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马行到府衙。
不远。
陆长安一路都在看那封火漆急件。
不是看内容。
内容压根没拆。
是看封皮。
“夫人。”
“嗯?”
“你说这种东西。”
“为什么非得用红蜡封?”
秦明月看他。
“防人拆。”
“俺也去知道。”
“俺也去是说。”
“看着就让人紧张。”
“普通信纸多好。”
“拆之前还能骗自己没大事。”
秦明月:“……”
旁边府衙差役嘴角抽了抽。
他送这么多年公文。
头一次听见有人嫌急件长得吓人。
到了府衙。
陆长安刚进偏厅。
便知道今日确实有事。
而且还不小。
季惟安在。
方会首在。
赵文昌也在。
除此之外。
还多了三个陌生人。
一个五十岁上下。
绸衣。
短须。
坐得很稳。
身后站着两名掌柜模样的人。
陆长安第一眼就觉得——
这三个人不是来江南买一两箱东西的。
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
旁边还有一枚铜牌。
牌上四个字。
内廷供办。
陆长安脚步微微一停。
“这是?”
季惟安没直接介绍。
先指位置。
“坐。”
陆长安坐下。
秦明月就在他旁边。
等人齐。
季惟安这才道:
“这位是州城丰隆行大掌柜。”
“孟崇山。”
丰隆行。
陆长安没听过。
秦明月却明显知道。
她低声道:
“州城做官采的大商号。”
“茶、布、瓷都有。”
“每年往京里送不少货。”
陆长安懂了。
老牌供应商。
孟崇山也看向他。
“陆先生。”
“久闻。”
陆长安拱手。
“孟掌柜。”
态度正常。
没有谁先找麻烦。
季惟安把急件拆开。
“京里回话。”
“江南这次的‘一物一名、一物一价、一物一出处’。”
“可以试。”
“若三只岁样进京无误。”
“年后会派人直接到江南看。”
方会首问:
“什么时候?”
“还未定。”
“但州城已经让俺也去们先做准备。”
赵文昌皱眉。
“准备什么?”
季惟安把一张纸铺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百工备册。
下面是州城的要求。
江南若想试行新法。
就得提前把可能入选的商户、作坊、货品、产量、价格、交期列出来。
到时候京里来人。
不用再满城乱找。
陆长安看完。
点头。
“这个正常。”
孟崇山终于开口。
“正因如此。”
“孟某今日才来。”
陆长安看他。
“丰隆行也要进册?”
“不是。”
孟崇山摇头。
“丰隆行想替江南诸商。”
“统一入册。”
屋里一下安静。
陆长安没说话。
赵文昌先皱眉。
“什么意思?”
孟崇山身后一名掌柜把厚册推出来。
打开。
里面已经列了不少东西。
江南茶。
江南瓷。
蓝染。
香皂。
竹器。
木玩。
甚至还有梨记海行食。
陆长安眼神微微变了。
消息够快。
孟崇山继续道:
“宫中采买不同普通商货。”
“小作坊杂。”
“交期不一。”
“账目不一。”
“出了差错。”
“谁担?”
“丰隆行这些年一直做官采。”
“知道规矩。”
“也担得起责任。”
“所以孟某的意思很简单。”
“江南百工仍旧做货。”
“丰隆行统一收。”
“统一验。”
“统一送。”
“统一与内廷结账。”
方会首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套办法。
其实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甚至按过去规矩。
这才是最常见的。
官家不可能去找几十个木匠、竹匠、卖梅肉的小铺一笔笔结算。
自然要一个大商号总揽。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赵文昌问:
“货名留谁?”
孟崇山道:
“货自然还是原货。”
“至于供办名册。”
“由丰隆行统一担保。”
“什么意思?”
“比如赵家蓝染。”
孟崇山道:
“册上可写——”
“丰隆行供。”
“江南赵氏染坊制。”
赵文昌脸色没太变。
但眼神已经冷了一些。
陆长安却笑了。
“那于记竹杯呢?”
孟崇山道:
“同理。”
“丰隆行供。”
“于记制。”
“陈记小竹船呢?”
“同理。”
“梨记?”
“自然也是。”
姜梨今天不在。
不然听见自己头顶莫名多出一个“丰隆行供”。
估计当场就要问对方抽几成。
陆长安继续问:
“价呢?”
孟崇山看他。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丰隆行统一与各家谈收货价。”
“再按宫采价报。”
“中间运输。”
“验货。”
“损耗。”
“担责。”
“皆由丰隆承担。”
“自然会收一份办费。”
陆长安点头。
“多少?”
“按货不同。”
“七码头过手。”
“大约一成至两成。”
赵承礼今日没来。
若在。
这时候大概已经开始骂了。
于记那种小竹杯。
利润才多少?
先被抽一两成。
再遇上压价。
真正到手还能剩多少。
不过陆长安没立刻反对。
反而问:
“若于记不愿意经过丰隆行呢?”
孟崇山平静道:
“那自然可以不供。”
这句话。
厅里气氛彻底变了。
不是不能自己卖。
是你不走俺也去这条路。
那便别做宫采。
很体面。
也很直接。
季惟安一直没插话。
显然。
这也是为什么急着把陆长安叫来。
丰隆行不是小铺。
更不是来抢两车普通货。
人家有多年内廷供办资格。
州城甚至默认他们有资格做这件事。
站在官府角度。
一个丰隆行。
比六十七家小铺省事得多。
陆长安坐在那里。
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孟掌柜。”
“嗯?”
“你见过那三只岁样吗?”
“看过清单。”
“俺也去问实物。”
“没有。”
陆长安点点头。
“那你见过陈记百工?”
孟崇山摇头。
“于记竹坊?”
“不曾。”
“梨记?”
“听过。”
“吃过吗?”
“没有。”
“拾香呢?”
“未去。”
陆长安笑了。
“那就奇怪。”
孟崇山微微皱眉。
“哪里奇怪?”
“你连这些地方都没看。”
“货也没摸。”
“人更不认识。”
“现在已经准备替他们供宫里了。”
孟崇山神色不变。
“陆先生。”
“丰隆行做生意。”
“不必每一件都亲自去看小作坊。”
“下面自然有人验。”
“俺去也明白。”
陆长安点头。
“所以俺也去只是想问。”
“宫里这次要的到底是什么?”
“江南岁样。”
“对。”
“那是丰隆行岁样?”
“……”
孟崇山第一次停住。
陆长安拿起桌上那张州城急文。
“上面写得很清楚。”
“想看的是江南百工。”
“谁做。”
“哪里做。”
“多少钱。”
“为什么用。”
“全写。”
“结果人还没来。”
“你先跑过来。”
“往所有货头上盖一个丰隆行。”
“那俺也去折腾一物一名做什么?”
孟崇山道:
“丰隆并没有去掉原作坊名。”
“只是在前面担责。”
“那为什么一定是你?”
陆长安问。
孟崇山看着他。
“因为丰隆有宫供资格。”
“也有能力。”
“这就是理由。”
“那若以后于记也有能力呢?”
“他只是一个竹匠。”
“谁规定竹匠不能自己供?”
厅里再次安静。
孟崇山皱眉更深。
“陆先生。”
“宫中供办。”
“不是市集卖货。”
“一个竹匠若少做五十只。”
“谁去催?”
“一个木匠若货坏。”
“谁赔?”
“几十家作坊。”
“内廷难道一一追责?”
陆长安笑了。
“这话对。”
孟崇山一怔。
他本以为陆长安会继续顶。
结果人家居然认。
“所以 reikia一个总担责的人。”
“对。”
陆长安点头。
“可总担责。”
“不等于所有货都是你的。”
孟崇山眼神一凝。
陆长安继续道:
“海州六码头以前也说。”
“只能认一家。”
“后来怎么办?”
方会首神色一动。
他知道。
海州那套规矩已经传回来。
总商认责。
原铺留名。
一箱一副签。
陆长安道:
“宫采也一样。”
“内廷嫌麻烦。”
“可以找一个总认责的。”
“但谁的货。”
“还是谁的。”
“谁出了问题。”
“先找总商。”
“总商再按货签找原作坊。”
“价格也得分开。”
“原货多少。”
“运输多少。”
“验货多少。”
“总担责收多少。”
“全部列。”
“你丰隆行真值那一成。”
“俺也去没意见。”
“可不能把东西收走。”
“换个大牌子。”
“再让原来做货的人。”
“只剩最后一行小字。”
孟崇山沉默。
季惟安慢慢靠回椅背。
显然。
他已经听懂。
真正争的不是要不要总商。
而是谁拥有货的名字。
还有谁拥有定价权。
孟崇山道:
“若按你所说。”
“丰隆不过成了一个运货验货的。”
“那也未免太轻看丰隆。”
陆长安看他。
“你若只会运货验货。”
“那不就是?”
一句话。
孟崇山身后两个掌柜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忍不住:
“陆先生慎言。”
“丰隆行往京中供货十几年。”
“靠的不是替人赶车。”
陆长安点头。
“那更好。”
“你们有本事。”
“就拿本事挣钱。”
“比如宫里要一千只竹杯。”
“于记只能做三百。”
“你能找到四家同标准竹坊。”
“帮他拼足一千。”
“你有价值。”
“比如货到州城容易受潮。”
“你知道怎么存。”
“有价值。”
“比如内廷临时改期。”
“你能提前调车。”
“有价值。”
“这些钱。”
“你都该挣。”
“但若你唯一的本事。”
“只是手里有一块旧供办牌。”
“然后告诉整个江南。”
“要进宫。”
“先经过俺也去。”
陆长安把那枚“内廷供办”铜牌轻轻往桌上一推。
“那俺也去觉得。”
“这钱挣得有点太容易。”
偏厅里。
安静得吓人。
赵文昌低头喝茶。
嘴角却已经有点压不住。
他以前和陆长安抢过。
太知道这个人最烦什么。
不是别人挣钱。
是别人什么都没做。
先往路中间一躺。
收钱。
孟崇山看陆长安很久。
出乎意料。
没翻脸。
反而道:
“你想让小作坊直接面对内廷。”
“早晚出乱子。”
陆长安摇头。
“俺也去没这么说。”
“那你想怎样?”
陆长安看向季惟安。
“先做名册。”
“但不做一家名册。”
季惟安问:
“怎么做?”
“三级。”
陆长安拿小满带来的纸。
随手划。
字照旧丑。
秦明月看了一眼。
默默把纸往自己面前拉。
“你说。”
“俺也去写。”
陆长安:“……”
今日严肃。
就不给他留面子?
不过夫人的字确实好看。
他认。
“第一栏。”
“原作坊。”
秦明月写:
原作。
“第二栏。”
“协作商。”
“谁负责拼货、验货、补量。”
“谁写这里。”
协办。
“第三栏。”
“总担责。”
“如果宫里只愿找一家。”
“那便让有资格的商号去争。”
“丰隆行可以。”
“江南其他有能力的也可以。”
“甚至以后若平码会、秦府联合能担。”
“也能报。”
孟崇山忽然问:
“怎么争?”
陆长安看他。
“报价。”
“能力。”
“过去交货记录。”
“谁更合适。”
“谁来。”
“不是谁先拿到一块牌。”
“以后便永远都是他。”
这句话。
已经碰到丰隆行真正的利益。
孟崇山终于不再从容。
“官供岂能儿戏?”
“所以才要比。”
陆长安道:
“你若做了十几年。”
“真比别人强。”
“那你怕什么?”
孟崇山没声。
陆长安看着他。
“还是说。”
“孟掌柜自己也知道。”
“若真把价格、损耗、交期全摆出来。”
“丰隆行不一定每一项都最好?”
两个丰隆掌柜脸色彻底难看。
可孟崇山反而抬手。
制止他们。
他看了陆长安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陆先生。”
“你很会给自己找麻烦。”
陆长安愣了。
“为什么?”
“你这套办法若真行。”
“以后每年都有人来比。”
“每次都要列册。”
“都要验。”
“都要看价。”
“你以为这比交给丰隆行简单?”
“……”
陆长安沉默两息。
然后转头看季惟安。
“季大人。”
“俺也去可以不管后面吗?”
季惟安:“……”
赵文昌直接咳了一声。
秦明月低头。
明显在笑。
孟崇山也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俺也去说得没错。”
“你确实怕麻烦。”
陆长安很坦然。
“俺也去本来就怕。”
“但怕麻烦。”
“不代表要让别人一直躺在路上收钱。”
孟崇山点头。
“好。”
“那孟某也说一句。”
“丰隆行不怕比。”
陆长安眉头一挑。
这倒有点出乎意料。
孟崇山把那本厚册重新拉回去。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但也只是纸上。”
“宫里要的不是你我讲得好听。”
“是货。”
“年后三只样若真选中。”
“丰隆行愿按你这套法子。”
“做一次。”
陆长安问:
“条件呢?”
“俺也去们要总担责资格。”
“可以争。”
“还争?”
“俺也去刚才说了。”
“谁合适谁来。”
孟崇山盯他。
半晌。
竟笑着点头。
“行。”
“俺也去争。”
陆长安也笑。
“这才对。”
“做生意。”
“凭本事。”
孟崇山站起身。
走到门口。
又回头。
“陆先生。”
“还有一句。”
“你说。”
“丰隆行以前确实靠牌子赚过容易钱。”
厅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陆长安都没想到他会当众认。
孟崇山神色却很平静。
“但俺也去们能做十几年。”
“也不全是牌子。”
“年后。”
“你会看到。”
陆长安点头。
“俺也去很期待。”
孟崇山带人走了。
没有翻桌。
没有撕破脸。
甚至谈不上输赢。
可偏厅里的气氛。
已经完全不同。
方会首忽然感慨:
“俺也去还以为今日要吵起来。”
陆长安看他。
“已经吵了。”
“这也叫吵?”
“没动手而已。”
赵文昌忍不住道:
“你平时与俺也去谈生意。”
“比刚才凶多了。”
陆长安理所当然。
“咱们熟。”
“……”
赵文昌忽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
孟崇山走后。
季惟安才把真正那封京中回话。
推给陆长安。
“刚才只是其一。”
陆长安一看。
脸又垮了。
“怎么还有其二?”
“你先看。”
纸上没有多少内容。
重点就两件事。
第一。
三只江南岁样。
会按原计划进京。
第二。
若岁样合适。
年后内廷采买司会派两人来江南。
另有一位贵人同行。
身份暂不对外。
陆长安看到“贵人”两个字。
眉头就皱了。
“为什么写得这么模糊?”
季惟安道:
“因为州城也只知道大概。”
“那到底是谁?”
“目前只有猜测。”
“什么猜测?”
季惟安没直接说。
反而看了一眼秦明月。
又看陆长安。
“那只顾府江南匣。”
“进宫以后。”
“最先被哪边拿走。”
“你知道吗?”
陆长安摇头。
“内宫?”
“不是。”
“御膳?”
“也不是。”
“俺也去总不能猜皇帝。”
季惟安咳了一声。
“慎言。”
“那是谁?”
季惟安终于道:
“昭宁长公主府。”
陆长安一愣。
“公主?”
“嗯。”
“不是宫里?”
“长公主未出阁前。”
“便常替太后看宫中年节物。”
“出府以后。”
“这习惯也没改。”
季惟安道:
“顾府那只江南匣。”
“先送入宫。”
“后来到了长公主手里。”
“真正让内廷问江南民间岁样的。”
“很可能就是她。”
陆长安沉默。
这个层级。
一下从顾相府。
跳到了皇室。
跨度有点大。
秦明月却先问:
“所以年后那位同行贵人……”
季惟安摇头。
“还不能确定。”
“可能只是长公主府的人。”
“也可能……”
他没往下说。
陆长安已经听懂。
本人也可能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是转头。
“季大人。”
“公主出门。”
“是不是要清街?”
季惟安:“……”
“俺也去不知道。”
“她若来百工巷。”
“木匠是不是都得跪?”
“这……”
“梨记还能正常卖馄饨吗?”
季惟安终于忍不住。
“陆长安。”
“嗯?”
“人还没来。”
“你已经想这么多?”
“俺也去得提前判断麻不麻烦。”
秦明月在旁边道:
“你现在问也没用。”
陆长安叹气。
“也是。”
季惟安看着他。
“不过俺也去提醒你。”
“真若是长公主。”
“你不能像对孟崇山那样说话。”
陆长安皱眉。
“俺也去刚才很客气。”
赵文昌:“……”
方会首:“……”
季惟安沉默很久。
“总之。”
“收着些。”
“行。”
陆长安点头。
“人真来再说。”
季惟安已经懒得劝。
反正离年后还远。
现在最重要的。
还是把三只岁样安全送京。
……
从府衙出来。
已经过午。
陆长安一出门。
就看见台阶下面蹲着个人。
姜梨。
旁边还放一只食盒。
陆长安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在?”
“等你。”
“为什么?”
“俺也去听说有皇商来。”
“想把俺也去梨记拿走。”
“谁告诉你的?”
“门口车夫。”
“……”
这帮车夫以后是不是得签保密契?
陆长安走下去。
“没拿。”
姜梨立刻站起来。
“真没?”
“真没。”
“那他们抽成吗?”
“还没定。”
“俺也去不想给两成。”
姜梨一脸认真。
“俺也去梅肉利润没那么厚。”
陆长安看她。
忽然有点想笑。
这姑娘现在听见皇商。
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害怕。
是算利润。
“放心。”
“真要他们运。”
“该给的给。”
“不该给的。”
“一文不多。”
姜梨满意。
“这还差不多。”
然后把食盒递给他。
“给。”
“什么?”
“饭。”
陆长安一愣。
“你专门送?”
“不是。”
姜梨指了指秦明月。
“给大小姐送。”
“你顺便。”
陆长安:“……”
到底谁才是你早认识的人?
秦明月接过食盒。
问:
“多少钱?”
“今日不要。”
姜梨说完。
又赶紧补:
“俺也去说今天。”
“以后照算。”
陆长安已经不想评价。
三个人就在府衙外一家茶摊坐下。
打开。
两碗面。
一盘卤肉。
还有三块青梅糕。
陆长安吃了几口。
忽然问:
“姜梨。”
“嗯?”
“若以后宫里真要梨记东西。”
“你想不想做?”
姜梨筷子停住。
“多少钱?”
陆长安笑了。
“先别管钱。”
“那俺也去不知道。”
“为什么?”
“若只要十包。”
“还让我天天送州城。”
“俺也去不做。”
“若一次五千包。”
“俺也去做。”
陆长安点头。
“若人家说。”
“进宫是你的荣幸。”
“所以少收你三成价呢?”
姜梨直接摇头。
“不做。”
“为什么?”
“青梅户要钱。”
“烘房要钱。”
“伙计也要工钱。”
“俺也去因为荣幸。”
“他们又不能拿荣幸买米。”
陆长安笑了。
“行。”
“你这句话俺也去记住。”
姜梨警惕。
“你记做什么?”
“以后真有人拿宫里压价。”
“俺也去就让你去说。”
姜梨筷子一僵。
“那俺也去不说。”
“已经晚了。”
“……”
秦明月低头吃面。
嘴角一直有笑。
陆长安忽然觉得。
今日偏厅里那一大堆道理。
还不如姜梨这一句话清楚。
荣幸不能买米。
就是这么简单。
……
回秦府后。
百工备册正式开始。
但陆长安没亲自坐着登记。
小满问他:
“你不管?”
“不管。”
“季大人刚才不是让你帮忙?”
“俺也去帮了。”
“哪里?”
“规则想完了。”
“……”
陆长安真只留下四条。
一。
谁做谁留名。
二。
真实平常价。
三。
报自己实际能做的量。
四。
做不到的别吹。
然后。
走了。
百工巷自己填。
拾香自己填。
赵家自己填。
梨记更不用说。
姜梨当天就交了。
而且在“每月最大供量”那一栏。
一开始写:
很多。
小满给退回。
第二次写:
五千左右。
又退。
第三次。
姜梨终于老老实实去算了。
最后填:
海行食四千八百份。
姜梅三千二百包。
梅肉二千六百包。
旁边还加一句:
再多需提前十五日。
这次。
小满收了。
陆长安听说以后。
非常欣慰。
“姜掌柜终于知道。”
“很多不是数字。”
秦明月道:
“是你以前总说‘先做再算’。”
“……”
怎么又怪到他身上?
……
三日后。
州城派来接岁样的官车到了。
三只箱。
重新验封。
没有锣鼓。
也没有什么百姓夹道。
就是三只普通木箱。
装车。
封签。
离开江南。
陆长安站在秦府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追。
秦明月问:
“紧张?”
“有一点。”
“怕宫里不喜欢?”
“不是。”
“那是什么?”
陆长安道:
“俺也去怕泥狮子在路上碎。”
秦明月:“……”
三只箱里。
那么多东西。
他偏偏惦记六文的泥狮子。
“碎了再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城南老头做第一只。”
“俺也去看着挺顺眼。”
秦明月想了想。
“那让他再做一只。”
“俺也去自己买?”
“嗯。”
“放哪里?”
“长安院。”
陆长安一听。
笑了。
“夫人现在也开始捡破烂。”
“那不要。”
“要。”
“俺也去马上让人买。”
秦明月就知道。
这人得了便宜还要嘴欠。
……
又过五日。
他们定做的家用马车终于好了。
陆长安一早便拉着秦明月去取。
车不豪华。
甚至与秦府几辆正式待客车相比。
显得有点素。
但陆长安很满意。
软靠。
折板。
下面两个储格。
秦明月的小账柜。
他的零嘴格。
一应俱全。
掌柜还很贴心。
在车门内侧。
加了两个小钩。
“做什么?”
陆长安问。
掌柜道:
“挂伞。”
“陆先生不是说。”
“出门遇雨方便?”
陆长安点头。
“不错。”
秦明月上车。
坐。
试了试软靠。
“比秦府那辆舒服。”
陆长安立刻道:
“那俺也去的钱没白花。”
掌柜在外面问:
“陆先生。”
“这车取名吗?”
陆长安一愣。
“马车还要名字?”
“有人会取。”
“比如踏雪。”
“追云。”
“青骢……”
陆长安听得头疼。
“不用。”
秦明月忽然道:
“叫回家。”
陆长安转头。
“什么?”
秦明月看了看车厢。
“重阳屏。”
“不是写回家?”
“那这辆车。”
“便叫回家。”
陆长安安静两息。
忽然笑得很开心。
“行。”
“就叫这个。”
掌柜站外面。
表情有些复杂。
别人马车都是什么追风、踏雪。
这位陆先生——
回家。
确实很像他。
车行掌柜最后在车厢内侧。
刻了两个小字。
回家。
陆长安摸了摸。
满意。
“夫人。”
“嗯?”
“去哪儿?”
秦明月看他。
“不是说十里亭?”
“今天?”
“车都取了。”
“那走。”
两个人甚至没回秦府。
直接让小满回去说一声。
自己坐新车出城。
一路往十里亭。
不谈宫样。
不谈丰隆行。
也不管年后谁来江南。
陆长安靠在软垫上。
从零嘴格里摸出一包姜梅。
自己吃一片。
又递秦明月一片。
秦明月接过。
“你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
“车还没取。”
“你先装吃的?”
“要不然这个格留着做什么?”
秦明月没话。
马车出城。
秋色已经很深。
百里路最早那一段。
如今与当初完全不同。
路边多了小摊。
茶棚翻新。
十里亭旧清凉棚的位置。
甚至已经变成一间正经茶铺。
可那块最老的木牌。
没有了。
因为现在正在长安院柜子里。
马老栓远远看见车。
还不知道里面是谁。
直到陆长安探头。
“马叔。”
马老栓眼睛一下亮了。
“长安?”
他又看见秦明月。
赶紧道:
“大小姐!”
说完自己先停。
如今不能叫大小姐了。
“陆……夫人?”
秦明月笑着点头。
“马叔。”
马老栓立刻招呼:
“快坐!”
“俺也去给你们煮茶!”
陆长安下车。
看着这间已经比以前大了三倍的茶棚。
忽然有点恍惚。
当初。
就是这里。
两文一碗酸梅汤。
几张破桌。
一块木牌。
俺也去那时候只是想挣点钱。
怕热。
怕穷。
怕被秦府一辈子按家丁使。
谁能想到。
再回来。
自己已经娶了秦明月。
京城甚至有人拿着他的江南匣研究宫采。
马老栓端两碗茶出来。
“看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看俺也去以前挺能折腾。”
马老栓没听懂。
“你现在也能。”
“……”
好吧。
白感慨。
秦明月坐在他旁边。
忽然伸手。
从他怀里摸出那个十八文小荷包。
陆长安一愣。
“夫人。”
“你翻俺也去钱?”
秦明月倒出两文。
放桌上。
“买两碗茶。”
陆长安眼睛都睁大了。
“这是俺也去最后的家丁工钱!”
“你不是说一文不花?”
“……”
秦明月看着他。
“那俺也去用自己的?”
陆长安立刻把两文抢回来。
重新塞荷包。
然后自己另外掏钱。
“这个不能动。”
“为什么?”
“纪念。”
马老栓站旁边。
听得一头雾水。
秦明月却笑了。
两碗茶。
还是两文。
和最早差不多。
只是桌子新了。
人也不同了。
陆长安端起茶。
刚喝一口。
远处忽然有快马过来。
越来越近。
他眼皮一跳。
“不会吧?”
秦明月也抬头。
快马真在十里亭停下。
来的是秦府小厮。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爷!”
“小姐!”
陆长安闭眼。
“俺也去就出来半天。”
“又怎么?”
小厮跳下马。
“京城!”
陆长安心里一沉。
“岁样出事了?”
“没有!”
“那你跑这么急?”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顾老夫人先让人送的私信!”
“说三只岁样已经到京!”
“宫里看了!”
陆长安猛地睁眼。
“这么快?”
“嗯!”
“结果?”
小厮咽了一口唾沫。
“茶没问。”
“皂也没先问。”
“泥狮子没碎。”
陆长安先松一口气。
“那就好。”
小厮表情却越来越奇怪。
“宫里最先问的。”
“是那只六文泥狮子。”
陆长安:“……”
秦明月也愣了。
“问什么?”
小厮把信递过去。
陆长安打开。
顾老夫人的字不多。
第一行便写:
泥狮子被昭宁长公主拿走。
第二行:
她问,六文是真是假。
第三行:
又问,做泥狮子的老人,一个月能做多少。
陆长安看完。
半天没说话。
马老栓凑过来。
“什么六文?”
“没什么。”
陆长安把信翻到最后。
然后。
表情彻底变了。
顾老夫人最后还加了一句。
长公主看过百工名册后,只说了一句话。
年后不必等采办司。
她想亲自来。
十里亭。
安静。
陆长安看看信。
又看看眼前这间最早的茶棚。
最后转头看秦明月。
“夫人。”
“嗯?”
“俺去也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吗?”
秦明月低头喝茶。
“车名不就叫回家?”
陆长安沉默两息。
站起来。
“马叔。”
“茶俺也去改日再喝。”
马老栓一愣。
“刚来就走?”
“没办法。”
陆长安晃了晃手中京信。
“好像有个比顾相还麻烦的人。”
“准备来江南。”
他走两步。
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马老栓那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茶棚。
忽然笑了。
“不过。”
“她既然真想看江南。”
“那便让她看真的。”
“别修街。”
“别清铺。”
“也别临时把穷铺子全挡起来。”
“她想看百工。”
“就看百工。”
“想看百姓怎么过日子。”
“俺也去就让她自己走。”
秦明月抬眼。
“这话你准备对谁说?”
陆长安一顿。
“先对季大人说。”
“他若不敢。”
“呢?”
陆长安叹气。
“那俺也去自己说。”
秦明月看着他。
“刚才谁说长公主麻烦?”
“麻烦归麻烦。”
陆长安登上那辆刚取名“回家”的马车。
“但俺也去更怕。”
“人家千里迢迢来了。”
“最后看到一座专门演给她看的假江南。”
车轮重新滚动。
一路往城里。
而那封从京城先行送来的私信。
也在陆长安手里被折好。
年后。
昭宁长公主。
要亲自来江南。
这一次。
不是来看秦府。
也不是来看陆长安。
她点名要看的。
只有四个字。
江南百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