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宴这日。
陆长安起得不算早。
但比平时利索。
秦明月坐在镜前梳发时。
他已经换好了衣裳。
还特意在铜镜前照了两遍。
秦明月从镜中看他。
“你今日不是不想去?”
“俺也去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陆长安整理了一下衣袖。
“既然是夫妻同帖。”
“俺去也总不能让夫人一个人去。”
秦明月淡淡道:
“昨日是谁看到杜文谦名字以后才不头疼?”
陆长安动作一僵。
“有吗?”
“有。”
“俺也去记性不好。”
秦明月转头。
“你昨天还说想认识一下情敌。”
“俺也去后来也想通了。”
“又想通什么?”
“你连人家是谁都没记住。”
陆长安心情明显很好。
“那他不算情敌。”
秦明月看了他两息。
忽然道:
“你今日若故意找人麻烦。”
“俺也去先回来。”
陆长安立刻正色。
“夫人。”
“俺也去是那种人?”
秦明月没回答。
小满正好从外面进来。
听见最后一句。
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里走。
陆长安看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刚才停了。”
“俺也去在跨门槛。”
“……”
秦明月忍着笑。
陆长安觉得。
如今这长安院。
对他越来越不友好了。
……
重阳宴设在城南秋山。
山不高。
真正往上走。
也就小半个时辰。
山腰有一处旧园。
平日归府衙维护。
逢重阳便开放宴客。
菊花。
茱萸。
桂酒。
还有几个临时搭起来的长棚。
陆长安和秦明月到的时候。
山下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有商户。
有读书人。
也有府学先生。
最明显的是——
今日很多人认识秦明月。
也认识陆长安。
两个人才刚下车。
便有人笑着拱手。
“秦小姐。”
话说一半。
那人自己停住。
改口:
“陆夫人。”
秦明月脚步微微一顿。
陆长安已经替她答了。
“诶。”
那人:“……”
秦明月转头看他。
“叫的是俺也去。”
“俺去也知道。”
“那你答什么?”
“俺去也替夫人省力。”
“……”
山下已有不少人笑。
最近江南谁不知道。
这位原来秦府最欠揍的家丁。
成亲以后。
好像更欠揍了。
偏偏秦明月还真拿他没办法。
两个人沿山路往上。
陆长安一开始还挺兴奋。
走了不到一半。
开始后悔。
“俺也去就说。”
“宴席摆山上。”
“纯属折腾人。”
秦明月脚步没停。
“才走多久?”
“俺也去昨日刚成亲没几天。”
“需要休养。”
秦明月耳根瞬间一红。
转头瞪他。
“你再说。”
“俺也去说腿酸。”
“你想到哪里去了?”
“陆长安。”
“夫人。”
“闭嘴。”
后面小满默默离远两步。
她已经学会了。
这两个人成亲以后。
有些话不能离太近听。
走到山腰。
陆长安刚准备找地方坐。
迎面便来了沈夫人。
“俺也去还以为你们要晚些。”
陆长安拱手。
“沈夫人。”
“其实俺也去本来准备晚些。”
秦明月在旁边道:
“他怕登高。”
陆长安立刻纠正。
“不是怕。”
“是觉得没必要。”
沈夫人笑道:
“重阳不登高。”
“那你来做什么?”
陆长安看了一眼秦明月。
“陪夫人。”
沈夫人一愣。
随后笑意更深。
“成亲果然不一样。”
秦明月没说话。
耳根又红了一点。
陆长安反而很自然。
“当然不一样。”
沈夫人点点头。
“那今日俺也去不让你谈生意。”
陆长安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也没人找俺也去看货?”
“没有。”
“太好了。”
“但……”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最怕听这个字。
沈夫人继续道:
“今日有诗会。”
陆长安表情瞬间垮了。
“俺也去现在下山还来得及吗?”
沈夫人笑道:
“迟了。”
“府学几位先生都到了。”
“你坐着听便是。”
陆长安松口气。
“只听?”
“只听。”
“那行。”
他现在终于理解。
为什么古代这些宴会总爱叫读书人。
有酒。
有山。
有菊花。
三样一齐。
不作诗都像对不起天气。
可他只是来陪秦明月。
俺也去不出头。
不吟。
不写。
别人爱怎么玩怎么玩。
想得很好。
直到他进园子。
第一眼便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衣着素净。
身形修长。
正在帮一位府学先生整理桌上的纸卷。
陆长安脚步停住。
“夫人。”
秦明月不用问都知道。
“怎么?”
“那个是不是杜文谦?”
秦明月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
“……”
秦明月是真不知道。
她连人都没见过。
陆长安突然觉得自己昨天那点莫名其妙的警惕。
多少有些浪费。
赵承礼恰好从后面上来。
一看两人。
又顺着陆长安眼神。
瞬间明白。
“对。”
陆长安转头。
“真是?”
“嗯。”
赵承礼点头。
“杜家二公子。”
陆长安上下打量。
“好像还行。”
赵承礼笑了。
“俺也去不是早告诉你。”
“人家长得不错。”
“读书也好。”
“性子温。”
陆长安看他。
“你今日又想去海州?”
赵承礼立刻闭嘴。
这人一不高兴就流放他。
惹不起。
谁知下一刻。
杜文谦自己过来了。
先对秦明月行礼。
“秦小姐。”
明显又觉得称呼不对。
停了一下。
“陆夫人。”
秦明月点头。
“杜公子。”
陆长安站旁边。
心想。
认识?
秦明月明明说不知道。
结果杜文谦下一句便证明。
是真不认识。
“在下杜文谦。”
“今日初见。”
“之前家中长辈冒昧请媒人上秦府。”
“俺也去也是后来才知。”
“若有唐突。”
“还望二位不要介意。”
陆长安:“……”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没有见面就不服。
没有酸他原来是家丁。
更没有当着秦明月的面吟诗显摆。
人家甚至先道歉。
态度还挺诚恳。
陆长安原本准备好的那点警惕。
一下没地方放。
秦明月道:
“事情已经过去。”
“杜公子不必在意。”
杜文谦笑着点头。
然后看向陆长安。
“陆兄。”
陆长安拱手。
“杜兄。”
杜文谦道:
“俺也去早就想见。”
陆长安一愣。
“为什么?”
“清凉路。”
“百工巷。”
“江南匣。”
杜文谦笑道:
“府学里其实不少人都在说你。”
陆长安警惕起来。
“骂俺也去?”
“夸的多。”
“那就好。”
杜文谦也笑。
“不过……”
又是不过。
陆长安现在很烦这个词。
“还有什么?”
“有人说你不懂诗文。”
“只懂货。”
陆长安当场点头。
“说得挺准。”
杜文谦:“……”
这回答。
明显把他后面的话堵住了。
陆长安继续道:
“俺也去本来就做生意。”
“不会作诗有什么奇怪?”
“卖伞的会补伞。”
“卖鱼的会看鱼。”
“俺也去会卖货。”
“够用了。”
杜文谦看着他。
忽然笑起来。
“倒也是。”
陆长安原本以为。
这人至少要再争两句。
结果没有。
反而问:
“外海人真的买了赵家废蓝泥?”
“真的。”
杜文谦眼睛明显亮了。
“为什么?”
陆长安:“……”
完了。
又来一个问臭泥的。
他只好简单解释。
杜文谦听完。
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最后居然道:
“这比今日作诗有意思。”
旁边刚好经过的一位府学先生听见。
脸都黑了。
“杜文谦。”
“先生。”
“你今日若再敢交白卷。”
“回去抄《礼记》十遍。”
杜文谦神色立刻僵住。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忽然觉得。
这个差点被媒婆推到秦府来的杜公子。
好像也没那么潇洒。
……
宴开前。
季惟安到了。
不是穿官服。
一身普通长衫。
可他一进园子。
场面还是自然安静不少。
季惟安先见几位老先生。
再和顾老夫人说话。
顾老夫人今日也来了。
她还没回京。
原本昨日就该走。
结果听说重阳宴提前。
索性多住两日。
看见陆长安。
第一句话就是:
“听说俺也去家老大给你写信了?”
陆长安点头。
“写了。”
“你回了?”
“回了。”
“写了多少?”
陆长安想了想。
“没多少。”
顾老夫人问:
“一页?”
“不到。”
“半页?”
“差不多。”
顾老夫人笑了。
“那他看了应该高兴。”
陆长安不解。
“为什么?”
“他最烦别人给他写长信。”
“俺也去们顾家。”
“以前有个亲戚求他办事。”
“一封信写了十七页。”
“他看了三页。”
“直接让人把最后一页拿来。”
陆长安眼睛一亮。
“这习惯好。”
秦明月站旁边。
总觉得这两个人再聊下去。
陆长安会越来越不把宰相当回事。
顾老夫人又看秦明月。
“新婚如何?”
秦明月没想到她问这么直接。
耳根一红。
“挺好。”
顾老夫人点头。
“他欺负你没有?”
陆长安立刻道:
“老夫人。”
“您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也问俺也去?”
顾老夫人看他。
“你还会受欺负?”
“会。”
“谁?”
陆长安指秦明月。
“她。”
秦明月:“……”
顾老夫人竟认真点头。
“那很好。”
陆长安一脸不解。
“哪里好?”
“有人管你。”
“省得以后到了京城。”
“连相府的墙都敢拆。”
陆长安沉默。
他在顾老夫人心里。
到底是什么形象?
……
午后。
诗会果然开始。
陆长安早早挑了个靠后位置。
面前摆一碟菊花糕。
一壶桂酒。
旁边秦明月。
他觉得很好。
别人吟诗。
他吃糕。
这才是诗会正确用法。
第一个题。
登高。
第二个题。
秋菊。
第三个题。
思乡。
陆长安一听第三个。
动作慢了一点。
可也只是慢了一点。
依旧没打算动笔。
园中几十张案。
不少人已经落墨。
杜文谦也写。
而且写得很快。
写完自己看了看。
表情不算满意。
但至少没交白卷。
陆长安低头吃第二块糕。
秦明月看他。
“你真的不写?”
“不写。”
“为什么?”
“俺也去答应自己。”
“今天只陪你。”
“作诗不在陪的范围。”
“……”
秦明月没再问。
一刻钟后。
几篇诗被挑出来念。
杜文谦那篇也在。
不能说惊艳。
但确实写得不错。
尤其最后一句落在秋山归雁上。
园中不少人叫好。
陆长安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赵承礼坐不远处。
看他真心实意给“前情敌”叫好。
表情很奇怪。
“你不酸?”
陆长安问:
“俺也去为什么酸?”
“人家差点……”
“没差点。”
陆长安一脸轻松。
“夫人都没记住他。”
赵承礼:“……”
这人能不能别每次都强调?
明显爽得很。
诗会到了后面。
几位老先生开始点评。
其中一个姓孟。
五十多岁。
府学教谕。
讲话很直接。
评到杜文谦。
说他“字好,意薄”。
杜文谦也老实受着。
然后。
孟先生目光一扫。
落到陆长安身上。
“陆公子。”
陆长安手里的菊花糕。
停在嘴边。
他左右看。
确定没有第二个姓陆的。
只好放下。
“先生叫俺也去?”
“正是。”
陆长安有种不妙预感。
“有什么事?”
孟先生道:
“今日众人皆写。”
“为何你一字不留?”
陆长安很诚实。
“俺也去不会。”
园中有人笑。
不是嘲笑。
更多是觉得新鲜。
现在江南人人都觉得陆长安什么都能折腾。
偏偏他承认不会。
承认得比谁都快。
孟先生皱眉。
“你识字。”
“识。”
“读过书?”
陆长安想了想。
“读过一点。”
“那便写。”
陆长安摇头。
“俺也去真不会。”
孟先生倒没生气。
只问:
“不会诗。”
“总会写几句心中所想?”
陆长安又看了一眼“思乡”二字。
忽然没马上回绝。
秦明月察觉。
侧头看他。
陆长安手指在酒杯边轻轻敲了一下。
思乡。
这个词。
对别人来说。
可能是离家几十里。
几百里。
对他来说。
是真的回不去了。
以前刚来这里的时候。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
尤其最开始夜里睡在秦府下人房。
听着完全陌生的更声。
身边没一个认识的人。
那种感觉。
确实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后来忙。
清凉棚。
赵家。
百里路。
海州。
一路忙下来。
想得越来越少。
直到如今。
长安院有了两个人的衣裳。
秦明月的账。
她的茶杯。
她的钥匙。
还有她藏起来那些破牌破纸。
陆长安突然觉得。
“思乡”这两个字。
对现在的自己。
好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孟先生见他久久不说。
也没催。
反而道:
“想不到便罢。”
陆长安却抬头。
“倒是想到几句。”
园中慢慢安静。
赵承礼第一个坐直。
秦明月也看着他。
陆长安没拿笔。
只是端起那杯桂酒。
看着远处秋山。
慢慢念道:
“独在异乡为异客。”
第一句出来。
孟先生神情就变了。
杜文谦原本还在看自己那张诗稿。
也抬起头。
陆长安继续:
“每逢佳节倍思亲。”
整个园子。
彻底静下。
没人再动筷。
没人再碰酒。
前两句。
太简单。
简单到谁都听得懂。
可也正因为听得懂。
才一下压进人心里。
顾老夫人原本正在喝茶。
动作停了。
季惟安也侧过头。
陆长安自己却没有太多炫耀意味。
只是顺着那点久违的情绪。
继续念: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四句。
结束。
风从秋山吹过。
桌上黄菊轻轻晃。
安静了好几息。
孟先生才低声重复:
“每逢佳节倍思亲……”
“好。”
他忽然抬头。
“太好了。”
旁边另一位老先生已经在纸上快速记下。
“陆公子。”
“此诗可有题?”
陆长安一顿。
王维原诗题目当然有。
可这里没有山东。
他索性道:
“没有。”
“随口想到。”
孟先生看他。
“随口?”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词是不是说大了?
果然。
几个读书人的眼神都不太对。
陆长安赶紧补:
“以前想过。”
“今日正好想起来。”
这还像话。
可孟先生还是皱眉。
“你有此诗才。”
“为何说不会?”
陆长安很认真。
“因为真不会。”
“这四句……”
“只有这四句。”
“再让俺也去来一首。”
“俺也去现在就下山。”
园中顿时有人笑。
刚才那点肃静终于散去。
孟先生也被气得有些无奈。
“有你这么糟蹋自己才学的?”
陆长安没解释。
真没法解释。
难道说这也不是俺也去写的?
更没法说。
他索性端酒。
喝。
可刚喝一口。
旁边秦明月忽然低声问:
“你以前很想家?”
陆长安动作一顿。
他转头。
秦明月没有像别人一样。
先问诗。
也没有问为什么以前不作。
只问这一句。
陆长安看她片刻。
轻轻点头。
“刚来的时候。”
“挺想。”
秦明月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说的“刚来”。
到底是哪一次。
是流落江南。
还是进秦府。
陆长安没再解释。
只是笑了一下。
“现在好多了。”
“为什么?”
陆长安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声音压低。
“现在有家。”
秦明月看着他。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手在桌下伸过来。
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长安一怔。
然后反握回去。
孟先生还在前面研究他的诗。
根本没发现。
下面这个刚才还一副思乡模样的人。
现在已经和自己夫人偷偷牵上了。
……
诗会后半场。
陆长安彻底不肯写了。
谁问都不写。
孟先生气得想让他再来一首。
他就一句:
“没了。”
杜文谦过来时。
手里甚至还拿着那张记下四句诗的纸。
“陆兄。”
陆长安警惕。
“别让俺也去再作。”
“不是。”
杜文谦道:
“俺也去只是想问。”
“你真不准备参加明年的江南文会?”
“什么会?”
“……”
杜文谦确认了。
这人是真不知道。
“每年春日。”
“江南士子会聚。”
“诗、文、策论都有。”
陆长安立刻摇头。
“不去。”
“为什么?”
“俺也去明年可能在海州。”
“也可能在白港。”
“再不然陪夫人。”
杜文谦沉默。
这些理由。
好像每一个都比文会重要。
至少对陆长安来说。
“可惜。”
他看着手里的诗。
“今日这四句若传出去。”
“以后怕是很多人都想见你。”
陆长安一听。
脸色顿时变了。
“能不能不传?”
杜文谦:“……”
“今日这么多人。”
“你觉得呢?”
陆长安开始后悔。
早知道继续吃糕。
作什么诗。
杜文谦却忽然笑了。
“陆兄。”
“俺也去现在终于知道。”
“家里那门亲事为什么没成。”
陆长安一听。
精神了。
“为什么?”
杜文谦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沈夫人说话的秦明月。
“不是因为俺也去差。”
“嗯?”
“是因为从一开始。”
“就没有俺也去的位置。”
陆长安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杜兄。”
“你这话俺也去喜欢。”
“那你能不能别再提海州流放俺也去?”
“看你表现。”
“……”
这人还真记仇。
杜文谦走了。
赵承礼马上过来。
“你们聊什么?”
“没什么。”
“他是不是还惦记秦大小姐?”
陆长安看他。
“赵承礼。”
“嗯?”
“你怎么比俺也去还喜欢看热闹?”
“俺也去只是问。”
“人家自己都说没位置。”
陆长安心情好。
甚至拍拍赵承礼肩膀。
“以后别拿他刺激俺也去。”
赵承礼一脸遗憾。
这招不能用了。
……
宴到傍晚。
原本一切都挺正常。
直到最后。
季惟安让人搬出一面长屏。
说是每年重阳旧例。
宾客临走前。
可留一句话。
诗也行。
字也行。
祝词也行。
陆长安远远看见。
转身就想走。
沈夫人在后面喊:
“陆长安。”
脚步停住。
“沈夫人。”
“你去留一句。”
“俺也去刚才已经留四句。”
“那是诗会。”
“这是夫妻屏。”
陆长安一愣。
“什么屏?”
“今年新设的。”
沈夫人笑道:
“成婚未满一年的夫妻。”
“可同留一字一句。”
“明年重阳再看。”
陆长安立刻来了兴趣。
“这个可以。”
秦明月却看他。
“你准备写什么?”
“俺也去还没想。”
“那你为什么答应这么快?”
“夫妻一起。”
“当然可以。”
两个人走到屏前。
前面已经有几对新婚夫妻留下字。
有写:
同心。
有写:
白首。
还有一对直接写:
早生贵子。
陆长安看见最后四字。
立刻把视线移开。
秦明月耳根也红了一点。
沈夫人站旁边。
“你们写什么?”
陆长安看秦明月。
“夫人写?”
“你写。”
“俺也去字丑。”
“今日诗都是你自己念的。”
“这跟字有什么关系?”
“那俺也去写字。”
秦明月道:
“你说。”
“行。”
陆长安想了半天。
太酸的不想。
太大的也没必要。
最后。
他忽然想到长安院那两个箱子。
一箱是他的。
一箱是秦明月的。
后来合到一个柜里。
又想到她那句——
长安院以后还要用那只缺口碗。
他笑了。
“写两个字。”
秦明月问:
“什么?”
“回家。”
秦明月一怔。
沈夫人也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原本还等着听他再来什么佳句。
结果就两个字。
回家?
太普通。
可秦明月看着他。
片刻后。
拿起笔。
真的写下:
回家。
她的字很好看。
落在满屏“同心”“白首”“长乐”中间。
反而格外显眼。
沈夫人问:
“为何写这个?”
陆长安笑道:
“俺也去们出去再远。”
“最后总得回去。”
秦明月放下笔。
轻声补了一句:
“俺也去觉得很好。”
沈夫人看着两个人。
没再问。
……
下山时。
天已经快黑。
山路两边点了灯。
陆长安一路都在抱怨。
“俺也去今日明明只是来陪夫人。”
“结果又作诗。”
“又写字。”
“还被府学先生盯上。”
秦明月道:
“你自己开口的。”
“先生点名。”
“俺也去总不能装聋。”
“那首诗……”
秦明月脚步慢了一些。
“真是你以前想家时写的?”
陆长安安静。
这个问题。
他没法完全答。
最后只道:
“算是以前听过、记住的。”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没有追问。
陆长安身上有些东西。
一直奇怪。
奇怪的法子。
奇怪的见识。
偶尔冒出来的词。
现在又多一首她从未听过的诗。
可她没打算逼他全部解释。
两个人继续往下。
走了一会儿。
秦明月忽然道:
“以后你若想家。”
陆长安侧头。
“嗯?”
“俺也去陪你。”
陆长安脚步停住。
秦明月也停。
“怎么?”
陆长安笑了笑。
“夫人。”
“嗯。”
“俺也去现在想回家。”
“那便回。”
“俺去也说的不是以前那个。”
秦明月看着他。
陆长安指了指山下。
秦府方向。
“长安院。”
秦明月唇角慢慢扬起。
“那便走快一点。”
陆长安点头。
“好。”
两个人刚走到山脚。
却发现秦府马车旁站着个人。
沈伯。
显然刚赶来。
陆长安一看他。
头就开始疼。
“沈伯。”
“俺也去今日刚过完重阳。”
“别告诉俺也去外海又来船。”
沈伯摇头。
“不是外海。”
“顾相又写信?”
“也不是。”
“那就好。”
沈伯表情却更古怪。
“是宫里来的。”
陆长安脚步。
停住。
秦明月也抬头。
“宫里?”
“嗯。”
沈伯压低声音。
“季大人刚收到州城快文。”
“京里内务采办年底要从江南选一批民间年货。”
“原本只是茶、绸、瓷。”
“可顾府送进京的江南匣。”
“不知怎么到了宫里。”
陆长安:“……”
沈伯继续道:
“州城让江南府准备三只新样。”
“半月后送京。”
“不是顾府年礼。”
“是给宫里看的。”
山脚一下安静。
陆长安抬头看了看刚走下来的秋山。
又看秦明月。
半晌。
叹了一口气。
“夫人。”
“嗯?”
“俺去也刚才在屏上写什么?”
“回家。”
“对。”
陆长安指着马车。
“先回。”
“宫里的东西。”
“明天再想。”
沈伯一愣。
秦明月却已经上车。
“听他的。”
陆长安也跟着上去。
车帘落下前。
他还不忘补一句:
“俺也去今天已经作过诗了。”
“脑子用完。”
“谁来都明日。”
马车缓缓离开秋山。
沈伯站在原地。
看着车走远。
忽然觉得。
现在整个江南大概也只有陆长安。
听见“宫里要看他的东西”。
第一反应不是激动。
而是——
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