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里亭回城。
陆长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紧张。
是在想一件事。
昭宁长公主要来。
到底关他什么事?
江南百工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泥狮子也不是他捏的。
竹杯不是他削的。
梨记梅肉更不是他腌的。
按理说。
人家来看江南。
江南府衙接。
商会接。
各家铺子自己招呼。
俺也去完全可以待在长安院。
陪夫人。
吃饭。
睡觉。
偶尔再去七码头看看鱼。
完美。
想到这里。
陆长安心情一下好了。
秦明月坐在对面。
看他前一刻还皱着眉。
后一刻忽然轻松。
“想通了?”
“嗯。”
“想通什么?”
陆长安靠着软垫。
“长公主看的是江南。”
“不是俺也去。”
“所以俺也去不管。”
秦明月看了他三息。
“你信吗?”
“俺也去为什么不信?”
“上次阿勒恩来。”
“你也说让他自己逛。”
“最后陪了一整日。”
“……”
陆长安坐直。
“那不一样。”
“哪里?”
“阿勒恩请吃饭。”
“长公主未必请。”
秦明月:“……”
这个人的判断标准。
偶尔实在很难让人接话。
马车刚到城门。
还没进。
便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陆长安掀开帘子。
“怎么了?”
车夫伸头看。
“好像有人换招牌。”
“换招牌也围这么多人?”
再往前一点。
陆长安看清了。
确实在换招牌。
城门边一家卖蜜饯的小铺。
原来的招牌已经摘下来。
新牌刚挂上去。
上面五个大字。
宫中岁样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江南御选蜜果。
陆长安:“……”
秦明月也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陆长安问车夫:
“咱们离十里亭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车夫想了想。
“俺也去们来路上遇见七码头的快脚了。”
“……”
七码头这帮人。
以后真的可以考虑改行送军报。
卖蜜饯的掌柜还在门口冲人拱手。
“诸位!”
“俺也去这批蜜杏。”
“正是宫中岁样同路选货!”
“今日只剩最后八十斤!”
“晚了便没有了!”
围观人一听“宫中”。
果然有人开始掏钱。
陆长安眼皮一跳。
“停车。”
秦明月看他。
“刚才谁说不管?”
“俺也去没管长公主。”
“俺也去管骗子。”
他跳下车。
直接挤过去。
“掌柜。”
蜜饯掌柜一回头。
脸色瞬间变了。
“陆……陆先生?”
陆长安抬头看牌。
“宫中岁样铺?”
掌柜干笑。
“俺也去这不是……”
“你的蜜杏进三只岁样了?”
“没有。”
“进百工备册了?”
“报了。”
“选上没有?”
“暂时……”
“那御选两个字从哪来?”
掌柜不说话了。
围观百姓也慢慢安静。
陆长安转头。
“诸位。”
“俺也去说清楚。”
“送京的是三只样箱。”
“里面没有这家蜜杏。”
“宫里更没选。”
“长公主要来江南是真。”
“这块牌子——”
他抬手一指。
“假的。”
掌柜脸都红了。
“陆先生。”
“俺也去没说已经进宫。”
“同路选货也是……”
“同什么路?”
陆长安问。
“你家蜜杏连秦府门都没进。”
“跟谁同路?”
有人已经笑出声。
掌柜更尴尬。
陆长安倒没揪着不放。
“牌子摘了。”
“今日已经买的。”
“谁是冲‘御选’两个字买的。”
“可以退。”
“东西真好。”
“以后照样卖。”
“别拿没发生的事哄人。”
掌柜低头。
“知道了。”
很快。
那块刚挂上不到半个时辰的新牌。
又被摘了下来。
陆长安上车。
刚准备走。
前面又有人喊:
“陆先生!”
“城东也有一家!”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
“卖茶的!”
“刚挂‘长公主品茶’!”
陆长安:“……”
秦明月在车里。
终于笑了。
“你不管?”
陆长安咬牙。
“俺去也今日还能不能回家?”
答案是——
不能。
从城门到秦府。
正常只要两刻钟。
今日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路。
陆长安看见了七块新招牌。
宫选。
御赏。
长公主同款。
最离谱的一家卖木梳。
直接写:
公主梳。
陆长安进去问:
“长公主见过你家梳子?”
掌柜很诚实。
“没有。”
“那为什么叫公主梳?”
“俺去也觉得公主也要梳头。”
陆长安:“……”
逻辑完整得让人无言以对。
更可怕的是。
还真有人买。
原来八码一把。
改完名字。
十二文。
四文差价。
全在“公主”两个字里。
等陆长安终于回到秦府。
沈伯刚出来。
“姑爷。”
陆长安抬手。
“先别说。”
“俺也去知道。”
沈伯一愣。
“您知道什么?”
“城里开始乱蹭宫里名头。”
“哦。”
沈伯摇头。
“俺也去不是说这个。”
陆长安松口气。
“那你说。”
“府衙来人。”
“请您马上过去。”
陆长安脸又垮了。
“为什么?”
沈伯道:
“季大人也发现了。”
“现在八码头已经有二十多家铺子换牌。”
“说是……”
“宫选。”
陆长安闭眼。
“不止二十。”
“俺也去一路又看见七家。”
秦明月下车。
很自然地道:
“走吧。”
陆长安看她。
“夫人。”
“嗯?”
“俺也去新买的车。”
“第一次正式出门。”
“回来连院门都没进。”
“你想说什么?”
“俺也去觉得它名字取错了。”
“为什么?”
“它叫回家。”
“但俺也去现在回不了家。”
秦明月忍着笑。
“那先去府衙。”
“回来再回家。”
“……”
也只能这样。
……
府衙偏厅。
季惟安脸色比陆长安还难看。
桌上摆着一堆东西。
牌子。
传单。
货签。
还有一张不知道哪家写的红纸。
上面四个大字——
御前好货。
陆长安坐下。
拿起来。
“这谁家?”
季惟安道:
“卖腊肉的。”
“腊肉进宫了?”
“没有。”
“俺也去就知道。”
方会首也在。
脸色同样不好。
“现在消息才传开半日。”
“已经有三十六家改招牌。”
“六码头还有人在传。”
“说宫中年底要从江南买十万两货。”
陆长安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多少?”
“十万两。”
“谁说的?”
“不知道。”
“宫里公文上有?”
“没有。”
“州城说了?”
“也没有。”
陆长安服了。
谣言果然长腿。
而且比快马跑得快。
季惟安道:
“府衙已经让差役去劝。”
“但……”
“劝不住?”
“牌子可以摘。”
“说法摘不掉。”
“有些店不写宫选。”
“改成口头说。”
方会首道:
“还有几个聪明的。”
“写‘有望入宫’。”
“这算不算假?”
陆长安问:
“他家报样了吗?”
“报过。”
“那确实有望。”
“只是望有多大。”
“不好说。”
“……”
这种擦边。
最麻烦。
秦明月忽然问:
“现在最严重的是什么?”
方会首道:
“涨价。”
陆长安眉头一皱。
“涨多少?”
“有些没涨。”
“有些一两成。”
“最高一家……”
“多少?”
“三倍。”
“卖什么?”
“竹扇。”
陆长安:“……”
“俺也去们的竹扇?”
“不是。”
“普通竹扇。”
“只是老板说。”
“长公主最喜欢江南竹器。”
陆长安看着桌上这一堆红纸。
半天没说话。
季惟安问:
“你怎么看?”
“先让人做三件事。”
“什么?”
陆长安竖起手指。
“不清街。”
季惟安一愣。
“什么?”
“不是说长公主要来吗?”
“府衙是不是已经有人提议。”
“年前把八码头和百工巷重新修一遍?”
季惟安眼神微动。
“确实有人提过。”
“别修。”
陆长安道:
“坏路该补补。”
“危险的地方该修修。”
“但别为了她来。”
“把正常摊子全赶走。”
“第二。”
“不换铺。”
“什么意思?”
“别到时候觉得小铺难看。”
“临时把大商号的人塞进百工巷。”
“真正做东西的反而躲后面。”
季惟安没说话。
这事。
还真有人提过。
说长公主身份贵重。
若真来。
至少应该安排一条“体面路线”。
沿途铺面。
最好统一整理。
陆长安继续:
“第三。”
“不找托。”
方会首一愣。
“托是什么?”
“就是提前安排人。”
“长公主一到。”
“满街百姓全说好。”
“俺也去们江南多富。”
“百姓多开心。”
“秦府多仗义。”
“这种人。”
“一个都别安排。”
季惟安听懂了。
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你觉得俺也去会做这种事?”
“季大人不一定。”
“下面的人可能会。”
陆长安道:
“上头说一声‘接待好’。”
“下面能想出八十种让人满意的法子。”
季惟安沉默。
这句话。
他还真无法反驳。
陆长安靠回椅背。
“长公主不是想看江南百工?”
“那就让她看真的。”
“木屑在地上。”
“让她看。”
“姜梨在门口算钱。”
“让她看。”
“于师傅袖子上有竹灰。”
“也让她看。”
“她若只想看干净漂亮。”
“直接看江南匣就够了。”
季惟安缓缓点头。
“这三件。”
“俺也去可以压。”
“可外面那些宫选招牌呢?”
陆长安想了想。
忽然道:
“也别一家一家追。”
方会首问:
“那怎么办?”
“立一块总牌。”
“什么牌?”
陆长安站起身。
走到季惟安那张大案前。
拿起笔。
又停住。
默默递给秦明月。
季惟安看得眼角都跳。
“你自己的字就这么见不得人?”
陆长安很坦然。
“府衙公示。”
“俺也去得对江南百姓负责。”
秦明月已经提笔。
“写什么?”
陆长安道:
“第一行。”
“宫中岁样。”
“目前只有三箱。”
秦明月写下。
“第二行。”
“已入箱的货名。”
“全部公开。”
季惟安立刻明白。
“直接告诉百姓。”
“真正进京的有什么?”
“对。”
陆长安点头。
“清风皂。”
“泥狮子。”
“青梅糖。”
“小竹船。”
“有什么写什么。”
“第三行。”
“未列其中者。”
“不得称宫选、御选、御用。”
方会首眼睛一亮。
“这样最清楚。”
陆长安继续:
“第四行。”
“以后若宫里真选中。”
“府衙每月更新一次。”
“谁选中。”
“谁可以写。”
“写到什么程度。”
“也写清。”
季惟安问:
“比如?”
“比如宫里只是买过一次。”
“你就只能写‘曾供宫采’。”
“不能写‘御用’。”
“若只是送样没选上。”
“那便什么都不能写。”
“长公主看过。”
“也不等于她喜欢。”
“更不能直接叫公主同款。”
秦明月笔一停。
“同款是什么?”
陆长安顿住。
“就是……”
“同样的东西。”
“换个说法。”
秦明月提笔。
写:
同物。
陆长安看着。
总觉得少点味道。
不过能懂就行。
“再加一条。”
“凡乱写宫选。”
“第一次摘牌。”
“第二次罚?”
季惟安看他。
“按现行商规。”
“虚假冒称官采。”
“本就可以罚。”
“那就照旧。”
陆长安道:
“别为了这件事新搞一堆规矩。”
“俺也去最怕规矩越写越厚。”
季惟安:“……”
这人对麻烦的厌恶。
倒是始终如一。
……
总牌下午就立在东平码。
题头很大:
宫中岁样实录。
下面第一张名单。
一共十九样。
清清楚楚。
谁家的。
什么货。
平码价多少。
有没有真正进京。
全部写。
最后一行更大:
未在此列。
不得自称宫选。
牌子一立。
围观百姓比看卖鱼还多。
有人在人群里问:
“俺也去早上买的公主梳呢?”
“上面没有啊!”
旁边立刻有人笑。
“那掌柜不是说公主也梳头吗?”
“哈哈!”
木梳铺掌柜脸都黑了。
当天晚上。
“公主梳”三个字自己就没了。
第二天。
那家卖竹扇的也把价格降回去。
原因简单。
以前大家不知道。
现在八码头一块大牌。
真正进宫的是什么。
一眼就能看。
你再说自己“御前同款”。
人家先去看牌。
找不到。
转头就走。
可陆长安还嫌不够。
他又让小满做了一件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
正面:
已送京岁样。
背面:
编号可查。
只有真正进三只箱的十九家能拿。
每家一块。
没有多发。
孙妙云拿到时。
第一反应就是:
“挂拾香哪里?”
陆长安道:
“别挂最中间。”
“为什么?”
“你是卖东西。”
“不是卖牌子。”
“客人问。”
“你再给看。”
孙妙云皱眉。
“那有什么用?”
“证明。”
“不是招摇。”
陆长安看她。
“进过样箱。”
“只能证明你进过样箱。”
“不能证明以后每块皂都比别人好。”
“若你仗着这块牌子。”
“把兰雪皂突然贵五文。”
“俺也去第一个收回来。”
孙妙云沉默了一下。
“秦府清风皂也一样?”
“当然。”
秦明月就在旁边。
直接道:
“秦府不涨。”
孙妙云这下彻底没话。
“那拾香也不涨。”
陆长安笑了。
“这才对。”
姜梨那边就更有意思。
她拿到牌。
看了三遍。
第一句话:
“能不能挂梨记门口?”
“能。”
“那俺也去挂。”
“但不能涨价。”
姜梨警惕。
“为什么?”
“你果然想涨?”
“俺也去只是问!”
“那就好。”
姜梨抱着牌走了。
半个时辰后。
陆长安路过梨记。
一眼看见那块牌。
确实挂门口。
旁边却又多一张小纸。
姜梅照旧价。
进过京也没多长一块姜。
陆长安站门口。
看了很久。
姜梨从里面探头。
“怎么样?”
陆长安竖起大拇指。
“姜掌柜。”
“你现在真会卖东西了。”
姜梨很得意。
“俺也去自己想的。”
结果当天。
姜梅卖得比前一日多了四成。
没涨价。
反而卖更多。
周围几家原本准备借“宫样”涨价的铺子。
看得眼睛都直了。
第二天。
也开始学。
进京不加价。
原价。
照旧。
一时间。
八码头最显眼的。
反而不是“宫选”。
而是“照旧价”。
陆长安看着。
乐了。
“这才叫会蹭。”
秦明月问:
“你不是不让蹭?”
“真实的可以。”
“假的不行。”
“俺也去们又没说。”
“进京以后不能拿来做生意。”
陆长安笑道:
“真本事挣来的名头。”
“当然要用。”
“但只能用到自己真有的那一寸。”
“不能往上吹一丈。”
……
这件事本以为就这么压住了。
结果第三天。
出事了。
不是普通铺子。
是丰隆行。
丰隆行江南分号。
突然在门口挂出一块新匾。
宫采总办。
八码头一下炸了。
所有人都知道。
前几日在府衙。
陆长安刚和孟崇山争过总供的问题。
结果现在。
丰隆行先把“总办”挂出来了。
赵承礼第一个冲到长安院。
“陆长安!”
陆长安正在院里陪秦明月晒旧书。
听见声音。
头都没抬。
“门没锁。”
赵承礼进来。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什么?”
“丰隆行!”
“挂宫采总办了!”
“哦。”
“哦?”
赵承礼瞪他。
“他们这不是先把位置占了?”
陆长安翻了一页书。
“占就占。”
赵承礼更急。
“那以后七码头谁还跟咱们谈?”
“全去丰隆了!”
陆长安终于抬头。
“你去看那块匾了吗?”
“看了。”
“下面有小字没有?”
赵承礼愣住。
“什么小字?”
“俺也去让你看清再来。”
赵承礼:“……”
他真没看。
只看到四个大字。
就跑来了。
秦明月淡淡道:
“俺也去让小满去看过。”
赵承礼立刻看她。
“怎么写?”
秦明月道:
“下面一行。”
“州城历年宫采总办之一。”
赵承礼一愣。
陆长安摊手。
“人家没写今年。”
“也没写江南百工。”
“过去本来就是。”
“俺也去凭什么让人摘?”
赵承礼沉默。
好像确实如此。
“那就这么算了?”
“什么叫算了?”
陆长安笑了。
“他挂他的。”
“咱们做咱们的。”
“真有本事。”
“明年公开比的时候赢。”
“没本事。”
“砸人家旧牌子也没用。”
赵承礼还是有点不甘。
“俺也去就是觉得。”
“看着烦。”
陆长安看他。
“那你别从他门口走。”
“……”
秦明月没忍住。
笑了一声。
赵承礼算是白跑一趟。
临走前。
忽然看见院子里晒的那堆旧纸。
“这什么?”
陆长安瞬间警觉。
“别碰。”
“俺也去就看看。”
“俺也去夫人的东西。”
赵承礼:“……”
成亲以后。
连破纸都开始护?
他不理解。
也不想理解。
……
不过丰隆行这块匾。
倒提醒了陆长安一件事。
江南百工以后若真要越来越大。
不能全靠秦府外事房。
也不能每次有外地客来。
几十家铺子一起堵门。
太乱。
当天下午。
陆长安把方会首。
赵家。
陈记。
拾香。
梨记。
还有十几家经常跑外路的商户。
全叫到百工巷。
开会。
会议很短。
陆长安开口第一句:
“俺也去不想以后再帮你们接客。”
全场安静。
姜梨第一个问:
“什么客?”
“外地买货的。”
“你说清楚。”
“……”
陆长安看她。
“姜梨。”
“嗯?”
“你最近脑子里是不是除了吃和钱。”
“开始有别的东西了?”
姜梨一脸无辜。
“俺去也什么都没说。”
旁边人已经憋不住了。
陆长安决定跳过。
“以后。”
“百工巷设一个常年样货厅。”
方会首一怔。
“什么样货厅?”
“所有愿意对外卖的铺子。”
“每家最多放三样。”
“货签统一。”
“价格自己定。”
“起订多少自己写。”
“能做多少自己写。”
“谁家出问题。”
“谁家负责。”
“外地商人来了。”
“先自己看。”
“看中了。”
“再找人。”
陈老头眼睛一亮。
“这样便不用 каждый次临时装样箱?”
“对。”
“外海人也能看?”
“谁都能。”
“州城来的。”
“京城来的。”
“白港来的。”
“甚至过路行商。”
“只要想看货。”
“进去看。”
方会首问:
“谁管?”
陆长安直接指他。
方会首脸一僵。
“俺也去?”
“你是会首。”
“俺也去不找你找谁?”
“可……”
“可以让商会雇两个人。”
“再让小满先教一遍货签怎么写。”
“俺也去只定规矩。”
方会首沉默半晌。
“俺也去怎么感觉。”
“你又把事推出来了。”
陆长安笑了。
“说明方会首越来越了解俺也去。”
“……”
但这件事。
确实没人反对。
甚至比宫采更让大家兴奋。
因为宫里一年能买几次?
外地客商却可能天天来。
七码头以前的货单墙。
是买家写需求。
现在样货厅。
则让卖家把自己能做的东西摆出来。
一边是“俺也去要什么”。
一边是“俺也去有什么”。
正好接上。
方会首很快想通。
“那便放在百工巷东口旧仓。”
“地方大。”
“俺也去让人收拾。”
陆长安立刻道:
“别收拾太好。”
方会首脸都绿了。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不让收拾?”
“俺也去是不让装阔。”
“该干净还是要干净。”
“货架结实。”
“签子清楚。”
“就够。”
“别雕八条龙。”
“俺也去们卖货。”
“不是建宫殿。”
众人笑了。
事情就这么定。
姜梨却举手。
陆长安看她。
“又怎么?”
“样货能吃吗?”
“……”
“俺也去是说客人能不能试吃。”
“能。”
“那俺也去放三样。”
“但每天试吃的量谁出?”
陆长安看她。
“你出。”
“为什么?”
“你的货。”
姜梨想了想。
“那俺也去做小份。”
陆长安点头。
“这就对。”
“每人一口。”
“够知道味。”
姜梨眼睛亮起来。
“那牛肉松可以用小勺。”
“姜梅切半片。”
“青梅糖切四块……”
陆长安听得心疼。
“你现在连糖都要切四块?”
姜梨很认真。
“做生意要省。”
“……”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完全不奇怪。
……
样货厅一做。
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三天。
旧仓清出来。
几十排架子。
一面墙。
还是货单墙。
另一面。
变成样货墙。
百工巷第一批。
一百二十七码货。
不是一百二十七家。
因为有些铺子一家只放一样。
有些放三样。
每样下面。
一张统一小签。
货名。
作坊。
平码。
起订。
月产。
交期。
没有一句“天下第一”。
也没有一句“宫中同款”。
最靠门的位置。
陆长安还让人挂了一句话。
先看货。
再问名。
第一天开放。
本来只是江南本地人来看热闹。
结果午后。
来了两个临江商人。
逛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场下了七码单。
其中一单。
谁都没想到。
是城西那家一直不起眼的剪刀铺。
三百把小剪。
给绸缎行拆线头。
铺主拿着单。
手都在抖。
“俺也去家剪刀。”
“怎么会有人一次买三百?”
陆长安正好在。
听见这句。
看他。
“你每月不是能做五百?”
“能。”
“那三百很多?”
“以前最多一个客人买两把。”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陆长安指货签。
“以前人家得先知道你家。”
“再走到城西。”
“再进你铺。”
“现在。”
“他只要想买剪刀。”
“在这里便看得到你。”
铺主愣了半天。
忽然看向整面样货墙。
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货架。
这是把藏在江南大街小巷里的东西。
全拉到了同一条街上。
……
而就在样货厅开门第五天。
州城来了一封新文。
不是宫里的。
是关于长公主行程。
季惟安亲自送到秦府。
陆长安看完。
第一句:
“提前?”
“嗯。”
季惟安脸色也有些复杂。
“原本说年后。”
“现在改了。”
“什么时候?”
“腊月前。”
陆长安皱眉。
“为什么?”
季惟安把后面一页递给他。
“她不是专程为江南百工来。”
“京里要往南巡几处织造、盐务和冬储。”
“长公主顺路。”
“江南正好在其中。”
陆长安听见织造盐务。
第一反应就想退。
“俺也去不碰盐。”
季惟安:“……”
“也没人让你碰。”
“那就好。”
“她只是会提前来。”
“比原定早一个多月。”
秦明月问:
“确定是本人?”
季惟安点头。
“现在确定了。”
屋里静了一下。
昭宁长公主。
真的要来。
不是府里的人。
不是采办司的人。
本人。
季惟安继续道:
“还有。”
陆长安叹气。
“每次还有后面。”
“说。”
“她看过江南送去的百工册。”
“又听说你们新开了样货厅。”
“特意让随行官提前带了一句话。”
“什么?”
季惟安看向陆长安。
神情变得古怪。
“她说。”
“江南不用备宴。”
“不用清街。”
“不用安排百姓接驾。”
“她要自己看。”
陆长安愣住。
秦明月也微微挑眉。
这三条。
几乎就是陆长安前几日说的那三条。
季惟安道:
“而且最后还有一句。”
“什么?”
“她问。”
“那个坚持说‘让她看真的江南’的陆长安。”
“是不是当初二两银子卖进秦府的那个家丁。”
屋里。
瞬间安静。
陆长安看着季惟安。
过了好几息。
才问:
“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季惟安缓缓道:
“顾老夫人。”
陆长安闭上眼。
不用问了。
那老太太绝对讲得很开心。
秦明月唇角已经扬起来。
陆长安转头。
“夫人。”
“嗯?”
“俺也去如今名声是不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外海知道俺也去会卖货。”
“京城知道俺也去会作诗。”
“长公主——”
他指着那封信。
“先知道俺也去只值二两。”
秦明月终于笑了。
季惟安也有点忍不住。
陆长安叹口气。
“行。”
“知道便知道。”
“反正卖身契还在。”
“她若真问。”
“俺也去还能拿出来。”
季惟安脸色一变。
“别!”
“为什么?”
“长公主面前。”
“你少显摆卖身契。”
“这有什么不能显摆?”
“陆长安。”
“嗯?”
季惟安看着他。
一字一句。
“她不是阿勒恩。”
“也不是孟崇山。”
“这是大周长公主。”
陆长安点头。
“俺也去知道。”
“所以?”
“所以你见她的时候。”
“千万。”
“少说两句。”
陆长安沉默。
秦明月忽然在旁边补了一句。
“俺也去尽量看着他。”
季惟安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陆长安:“……”
俺也去这个当事人还坐这里。
你们是不是太不尊重人?
季惟安刚走。
陆长安便转头。
“夫人。”
“嗯?”
“俺也去很不靠谱吗?”
秦明月想了想。
“做生意时很靠谱。”
“其他时候呢?”
“看情况。”
“……”
评价留白太多。
很伤人。
秦明月把那张行程文书重新折好。
忽然问:
“长公主真来。”
“你准备带她先看哪里?”
陆长安一愣。
“为什么是俺也去带?”
秦明月看他。
“你觉得她都点你名字了。”
“还会放过你?”
陆长安沉默。
好像确实。
他往椅背上一靠。
想了半天。
“若真要俺也去带。”
“第一处。”
“不去秦府。”
“也不去府衙。”
“那去哪?”
陆长安看向窗外。
“十里亭。”
秦明月有些意外。
“为什么?”
“她不是想知道。”
“江南百工怎么来的?”
陆长安笑了。
“那俺也去就先让她看看。”
“最开始那条路。”
“根本没有百工。”
“只有一碗两文钱的酸梅汤。”
秦明月看着他。
没说话。
陆长安继续道:
“第二处去百工巷。”
“第三处平码。”
“第四处梨记。”
“为什么梨记单独算一处?”
秦明月问。
陆长安一本正经。
“到了饭点。”
“俺也去总不能饿着长公主。”
秦明月:“……”
果然。
再大的事到了他这里。
最后都能落到吃饭。
陆长安却越想越觉得顺。
“对。”
“就这么走。”
“她想看真的。”
“俺也去给她看真的。”
“至于什么公主仪仗。”
“让府衙操心。”
“俺也去只负责路线。”
秦明月忽然问:
“若她临时问你。”
“为什么要让百工自己留名?”
陆长安笑了。
“那更简单。”
“因为东西是人家做的。”
“俺也去凭什么把名字拿走?”
“若她问为什么不让丰隆行总包?”
“因为一个人吃不下。”
“若她问宫里压价呢?”
陆长安动作一停。
这一次。
他想都没想。
“该卖多少。”
“卖多少。”
“宫里吃饭。”
“百姓也得吃。”
秦明月看他。
轻声道:
“这句俺也去喜欢。”
陆长安转头。
“俺也去说那么多。”
“你就喜欢这一句?”
“嗯。”
“为什么?”
“像你。”
陆长安笑了。
“那便记着。”
他伸手。
把长公主那封行程文书往桌子里面一推。
然后起身。
秦明月问:
“去哪?”
“回屋。”
“做什么?”
陆长安看她。
一脸理所当然。
“长公主还有一个多月才来。”
“俺也去总不能从今天开始天天等。”
“新车买了。”
“院子也住了。”
“昨日还说要把柜子里旧东西重新收一遍。”
“先过自己的日子。”
秦明月看着他。
片刻后。
也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屋。
桌上。
那张写着昭宁长公主提前南来的公文。
就这么被留在了外间。
而八码头。
新开的百工样货厅门口。
当天又多挂了一块陆长安定下的小木牌。
没有“御”。
没有“宫”。
更没有“天下第一”。
只写了八个字。
谁的手艺。
谁的名字。
一个月后。
大周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要亲自站到这块牌子下面。
看一看。
陆长安到底凭什么敢说——
江南的东西。
不该只剩一个大商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