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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宫里要的是江南百工,你一个皇商凭什么全拿走

作者:爱吃桃炒饭字数:1.05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4:41:10
第96章 宫里要的是江南百工,你一个皇商凭什么全拿走

从车马行到府衙。

不远。

陆长安一路都在看那封火漆急件。

不是看内容。

内容压根没拆。

是看封皮。

“夫人。”

“嗯?”

“你说这种东西。”

“为什么非得用红蜡封?”

秦明月看他。

“防人拆。”

“俺也去知道。”

“俺也去是说。”

“看着就让人紧张。”

“普通信纸多好。”

“拆之前还能骗自己没大事。”

秦明月:“……”

旁边府衙差役嘴角抽了抽。

他送这么多年公文。

头一次听见有人嫌急件长得吓人。

到了府衙。

陆长安刚进偏厅。

便知道今日确实有事。

而且还不小。

季惟安在。

方会首在。

赵文昌也在。

除此之外。

还多了三个陌生人。

一个五十岁上下。

绸衣。

短须。

坐得很稳。

身后站着两名掌柜模样的人。

陆长安第一眼就觉得——

这三个人不是来江南买一两箱东西的。

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

旁边还有一枚铜牌。

牌上四个字。

内廷供办。

陆长安脚步微微一停。

“这是?”

季惟安没直接介绍。

先指位置。

“坐。”

陆长安坐下。

秦明月就在他旁边。

等人齐。

季惟安这才道:

“这位是州城丰隆行大掌柜。”

“孟崇山。”

丰隆行。

陆长安没听过。

秦明月却明显知道。

她低声道:

“州城做官采的大商号。”

“茶、布、瓷都有。”

“每年往京里送不少货。”

陆长安懂了。

老牌供应商。

孟崇山也看向他。

“陆先生。”

“久闻。”

陆长安拱手。

“孟掌柜。”

态度正常。

没有谁先找麻烦。

季惟安把急件拆开。

“京里回话。”

“江南这次的‘一物一名、一物一价、一物一出处’。”

“可以试。”

“若三只岁样进京无误。”

“年后会派人直接到江南看。”

方会首问:

“什么时候?”

“还未定。”

“但州城已经让俺也去们先做准备。”

赵文昌皱眉。

“准备什么?”

季惟安把一张纸铺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百工备册。

下面是州城的要求。

江南若想试行新法。

就得提前把可能入选的商户、作坊、货品、产量、价格、交期列出来。

到时候京里来人。

不用再满城乱找。

陆长安看完。

点头。

“这个正常。”

孟崇山终于开口。

“正因如此。”

“孟某今日才来。”

陆长安看他。

“丰隆行也要进册?”

“不是。”

孟崇山摇头。

“丰隆行想替江南诸商。”

“统一入册。”

屋里一下安静。

陆长安没说话。

赵文昌先皱眉。

“什么意思?”

孟崇山身后一名掌柜把厚册推出来。

打开。

里面已经列了不少东西。

江南茶。

江南瓷。

蓝染。

香皂。

竹器。

木玩。

甚至还有梨记海行食。

陆长安眼神微微变了。

消息够快。

孟崇山继续道:

“宫中采买不同普通商货。”

“小作坊杂。”

“交期不一。”

“账目不一。”

“出了差错。”

“谁担?”

“丰隆行这些年一直做官采。”

“知道规矩。”

“也担得起责任。”

“所以孟某的意思很简单。”

“江南百工仍旧做货。”

“丰隆行统一收。”

“统一验。”

“统一送。”

“统一与内廷结账。”

方会首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套办法。

其实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甚至按过去规矩。

这才是最常见的。

官家不可能去找几十个木匠、竹匠、卖梅肉的小铺一笔笔结算。

自然要一个大商号总揽。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赵文昌问:

“货名留谁?”

孟崇山道:

“货自然还是原货。”

“至于供办名册。”

“由丰隆行统一担保。”

“什么意思?”

“比如赵家蓝染。”

孟崇山道:

“册上可写——”

“丰隆行供。”

“江南赵氏染坊制。”

赵文昌脸色没太变。

但眼神已经冷了一些。

陆长安却笑了。

“那于记竹杯呢?”

孟崇山道:

“同理。”

“丰隆行供。”

“于记制。”

“陈记小竹船呢?”

“同理。”

“梨记?”

“自然也是。”

姜梨今天不在。

不然听见自己头顶莫名多出一个“丰隆行供”。

估计当场就要问对方抽几成。

陆长安继续问:

“价呢?”

孟崇山看他。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丰隆行统一与各家谈收货价。”

“再按宫采价报。”

“中间运输。”

“验货。”

“损耗。”

“担责。”

“皆由丰隆承担。”

“自然会收一份办费。”

陆长安点头。

“多少?”

“按货不同。”

“七码头过手。”

“大约一成至两成。”

赵承礼今日没来。

若在。

这时候大概已经开始骂了。

于记那种小竹杯。

利润才多少?

先被抽一两成。

再遇上压价。

真正到手还能剩多少。

不过陆长安没立刻反对。

反而问:

“若于记不愿意经过丰隆行呢?”

孟崇山平静道:

“那自然可以不供。”

这句话。

厅里气氛彻底变了。

不是不能自己卖。

是你不走俺也去这条路。

那便别做宫采。

很体面。

也很直接。

季惟安一直没插话。

显然。

这也是为什么急着把陆长安叫来。

丰隆行不是小铺。

更不是来抢两车普通货。

人家有多年内廷供办资格。

州城甚至默认他们有资格做这件事。

站在官府角度。

一个丰隆行。

比六十七家小铺省事得多。

陆长安坐在那里。

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孟掌柜。”

“嗯?”

“你见过那三只岁样吗?”

“看过清单。”

“俺也去问实物。”

“没有。”

陆长安点点头。

“那你见过陈记百工?”

孟崇山摇头。

“于记竹坊?”

“不曾。”

“梨记?”

“听过。”

“吃过吗?”

“没有。”

“拾香呢?”

“未去。”

陆长安笑了。

“那就奇怪。”

孟崇山微微皱眉。

“哪里奇怪?”

“你连这些地方都没看。”

“货也没摸。”

“人更不认识。”

“现在已经准备替他们供宫里了。”

孟崇山神色不变。

“陆先生。”

“丰隆行做生意。”

“不必每一件都亲自去看小作坊。”

“下面自然有人验。”

“俺去也明白。”

陆长安点头。

“所以俺也去只是想问。”

“宫里这次要的到底是什么?”

“江南岁样。”

“对。”

“那是丰隆行岁样?”

“……”

孟崇山第一次停住。

陆长安拿起桌上那张州城急文。

“上面写得很清楚。”

“想看的是江南百工。”

“谁做。”

“哪里做。”

“多少钱。”

“为什么用。”

“全写。”

“结果人还没来。”

“你先跑过来。”

“往所有货头上盖一个丰隆行。”

“那俺也去折腾一物一名做什么?”

孟崇山道:

“丰隆并没有去掉原作坊名。”

“只是在前面担责。”

“那为什么一定是你?”

陆长安问。

孟崇山看着他。

“因为丰隆有宫供资格。”

“也有能力。”

“这就是理由。”

“那若以后于记也有能力呢?”

“他只是一个竹匠。”

“谁规定竹匠不能自己供?”

厅里再次安静。

孟崇山皱眉更深。

“陆先生。”

“宫中供办。”

“不是市集卖货。”

“一个竹匠若少做五十只。”

“谁去催?”

“一个木匠若货坏。”

“谁赔?”

“几十家作坊。”

“内廷难道一一追责?”

陆长安笑了。

“这话对。”

孟崇山一怔。

他本以为陆长安会继续顶。

结果人家居然认。

“所以 reikia一个总担责的人。”

“对。”

陆长安点头。

“可总担责。”

“不等于所有货都是你的。”

孟崇山眼神一凝。

陆长安继续道:

“海州六码头以前也说。”

“只能认一家。”

“后来怎么办?”

方会首神色一动。

他知道。

海州那套规矩已经传回来。

总商认责。

原铺留名。

一箱一副签。

陆长安道:

“宫采也一样。”

“内廷嫌麻烦。”

“可以找一个总认责的。”

“但谁的货。”

“还是谁的。”

“谁出了问题。”

“先找总商。”

“总商再按货签找原作坊。”

“价格也得分开。”

“原货多少。”

“运输多少。”

“验货多少。”

“总担责收多少。”

“全部列。”

“你丰隆行真值那一成。”

“俺也去没意见。”

“可不能把东西收走。”

“换个大牌子。”

“再让原来做货的人。”

“只剩最后一行小字。”

孟崇山沉默。

季惟安慢慢靠回椅背。

显然。

他已经听懂。

真正争的不是要不要总商。

而是谁拥有货的名字。

还有谁拥有定价权。

孟崇山道:

“若按你所说。”

“丰隆不过成了一个运货验货的。”

“那也未免太轻看丰隆。”

陆长安看他。

“你若只会运货验货。”

“那不就是?”

一句话。

孟崇山身后两个掌柜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忍不住:

“陆先生慎言。”

“丰隆行往京中供货十几年。”

“靠的不是替人赶车。”

陆长安点头。

“那更好。”

“你们有本事。”

“就拿本事挣钱。”

“比如宫里要一千只竹杯。”

“于记只能做三百。”

“你能找到四家同标准竹坊。”

“帮他拼足一千。”

“你有价值。”

“比如货到州城容易受潮。”

“你知道怎么存。”

“有价值。”

“比如内廷临时改期。”

“你能提前调车。”

“有价值。”

“这些钱。”

“你都该挣。”

“但若你唯一的本事。”

“只是手里有一块旧供办牌。”

“然后告诉整个江南。”

“要进宫。”

“先经过俺也去。”

陆长安把那枚“内廷供办”铜牌轻轻往桌上一推。

“那俺也去觉得。”

“这钱挣得有点太容易。”

偏厅里。

安静得吓人。

赵文昌低头喝茶。

嘴角却已经有点压不住。

他以前和陆长安抢过。

太知道这个人最烦什么。

不是别人挣钱。

是别人什么都没做。

先往路中间一躺。

收钱。

孟崇山看陆长安很久。

出乎意料。

没翻脸。

反而道:

“你想让小作坊直接面对内廷。”

“早晚出乱子。”

陆长安摇头。

“俺也去没这么说。”

“那你想怎样?”

陆长安看向季惟安。

“先做名册。”

“但不做一家名册。”

季惟安问:

“怎么做?”

“三级。”

陆长安拿小满带来的纸。

随手划。

字照旧丑。

秦明月看了一眼。

默默把纸往自己面前拉。

“你说。”

“俺也去写。”

陆长安:“……”

今日严肃。

就不给他留面子?

不过夫人的字确实好看。

他认。

“第一栏。”

“原作坊。”

秦明月写:

原作。

“第二栏。”

“协作商。”

“谁负责拼货、验货、补量。”

“谁写这里。”

协办。

“第三栏。”

“总担责。”

“如果宫里只愿找一家。”

“那便让有资格的商号去争。”

“丰隆行可以。”

“江南其他有能力的也可以。”

“甚至以后若平码会、秦府联合能担。”

“也能报。”

孟崇山忽然问:

“怎么争?”

陆长安看他。

“报价。”

“能力。”

“过去交货记录。”

“谁更合适。”

“谁来。”

“不是谁先拿到一块牌。”

“以后便永远都是他。”

这句话。

已经碰到丰隆行真正的利益。

孟崇山终于不再从容。

“官供岂能儿戏?”

“所以才要比。”

陆长安道:

“你若做了十几年。”

“真比别人强。”

“那你怕什么?”

孟崇山没声。

陆长安看着他。

“还是说。”

“孟掌柜自己也知道。”

“若真把价格、损耗、交期全摆出来。”

“丰隆行不一定每一项都最好?”

两个丰隆掌柜脸色彻底难看。

可孟崇山反而抬手。

制止他们。

他看了陆长安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陆先生。”

“你很会给自己找麻烦。”

陆长安愣了。

“为什么?”

“你这套办法若真行。”

“以后每年都有人来比。”

“每次都要列册。”

“都要验。”

“都要看价。”

“你以为这比交给丰隆行简单?”

“……”

陆长安沉默两息。

然后转头看季惟安。

“季大人。”

“俺也去可以不管后面吗?”

季惟安:“……”

赵文昌直接咳了一声。

秦明月低头。

明显在笑。

孟崇山也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俺也去说得没错。”

“你确实怕麻烦。”

陆长安很坦然。

“俺也去本来就怕。”

“但怕麻烦。”

“不代表要让别人一直躺在路上收钱。”

孟崇山点头。

“好。”

“那孟某也说一句。”

“丰隆行不怕比。”

陆长安眉头一挑。

这倒有点出乎意料。

孟崇山把那本厚册重新拉回去。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但也只是纸上。”

“宫里要的不是你我讲得好听。”

“是货。”

“年后三只样若真选中。”

“丰隆行愿按你这套法子。”

“做一次。”

陆长安问:

“条件呢?”

“俺也去们要总担责资格。”

“可以争。”

“还争?”

“俺也去刚才说了。”

“谁合适谁来。”

孟崇山盯他。

半晌。

竟笑着点头。

“行。”

“俺也去争。”

陆长安也笑。

“这才对。”

“做生意。”

“凭本事。”

孟崇山站起身。

走到门口。

又回头。

“陆先生。”

“还有一句。”

“你说。”

“丰隆行以前确实靠牌子赚过容易钱。”

厅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陆长安都没想到他会当众认。

孟崇山神色却很平静。

“但俺也去们能做十几年。”

“也不全是牌子。”

“年后。”

“你会看到。”

陆长安点头。

“俺也去很期待。”

孟崇山带人走了。

没有翻桌。

没有撕破脸。

甚至谈不上输赢。

可偏厅里的气氛。

已经完全不同。

方会首忽然感慨:

“俺也去还以为今日要吵起来。”

陆长安看他。

“已经吵了。”

“这也叫吵?”

“没动手而已。”

赵文昌忍不住道:

“你平时与俺也去谈生意。”

“比刚才凶多了。”

陆长安理所当然。

“咱们熟。”

“……”

赵文昌忽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

孟崇山走后。

季惟安才把真正那封京中回话。

推给陆长安。

“刚才只是其一。”

陆长安一看。

脸又垮了。

“怎么还有其二?”

“你先看。”

纸上没有多少内容。

重点就两件事。

第一。

三只江南岁样。

会按原计划进京。

第二。

若岁样合适。

年后内廷采买司会派两人来江南。

另有一位贵人同行。

身份暂不对外。

陆长安看到“贵人”两个字。

眉头就皱了。

“为什么写得这么模糊?”

季惟安道:

“因为州城也只知道大概。”

“那到底是谁?”

“目前只有猜测。”

“什么猜测?”

季惟安没直接说。

反而看了一眼秦明月。

又看陆长安。

“那只顾府江南匣。”

“进宫以后。”

“最先被哪边拿走。”

“你知道吗?”

陆长安摇头。

“内宫?”

“不是。”

“御膳?”

“也不是。”

“俺也去总不能猜皇帝。”

季惟安咳了一声。

“慎言。”

“那是谁?”

季惟安终于道:

“昭宁长公主府。”

陆长安一愣。

“公主?”

“嗯。”

“不是宫里?”

“长公主未出阁前。”

“便常替太后看宫中年节物。”

“出府以后。”

“这习惯也没改。”

季惟安道:

“顾府那只江南匣。”

“先送入宫。”

“后来到了长公主手里。”

“真正让内廷问江南民间岁样的。”

“很可能就是她。”

陆长安沉默。

这个层级。

一下从顾相府。

跳到了皇室。

跨度有点大。

秦明月却先问:

“所以年后那位同行贵人……”

季惟安摇头。

“还不能确定。”

“可能只是长公主府的人。”

“也可能……”

他没往下说。

陆长安已经听懂。

本人也可能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是转头。

“季大人。”

“公主出门。”

“是不是要清街?”

季惟安:“……”

“俺也去不知道。”

“她若来百工巷。”

“木匠是不是都得跪?”

“这……”

“梨记还能正常卖馄饨吗?”

季惟安终于忍不住。

“陆长安。”

“嗯?”

“人还没来。”

“你已经想这么多?”

“俺也去得提前判断麻不麻烦。”

秦明月在旁边道:

“你现在问也没用。”

陆长安叹气。

“也是。”

季惟安看着他。

“不过俺也去提醒你。”

“真若是长公主。”

“你不能像对孟崇山那样说话。”

陆长安皱眉。

“俺也去刚才很客气。”

赵文昌:“……”

方会首:“……”

季惟安沉默很久。

“总之。”

“收着些。”

“行。”

陆长安点头。

“人真来再说。”

季惟安已经懒得劝。

反正离年后还远。

现在最重要的。

还是把三只岁样安全送京。

……

从府衙出来。

已经过午。

陆长安一出门。

就看见台阶下面蹲着个人。

姜梨。

旁边还放一只食盒。

陆长安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在?”

“等你。”

“为什么?”

“俺也去听说有皇商来。”

“想把俺也去梨记拿走。”

“谁告诉你的?”

“门口车夫。”

“……”

这帮车夫以后是不是得签保密契?

陆长安走下去。

“没拿。”

姜梨立刻站起来。

“真没?”

“真没。”

“那他们抽成吗?”

“还没定。”

“俺也去不想给两成。”

姜梨一脸认真。

“俺也去梅肉利润没那么厚。”

陆长安看她。

忽然有点想笑。

这姑娘现在听见皇商。

第一反应已经不是害怕。

是算利润。

“放心。”

“真要他们运。”

“该给的给。”

“不该给的。”

“一文不多。”

姜梨满意。

“这还差不多。”

然后把食盒递给他。

“给。”

“什么?”

“饭。”

陆长安一愣。

“你专门送?”

“不是。”

姜梨指了指秦明月。

“给大小姐送。”

“你顺便。”

陆长安:“……”

到底谁才是你早认识的人?

秦明月接过食盒。

问:

“多少钱?”

“今日不要。”

姜梨说完。

又赶紧补:

“俺也去说今天。”

“以后照算。”

陆长安已经不想评价。

三个人就在府衙外一家茶摊坐下。

打开。

两碗面。

一盘卤肉。

还有三块青梅糕。

陆长安吃了几口。

忽然问:

“姜梨。”

“嗯?”

“若以后宫里真要梨记东西。”

“你想不想做?”

姜梨筷子停住。

“多少钱?”

陆长安笑了。

“先别管钱。”

“那俺也去不知道。”

“为什么?”

“若只要十包。”

“还让我天天送州城。”

“俺也去不做。”

“若一次五千包。”

“俺也去做。”

陆长安点头。

“若人家说。”

“进宫是你的荣幸。”

“所以少收你三成价呢?”

姜梨直接摇头。

“不做。”

“为什么?”

“青梅户要钱。”

“烘房要钱。”

“伙计也要工钱。”

“俺也去因为荣幸。”

“他们又不能拿荣幸买米。”

陆长安笑了。

“行。”

“你这句话俺也去记住。”

姜梨警惕。

“你记做什么?”

“以后真有人拿宫里压价。”

“俺也去就让你去说。”

姜梨筷子一僵。

“那俺也去不说。”

“已经晚了。”

“……”

秦明月低头吃面。

嘴角一直有笑。

陆长安忽然觉得。

今日偏厅里那一大堆道理。

还不如姜梨这一句话清楚。

荣幸不能买米。

就是这么简单。

……

回秦府后。

百工备册正式开始。

但陆长安没亲自坐着登记。

小满问他:

“你不管?”

“不管。”

“季大人刚才不是让你帮忙?”

“俺也去帮了。”

“哪里?”

“规则想完了。”

“……”

陆长安真只留下四条。

一。

谁做谁留名。

二。

真实平常价。

三。

报自己实际能做的量。

四。

做不到的别吹。

然后。

走了。

百工巷自己填。

拾香自己填。

赵家自己填。

梨记更不用说。

姜梨当天就交了。

而且在“每月最大供量”那一栏。

一开始写:

很多。

小满给退回。

第二次写:

五千左右。

又退。

第三次。

姜梨终于老老实实去算了。

最后填:

海行食四千八百份。

姜梅三千二百包。

梅肉二千六百包。

旁边还加一句:

再多需提前十五日。

这次。

小满收了。

陆长安听说以后。

非常欣慰。

“姜掌柜终于知道。”

“很多不是数字。”

秦明月道:

“是你以前总说‘先做再算’。”

“……”

怎么又怪到他身上?

……

三日后。

州城派来接岁样的官车到了。

三只箱。

重新验封。

没有锣鼓。

也没有什么百姓夹道。

就是三只普通木箱。

装车。

封签。

离开江南。

陆长安站在秦府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追。

秦明月问:

“紧张?”

“有一点。”

“怕宫里不喜欢?”

“不是。”

“那是什么?”

陆长安道:

“俺也去怕泥狮子在路上碎。”

秦明月:“……”

三只箱里。

那么多东西。

他偏偏惦记六文的泥狮子。

“碎了再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城南老头做第一只。”

“俺也去看着挺顺眼。”

秦明月想了想。

“那让他再做一只。”

“俺也去自己买?”

“嗯。”

“放哪里?”

“长安院。”

陆长安一听。

笑了。

“夫人现在也开始捡破烂。”

“那不要。”

“要。”

“俺也去马上让人买。”

秦明月就知道。

这人得了便宜还要嘴欠。

……

又过五日。

他们定做的家用马车终于好了。

陆长安一早便拉着秦明月去取。

车不豪华。

甚至与秦府几辆正式待客车相比。

显得有点素。

但陆长安很满意。

软靠。

折板。

下面两个储格。

秦明月的小账柜。

他的零嘴格。

一应俱全。

掌柜还很贴心。

在车门内侧。

加了两个小钩。

“做什么?”

陆长安问。

掌柜道:

“挂伞。”

“陆先生不是说。”

“出门遇雨方便?”

陆长安点头。

“不错。”

秦明月上车。

坐。

试了试软靠。

“比秦府那辆舒服。”

陆长安立刻道:

“那俺也去的钱没白花。”

掌柜在外面问:

“陆先生。”

“这车取名吗?”

陆长安一愣。

“马车还要名字?”

“有人会取。”

“比如踏雪。”

“追云。”

“青骢……”

陆长安听得头疼。

“不用。”

秦明月忽然道:

“叫回家。”

陆长安转头。

“什么?”

秦明月看了看车厢。

“重阳屏。”

“不是写回家?”

“那这辆车。”

“便叫回家。”

陆长安安静两息。

忽然笑得很开心。

“行。”

“就叫这个。”

掌柜站外面。

表情有些复杂。

别人马车都是什么追风、踏雪。

这位陆先生——

回家。

确实很像他。

车行掌柜最后在车厢内侧。

刻了两个小字。

回家。

陆长安摸了摸。

满意。

“夫人。”

“嗯?”

“去哪儿?”

秦明月看他。

“不是说十里亭?”

“今天?”

“车都取了。”

“那走。”

两个人甚至没回秦府。

直接让小满回去说一声。

自己坐新车出城。

一路往十里亭。

不谈宫样。

不谈丰隆行。

也不管年后谁来江南。

陆长安靠在软垫上。

从零嘴格里摸出一包姜梅。

自己吃一片。

又递秦明月一片。

秦明月接过。

“你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

“车还没取。”

“你先装吃的?”

“要不然这个格留着做什么?”

秦明月没话。

马车出城。

秋色已经很深。

百里路最早那一段。

如今与当初完全不同。

路边多了小摊。

茶棚翻新。

十里亭旧清凉棚的位置。

甚至已经变成一间正经茶铺。

可那块最老的木牌。

没有了。

因为现在正在长安院柜子里。

马老栓远远看见车。

还不知道里面是谁。

直到陆长安探头。

“马叔。”

马老栓眼睛一下亮了。

“长安?”

他又看见秦明月。

赶紧道:

“大小姐!”

说完自己先停。

如今不能叫大小姐了。

“陆……夫人?”

秦明月笑着点头。

“马叔。”

马老栓立刻招呼:

“快坐!”

“俺也去给你们煮茶!”

陆长安下车。

看着这间已经比以前大了三倍的茶棚。

忽然有点恍惚。

当初。

就是这里。

两文一碗酸梅汤。

几张破桌。

一块木牌。

俺也去那时候只是想挣点钱。

怕热。

怕穷。

怕被秦府一辈子按家丁使。

谁能想到。

再回来。

自己已经娶了秦明月。

京城甚至有人拿着他的江南匣研究宫采。

马老栓端两碗茶出来。

“看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看俺也去以前挺能折腾。”

马老栓没听懂。

“你现在也能。”

“……”

好吧。

白感慨。

秦明月坐在他旁边。

忽然伸手。

从他怀里摸出那个十八文小荷包。

陆长安一愣。

“夫人。”

“你翻俺也去钱?”

秦明月倒出两文。

放桌上。

“买两碗茶。”

陆长安眼睛都睁大了。

“这是俺也去最后的家丁工钱!”

“你不是说一文不花?”

“……”

秦明月看着他。

“那俺也去用自己的?”

陆长安立刻把两文抢回来。

重新塞荷包。

然后自己另外掏钱。

“这个不能动。”

“为什么?”

“纪念。”

马老栓站旁边。

听得一头雾水。

秦明月却笑了。

两碗茶。

还是两文。

和最早差不多。

只是桌子新了。

人也不同了。

陆长安端起茶。

刚喝一口。

远处忽然有快马过来。

越来越近。

他眼皮一跳。

“不会吧?”

秦明月也抬头。

快马真在十里亭停下。

来的是秦府小厮。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爷!”

“小姐!”

陆长安闭眼。

“俺也去就出来半天。”

“又怎么?”

小厮跳下马。

“京城!”

陆长安心里一沉。

“岁样出事了?”

“没有!”

“那你跑这么急?”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顾老夫人先让人送的私信!”

“说三只岁样已经到京!”

“宫里看了!”

陆长安猛地睁眼。

“这么快?”

“嗯!”

“结果?”

小厮咽了一口唾沫。

“茶没问。”

“皂也没先问。”

“泥狮子没碎。”

陆长安先松一口气。

“那就好。”

小厮表情却越来越奇怪。

“宫里最先问的。”

“是那只六文泥狮子。”

陆长安:“……”

秦明月也愣了。

“问什么?”

小厮把信递过去。

陆长安打开。

顾老夫人的字不多。

第一行便写:

泥狮子被昭宁长公主拿走。

第二行:

她问,六文是真是假。

第三行:

又问,做泥狮子的老人,一个月能做多少。

陆长安看完。

半天没说话。

马老栓凑过来。

“什么六文?”

“没什么。”

陆长安把信翻到最后。

然后。

表情彻底变了。

顾老夫人最后还加了一句。

长公主看过百工名册后,只说了一句话。

年后不必等采办司。

她想亲自来。

十里亭。

安静。

陆长安看看信。

又看看眼前这间最早的茶棚。

最后转头看秦明月。

“夫人。”

“嗯?”

“俺去也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吗?”

秦明月低头喝茶。

“车名不就叫回家?”

陆长安沉默两息。

站起来。

“马叔。”

“茶俺也去改日再喝。”

马老栓一愣。

“刚来就走?”

“没办法。”

陆长安晃了晃手中京信。

“好像有个比顾相还麻烦的人。”

“准备来江南。”

他走两步。

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马老栓那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茶棚。

忽然笑了。

“不过。”

“她既然真想看江南。”

“那便让她看真的。”

“别修街。”

“别清铺。”

“也别临时把穷铺子全挡起来。”

“她想看百工。”

“就看百工。”

“想看百姓怎么过日子。”

“俺也去就让她自己走。”

秦明月抬眼。

“这话你准备对谁说?”

陆长安一顿。

“先对季大人说。”

“他若不敢。”

“呢?”

陆长安叹气。

“那俺也去自己说。”

秦明月看着他。

“刚才谁说长公主麻烦?”

“麻烦归麻烦。”

陆长安登上那辆刚取名“回家”的马车。

“但俺也去更怕。”

“人家千里迢迢来了。”

“最后看到一座专门演给她看的假江南。”

车轮重新滚动。

一路往城里。

而那封从京城先行送来的私信。

也在陆长安手里被折好。

年后。

昭宁长公主。

要亲自来江南。

这一次。

不是来看秦府。

也不是来看陆长安。

她点名要看的。

只有四个字。

江南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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