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北路急信。
是在当天下午送回来的。
比第一封晚了不到两个时辰。
马是换过的。
送信的人却还是韩家车队那个伙计。
人刚到秦府。
连水都没喝。
先往长安院跑。
“陆先生!”
“又有信!”
陆长安正坐桂树下。
陪秦明月整理北路第一批货单。
听见声音。
头都没抬。
“先说。”
“赵承礼有没有继续吵?”
伙计喘着气。
“吵了。”
“吃饼了吗?”
“吃了。”
陆长安这才抬头。
“有用吗?”
伙计表情有点古怪。
“赵公子吃第一块的时候还在吵。”
“第二块的时候说俺也去们可以卖四成。”
“韩掌柜又给他塞了一块。”
“第三块吃完。”
“他不说了。”
陆长安满意点头。
“看。”
“方法很有效。”
秦明月坐旁边。
没忍住笑了一声。
伙计也想笑。
但想起正事。
赶紧把信递过来。
“韩掌柜说。”
“这一封更重要。”
陆长安接过。
展开。
前面几行。
先写了海行饼和净衣皂。
军需车队同意只买三成。
价格也按他们回信说的。
原平码。
加已经走出来的路钱。
不加所谓“军需价”。
这点没问题。
陆长安往下看。
然后。
动作停住。
秦明月察觉。
“怎么?”
陆长安没回答。
继续往下。
看第二遍。
第三遍。
最后。
把信放到桌上。
表情变得很奇怪。
“夫人。”
“嗯?”
“俺也去们猜了半天。”
“北边缺什么。”
“结果全没猜中。”
秦明月拿起信。
目光很快落到最后。
也愣了一下。
上面写着——
青石驿军需另询一物。
深色粗布裹腿。
六尺左右。
耐磨。
不求细。
第一批要一万双。
院子里。
安静了足足好几息。
小满正好进门。
看见两个人都不说话。
“出事了?”
陆长安摇头。
“没有。”
“那怎么了?”
他把信递过去。
小满看完。
表情也有些意外。
“一万双?”
“嗯。”
“这么多?”
“俺也去也想知道。”
陆长安站起来。
“先去找赵家。”
秦明月却道:
“不是先回信?”
“俺也去们连人家要的什么样都没看。”
“回什么?”
“先问清。”
陆长安往外走。
走两步又停。
回头看秦明月。
“夫人。”
“嗯?”
“你去不去?”
秦明月已经起身。
“俺也去若不去。”
“你回来又要说俺也去没陪你。”
陆长安笑了。
“夫人越来越懂俺也去。”
“少说。”
“走。”
……
赵家染坊。
今日比昨日还热闹。
不是因为蓝泥。
是因为北路消息已经传回来。
那三成海行饼和净衣皂。
还没卖多少钱。
整个染坊却已经像打了鸡血。
赵文昌甚至让人重新翻赵家货册。
看还有什么适合北边。
陆长安一进门。
就听见赵承礼他娘远房表叔家的一个掌柜在说:
“俺也去们这批秋布厚。”
“北边肯定要!”
赵文昌刚想点头。
陆长安开口:
“先别肯定。”
所有人回头。
赵文昌看他。
“又有信?”
“有。”
“军需还要什么?”
陆长安把信往桌上一放。
“这个。”
赵承礼不在。
几个赵家掌柜凑过来。
看完。
全愣住。
赵文昌皱眉。
“裹腿?”
“对。”
“还是一万双?”
“对。”
赵文昌沉默。
旁边染坊老管事忍不住:
“这东西有什么好买?”
“拿布裁成长条不就行?”
陆长安看他。
“你说得对。”
“所以俺也去才来。”
老管事愣了。
“啊?”
陆长安拿起信。
“人家没说要多好。”
“只说深色。”
“粗布。”
“六尺。”
“耐磨。”
“不求细。”
“这就是最普通的东西。”
赵文昌已经反应过来。
“军中平日也有裹腿。”
“当然有。”
“那为什么还要从俺也去们这买?”
“这得问他们。”
陆长安道:
“可能本地供不够。”
“可能他们路上临时加人。”
“也可能他们觉得江南布便宜。”
“现在全是猜。”
“先别兴奋。”
赵文昌却已经在算。
一万双。
就是两万条。
六尺一条。
那得多少布?
即便用粗布。
也是大单。
“赵家能做。”
陆长安看他。
“多少天?”
赵文昌想了想。
“若只裁。”
“很快。”
“若要锁边?”
“等等。”
陆长安抬手。
“谁说锁边?”
赵文昌一愣。
“不锁容易散。”
“那也得问军需是不是要。”
陆长安道:
“别咱们自己觉得好。”
“给人加七码工。”
“价也上去。”
“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
赵文昌点头。
这话有道理。
“那先做样?”
“对。”
“不是一批。”
“做三种。”
陆长安拿起桌上一块粗布。
“第一种。”
“直接裁。”
“第二种锁一道边。”
“第三种。”
“在两头加短绳。”
赵文昌皱眉。
“加绳做什么?”
“绑得快。”
陆长安比了一下。
“但俺也去也不知道他们要不要。”
“所以都送。”
“让军需自己选。”
旁边老管事问:
“一万双全给赵家?”
院里一下安静。
赵文昌也看过来。
陆长安却摇头。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量太大。”
“赵家做得了。”
“也没必要全压赵家。”
赵家几个掌柜神色立刻变了。
赵文昌倒没有马上反对。
只问:
“你准备怎么分?”
“先看人家真要哪一种。”
“再看交期。”
陆长安道:
“若要得急。”
“赵家一口吃。”
“别的布就不用做了。”
“你们还有平码单。”
“还有原来那些客。”
“为了军需一单。”
“把老客全赶跑。”
“不值。”
赵文昌沉默片刻。
点头。
“这话对。”
旁边一个赵家掌柜却有些舍不得。
“可这是军需。”
陆长安看他。
“军需银子是大一点?”
“还是银子会发光?”
掌柜:“……”
“正常单就正常做。”
“狠狠干完一次。”
“后面人家不买了。”
“你把原来生意也丢了。”
“谁养染坊?”
赵文昌直接拍板。
“先不说分。”
“做样。”
“等北边回。”
“再定。”
陆长安笑了。
“还是赵伯父省事。”
赵文昌看他。
“俺去也现在算发现。”
“你夸俺也去的时候。”
“多半是在让俺也去自己干活。”
“……”
被识破了。
……
三种裹腿样。
当天下午就做出来。
第一种最简单。
深蓝粗布。
裁成长条。
不做任何多余处理。
第二种。
两边锁线。
防散边。
第三种。
末端加细带。
卷到腿上后。
最后系住。
陆长安拿起来。
自己试。
不会。
他站在院里。
拿着七码长布。
绕第一圈。
松了。
第二圈。
重叠太多。
第三圈。
直接把自己裤腿缠成一团。
秦明月站旁边。
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会不会?”
陆长安低头看自己小腿。
“理论上会。”
“实际呢?”
“还在研究。”
赵家老管事看不下去了。
走过来。
“陆先生。”
“不是这么缠。”
“你会?”
“俺也去年轻时跟商队跑北路。”
“当然会。”
陆长安立刻让开。
“您来。”
老管事卷裤腿。
七码布从脚踝往上。
一圈压一圈。
松紧合适。
很快缠到小腿上。
最后压尾。
动作利索。
陆长安眼睛亮了。
“这不就有懂的人?”
老管事一愣。
陆长安问:
“哪种好?”
老管事把三种全试。
第一种最省事。
但边确实容易散。
第二种最好。
耐用。
第三种带绳。
反而有点多余。
“军中走路多。”
老管事道:
“带子若磨断。”
“还得重新找绳。”
“锁边那种更好。”
“但若是临时大批补。”
“第一种也能用。”
陆长安点头。
“这话写进去。”
小满提笔。
赵文昌站旁边。
忽然有点无奈。
“俺也去们一群做布的。”
“竟然没想到先问真用过的人。”
陆长安笑道:
“正常。”
“做东西的人。”
“最容易只看自己怎么做。”
“用的人。”
“才知道哪里烦。”
……
样货连夜送走。
因为北路车队还在青石驿附近。
快马一日多便能追上。
陆长安原以为至少要等两三日。
结果第二天下午。
又有回信。
这一次。
不是韩六山写。
是那支军需车队的押运官自己写。
姓傅。
傅长川。
字不算好。
但内容非常直接。
第二种可。
锁边即可。
不要带绳。
八码日内能交多少?
后面还把为什么要一万双写清楚。
北边今年入冬早。
几处守堡和驿路换防提前。
军中原本备好的冬装。
先发了。
但裹腿、袜子、手套这些小件损耗比预估大。
尤其走山路。
湿雪。
泥水。
裤脚散。
鞋口进雪。
不少士卒干脆自己撕旧布裹。
军需临时补货。
北地本地当然也能做。
问题是赶不上。
而韩六山车队里那批赵家粗布。
颜色深。
布结实。
价格又不算高。
傅长川一问。
才知道江南这种粗布不只赵家有。
所以直接问能不能下单。
陆长安看完。
第一句话:
“不是赵家布特别神。”
秦明月点头。
“是正好撞上他们急需。”
“对。”
陆长安笑道:
“那就好办。”
沈伯问:
“真接一万双?”
“接。”
“秦府接?”
“不。”
陆长安摇头。
“布坊自己接。”
沈伯一愣。
“那谁总负责?”
陆长安想了想。
“赵家。”
这次轮到秦明月意外。
“为什么?”
“样是赵家出的。”
“对方也是先看中赵家布。”
“这单本来就是赵家先碰上的。”
“让赵家总负责。”
“但货源不只赵家。”
陆长安道:
“赵家自己出一部分。”
“再找两三家能做同样粗布的。”
“统一尺寸。”
“统一锁边。”
“统一价。”
“最后赵家验。”
“出了问题。”
“军需先找赵家。”
沈伯问:
“秦府不抽?”
陆长安看他。
“为什么抽?”
“这单又不是秦府找的。”
“俺也去们顶多帮回了几封信。”
“收信钱?”
沈伯:“……”
算了。
当他没问。
秦明月却忽然道:
“可以收样规钱。”
陆长安看她。
“夫人?”
“不是这次。”
秦明月道:
“这次不收。”
“以后若赵家把七码规格长期卖北路。”
“原样是谁定。”
“谁出第一版。”
“可以留一笔样钱。”
陆长安一愣。
随即笑了。
“夫人现在是真会了。”
秦明月看他。
“百工不是一直如此?”
“对。”
“就是如此。”
赵家若只为这一万双做。
当然不用复杂。
但如果以后北路长期要。
七码、八码的标准形成了。
最早试出来的人。
就该留名留样钱。
不是因为布条多高级。
而是有人先把“怎么做最合用”试明白。
……
一万双裹腿的消息。
当天在江南传开。
然后。
出乎陆长安意料的事情出现了。
没人嫌东西普通。
反而争得比宫中岁样还凶。
原因也简单。
宫里岁样。
很多铺子根本没资格。
但裹腿这东西——
会裁布就能做。
城南三家小布坊。
城西两家成衣铺。
甚至几个平时只给人改衣服的小裁缝都跑来了。
“陆先生!”
“俺也去一天能锁边两百条!”
“俺也去家七码女工!”
“俺也去们可以做!”
陆长安被围在百工样货厅门口。
看着一圈人。
忽然有点头疼。
“先停。”
众人安静。
“这不是谁会缝两针。”
“谁都来。”
一个裁缝不服。
“裹腿很简单!”
“就是因为简单。”
“才更得守一样。”
陆长安拿出赵家第二版样。
往桌上一铺。
“长度。”
“宽度。”
“布厚。”
“线脚间距。”
“全一样。”
“你今日七码。”
“他明日六尺八。”
“俺也去们最后怎么验?”
“士卒一双裹腿。”
“一长一短。”
“走路不难受?”
众人这才不说话。
陆长安继续:
“赵家今日出公开样。”
“谁愿意做。”
“先做十双。”
“赵家验。”
“过了。”
“再分量。”
“不压价。”
“也不因为你铺小就少给。”
“但做坏。”
“自己赔。”
这一下。
不少小裁缝眼睛都亮了。
一个年轻妇人问:
“俺也去不是商会的。”
“也能接?”
陆长安看她。
“你有针?”
“有。”
“会锁边?”
“会。”
“能按样做?”
“能!”
“那为什么不能?”
妇人愣了。
显然没想到。
真的这么简单。
“俺也去……俺也去家只有三个人。”
“那便只接三个人做得完的量。”
陆长安道:
“谁让你一口吃一千双?”
“接一百。”
“做完。”
“拿钱。”
“下一批有。”
“再接。”
年轻妇人眼睛慢慢红了。
却没有煽情。
只是用力点头。
“俺也去做。”
旁边马上有人问:
“那俺也去能接两百!”
“俺也去三百!”
场面又乱起来。
赵文昌赶到时。
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
表情复杂。
陆长安看他来了。
像看见救星。
“赵伯父。”
“人交给你。”
赵文昌:“……”
“为什么又是俺也去?”
“总负责不是你?”
“可规矩是你定的。”
“俺也去定完了。”
陆长安理直气壮。
“后面当然你做。”
赵文昌指着满大厅的人。
“你就这么走?”
“俺也去相信你。”
“……”
这句相信。
听着为什么这么可恨?
陆长安真走了。
秦明月跟着。
出了百工巷。
她才问:
“你不怕赵家把量都分给熟人?”
“不怕。”
“为什么?”
“赵伯父现在比俺也去更怕。”
“怕什么?”
“怕一万双里面有一双坏的。”
陆长安笑道:
“这是他第一次做北边军需。”
“比谁都惜名声。”
秦明月点头。
这倒是真的。
……
三日后。
第一批。
两千双。
先发。
七码布坊。
两个裁缝铺。
赵家。
一共五处做。
赵家统一验。
结果第一天就退回来四十七双。
有的锁边太松。
有的长度少一寸。
还有一家为了快。
把原本应该双线的地方省成单线。
那个小铺掌柜脸色难看。
“就少一道线。”
“看着也差不多。”
赵承礼刚从北路快骑折返处理军需单。
站在验货桌前。
直接把样品扔回去。
“差不多?”
“军需写的是第二版。”
“不是你自己改的第三版。”
掌柜不服。
“单线也不会马上散。”
“那你敢担?”
“什么?”
“这一百双若送北边。”
“走三天开始脱线。”
“全算你铺里?”
掌柜不说话。
赵承礼指门外。
“拿回去。”
“重做。”
“工期来得及。”
“做不好别交。”
陆长安站远处看着。
一点都没插手。
秦明月问:
“你不过去?”
“不过。”
“赵承礼处理得很好。”
“你不怕他太硬?”
“这时候该硬。”
陆长安道:
“七码银子的东西。”
“就该有七码银子的标准。”
“不能因为看着只是布条。”
“就觉得随便。”
秦明月看他一眼。
“你最近越来越少亲自骂人了。”
“好事。”
“为什么?”
“说明有人替俺也去骂。”
“……”
还是那个陆长安。
……
第一批两千双发走后。
北边回信更快。
样合。
七码货可续。
后面还追加了一样东西。
不是一万。
只有两千。
厚袜。
这次没人意外。
原本就在北路第一批货里。
真正让陆长安意外的是。
傅长川还在后面加了一句:
海行饼若能更硬些。
可作守堡备用粮。
姜梨看到信。
第一反应:
“更硬?”
陆长安点头。
“对。”
“那不好吃。”
“人家没说要好吃。”
姜梨皱眉。
“俺也去不做难吃的。”
陆长安看她。
“那就想办法。”
“既能放。”
“又别太难吃。”
姜梨开始想。
“少水。”
“多烘一遍。”
“做厚一点。”
“里面加盐?”
“别问俺也去。”
“你自己试。”
“……”
姜梨抱着信。
真跑了。
不到两日。
梨记后厨多出六码种饼。
第一种。
硬得像砖。
陆长安咬一口。
没咬动。
抬头看姜梨。
“你准备让守堡士卒吃。”
“还是让他们拿这个砸人?”
姜梨脸黑了。
“下一种。”
第二种。
能咬。
但干。
第三种。
稍好。
第四种加了一点肉松。
味道好。
可成本明显高。
第五种加油多。
又不耐放。
第六种。
最后选中。
比原海行饼厚。
水更少。
略咸。
烘得更透。
不算好吃。
但泡热汤很合适。
韩家商队里一个北地伙计拿热水一泡。
点头。
“这个行。”
姜梨还不放心。
“真的?”
“守堡夜里冷。”
“热汤里泡两块。”
“顶饿。”
姜梨这才点头。
然后。
立刻问:
“多少钱合适?”
陆长安笑了。
“终于回到你擅长的地方。”
……
七码日后。
一万双裹腿。
全部交齐。
没有因为量大拖垮赵家。
也没有某一家一口独吞。
最大的赵家。
做三千双。
另外七码布坊。
四家裁缝铺。
分掉七码千。
最小的一家。
只做一百二十双。
就是那天第一个问:
“俺也去不是商会的,也能接吗?”
那个年轻妇人的小铺。
她来结最后一笔款时。
手里还带着自己做的两双新样。
更窄。
更短。
“陆先生。”
“这个不是军需单。”
“俺也去自己改的。”
陆长安拿起来。
“做什么?”
“孩子用。”
“俺也去男人说。”
“北边大人要裹腿。”
“孩子冬天也冷。”
“俺也去就做小一点。”
陆长安愣了一下。
看她。
妇人有些紧张。
“是不是没用?”
“俺也去也不知道。”
陆长安很快摇头。
“你别问俺也去。”
“那问谁?”
“韩六山。”
“他快回来了。”
“等他回来。”
“你给他看。”
妇人点头。
把两双小裹腿仔细收好。
陆长安看着她背影。
忽然笑了。
秦明月问:
“怎么?”
“俺也去发现。”
“一万双军需单。”
“真正有意思的。”
“可能不是这一万双。”
“是什么?”
“有人做完自己那一百二十双。”
“开始想下一样了。”
秦明月顺着他目光看。
轻轻点头。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
“对。”
陆长安笑道:
“以后俺也去只负责偷懒。”
秦明月:“……”
最后一句。
果然又毁气氛。
……
半个月后。
韩六山的第一趟北路车队。
终于回江南。
比原计划晚四日。
不是出事。
是遇了一场早雪。
车全回。
人也全回。
赵承礼第一个从马上跳下来。
人瘦了一点。
脸也黑了一点。
但精神好得吓人。
陆长安站八码头。
看见他。
第一句话:
“滚过雪坡没有?”
赵承礼脸一黑。
“没有!”
韩六山在后面下车。
补了一句:
“差点。”
八码头立刻笑成一片。
赵承礼转头。
“韩掌柜!”
“俺也去只是踩滑!”
“嗯。”
“离坡还有三码。”
“那也叫差点?”
“对。”
“……”
陆长安笑得肩膀都在抖。
秦明月站旁边。
也没忍住。
赵承礼一路赶回来。
本来有很多正事要说。
现在只想先打陆长安一顿。
可等最后一辆车进八码头。
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过去。
回来的车。
不是空的。
皮货。
干果。
药材。
粗羊毛。
毡料。
还有几大包陆长安没见过的北地豆。
全部是回程货。
赵承礼终于认真起来。
从怀里取出一本到处卷边的小册。
啪。
拍到陆长安手里。
“你要的。”
陆长安翻开。
第一页。
不是风景。
是路。
江南至临江,平码。
临江往青石驿, zwei处坡难走。
青石驿后八码里,水少。
过雁口后,入夜冷得快。
再后面。
客栈价。
草料价。
哪里能修车。
哪里过桥收费。
哪里的饭难吃。
其中一页。
赵承礼还特意画了个圈。
这里羊汤好。
陆长安满意点头。
“赵公子。”
“俺也去终于觉得你有点用。”
赵承礼冷笑。
“后面还有。”
继续翻。
货。
厚棉布。
卖得快。
粗布。
卖得更快。
净衣皂。
出乎意料地好。
姜糖。
很好。
青梅糖。
一般。
小木马。
五十只。
只两日卖光。
姜梨在旁边看到这里。
立刻问:
“海行饼呢?”
赵承礼翻到后面。
“原版卖得一般。”
“厚版还没正式带。”
姜梨点头。
“那下趟带。”
赵承礼却看向陆长安。
“还有一样。”
“什么?”
“朔州那边问得最多。”
“但俺也去们第一批完全没带。”
陆长安一愣。
“什么?”
赵承礼没直接说。
反而从车后拿出一样东西。
啪。
扔在桌上。
是一件很普通的北地旧物。
厚毡。
皮边。
前面有一层能放下来的遮风片。
陆长安拿起来。
“帽子?”
“对。”
“人家自己有。”
“问俺也去们什么?”
赵承礼指帽子里面。
“衬。”
陆长安低头。
里面粗糙。
摩擦得厉害。
“朔州人问。”
“江南有没有软一点。”
“能缝在里面。”
“还便宜的布。”
陆长安愣住。
秦明月已经反应过来。
“棉布边角?”
赵承礼点头。
“最好旧布也行。”
“只要洗干净。”
“软。”
“吸汗。”
“别掉毛。”
一群人一起沉默。
陆长安慢慢转头。
看向赵家方向。
前阵子。
阿勒恩买过赵家的长布边。
说拿去绑货。
擦船。
做标记。
现在。
北地又开始问布边。
赵承礼显然也想到。
表情变得很复杂。
“俺也去爹若知道。”
“大概要把染坊垃圾堆守起来。”
陆长安:“……”
确实很可能。
韩六山这时候走过来。
又扔下一句话。
“还不止帽衬。”
“朔州几家皮坊问。”
“能不能长期买软布边。”
“做手套里衬。”
“俺也去问了数量。”
陆长安警觉。
“多少?”
韩六山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斤起。”
整个八码头。
瞬间安静。
陆长安盯着那顶旧毡帽。
又看看韩六山。
半晌。
叹了口气。
“俺也去终于明白。”
“为什么赵家以前扔个东西。”
“现在都不敢随便倒。”
赵承礼也叹气。
“俺也去回去以后。”
“先去看住俺也去爹。”
“为什么?”
“怕他把全江南的破布都买回来。”
陆长安想了想。
“你最好快点。”
赵承礼脸色一变。
转身就走。
“俺也去先回赵家!”
人刚跑出几步。
韩六山却又在后面喊:
“急什么!”
赵承礼回头。
“还有什么?”
韩六山笑着从怀里。
掏出一封盖着朔州商会印的信。
“破布只是小单。”
“这个。”
“才是俺去也这趟替你们带回来的大事。”
陆长安看向那封信。
“什么?”
韩六山没有直接给他。
只说了一句。
“朔州七码家商号。”
“想联合包下江南到朔州的固定回程货位。”
“以后每月两趟。”
“南货北上。”
“北货南下。”
“问你——”
“这条路。”
“敢不敢真的长期开?”
八码头的风。
像突然停了一下。
陆长安看着那封信。
半个月前。
他们只送了五辆试货车。
现在。
北边却自己把另一半路。
送回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