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路,自己往外长了。”
陆长安这句话说完。
桌边安静了片刻。
姜梨第一个放下筷子。
“东沙埠有什么?”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你笑什么?”
“货都回海州了。”
陆长安晃了晃手里的回签。
“三十六箱。”
“总有能卖的。”
姜梨眼睛一亮。
“那去海州?”
“不去。”
她愣住。
秦守德也愣了。
“你刚从海州回来。”
“东沙埠的货便到了。”
“你不回去看看?”
陆长安夹了一颗鱼丸。
“累。”
众人齐齐看他。
前面那个见空车难受、见空船难受、看到两舱空位都要琢磨装什么的人。
如今竟然说累?
姜梨第一个不信。
“你会怕累?”
“我为什么不会?”
“以前你……”
“以前我两条腿到处跑。”
陆长安道:“是因为路还没人会走。”
“现在海州有宁记。”
“有码头。”
“有严四海。”
“还有赵承礼、曹四娘他们。”
“什么事都要我再跑一遍。”
“那我还赎什么身?”
姜梨想了想。
觉得有道理。
秦明月坐在对面。
看了陆长安一眼。
她倒知道另一个原因。
这人刚回来。
新院子才住第一晚。
屁股都没坐热。
现在让他再赶去海州。
他是真的不想动。
秦修远问:
“那东沙埠呢?”
“先不去。”
陆长安道:“货既然能自己回来。”
“便先让货说话。”
他翻到信后第二页。
三十六箱东沙货。
每箱都留了原货主名字。
有香料。
有干果。
有藤编。
有海珠。
有香木。
还有几样海州商人都没见过几次的东西。
唐九河没有买断。
宁记也没有全收。
按照他们如今最熟的办法。
先留样。
再往江南送一份。
卖得动。
下一船再带。
卖不动。
东沙埠那边自然换货。
陆长安拿起笔。
想了想。
又放下。
“小满。”
小满看他。
“你自己不是有书房了吗?”
“书房与字好不好看没关系。”
“……”
最后还是小满来写。
陆长安只说三件事。
第一。
三十六箱货。
谁的名字都不许抹。
第二。
每样送最小一份样货回江南。
贵货不必多。
够看、够尝、够试便行。
第三。
东沙埠暂时不开总货点。
更不定独家。
先让这一船货卖完再说。
秦守德听完。
有些意外。
“连点都不开?”
“急什么?”
陆长安道:
“路已经够长了。”
“先把走过的地方吃透。”
“否则今日东沙。”
“明日再冒个西沙、南沙。”
“我是不是得一辈子在船上?”
秦明月淡淡道:
“你总算知道。”
“大小姐早知道?”
“我一直知道。”
陆长安笑了。
“所以不去。”
“先住几日我的长安院。”
姜梨立刻纠正:
“大小姐送的长安院。”
陆长安看她。
“吃你的鱼丸。”
五日后。
东沙埠第一批样货到了江南。
不是三十六大箱。
只是七只样箱。
可秦府前院依旧挤满了人。
消息早传开了。
一条原本去跑秋潮的海船。
返航时竟从从前不怎么往来的东沙埠带回三十六箱货。
对于江南商人来说。
这比单纯多一条商路更有意思。
因为东沙埠的东西。
他们以前很多都没见过。
第一箱刚开。
几家香料铺便围上去。
胡椒。
香籽。
还有一种红褐色干果皮。
气味很浓。
一个香料掌柜抓了一把胡椒。
放鼻下闻。
眼睛当场亮了。
“这个我要。”
旁边立刻有人道:
“凭什么你要?”
“我先到。”
“你先到便全是你的?”
陆长安坐在石桌边。
慢悠悠喝茶。
听到这里。
头也没抬。
“先看样。”
“今天不卖大货。”
几个掌柜一起转头。
“陆管事。”
“我现在便能交订钱。”
“我也能!”
“胡椒我要八百斤!”
陆长安终于抬头。
“这一船总共才一百来斤。”
那掌柜一僵。
“那全给我。”
“不行。”
“我加价。”
“也不行。”
陆长安指了指木牌。
东沙埠首批样货。
今日只看样。
明日开订。
一家不包。
旁边秦守德已经习惯了。
以前遇上这种抢货场面。
他还会担心把大买家得罪。
如今根本不管。
你想买。
明日来排。
东西好。
自然有人要。
第二箱是干果。
第三箱香木。
第四箱藤编。
最让江南人感兴趣的。
反而是一批东沙编篮。
藤细。
轻。
遇水又不容易散。
几个药铺、茶铺当场便开始问价。
姜梨甚至拿了一只。
往自己胳膊上一挎。
左右看。
“这个装青梅不错。”
陆长安道:
“你先放下。”
“我看看。”
“你看东西为什么总要拿走?”
“拿手里才看得清。”
“你上次在海州也是这么说的。”
姜梨依依不舍把藤篮放回去。
第五箱是贝壳和珠串。
女人围得最多。
连杜娘都多看了两眼。
姜梨却兴趣不大。
“不能吃。”
“也不能装货。”
“还贵。”
她转身就走。
第六箱打开。
围观的人反而一下少了。
里面不是香料。
不是珠子。
而是十二只密封陶罐。
坛子不大。
外面包着草绳。
一开盖。
里面是一种乳白偏黄的油脂。
天气微凉。
已经半凝在一起。
一个粮油铺掌柜用木片挑了一点。
闻。
又搓。
皱眉。
“这是什么油?”
送货伙计照着货签念:
“东沙埠卢记。”
“海果白脂。”
“当地一种硬壳果压出来的。”
“能点灯。”
“也有人抹头发。”
粮油掌柜摇头。
“点灯油江南不缺。”
“这个还会凝。”
另一人问:
“炒菜呢?”
“东沙有人吃。”
伙计道:“但这一批不是食用的。”
众人兴趣更低。
不能吃。
点灯又不如普通灯油便宜。
抹头发?
江南香油多得是。
一个香粉铺掌柜伸手闻了闻。
“味倒不重。”
“可油腻。”
说完也走。
一眨眼。
第六箱旁边只剩几个人。
姜梨本来都已经跑去看第七箱了。
回头发现陆长安还蹲在白油边。
又折回来。
“你看上了?”
“嗯。”
“能挣钱?”
“可能。”
姜梨立刻蹲下。
伸手也挖一点。
“做什么吃?”
“谁说吃?”
“油不吃还能干什么?”
陆长安看她。
“洗手。”
姜梨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油的手指。
又看看罐子。
“你拿油洗油?”
“差不多。”
姜梨一脸你是不是出海把脑子晃坏了的表情。
陆长安却已经问送货伙计。
“这东西东沙多少钱?”
“便宜。”
“为什么?”
“那边海果多。”
伙计道:“果肉有人吃。”
“壳能烧。”
“油能压。”
“可白脂压多了。”
“当地也用不了。”
“这三罐本来便是凑舱带回来的。”
“海州也没人要?”
“没人要大货。”
陆长安笑了。
“好。”
“这一样。”
“秦府全收。”
粮油铺掌柜还没走远。
听见便回头。
“陆管事真要?”
“先要这一船的。”
“你买回去点灯?”
“不点。”
“那做什么?”
“洗东西。”
掌柜一脸莫名其妙。
姜梨已经在旁边问价。
“多少钱?”
送货伙计报了一个数。
姜梨眼睛也亮了。
确实不贵。
比不少食油都低。
“陆长安。”
“嗯?”
“真能洗?”
“先试。”
“若能呢?”
“以后你那口锅。”
“终于不用拿草木灰蹭半天了。”
姜梨眼睛一下更亮。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现在试。”
“急什么?”
“我的锅就在外面。”
陆长安:“……”
她那口锅。
果然去哪都不远。
东沙白脂当天没进秦府货仓。
直接进了长安院。
三只罐。
摆在小灶房门口。
秦明月下午过来时。
院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婶。
姜梨。
杜娘。
小满。
还有秦府洗衣房两个婆子。
甚至沈伯都站在门外。
秦明月停下。
“做什么?”
小满面无表情。
“洗锅。”
秦明月:“……”
她看向院中。
姜梨那口铁锅放在地上。
里面故意抹了一层猪油。
陆长安站旁边。
手里拿着一块……
灰白色的东西。
说方不像方。
说圆不像圆。
表面还有几个坑。
看着实在谈不上好看。
姜梨很嫌弃。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第一块。”
“怎么这么丑?”
“能用就行。”
“你以前做竹蜻蜓还知道好看。”
“这是洗锅。”
“锅也有眼睛?”
姜梨不说话了。
陆长安没自己从头折腾。
秦府原本便有人会用皂角、草灰去油。
他只把白脂交给熟手。
用草木灰淋出的碱水。
按旧法反复熬。
去杂。
成膏。
最后压进小木模里放凉。
具体火候。
反而是洗衣房两个婆子比他更懂。
折腾两日。
才有眼下这块粗皂。
“水。”
姜梨立刻泼一点。
陆长安拿粗皂。
在油锅上擦几下。
再拿草刷刷。
起初没什么。
几下之后。
油腻慢慢被带开。
再用水一冲。
锅底明显清爽了。
姜梨伸手摸。
又摸。
眼睛慢慢瞪大。
“真没油了。”
王婶也不信。
又拿一只早上炖肉的陶盆来。
盆边一圈油。
平时热水加草灰都得刷好一会儿。
粗皂一擦。
再刷。
快了不少。
两个洗衣婆子看得最认真。
其中一个直接道:
“给我一块。”
陆长安问:
“做什么?”
“衣服。”
她拿来一块沾了灯油的旧袖布。
湿水。
抹皂。
搓。
第一次。
油印淡了一层。
再来一次。
明显又淡。
不可能凭空变成新布。
可比单用皂角方便太多。
尤其那块皂。
拿手里直接擦。
不用每次泡皂角水。
也不用捣碎。
婆子眼睛亮了。
“这个洗衣好。”
“比洗锅更好。”
姜梨立刻道:
“洗锅也好!”
没人理她。
陆长安拿过湿皂。
自己洗了洗手。
油脂确实能去。
只是洗完有一点涩。
而且味道不好闻。
淡淡的油脂加草木灰气味。
绝对谈不上让人喜欢。
秦明月站在一旁。
“能用。”
陆长安点头。
“还不够。”
“哪里不够?”
姜梨道:
“锅已经很干净。”
“你只惦记锅。”
陆长安看她。
“人也要洗。”
姜梨低头看看粗皂。
“拿这个洗脸?”
她一脸抗拒。
“我不要。”
“谁说现在就洗?”
陆长安也嫌弃。
粗皂做洗衣、洗锅。
已经够。
可想卖得贵。
就不是这个样子。
“分两种。”
他指向灰白粗皂。
“一种便宜。”
“洗衣。”
“洗锅。”
“洗抹布。”
姜梨问:
“另一种?”
“人用。”
“人用得好看。”
陆长安道:“油要净。”
“皂也要细。”
“再加香。”
杜娘听见。
终于有兴趣了。
“什么香?”
“秦府不是有香囊?”
“桂花。”
“薄荷。”
“兰草。”
“哪种合适先试。”
杜娘拿起粗皂闻了闻。
“香气太淡会被皂味压。”
“那就你来试。”
“我?”
“你比我懂香。”
杜娘点头。
“可以。”
陆长安立刻对小满道:
“记。”
小满习惯性提笔。
“杜娘出香样。”
“卖一块给样钱?”
陆长安点头。
杜娘愣了一下。
“这也有样钱?”
“为什么没有?”
“香是你调的。”
“以后谁都照着做。”
“你不该拿?”
杜娘想了想。
笑着点头。
“那我认真些。”
姜梨在旁边立刻举手。
“锅是我的。”
陆长安看她。
“所以?”
“第一个试锅。”
“有没有样钱?”
“没有。”
“为什么?”
“猪油还是秦府的。”
姜梨不服。
“锅出了力。”
“那我给锅一文。”
“给我。”
“给锅。”
“锅的钱不就是我的?”
陆长安:“……”
院子里的人全在忍笑。
秦明月走过去。
拿起那块粗皂。
翻到背面。
底部还是平的。
“既然以后要卖。”
“压个字。”
陆长安看她。
“什么字?”
“总不能每一块都白着。”
这个陆长安早有想法。
“粗皂。”
“印一个净字。”
“香皂呢?”
陆长安想了一下。
忽然看向秦明月。
“印月?”
秦明月抬眼。
“为什么?”
“好看。”
“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卖给女子。”
“总不能印一个陆。”
秦明月把皂放回去。
“不好。”
“那叫清风皂?”
这次秦明月没反对。
秦府清凉线本来便有清风这个名。
酸梅。
清凉棚。
雪沫麦酒。
一路做下来。
江南人认。
“可以。”
秦明月道。
于是粗皂先定得更直接。
净衣皂。
香皂则叫:
清风香皂。
第一批真正像样的清风香皂。
又花了两日。
这一次。
形状终于正常。
四四方方。
掌心大小。
边角圆了一点。
表面压着两个小字。
清风。
杜娘先做了三种香。
桂花。
薄荷。
兰草。
陆长安原本还想再做更多。
秦明月直接按住。
“三种够了。”
“为什么?”
“你每次都说先试。”
“轮到自己便忘。”
陆长安想了想。
“大小姐说得对。”
“那就三种。”
第一批。
每种二十块。
共六十。
没拿去大铺。
直接放梨记门口。
因为姜梨说那里人多。
还不用另交摊位钱。
陆长安很怀疑后半句才是重点。
梨记门前。
一张木桌。
一盆油。
一块脏布。
两只脏碗。
旁边摆六十块清风香皂。
没叫卖。
也没请人吹。
姜梨直接把自己两只手抹油。
“看好了!”
陆长安脸一黑。
“谁让你这么试?”
“这样最明显。”
姜梨手上亮得发光。
围观的人已经笑开。
她拿普通水冲。
油还在。
再拿皂角水。
洗得掉。
但慢。
最后换清风皂。
湿水。
搓几下。
冲。
手上油腻明显没了。
姜梨自己都愣了一下。
再闻。
是淡淡桂花味。
“这个……”
她抬手闻了又闻。
“比洗锅那块好。”
陆长安道:
“废话。”
“这块贵。”
围观女人已经挤上来。
“多少钱?”
陆长安报数。
“普通净衣皂。”
“一块十二文。”
“清风香皂。”
“二十八文。”
有人立刻皱眉。
“二十八文?”
“这么贵?”
“皂角才多少钱?”
陆长安没解释。
直接道:
“贵便不买。”
“今日六十块。”
“试卖。”
姜梨在旁边急得不行。
哪有这么卖东西的?
人家嫌贵。
你就让她不买?
可第一个女人已经掏钱。
“我要桂花。”
“为什么?”
旁边人问。
女人拿起刚才姜梨试过的那块。
闻了闻。
“方便。”
“洗完手还有香。”
“二十八文又不是天天买。”
第二个。
“我也要桂花。”
第三个却道:
“薄荷。”
“夏天闻着凉。”
没多久。
三种香前都有人。
一个年轻妇人甚至买了两块。
“兰草给自己。”
“桂花给婆婆。”
姜梨眼睛越来越亮。
“还能送人?”
陆长安道:
“当然。”
“那得加盒子。”
“先别。”
“为什么?”
“皂还没卖完。”
姜梨抬手一指。
“马上便完。”
陆长安转头。
桌上六十块。
竟然只剩十二块了。
他:“……”
有时候。
姜梨对卖东西的嗅觉。
确实比他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
六十块清风香皂全部卖光。
净衣皂反而只卖二十三块。
不是不好。
是大家更想先看稀奇。
买得起二十八文香皂的人。
愿意试。
真正天天洗衣的婆子。
反而要看十二文净衣皂能用多久。
陆长安一点没急。
净衣皂这东西。
不是靠当天抢完。
真正的大客。
也不是街边这些人。
第二日。
江南三家洗衣铺来了。
一家要三百块。
一家要二百。
一家先试一百。
听雪楼更干脆。
洗碗、擦桌、洗布。
先订净衣皂五百块。
浴堂掌柜则看上清风香皂。
“若客人洗完能用这个。”
“我可以多收两文。”
“一月要多少?”
“先拿二百。”
秦府自己还没来得及开正式铺。
第一批订单。
已经过千。
消息传回赵家时。
赵承礼刚从海州回来。
一路风尘。
进秦府第一句话便是:
“陆长安呢?”
沈伯道:
“梨记。”
“又在吃馄饨?”
“卖皂。”
赵承礼站住。
“什么?”
等他赶到梨记。
正好看见姜梨拿着一块桂花香皂。
一本正经对一个姑娘说:
“这个洗完手。”
“再去见心上人。”
“他肯定闻得见。”
姑娘脸一红。
真买了。
赵承礼站在人群后面。
看了很久。
最后走到陆长安身边。
“我在海州替你看七码头。”
“你回来几天。”
“又弄出个东西?”
陆长安指向桌上最后几块皂。
“不是我一个人。”
“东沙埠的油。”
“秦府洗衣房做法。”
“杜娘调香。”
“木匠做模。”
“我最多……”
赵承礼打断。
“你最多负责看见没人要的油?”
陆长安笑了。
“差不多。”
赵承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拍给他。
“巧了。”
“东沙埠已经来问了。”
“问什么?”
“海州没人要的那三罐白脂。”
“为什么秦府全收?”
陆长安展开。
东沙埠卢记榨坊的回信。
写得很客气。
大意只有一句。
若白脂有用。
卢记尚有八十余坛。
可低价全出。
姜梨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后。
“八十坛?”
“嗯。”
“全要!”
陆长安转头。
“你知道能做多少皂?”
“不知道。”
“那你喊什么全要?”
“反正今天没货卖了。”
姜梨指着空桌。
“你看。”
陆长安低头。
最后一块清风皂。
也没了。
赵承礼抱着手臂。
“那到底要多少?”
陆长安想了想。
“二十坛。”
姜梨急了。
“八十坛都便宜!”
“便宜便全买?”
“卖不掉你洗八十坛澡?”
姜梨想象了一下。
闭嘴。
陆长安继续道:
“先二十。”
“东沙埠每一坛要写卢记。”
“白脂干净度分三等。”
“做香皂只收最净的。”
“次一等做净衣皂。”
“再差的不收。”
赵承礼点头。
“价呢?”
“按等定。”
“不是一口价。”
“白脂若真因此涨价呢?”
陆长安笑了。
“涨一点正常。”
“涨太多。”
“我们找别的油。”
赵承礼也笑。
“我就知道。”
“不可能让卢记拿住。”
陆长安摇头。
“不是防卢记。”
“是生意不能只有一个地方能做。”
“否则今天我们讨厌别人垄断。”
“明日轮到自己。”
“还不是一样?”
赵承礼没反驳。
反而把信重新拿回去。
“我替你回海州。”
“赵公子刚回来。”
“不歇?”
“不歇。”
“这么勤快?”
赵承礼看着他。
“我想看看东沙埠还有什么没人要的。”
陆长安一怔。
姜梨噗地一声笑出来。
“赵公子终于学会了。”
赵承礼脸一黑。
“学会什么?”
“陆长安专捡别人看不上的。”
“最后都卖钱。”
赵承礼沉默片刻。
竟然觉得这话也没错。
当晚。
长安院。
陆长安刚回去。
便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
盒子不大。
没有字。
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清风香皂。
桂花味。
四四方方。
比今日梨记卖的那批更精致。
边缘打磨过。
正面的“清风”两个字。
也不是普通木模压的。
字很熟。
陆长安一眼便认出来。
秦明月的字。
他拿着香皂去前院。
果然在回廊找到人。
秦明月正在看东沙货单。
陆长安把木盒放她面前。
“大小姐。”
“嗯?”
“这是怎么回事?”
秦明月看了一眼。
“样。”
“今日那批字太丑。”
陆长安立刻道:
“模子是木匠刻的。”
“不是我的字。”
“我没说你。”
“……”
伤害似乎更大。
陆长安拿起那块香皂。
“所以你重新写了?”
“嗯。”
“以后都用这个字?”
“你不是说要做清风皂?”
“牌子总要像样。”
陆长安看着那两个字。
忽然笑了。
“大小姐。”
“怎么?”
“长安院的匾是你写。”
“我的砚台有月亮。”
“现在卖皂的字也是你写。”
秦明月抬眼。
“所以?”
“我怎么感觉。”
“我的东西越来越像大小姐的?”
秦明月淡淡道:
“那院契还我。”
陆长安立刻把香皂收进盒子。
“我觉得这样很好。”
“非常好。”
秦明月没理他。
继续看货单。
陆长安却没有走。
“大小姐。”
“又怎么?”
“这一块我留着。”
“为什么?”
“第一块正式样。”
“以后值钱。”
秦明月道:
“皂是拿来洗的。”
“你留着做什么?”
“纪念。”
“它会坏吗?”
“不知道。”
“那更该用。”
陆长安想想。
“也对。”
他又把盒子放回秦明月面前。
“送你。”
秦明月终于停下。
“你送我的?”
“嗯。”
“用我的字。”
“秦府的油。”
“秦府的人做。”
“杜娘调香。”
“然后你送给我?”
陆长安沉默片刻。
“大小姐。”
“怎么?”
“你把账算这么清。”
“会没朋友的。”
秦明月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重新送。”
陆长安还真认真想了想。
片刻后。
从袖中摸出一枚小木牌。
放桌上。
秦明月低头。
木牌上只有四个字。
刻得歪歪扭扭。
明显不是小满。
也不是工坊。
是陆长安自己刻的。
清风一号。
秦明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第一块正式清风香皂。”
陆长安道:
“不卖。”
“归你。”
“以后杜娘每出一个新香。”
“第一块也归你。”
秦明月看着那枚木牌。
好一会儿没说话。
“为什么?”
陆长安笑道:
“因为大小姐送我第一座院子。”
“我暂时送不起同样贵的。”
“便一点一点还。”
秦明月抬头看他。
“院子不是让你还的。”
“我知道。”
“那还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不是还。”
“是我也想送。”
这一次。
秦明月没再说那句“不用”。
她把木牌收了。
又把那块桂花清风皂拿回去。
“这块我收。”
陆长安笑了。
“那院子不许再收回。”
“看你表现。”
“怎么又变回去了?”
秦明月已经起身。
“因为你今日话太多。”
她走出几步。
陆长安忽然在后面问:
“大小姐。”
“嗯?”
“清风二号想要什么香?”
秦明月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
“不要太甜。”
陆长安站在廊下。
笑了半天。
东沙埠三十六箱货。
最贵的胡椒被几家香料铺抢着预订。
香木、藤篮、干果也各有买家。
偏偏那几坛最没人愿意碰的白脂。
最后先在江南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清风皂。
而东沙埠卢记收到的第二张回单上。
也第一次不再写:
白脂,没人要。
而是写着:
上等白脂二十坛。
秦府先付三成。
下一船,优先装。
海上的路没有继续逼着陆长安往远处跑。
这一次。
是远处一坛没人看上的油。
自己顺着路走到他手里。
然后在江南。
洗干净了第一只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