?”
“你自己都不知道?”
“债主算得比我清。”
秦明月点头。
“那便让她继续记。”
陆长安立刻道:
“大小姐不能站债主那边。”
“我站账清楚那边。”
“那更危险。”
快信当日发出。
与信一起回去的。
还有一个小木盒。
盒里没有银票。
是两只缩小版冰鲜箱模型。
一只给江南木匠照样。
一只给秦修远看。
陆长安没有准备让海州把所有冰鲜箱运去江南。
木箱这种东西。
没必要走几百里水路。
海州做海州的。
临江做临江的。
江南自己找木匠照尺寸做。
真正必须统一的。
只有外尺寸。
冰盘位置。
排水口。
与平码木架。
这样不管哪一城做的箱。
都能放上同一辆车。
同一条船。
第二日。
白港新一批三十箱鱼出港。
这次不同。
鱼刚进箱。
每一只箱外已经挂好了去向。
青沙。
石平。
海州。
临江。
南陵。
最远两箱。
江南。
周掌柜站在白港码头。
看着最后两个字。
半天没移开目光。
一个月前。
白港卖不掉的晚市鱼。
一车一车往海滩拉。
今日。
渔船还没回港。
青沙、石平、海州的订单已经在桌上。
鱼从船上卸下来。
不是先喊价。
是先分。
这一筐去青沙。
那一筐去海州。
最大的海鲈挑两箱。
去江南。
一名老鱼贩看了半天。
忍不住问:
“周掌柜。”
“江南真有人吃这么贵的鱼?”
“有。”
“见都没见过便给钱?”
“给了订钱。”
老鱼贩摸着下巴。
“那我明日多收海鲈。”
周掌柜立刻道:
“别乱收。”
“为什么?”
“江南只订两箱。”
“多出来。”
“你自己吃?”
老鱼贩想想。
“那便只收够两箱。”
这是白港鱼市第一次。
有人不是看今天鱼价收鱼。
而是看远处订单。
决定明天收多少。
三日后。
第一批真正写着“江南”的冰鲜箱。
进了南陵。
四日后。
过临江口。
第五日清晨。
东桥收货点外。
马车还没出现。
人已经排了两条街。
姜梨站在梨记门口。
踮脚往远处看。
一边看。
一边问:
“来了没有?”
王婶道:
“你问第十七遍了。”
“我怕鱼坏。”
“陆长安都敢让它来。”
“应该坏不了。”
姜梨皱眉。
“他又不用赔我这一箱的钱。”
“你不是还没付余款?”
“订钱也是钱。”
王婶懒得理她。
梨记今日没卖馄饨。
锅还在。
火也生着。
可锅里煮的。
是干虾海带汤。
旁边一张新牌。
已经挂好。
梨记海鲜面。
今日首卖。
二十五文一碗。
每碗有白港鲜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鱼若没到。
今日不卖。
有人站在门口问:
“姜掌柜。”
“听雪楼一桌二两。”
“你一碗二十五文。”
“真有鱼?”
姜梨立刻道:
“有。”
“多少?”
姜梨顿了一下。
“两片。”
围观的人全笑了。
“才两片?”
“嫌少。”
“你去听雪楼。”
姜梨一点不觉得丢人。
“两片也是白港鱼。”
“你花二十五文。”
“还想吃一整条?”
那人想想。
居然觉得合理。
辰时过半。
东街终于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
“冰鲜鱼来了!”
“让路!”
“两辆车!”
姜梨瞬间扔下手里的勺。
冲出去。
两辆平码车从街口出现。
车上不是二十箱。
只有八箱散卖鱼。
四箱鱼铺货。
六箱酒楼货。
两箱府宅货。
以及——
一只单独挂着梨记牌子的中箱。
姜梨一眼便看见。
“我的!”
她跑得比谁都快。
送货伙计直接拦住。
“签。”
姜梨动作一僵。
“我是姜梨。”
“我知道。”
“梨记就是我。”
“签。”
伙计一点不让。
姜梨只能回头喊:
“小满!”
小满不在。
阿杏从铺里跑出来。
“姜姐姐。”
“签在钱箱下面!”
姜梨转身又往回冲。
街上一片笑声。
有人喊:
“姜掌柜。”
“鱼跑不了!”
姜梨头也不回。
“冰会化!”
拿到签。
对上。
验封。
开箱。
姜梨亲自把冰布掀开。
第一眼看到里面海鲈时。
她整个人都安静了。
不是干鱼。
不是腌鱼。
鱼鳞还亮着。
手摸上去。
冰凉。
按一下。
鱼肉仍有弹性。
送货伙计道:
“这箱第四夜补过冰。”
“今日是第五日。”
“最好今日吃完。”
姜梨立刻问:
“坏了几条?”
“一条没有。”
姜梨脸上的笑一下藏不住。
“王婶!”
“切鱼!”
王婶从后面出来。
“你会切?”
姜梨:“……”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从旁边鱼铺花十文。
请来一个老师傅。
老师傅一看海鲈。
也稀奇。
“真从白港来的?”
姜梨挺起胸口。
“我的货。”
“我是问鱼。”
“反正现在是我的。”
老师傅拿刀。
鱼肉切成薄片。
姜梨站在旁边盯。
“别太厚。”
老师傅看她。
“你会你来。”
姜梨立刻闭嘴。
第一锅海鲜面下锅。
干虾。
海带。
鱼骨先煮汤。
面进去。
最后放两片海鲈。
再撒一点葱。
汤一滚。
味道立刻不一样。
第一碗出来。
没人敢先买。
都想看别人吃。
姜梨一看。
直接端给王婶。
“你吃。”
王婶瞪她。
“为什么不是你?”
“我得收钱。”
“还没卖呢。”
姜梨想想也是。
自己端起来。
吹两下。
先喝一口汤。
眼睛亮了。
再吃一片鱼。
嫩。
鲜。
没有干鱼的咸。
也没有河鱼那么重的泥味。
她抬头。
周围几十个人全看着她。
姜梨放下碗。
“二十五文。”
“少一文不卖。”
终于有人忍不住。
“给我一碗!”
“我也要!”
“我先来的!”
“排队!”
姜梨熟练地拍桌。
“一次十碗!”
“吃完再下!”
“每人最多两碗!”
有人急了。
“面也限?”
“鱼限。”
“一箱就这些。”
第一锅。
十碗。
卖完。
第二锅。
第三锅。
梨记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还有人嫌两片鱼少。
真吃进嘴里之后。
反而没人说了。
二十五文。
在江南不算便宜。
可比听雪楼二两一桌。
便宜太多。
一名码头搬货的汉子。
掏二十五文时还有些舍不得。
吃到最后。
连汤都喝干净。
放下碗只说:
“俺也去回去能和儿子说。”
“海鱼俺也去吃过。”
姜梨听见。
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低头收钱。
嘴里还是那句话。
“下一位。”
可她收铜钱的动作。
莫名比平时慢了一点。
午时不到。
梨记那一箱海鲈。
用掉大半。
海鲜面已经卖出去一百三十多碗。
姜梨站在钱箱后。
额头全是汗。
可嘴角就没下来过。
王婶从后厨喊:
“鱼不够下午!”
姜梨立刻看向东桥散卖场。
“我去买!”
阿杏拦住她。
“每人限两条。”
“我知道。”
姜梨停住。
然后看向王婶。
王婶立刻道:
“别看我。”
“我忙着。”
姜梨又看阿杏。
阿杏后退一步。
“陆管事不让钻规矩。”
姜梨咬牙。
“我不是钻。”
“梨记买鱼。”
“走鱼铺箱。”
“今日鱼铺箱也卖完了。”
姜梨脸色垮了。
“那下午怎么办?”
王婶道:
“卖完关门。”
姜梨几乎本能地道:
“那得少多少钱?”
“鱼没了。”
“你还能变出来?”
姜梨看着剩下那半箱鱼。
纠结片刻。
忽然把牌子摘下来。
旁边排队的人急了。
“怎么摘了?”
“还没吃呢!”
姜梨重新拿一块木牌。
快速让阿杏写。
今日海鲜面剩六十碗。
卖完收摊。
有人立刻往前挤。
“我要两碗!”
“排队!”
姜梨喊完。
忽然又想起什么。
让阿杏再加一行。
明日无鱼。
别来问。
门口一片哀声。
“怎么明日没有?”
“下一船什么时候?”
“不能多运点?”
姜梨抬头。
“想吃?”
一群人都看她。
“想吃明日的。”
“先付五文订钱。”
王婶猛地转头。
“姜梨!”
姜梨一僵。
“怎么?”
“鱼还没影!”
“我只收五文排位。”
“若鱼没来。”
“退。”
王婶看她。
“谁教你的?”
姜梨理直气壮。
“陆长安。”
远在海州的陆长安。
莫名打了个喷嚏。
当天。
梨记海鲜面明日根本没有鱼。
却收了七十六个五文订位。
姜梨数完钱。
才反应过来。
明日若鱼真不来。
她还得一笔一笔退。
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这个法子。”
“也有麻烦。”
王婶冷笑。
“现在知道了?”
姜梨想了想。
“那以后只订下一船。”
“不能订明日。”
“这样好一点。”
王婶摇头。
她已经管不了这姑娘了。
江南首批冰鲜鱼。
当天全部卖完。
六箱散鱼。
不到午后。
一条不剩。
酒楼六箱。
听雪楼最先挂海鲈宴。
十桌很快订满。
可真正传得最快的。
反而不是二两一桌的听雪楼。
是梨记。
因为二十五文一碗。
江南城里第一次有一百多名普通人。
在同一天。
吃到了白港鲜鱼。
晚上。
秦府收到三处回报。
听雪楼订下一批三箱。
鱼铺订八箱。
梨记写得最大。
我要五箱。
秦修远看见。
笑出声。
秦守德却皱眉。
“她一次要五箱?”
“卖得完吗?”
小满今日已经从海州先行回江南。
站在旁边道:
“姜掌柜说。”
“一箱做面。”
“一箱卖鲜鱼汤。”
“一箱试做鱼丸。”
“还有两箱。”
“她说先占着。”
秦守德:“……”
“这不是陆长安最烦的占货位?”
小满点头。
“所以我没批。”
秦修远看向她。
“你怎么回的?”
“最多三箱。”
“说明用途再给。”
秦守德满意地点头。
“对。”
“不能因为是自己人便坏规矩。”
小满又道:
“姜掌柜回了一张。”
“写什么?”
小满展开。
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三箱也行。
秦修远忍不住笑。
这姑娘倒是能屈能伸。
同一晚。
一封更快的海州信送进秦府。
不是鱼。
也不是海行食。
是陆长安的回程安排。
三日后。
陆长安、秦明月从海州返程。
不再去白港。
这一轮海路已经试够。
接下来。
要回江南。
秦修远看完信。
神情明显轻松了一些。
秦守德却问:
“他还带什么回来?”
小满翻到第二页。
沉默片刻。
“三十只冰鲜箱。”
“八百斤白港鲜鱼预订单。”
“二百斤干虾。”
“一百五十斤海带。”
“五十坛白港虾酱。”
“六种海味样匣。”
“还有……”
秦守德眼皮开始跳。
“还有什么?”
“七码头两家肉铺订的江南香料。”
“白港鱼行要的竹筐。”
“海州花铺要的南陵竹编浅箱。”
“海船浮衣第二版一百二十件订单。”
“陈记白港木玩三百六十件。”
“雪沫麦酒白港追加三百坛。”
秦守德抬手。
“够了。”
小满停住。
秦修远看着弟弟。
“怎么?”
秦守德按着额角。
“我只是忽然明白。”
“长安人回来。”
“从来不会只回来一个人。”
“后面永远拖着一堆货。”
秦修远笑了。
“能拖回来。”
“便说明路走通了。”
秦守德没反驳。
江南夜风从窗外吹进来。
桌上那张最早只有十里亭、老槐茶棚的清凉图。
已经被补了又补。
江南。
南陵。
临江口。
海州。
白港。
一条条线。
一处处点。
如今又多了一只小小的冰鲜箱记号。
而三日之后。
陆长安也终于要从海边回来。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他回江南的第一件事。
不是看鱼。
不是看海行食。
也不是看三十只冰鲜箱。
而是站在秦府门口。
盯着自己原来那间小破屋。
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赎身前住的那间家丁房。
没了。
原地。
多了一座刚收拾好的小院。
门上挂着一块新匾。
只有三个字。
长安院。
陆长安看了半天。
转头看秦明月。
“大小姐。”
“嗯?”
“这也是共事共利?”
秦明月神色平静。
“你现在不是家丁。”
“总不能还住家丁房。”
陆长安抬头。
又看了一眼那块明显是秦明月亲手写的匾。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那我住多久?”
秦明月看着他。
“看你表现。”
“表现好呢?”
“继续住。”
“表现不好?”
“搬出去。”
陆长安想了想。
“大小姐。”
“怎么?”
“那我一定好好表现。”
秦明月转身往府里走。
耳边却慢慢红了一点。
陆长安站在长安院门前。
忽然觉得。
这一趟海州。
最值钱的东西。
好像不是他带回来的那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