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院不大。
却比陆长安以前住的家丁房,大了足足四五倍。
正屋三间。
左边一间小书房。
右边还有一间能放东西的偏房。
院里种着一株老桂树。
树下放了一张石桌。
墙角甚至挖了个小水池。
池里没有鱼。
只有两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叶子。
陆长安站在院门口。
看了半天。
没有进去。
秦明月走出几步。
回头。
“怎么不动?”
“我在想。”
“想什么?”
“这院子以前是谁住的?”
“没人。”
“没人?”
“原来是外客院。”
秦明月道:“多年没用。”
“昨日刚收拾。”
陆长安立刻抓住重点。
“昨日?”
秦明月停了一下。
“嗯。”
“我人在海州。”
“大小姐便让人收拾了?”
“秦府空院很多。”
“顺手。”
陆长安笑了。
“又是顺手。”
“那匾也是顺手写的?”
秦明月看他一眼。
“你若不喜欢。”
“可以摘。”
“喜欢。”
陆长安回答得极快。
“谁说不喜欢?”
他走到门下。
仰头看了看“长安院”三个字。
“就是有个问题。”
“什么?”
“名字太像我已经在秦府安家了。”
秦明月神色平静。
“你若介意。”
“改成陆院。”
“更像。”
“那叫外事院?”
“难听。”
“共事院?”
“更难听。”
陆长安摸着下巴。
“要不叫明月……”
秦明月转身就走。
“长安院很好。”
陆长安赶紧跟上。
“我还没说完。”
“不必说。”
“我想说明月照长安。”
秦明月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往前。
“你再说。”
“今日便搬回下人房。”
陆长安立刻转身。
“我先看屋。”
秦明月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回头。
院内。
沈伯已经让人把陆长安原来的东西搬过来。
其实也没多少。
两套旧衣。
几双鞋。
几本小满替他记的账册副本。
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陆长安走进去时。
沈伯正拿着那只碗。
犹豫要不要扔。
“别。”
陆长安赶紧拿回来。
沈伯看他。
“都缺成这样了。”
“还能用。”
“秦府缺你一只碗?”
“不是缺不缺。”
陆长安把碗放到窗边。
“这是我进秦府第二日用的。”
沈伯有些意外。
“你还记得?”
“当然。”
“那日吃了三碗饭。”
“这只装的最后一碗。”
沈伯:“……”
他就知道。
不能对陆长安突然有太高期待。
书房里已经放好桌椅。
桌上笔墨纸砚全有。
砚台还是新的。
陆长安坐下试了试。
又看向沈伯。
“谁准备的?”
沈伯道:
“大小姐。”
“全部?”
“桌椅是库里旧的。”
“笔墨是小满领的。”
“砚台是大小姐选的。”
陆长安拿起砚台。
翻到底。
底下刻着一弯小月。
他眼睛慢慢亮了。
“沈伯。”
“嗯?”
“这个月亮……”
“工坊原本就有。”
沈伯回答得很快。
陆长安看他。
“我还没问。”
沈伯面不改色。
“我只是告诉你。”
说完便走。
陆长安坐在书房里。
摸着那只砚。
忽然觉得秦府这些人最近都学坏了。
一个比一个会堵他的话。
他正准备把东西重新摆一遍。
院外忽然传来姜梨的声音。
“陆长安!”
“你真有院子了?”
人还没到。
声音先冲进来。
陆长安走出书房。
姜梨已经提着食盒进门。
后面跟着王婶和阿杏。
她先看院子。
再看正屋。
然后又去看书房。
转了一圈。
回来后表情十分复杂。
“比梨记后院都大。”
陆长安点头。
“羡慕?”
“有一点。”
姜梨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
“乔迁。”
“我送你馄饨。”
陆长安打开。
整整十碗。
他沉默。
“为什么十碗?”
姜梨坐下。
“还债。”
陆长安眼睛一亮。
“我的债清了?”
“不是。”
“那你送什么?”
“这是新院子的馄饨。”
“旧债还是旧债。”
陆长安:“……”
王婶在旁边笑。
“她今日一早便包。”
“还不许别人碰。”
姜梨立刻道:
“因为我要算成本。”
陆长安看她。
“姜掌柜如今赚海行食的钱。”
“还在意十碗馄饨成本?”
“赚得多。”
“也不能乱送。”
“那为什么送我?”
姜梨一顿。
随后低头打开食盒第二层。
“你带白港鱼回来。”
“梨记海鲜面卖了很多。”
“这一碗。”
“算谢你。”
陆长安看着她。
姜梨难得没有立刻谈钱。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吃。”
“只能吃一碗。”
“剩下呢?”
“给秦府的人。”
“我还以为十碗都是我的。”
“想得美。”
还是那个姜梨。
一点没变。
几人刚坐下没多久。
小满也来了。
手里抱着两只盒子。
一只装海州平码会送来的回签。
另一只却是秦府新做好的外事印。
正方小印。
上面刻四个字。
秦府外事。
小满把印放到陆长安面前。
“以后百里路、水路、外地分铺。”
“你可以自己盖。”
陆长安拿起来。
“以前不是都要大小姐盖?”
“重要大单还是小姐。”
“普通货位、试作、分铺回签。”
“你自己定。”
姜梨眼睛立刻亮了。
“那以后梨记申请货位。”
“找他?”
“对。”
姜梨马上拿出一张纸。
啪地拍在桌上。
“我要三箱鱼。”
陆长安低头一看。
纸上只有五个字。
梨记要三箱。
连什么鱼都没写。
“这叫申请?”
姜梨理直气壮。
“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知道没用。”
陆长安拿起印。
直接扣在桌上。
“重写。”
“为什么?”
“鱼种。”
“用途。”
“数量。”
“什么时候要。”
“卖不完怎么处理。”
“都写清楚。”
姜梨脸一垮。
“这么麻烦?”
“你现在不是散客。”
“是铺子。”
“铺子拿三箱鱼。”
“总得说怎么卖。”
姜梨想了想。
“海鲜面一箱。”
“鱼丸一箱。”
“鲜鱼汤一箱。”
“什么时候?”
“下一船。”
“卖不完呢?”
姜梨皱眉。
“不会卖不完。”
陆长安没说话。
只是看她。
姜梨只好补。
“卖不完当天降价。”
“再卖不完。”
“做鱼丸。”
“还卖不完呢?”
“王婶吃。”
王婶一巴掌拍她后背。
“你怎么不自己吃?”
院子里全笑了。
陆长安最终还是盖了印。
三箱。
批。
姜梨拿着货单。
像拿了三百两。
高高兴兴走了。
临出门前。
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院。
“陆长安。”
“嗯?”
“以后你真住这里?”
“对。”
“那馄饨送这里?”
“可以。”
姜梨点头。
“跑远了一点。”
“送碗钱加两文。”
陆长安:“……”
果然。
任何温情。
到姜梨这里都不能超过半盏茶。
午后。
陆长安准备真正搬进长安院。
秦府却来了人。
不是商人。
也不是赵家。
是秦家族里的人。
秦家二房老爷秦敬山。
带着两个族中老人进了府。
陆长安对这位没什么印象。
只知道秦敬山平日不管秦修远这一房生意。
逢年过节会来。
族里有大事也会露面。
今日却直接奔着长安院来的。
陆长安刚换好一身不是家丁样式的新衣。
就看见秦敬山站在院门口。
抬头看匾。
脸色不太好。
“长安院?”
秦敬山身后一名老人皱眉。
“这里以前是秦府待贵客的院子吧?”
沈伯点头。
“是。”
“如今给谁住?”
沈伯还没回答。
陆长安已经从里面走出来。
“我。”
秦敬山看见他。
上下打量一遍。
“陆长安?”
“二老爷认识我?”
“秦府如今谁不认识你。”
这话听着不像夸。
秦敬山又看向门匾。
“你不是已经赎身?”
“对。”
“既不是秦府家丁。”
“也不是秦家族人。”
“为何住内府客院?”
陆长安还没说话。
秦守德从外面赶来。
显然已经听到消息。
“二哥。”
“长安现在与秦府共事。”
秦敬山道:
“共事便共事。”
“外面的掌柜、客卿也与秦府共事。”
“谁住进内院?”
秦守德皱眉。
“这不是内宅。”
“隔着一道墙。”
“仍是秦府正院范围。”
秦敬山语气不重。
却明显不赞同。
“他以前是家丁。”
“如今赎了身。”
“给个外事身份无妨。”
“秦府重用他。”
“我也不说什么。”
“可单独开院。”
“亲题院匾。”
“是不是过了?”
陆长安听到这里。
算明白了。
这人今日不是冲他生意来的。
是冲身份来的。
以前他是家丁。
做多大事。
也能说是秦府的人。
现在卖身契没了。
偏偏还住秦府。
腰上挂的又不是普通掌柜牌。
族里有人看着不顺眼。
很正常。
秦守德正准备解释。
陆长安却先开口。
“二老爷说得有道理。”
秦守德一愣。
连秦敬山都没想到。
“你也觉得?”
“对。”
陆长安道:“不是秦家人。”
“住贵客院。”
“确实有点占便宜。”
秦敬山脸色缓了一点。
“你明白便好。”
“所以。”
陆长安指向院子。
“这个院子租给我。”
秦敬山一愣。
“租?”
“对。”
“每月多少银子。”
“按江南城同等院子算。”
“该多少。”
“我给多少。”
秦守德刚想说不用。
陆长安已经抬手。
“亲兄弟还明算账。”
“我现在非奴非仆。”
“那更该算。”
秦敬山看着他。
忽然发现。
自己原本准备的一大堆话。
被一句“我交租”堵住了。
旁边族老却道:
“这不是租金的问题。”
陆长安转头。
“那是什么问题?”
“身份。”
老人道:“秦府外事。”
“说到底只是替秦家做事。”
“你如今却有独院。”
“有私印。”
“外头又都称陆先生。”
“长此以往。”
“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府生意改姓陆了。”
这句话一出。
秦守德脸色立刻沉了。
“族叔。”
“话重了。”
“我只是提醒。”
老人道:
“百里路。”
“百工巷。”
“水路。”
“海州生意。”
“如今外面开口便是陆长安。”
“有几个人先提秦府?”
陆长安没生气。
反而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确实是个问题。
一个外姓人。
名声越来越大。
在家族生意里权力越来越重。
老一辈担心。
不稀奇。
可秦敬山下一句话。
味道就变了。
“既然长安如今自由。”
“不如把百里路这些外务。”
“单独拆出来。”
“秦府占七。”
“陆长安占三。”
“账目、印信、人员全部另设。”
“免得以后公私不分。”
秦守德皱眉。
“二哥。”
“你想拆秦府外事?”
“不是拆。”
“是分清。”
秦敬山道:
“如今他做的生意太多。”
“若有一日离开。”
“秦府怎么办?”
陆长安忽然笑了。
秦敬山看他。
“你笑什么?”
“二老爷说了半天。”
“原来不是怕我住院子。”
“是怕我把路带走。”
秦敬山脸色一沉。
“我没有这么说。”
“意思差不多。”
陆长安道:“住院子只是看着不顺眼。”
“真正让二老爷今日过来。”
“是听说我赎身之后。”
“外头有人三百两、五百两挖我。”
秦敬山没说话。
陆长安继续道:
“你怕哪一天。”
“我真走了。”
“百里路也跟着走。”
“所以想先把东西切清。”
秦敬山盯着他。
“难道不应该?”
“应该。”
陆长安又一次点头。
“而且越早越好。”
秦守德都糊涂了。
“长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
陆长安看向秦敬山。
“百里路不是我的。”
“百工巷不是我的。”
“开河船也不是我的。”
“我能带走什么?”
“主意。”
“脑子。”
“还有这张嘴。”
秦敬山皱眉。
“你……”
“至于路。”
陆长安指向外面。
“路点是马老栓的茶棚。”
“同福客栈。”
“赵家车马总点。”
“白沙渡的船。”
“桃溪村的水车。”
“南陵曹家的总集货点。”
“临江口开河船。”
“海州宁记晒场。”
“七码头平码。”
“谁属于我?”
没人说话。
“我走。”
陆长安道:
“这些人照样做生意。”
“秦府照样有牌。”
“货位照样有人买。”
“你们怕的是我带走路。”
“可真正做成的路。”
“本来就不该靠我一个人活。”
院门口安静下来。
秦守德慢慢点头。
他跟陆长安走了这么久。
最清楚这句话。
以前每一处新路点。
确实都要陆长安去。
现在青石驿。
白沙渡。
南陵。
海州。
已经没人天天等他指挥。
规矩能自己跑。
人能自己挣钱。
路便在。
秦敬山却仍道:
“可新生意呢?”
“没有你。”
“谁开?”
“秦府还有大小姐。”
陆长安回答得很快。
秦敬山一怔。
陆长安指向长安院的匾。
“而且二老爷是不是忘了。”
“我为什么没去曹家?”
“为什么?”
陆长安笑道:
“因为我乐意留。”
“不是因为秦府现在还拿着我卖身契。”
“恰恰是因为卖身契已经还我了。”
“我才更愿意留。”
秦敬山沉默。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一道平静声音。
“说完了?”
众人回头。
秦明月走来。
她已经换回平日的月白长衣。
海上那件深青浮衣自然没穿。
手里却拿着几张纸。
秦敬山看到她。
脸色缓和一些。
“明月。”
“二叔。”
秦明月走到院门前。
先看一眼长安院的匾。
随后将手里的纸递给秦敬山。
“这是长安院的院契。”
秦敬山一愣。
陆长安也愣住。
“院契?”
秦明月点头。
“秦府内院地契中。”
“昨日已经将这一处单独分出。”
“今日刚办完。”
她又递出第二张。
“这张。”
“是转赠契。”
陆长安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不是不高兴。
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秦敬山同样愣住。
“你把院子给他了?”
“不是秦府给。”
秦明月道:
“我给。”
院门口彻底安静。
秦守德嘴微张。
半天没出声。
族老也愣了。
陆长安看着秦明月。
“大小姐。”
“嗯。”
“你刚才还说看我表现。”
“表现不好便搬出去。”
“现在怎么直接给我了?”
秦明月淡淡道:
“方才改主意。”
“为什么?”
“有人觉得。”
“你住秦府的院子不合适。”
秦明月看向秦敬山。
“如今院子是他的。”
“他住自己的地方。”
“谁还有意见?”
秦敬山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明月。”
“这不是一座院子的事。”
“那是什么?”
“陆长安与秦府关系太近。”
秦明月问:
“二叔觉得哪里太近?”
秦敬山一时竟被问住。
秦明月继续道:
“百里路的分利。”
“早有契。”
“海州水路。”
“秦府与各家同样按份走。”
“陈记百工。”
“秦府拿的只是出资和路上分利。”
“陆长安每一笔分成。”
“都写得明白。”
“他没有拿秦府不该给的钱。”
“也没有占秦家产业。”
“如今连一间院子。”
“都是我私下名下的地。”
“我愿意送。”
“与族产无关。”
秦敬山皱眉。
“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送外男院子。”
“传出去像什么?”
这一句。
终于落到最敏感的地方。
秦守德脸色微变。
陆长安也没再笑。
他正准备开口。
秦明月却先抬眼。
“二叔。”
“当初秦府最难的时候。”
“族里有人愿意拿自己的私产救吗?”
秦敬山一顿。
“明月。”
“那是两回事。”
“是。”
“所以如今我用自己的钱。”
“买一座小院。”
“送给替秦府挣回不止十座院子的人。”
“也是我的事。”
秦敬山彻底说不出话。
秦明月神色依旧平静。
“至于传出去像什么。”
“别人愿意怎么想。”
“是别人的事。”
陆长安侧头看她。
这句话。
可比送院子本身更重。
秦守德赶紧咳了一声。
“二哥。”
“长安一路替秦府做的。”
“你也看得到。”
“院子既然不是族产。”
“便算了吧。”
秦敬山看看秦明月。
又看陆长安。
最后叹了口气。
“我只是怕以后说不清。”
陆长安这才开口。
“二老爷。”
“那就说清。”
“以后秦府所有我提的新生意。”
“继续照契分利。”
“我不碰秦家祖产。”
“不碰秦府原有店铺。”
“只做我自己开出来的新事。”
“做成。”
“一起分。”
“做不成。”
“谁也不欠谁。”
秦敬山问:
“若有一天你真离开秦府?”
陆长安想了想。
“那我留下已经成型的牌、规矩和商路。”
“秦府照常用。”
“以后我另外做新的。”
“算我的。”
秦明月忽然道:
“他不会走。”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陆长安也转头。
秦明月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像刚才只是说一句最普通的话。
秦敬山问:
“你如何确定?”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走吗?”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院子都送了。”
“现在赶我。”
“我都得考虑一下。”
秦明月点头。
“所以。”
“不会走。”
秦敬山:“……”
秦守德忽然觉得。
自己留在这里有点多余。
两位族老的表情也很精彩。
一个想劝。
又不知道从哪里劝。
另一个干脆低头看地。
秦敬山最后只道:
“你们年轻人的事。”
“我管不了。”
陆长安立刻道:
“二老爷慢走。”
秦敬山刚转身。
脚步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海州冰鲜鱼。”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秦敬山神情依旧严肃。
“下一批。”
“二房能不能订两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长安差点没绷住。
秦守德直接把脸转开。
秦明月也沉默了。
秦敬山自己似乎也觉得前面说了一大堆。
最后突然问鱼。
有点没气势。
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你二婶想尝。”
陆长安立刻点头。
“散卖日去排。”
秦敬山瞪他。
“我二房还要去排?”
“规矩。”
陆长安道:“每人最多两条。”
“您正好够。”
秦敬山气得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
又回头。
“哪日到?”
陆长安道:
“后日辰时。”
秦敬山这才走。
秦守德忍了半天。
终于笑出声。
“他来找院子的事。”
“最后带走一个鱼日子。”
陆长安叹道:
“二老爷还是务实。”
秦明月没有笑。
她把那张院契递过来。
“收好。”
陆长安却没接。
“真给我?”
“嗯。”
“不是做样子?”
“你若不要。”
“我便收回。”
陆长安立刻拿走。
“要。”
“为何不要?”
他低头看院契。
上面的名字。
已经写得很清楚。
陆长安。
不是秦府。
不是秦明月代持。
真是他的。
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前不久。
他还在算自己值不值二两银子。
后来赎身。
拿回卖身契。
再后来有人拿三百两、五百两挖他。
如今。
他在这个世界真正有了第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是赏。
不是借住。
也不是家丁房。
是他的院子。
陆长安沉默了很久。
秦明月问:
“不喜欢?”
“喜欢。”
“那为何不说话?”
“我在想。”
陆长安抬头看她。
“该送大小姐什么。”
秦明月淡淡道:
“不用。”
“院子不便宜。”
“不值你替秦府做的那些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是做生意。”
陆长安晃了晃院契。
“这个是你送我的。”
秦明月看着他。
“那你准备送什么?”
陆长安想了半天。
“暂时没想好。”
“那便别想。”
秦明月转身。
陆长安忽然道:
“要不。”
“我把自己送……”
秦明月头也没回。
“院契还我。”
陆长安立刻把契塞进怀里。
“开玩笑。”
“送别的。”
秦守德在旁边已经听不下去。
“长安。”
“嗯?”
“你能活到今日。”
“大小姐脾气确实比以前好了。”
陆长安认真点头。
“我也觉得。”
秦明月脚步一停。
两人同时闭嘴。
傍晚。
长安院真正开火。
不是搬家宴。
陆长安嫌麻烦。
就秦府自家几个人一起吃。
秦修远。
秦守德。
秦明月。
小满。
沈伯。
杜娘。
王婶。
姜梨非要来。
还把梨记新做的鱼丸带了一盆。
鱼是昨日剩下的边角料。
剁碎。
加盐。
加一点淀粉。
摔打成泥。
入汤后竟然很弹。
陆长安吃了一颗。
有些意外。
“姜掌柜。”
“这个可以。”
姜梨立刻道:
“样钱怎么算?”
陆长安筷子停住。
“你自己想的?”
“王婶先说鱼边不能扔。”
“我想做成丸。”
王婶道:
“我只是说别浪费。”
姜梨坚持。
“那就是我想的。”
陆长安点头。
“梨记自己的东西。”
“你自己拿利润。”
“不用样钱。”
姜梨眼睛一亮。
“那鱼丸以后算梨记的?”
“算。”
“海州能卖吗?”
“先在江南卖明白。”
“白港鱼还不够多。”
“别什么都往外送。”
姜梨点点头。
这次居然没有急。
秦修远喝了一口鱼汤。
看着满院的人。
忽然笑道:
“长安。”
“住新院。”
“总得有件喜事。”
陆长安一愣。
“院子本身不是喜事?”
“还不够。”
秦守德立刻警惕。
“大哥。”
“你想说什么?”
秦修远笑而不答。
反而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也抬起头。
陆长安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姜梨却已经兴奋起来。
“是不是要摆酒?”
秦修远道:
“酒以后再摆。”
“我只是想起。”
“长安如今已经不是家丁。”
“又有自己的院子。”
“是不是该有个正式身份?”
陆长安指向腰间牌子。
“秦府行事。”
“不够?”
“这是做事的身份。”
秦修远道:
“我说的是在秦府。”
“你到底算什么人?”
院子里忽然安静。
陆长安愣住。
这个问题。
还真没人认真说过。
不是家丁。
不是管事。
不是族人。
说合伙人。
秦修远他们听得懂意思。
可放在这个时代。
听着还是新鲜。
秦守德想了想。
“客卿?”
陆长安摇头。
“老气。”
沈伯道:
“外事先生?”
“更老。”
姜梨举手。
“欠债人。”
陆长安看她。
“你闭嘴。”
秦修远笑了半天。
最后道:
“既然都不好。”
“那便还是共事人。”
陆长安一愣。
“共事人?”
“秦府与陆长安。”
“不是主仆。”
“不是雇佣。”
“共事共利。”
秦修远道:
“这不是你自己定的?”
陆长安想了想。
笑了。
“也行。”
秦守德皱眉。
“外人听得懂吗?”
陆长安道:
“听不懂。”
“多听几次便懂了。”
秦明月忽然端起茶。
“就这么定。”
她语气平静。
却没有人反对。
秦府第一位。
也是如今唯一一位。
共事人。
饭还没吃完。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东来商队伙计气喘吁吁跑进来。
“秦老爷!”
“陆管事!”
“海州来的急信!”
陆长安接过。
信封上。
盖着秋潮船会的海印。
不是普通快信。
而是出海船回港后才会带回的正式回签。
唐九河那八条远海船。
终于有第一条。
提前返港。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
陆长安拆信。
第一张。
不是货损。
不是遇险。
只有一句很大的字。
海行食已过七日。
下面一排船工回签。
薄麦饼。
好。
肉松。
好。
酸梅丸。
好。
姜梅片。
好。
干枣。
好。
救急袋。
有三人提前吃掉。
陆长安看到这里。
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猜。
老黑肯定在。
继续往下。
第二页。
秋潮船会追加:
海行食五千份。
雪沫麦酒小坛一千二百坛。
第三页。
才是真正让所有人安静的内容。
那条返港船。
不是空着回来的。
它从外海另一处小港。
带回了三十六箱新货。
而那座港。
以前白港、海州商人很少专门去。
只因为船会的人在海上吃了梨记海行食。
又见他们有拼舱货签。
当地几家小商铺听说后。
问了一句。
“你们回海州,空舱卖不卖?”
结果。
三十六箱。
当场装满。
陆长安盯着那句话。
看了许久。
秦明月坐在对面。
轻声问:
“又有空舱?”
陆长安慢慢笑了。
“没了。”
“这次。”
“真的一点都没空着回来。”
他抬起信。
最下面。
写着那个陌生港口的名字。
东沙埠。
距离海州。
比白港还远。
百里路从江南走到南陵。
水路又从临江口走到海州。
海船再去白港。
可现在。
他们没有主动铺路。
没有派人招商。
只是八条秋潮船出了一次海。
第一条返航船。
便自己从更远的地方。
带回来一个新名字。
陆长安忽然看向秦修远。
“秦老爷。”
“怎么?”
“长安院的饭。”
“恐怕要快点吃。”
秦修远一愣。
“为何?”
陆长安晃了晃东沙埠的回签。
“海上的路。”
“自己往外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