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路正式跑满一个月后。
陆长安终于决定去朔州。
不是因为傅长川那封请酒的信。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俺也去主要是想看看路。”
长安院里。
秦明月正在收衣裳。
头也没抬。
“嗯。”
“顺便看看北边市场。”
“嗯。”
“再顺便喝一碗赵承礼说的羊汤。”
秦明月终于抬眼。
“这个才是主要的吧?”
陆长安立刻摇头。
“夫人。”
“你不能把俺也去想得这么肤浅。”
秦明月看了他一会儿。
低头。
继续往箱子里放衣裳。
陆长安等了半天。
没等到下文。
“你怎么不说话?”
“俺也去不想骗你。”
“……”
成亲之后。
这句越来越常见。
很伤人。
不过这次北上。
跟以前不一样。
不是出门三五日。
从江南到朔州。
正常走。
至少十几日。
若遇雪。
更久。
再加上在朔州停留。
来回很可能一个多月。
所以这次。
长安院是真的在准备出远门。
秦明月的衣服。
陆长安的衣服。
厚毯。
棉被。
姜糖。
常用药。
水囊。
甚至还有一只小炭炉。
陆长安看着越来越满的箱子。
终于忍不住。
“夫人。”
“嗯?”
“咱们是去朔州。”
“不是搬家。”
秦明月把最后一件厚斗篷放进去。
“北边比江南冷。”
“俺也去知道。”
“你有厚衣吗?”
陆长安低头看自己。
“这件不厚?”
“这是江南冬衣。”
“……”
好。
地域歧视出现了。
他不说话了。
反正秦明月准备东西。
总比他靠谱。
结果下一刻。
小满又抱来一只箱。
陆长安脸色变了。
“这又是什么?”
小满道:
“账。”
“俺也去不是说只带必要的?”
“这些都是必要的。”
“这么大一箱?”
小满点头。
“北路货单。”
“七码回程清册。”
“北境采买。”
“还有百工样货。”
陆长安转头看秦明月。
“大小姐。”
“嗯?”
“俺也去们到底是出门。”
“还是把外事房搬去朔州?”
秦明月很平静。
“只带了一小半。”
“……”
陆长安忽然觉得。
自己那只零嘴箱。
一点都不过分。
至少姜梅吃完会少。
账不会。
……
这趟同行的人不多。
秦府两名护院。
小满。
赵家一个熟悉北路的掌柜。
韩六山那边派来的八码个车夫。
再加七码辆货车。
陆长安自己的“回家”车。
货也没有特意多带。
因为固定北路已经在跑。
他们这一趟。
主要是跟着第三轮正常商队。
看看真实情况。
不是再搞什么“陆长安北上首发”。
出发前一天。
姜梨还是来了。
背着一大包东西。
陆长安一看。
头皮发麻。
“俺也去们车已经满了。”
“这个不是货。”
“那是什么?”
“吃的。”
“……”
更不能带太多。
姜梨把包往桌上一放。
打开。
姜糖。
厚版北行饼。
风干肉。
青梅。
一小罐笋酱。
还有两包新做的辣姜豆。
陆长安看她。
“为什么这么多?”
“路远。”
“怕你们饿。”
陆长安一愣。
原本准备好的拒绝。
忽然说不出来了。
姜梨却马上补:
“不过都记账。”
陆长安:“……”
感动只活了一息。
“多少?”
姜梨拿出小册。
“亲友价。”
“你成亲后新账。”
“……”
陆长安转身。
“夫人。”
秦明月已经拿钱。
“多少?”
姜梨瞬间笑了。
“还是大小姐爽快。”
陆长安回头。
“她现在是俺也去夫人。”
“那更好。”
“找你不给。”
“俺也去找她。”
这债主已经学会绕过本人。
直接找妻子。
陆长安突然有种婚后财权旁落的危机感。
等姜梨走。
他才问:
“夫人。”
“以后这种账。”
“俺也去自己付。”
秦明月看他。
“为什么?”
“俺也去有私房钱。”
“你婚前的?”
“对。”
“俺也去没说不给你用。”
“不是这个问题。”
陆长安认真道:
“男人的天堂。”
“得保留一点自己偷偷买零嘴的钱。”
秦明月沉默。
“你买零嘴为什么要偷偷?”
“……”
好问题。
陆长安一时竟答不上来。
最终。
他决定跳过。
……
出发这日。
没有什么大场面。
秦修远送到门口。
林氏给秦明月又塞了一只手炉。
秦玉兰听说他们要北上。
特意赶来。
第一句话:
“新婚才多久便跑这么远?”
陆长安解释:
“姑母。”
“俺也去们不是私奔。”
秦玉兰一巴掌拍他胳膊。
“谁说你们私奔?”
“俺也去只是问。”
“北边那么冷。”
“明月受不受得住?”
秦明月道:
“俺也去带了厚衣。”
秦玉兰看陆长安。
“你照顾好她。”
陆长安点头。
“放心。”
“真遇大雪。”
“宁愿多住几日。”
“也别赶路。”
“知道。”
“住店要干净。”
“知道。”
“吃东西也别乱吃。”
“知道。”
“晚上……”
陆长安立刻警觉。
“姑母。”
“后面不用说。”
秦玉兰看他。
“俺也去想说晚上炭盆别烧太旺。”
“……”
周围人全笑。
秦明月直接转身上车。
耳朵已经红了。
陆长安也不说话。
俺也去刚才什么都没想。
真没有。
……
车队出江南。
第一日。
还算舒服。
“回家”这辆车。
当初专门改过。
软靠。
折板。
小柜。
储物格。
坐两个人很宽。
陆长安一上车。
先脱鞋。
往软靠上一躺。
秦明月正在看北路册。
抬眼。
“你这么快就躺?”
“路还长。”
“不躺浪费。”
“昨日是谁说。”
“俺也去们亲自走一遍。”
“对。”
“你躺着怎么看?”
陆长安掀开旁边车帘。
“也能看。”
“……”
他还真看。
出江南八码十里。
路平。
茶棚多。
车也多。
到临江之后。
商货明显更杂。
往北走。
道路逐渐不如江南。
但韩六山第一次跑回来以后。
北路册已经写得很详细。
哪里有水。
哪里能住宿。
哪里草料贵。
甚至哪一家客栈床板硬。
都有。
陆长安翻到第三页。
上面写:
青河驿东侧客栈。
床硬。
不建议陆长安住。
陆长安盯了半天。
“这是谁写的?”
小满坐外车。
听见声音。
从帘外回答:
“赵公子。”
“他为什么专门写俺也去?”
“他说你挑。”
“……”
这人去北边一趟。
回来胆子都大了。
秦明月却看了一眼。
“那今晚不住这家。”
陆长安心情瞬间好了。
“还是夫人疼俺也去。”
秦明月继续往下看。
“旁边还有一家。”
“贵三成。”
“……”
“那也住。”
尊严有时候值三成。
……
第三日。
气温明显变低。
早晨起来。
车窗边已经有薄霜。
陆长安站客栈门口。
哈出一口白气。
第一反应:
“俺去也想回江南。”
秦明月刚好出来。
披着厚斗篷。
“才第三日。”
“现在都这么冷。”
“朔州怎么办?”
“你昨日不是说想喝羊汤?”
“羊汤可以以后让人送来。”
韩六山安排的领队韩三从旁边经过。
听见以后。
笑道:
“陆先生。”
“这还不算冷。”
陆长安看他。
“你们北边是不是对冷有什么误解?”
韩三道:
“到雁口以后。”
“你就知道了。”
“俺也去突然不想知道。”
秦明月笑了一下。
“上车。”
陆长安立刻跟。
外面冷。
还是夫人身边暖和。
……
第五日。
真正的雪来了。
一开始不大。
细细碎碎。
从天上飘。
陆长安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见这么大的北地雪景。
还挺兴奋。
掀着车帘看。
“大小姐。”
“嗯?”
“你看。”
秦明月也靠过来。
路两边树枝慢慢变白。
远处田野更是一层一层铺开。
赶车人都戴上毡帽。
马吐着白气。
八码辆车沿着雪路往前。
很安静。
秦明月看了很久。
轻声道:
“确实好看。”
陆长安笑了。
“下来走一段?”
“韩三说不要下。”
“为什么?”
“前面路滑。”
“……”
有经验的人一开口。
浪漫直接没了。
陆长安老实坐回去。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
雪突然大了。
风也起来。
车队速度明显慢。
前面传来喊声。
“停车!”
陆长安立刻坐直。
秦明月也放下账。
“怎么?”
韩三从前面跑回来。
帽子上已经全是雪。
“陆先生。”
“前面八码里是老鸦坡。”
“现在风大。”
“不能上。”
陆长安问:
“有地方停?”
“后面七码里有小驿。”
“回去。”
韩三回答得毫不犹豫。
陆长安也没犹豫。
“回。”
小满都愣了一下。
“这么快?”
陆长安看她。
“不然呢?”
“在这里开会讨论要不要滑下去?”
“……”
车队立刻调头。
这一点。
北路线上的规矩早定过。
雪封则等。
不抢险路。
牌子上写得容易。
真正遇见。
才知道这个规矩有多重要。
回程七码里。
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车队进小驿时。
后面老鸦坡已经几乎看不清。
风裹着雪。
像整条路都被抹掉。
陆长安站在驿檐下。
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道:
“还好没硬走。”
韩三点头。
“俺也去们第一趟回来。”
“就在这儿等过一夜。”
“第二天呢?”
“第二天晴了。”
“走。”
“若明天还不晴?”
“继续等。”
陆长安点头。
“好。”
他说得很自然。
反而让韩三有些意外。
“俺也去还以为陆先生会着急。”
“急什么?”
“朔州那边有人等货。”
陆长安道:
“货晚一天。”
“最多少挣一天钱。”
“人若翻下坡。”
“俺也去以后连钱都不用算。”
韩三笑了。
“俺也去喜欢跟这种东家走路。”
陆长安立刻道:
“别叫东家。”
“为什么?”
“俺去也没给你工钱。”
“……”
铁算盘。
……
小驿很小。
房间不够。
八码多个人。
只能挤。
韩三提前安排。
秦明月和陆长安自然一间。
小满和另一个女眷一间。
剩下男人。
三四个一屋。
赵家那个掌柜看完。
很满意。
“还好姑爷和小姐成亲了。”
陆长安看他。
“什么意思?”
“省一间房。”
“……”
省钱角度很新鲜。
秦明月耳根已经红了。
转身就进屋。
陆长安在后面瞪那掌柜一眼。
“你回江南后。”
“俺也去会告诉赵承礼。”
“你这趟很会说话。”
掌柜脸色一变。
“姑爷。”
“俺也去错了。”
晚了。
记住了。
……
屋里条件一般。
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床。
一张桌。
一个炭盆。
窗户关得很严。
陆长安一进门。
先试床。
坐下。
弹两下。
“还行。”
秦明月把斗篷解下来。
“你第一件事永远看床?”
“出门最重要。”
“那吃饭呢?”
“第二。”
“路呢?”
“让懂路的人看。”
“……”
分工明确。
外面雪越来越大。
这会儿根本没事可做。
陆长安索性把折板撑起来。
从零嘴袋里倒东西。
姜梅。
姜糖。
肉松。
还有姜梨那包辣姜豆。
秦明月看着。
“你带这么多?”
“不是俺也去。”
“姜梨塞的。”
“她说记账。”
“嗯。”
“你已经付了?”
“嗯。”
陆长安叹气。
“夫人。”
“俺也去觉得你付款太快。”
“为什么?”
“都不给俺也去讨价还价机会。”
秦明月看他。
“亲友价。”
“你还要砍?”
“那也是钱。”
“俺也去以为你现在有很多。”
“有钱跟省钱不冲突。”
“……”
确实是他的道理。
两个人坐窗边。
外面风雪。
屋里炭火。
桌上零嘴。
一时竟有点像专门出来过日子。
秦明月忽然道:
“这样也挺好。”
陆长安看她。
“什么?”
“被雪堵一日。”
“什么都不用做。”
陆长安笑了。
“俺也去早说。”
“偶尔停一下也挺好。”
“你明明刚才还想回江南。”
“那是冷。”
“现在有炭。”
“不一样。”
秦明月拿一块姜糖。
慢慢吃。
过了一会儿。
忽然问:
“俺也去们成亲以后。”
“好像一直在跑。”
“有吗?”
“外海客。”
“宫中岁样。”
“长公主。”
“北路。”
“现在又朔州。”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还真是。
他伸手。
把秦明月手边那本账册合上。
“那今天不看。”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
“难得停一天?”
秦明月看他。
“你也不看路线册?”
“不看。”
“那做什么?”
陆长安看了一眼外面雪。
又看她。
忽然笑。
“睡午觉。”
秦明月:“……”
果然不能期待太多。
……
这一觉。
真睡了。
等两个人醒。
天已经暗。
雪却还没停。
陆长安刚坐起来。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喊:
“有车陷住了!”
“东边!”
“快来人!”
陆长安瞬间清醒。
秦明月也坐起。
“怎么了?”
“出去看看。”
两人披衣出门。
驿站外。
八码多个车夫已经拿绳。
韩三冲最前面。
见陆长安出来。
立刻道:
“不是咱们车。”
“东边刚来一队北返商旅。”
“最后一辆陷沟。”
“车上还有人?”
“有!”
“俺也去过去。”
秦明月一把拉住他。
陆长安停。
“怎么?”
“浮衣呢?”
“……”
陆长安差点没反应过来。
现在又不是落水。
秦明月却认真道:
“你之前答应过。”
“遇事先让会的人去。”
陆长安看她几息。
点头。
“对。”
“俺去也不往前冲。”
他转身。
直接喊韩三:
“需要什么?”
“绳!”
“木板!”
“再来六码人推!”
陆长安立刻对秦府护院道:
“去拿。”
“别全过去。”
“留两人在驿站。”
“热水烧上。”
“有冻伤先送屋。”
“是!”
他真没冲上去。
就站在驿檐下。
看懂路的人救。
不到两刻钟。
陷沟的车被拖出来。
人也带回来。
一共四个。
一个老商人。
两个伙计。
还有一个八码九岁的男孩。
男孩冻得脸发白。
一进屋。
先盯桌上姜糖。
陆长安看见。
顺手递过去。
“吃。”
男孩接。
却没马上吃。
先看老商人。
老人点头。
这才放嘴里。
咬两口。
眼睛亮了。
“辣。”
“姜的。”
陆长安道。
老人烤着火。
终于缓过来。
拱手。
“多谢诸位。”
“俺也去们从朔州来?”
韩三问。
老人点头。
“俺也去们去江南。”
陆长安挑眉。
“去江南?”
“对。”
“做什么?”
“卖货。”
老人看着他们。
“听说江南新开了北路。”
“能收北地东西。”
“俺也去们想去看看。”
陆长安和秦明月对视一眼。
有意思。
他们往北。
北边人已经自己往南走。
陆长安问:
“做什么货?”
老人笑了笑。
指外面刚救回来的车。
“全在那里面。”
“皮货?”
“不是。”
“药材?”
“也不是。”
“羊毛?”
老人还是摇头。
陆长安来了兴趣。
“那是什么?”
老人道:
“炭。”
陆长安一愣。
“炭?”
“北地白炭。”
“烧得久。”
“烟少。”
“原本都卖朔州酒楼。”
“今年那边产得多。”
“价压得低。”
“俺也去们听说江南有很多新铺、新路。”
“想试试。”
陆长安眼神慢慢变了。
江南冬天也冷。
尤其湿冷。
但好炭一直不便宜。
秦府当然不缺。
普通铺子和百姓。
却未必舍得天天烧。
“多少钱?”
老人报了个朔州价。
陆长安和秦明月同时安静。
便宜。
比江南同等好炭。
便宜不少。
就算加上路钱。
也有空间。
老人苦笑。
“可问题也是路钱。”
“俺也去们自己八码辆车南下。”
“空半车。”
“又不敢一次拉太多。”
“算下来。”
“到江南未必有多少利。”
陆长安听完。
忽然笑了。
老人不解。
“陆先生笑什么?”
“你认识俺也去?”
“刚才听韩三喊。”
老人道。
“江南陆长安。”
“北边现在也有人听过。”
“哦。”
陆长安点头。
“俺去也笑的是。”
“你这车来得正好。”
“为什么?”
“以后不用自己单跑。”
老人一愣。
陆长安把北路平码的规矩简单说了一遍。
回程固定货位。
七码商号五成。
公开三成。
两成机动。
普通商户也能订。
按平码走。
不用自己凑八码辆车。
老人越听。
眼睛越亮。
“俺也去这种小商也能订?”
“为什么不能?”
“俺也去只要半个车位。”
“那就订半个。”
“若只有十篓?”
“按小位拼。”
老人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话。
那个男孩却忽然问:
“那俺也去家的炭也能去江南?”
陆长安笑道:
“先得看江南人要不要。”
男孩立刻:
“俺也去家的炭很好!”
“你说不算。”
“为什么?”
“你是自己家人。”
“会偏心。”
男孩皱眉。
“那谁说算?”
陆长安指秦明月。
“她。”
秦明月一愣。
“为什么是俺也去?”
陆长安一本正经。
“夫人管家。”
“冬天烧炭好不好。”
“你最清楚。”
老人和男孩都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无奈。
却真让伙计从外面取一小块炭来。
当场试。
点燃。
烟确实少。
火也慢。
旁边驿站老板都凑过来看。
“这个炭不错。”
老人立刻精神。
“你也觉得?”
“俺也去这儿冬天烧炭多。”
“这种若真便宜。”
“俺也去要。”
第一笔。
还没到江南。
竟先在小驿站卖出去两篓。
陆长安站旁边。
没插手。
只看着。
老人谈完价。
整个人都不一样。
“陆先生。”
“俺也去真能跟你们北路车一起南下?”
“你去朔州七码商号登记。”
“或者等俺们到朔州。”
“一起去。”
“俺也去要一本到几成?”
“路钱而已。”
“没有抽成?”
“你自己卖自己的。”
陆长安道:
“俺也去抽你做什么?”
老人盯着他。
像有点不信。
“那你挣什么?”
这个问题。
最近很多人问。
陆长安已经懒得解释太长。
“路活了。”
“俺也去能做的生意自然会多。”
“俺也去不需要每车炭都伸手拿一块。”
老人沉默。
最后拱手。
“俺去也明白了。”
陆长安心想。
你可能没全明白。
不过够用了。
……
第二日。
雪还在。
但小了。
老鸦坡仍不能走。
继续等。
第三日清晨。
天终于放晴。
整片山坡白得晃眼。
韩三先带两个人去探路。
回来后。
只说两个字:
“能走。”
车队重新上路。
陆长安这次没抱怨。
反而兴致很好。
因为从这个小驿站开始。
他们的“回家车”后面。
多了一辆北地白炭车。
不是同行去朔州。
是那老商人干脆调头。
跟他们一起回去。
“俺也去不先去江南了。”
老人道。
“为什么?”
“先去朔州把固定回程位订下来。”
“以后每月送。”
陆长安笑了。
“你倒快。”
“做生意。”
“听懂了就得快。”
这句话。
有点像姜梨。
陆长安忽然想。
若两人见面。
估计能当场为了平码争半天。
……
越往北。
景色越陌生。
屋顶更低。
墙更厚。
路边的人穿毡衣。
马车也越来越多装皮货和草料。
第九日。
他们到青石驿。
傅长川已经不在。
军需队早走。
但驿站里还挂着那张当初采购海行饼的旧单。
陆长安看了半天。
挺有意思。
第一次北边生意。
就是从这张纸开始。
驿丞认出韩三。
又认出赵家的货签。
立刻过来。
“江南第二趟?”
韩三点头。
“这一趟陆先生也在。”
驿丞眼睛一亮。
看向陆长安。
第一句话:
“裹腿那个?”
陆长安:“……”
为什么到了北边。
身份又变?
江南。
二两家丁。
京城。
重阳诗。
北边。
裹腿。
一个地方一个名号。
还挺齐。
驿丞很热情。
“上批裹腿不错。”
“军中后来又补了两千双。”
“俺也去知道。”
“厚袜也好卖。”
“嗯。”
“就是海行饼……”
陆长安警觉。
“怎么?”
驿丞表情有点复杂。
“太硬。”
陆长安立刻道:
“新版改了。”
“真的?”
“带了。”
驿丞马上:
“俺也去买两包。”
姜梨若在这里。
估计能当场给他装十包。
……
第十二日。
车队终于越过雁口。
真正进入朔州地界。
陆长安掀车帘。
看见的第一眼。
不是高城。
不是军堡。
是一大片集市。
官道两侧。
全是车。
羊。
皮货。
木料。
药材。
还有从西边来的奇怪香料和干果。
与江南八码头完全不同。
这里更粗。
更乱。
风也更大。
但活得厉害。
秦明月也看了很久。
“比俺也去想的大。”
“俺也一样。”
陆长安道。
“俺也去原本以为北边全是军镇。”
韩三在外面笑:
“陆先生。”
“军镇也得吃饭。”
“也得买东西。”
“朔州城里几十万人。”
“哪能天天只打仗?”
陆长安点头。
“是俺也去想窄了。”
这句话。
他认得很快。
不懂就是不懂。
真到了地方。
才知道自己之前很多想象都不准。
就在这时。
前面忽然一阵锣响。
有人高声喊:
“江南车队到了!”
陆长安一愣。
“谁喊的?”
韩三脸色也有点奇怪。
“俺也去不知道。”
又一声。
“江南厚布!”
“净衣皂!”
“姜糖!”
“新饼!”
“今日平码开货!”
八码头一样的喊法。
却从朔州城外响起来。
陆长安和秦明月同时坐直。
车队刚拐过官道。
前面。
七码排临时货棚。
已经搭好。
上面甚至挂着一块木牌。
字不算好看。
但很大。
江南八码货。
谁做谁名。
陆长安盯着那六码字。
半天没说话。
秦明月轻声问:
“你写的?”
“俺也去第一次来朔州。”
“怎么写?”
“那是谁?”
韩六山的声音。
从前面传来。
“俺也去!”
他居然比车队早到了。
显然是中途换快马先行。
人就站货棚前。
一脸得意。
“怎么样?”
陆长安下车。
走到木牌前。
“你这字比俺也去还丑。”
韩六山脸一黑。
“重点是字吗?”
“那重点是什么?”
“俺也去把样货厅那套。”
“先搬过来了。”
陆长安抬头。
果然。
货棚后面。
一排七码架。
每家货下面。
都有小签。
货名。
江南平码。
朔州落地价。
作坊。
交期。
责任人。
甚至还有——
适路。
北路。
陆长安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韩掌柜。”
“你学得挺快。”
“好用为什么不学?”
韩六山理直气壮。
“俺也去还等你来教?”
“那俺也去来做什么?”
“喝酒。”
韩六山一拍他肩膀。
“傅长川今晚等你。”
“羊汤也有。”
陆长安眼睛瞬间亮了。
秦明月在旁边看见。
无奈地笑了一下。
走了十二天。
挨了雪。
堵过路。
住过小驿。
看过青石军需。
真正让这人最精神的。
果然还是那碗羊汤。
然而。
他们刚把第一批货卸下。
还没等进城。
对面街口。
忽然来了七码骑。
领头人一身灰色大氅。
三十多岁。
停在八码货棚前。
先看牌。
再看货。
最后。
看陆长安。
“你就是江南陆长安?”
陆长安今天已经第二次被人认。
习惯了。
“是。”
那人翻身下马。
没有倨傲。
也没有敌意。
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货单。
“俺也去姓顾。”
“顾南山。”
“朔州西市七码货栈。”
“听说你们这次带了新海行饼。”
陆长安点头。
“带了。”
“有多少?”
“七码百包。”
顾南山立刻道:
“俺也去全要。”
周围一下安静。
陆长安还没开口。
韩六山先皱眉。
“顾掌柜。”
“这是试货。”
“俺也去知道。”
“知道你还全要?”
“俺去也出七码成高价。”
顾南山看着陆长安。
“当场结银。”
韩六山脸色一变。
周围几个已经排队等货的普通客商也开始躁动。
又来。
和青石驿一样。
有人想把货提前吃空。
陆长安却没有生气。
只问:
“你买去做什么?”
顾南山回答很快。
“不是倒卖。”
“七码城西有七码处守堡。”
“俺也去常给他们送货。”
“最近雪大。”
“他们缺能泡热汤的干粮。”
“你这新饼俺也去试过样。”
“正合适。”
陆长安点头。
“那卖你。”
韩六山一愣。
顾南山也有些意外。
“全部?”
“不。”
陆长安指那七码百包。
“三百。”
“剩下四百。”
“平码散卖。”
“为什么?”
顾南山问。
“你不是愿意加价?”
陆长安笑了。
“就是因为你愿意加价。”
“俺也去才更想看看。”
“普通人到底愿不愿意买。”
顾南山盯他片刻。
忽然也笑。
“行。”
“三百就三百。”
他当场掏定钱。
没有废话。
货单一签。
转身准备走。
走两步。
又回头。
“陆先生。”
“嗯?”
“今晚若傅长川请你喝酒。”
“少喝一点。”
陆长安一愣。
“为什么?”
顾南山道:
“因为明日一早。”
“西市有场八码年最大货会。”
“朔州、雁口、西平码、北七码堡。”
“还有几家西边来的商队。”
“全在。”
“今年原本没江南位。”
“刚才俺也去替你们加了一排。”
陆长安:“……”
韩六山也愣了。
“你什么时候加的?”
“就在你们车到之前。”
顾南山翻身上马。
“陆先生。”
“你不是想知道北边还缺什么吗?”
“明日别摆一屋样货。”
“俺也去带你去听。”
“他们自己说。”
说完。
八码骑直接走了。
陆长安站在北风里。
看着对方背影。
半晌。
转头看秦明月。
“夫人。”
“嗯?”
“俺也去忽然觉得。”
“朔州可能比江南还忙。”
秦明月轻轻笑了。
“那你还喝羊汤吗?”
陆长安立刻道:
“喝。”
“为什么?”
“忙归忙。”
“汤不能不喝。”
他把斗篷一裹。
往朔州城门走。
“先找傅长川。”
“喝酒。”
“吃羊汤。”
“明日——”
陆长安回头。
看了一眼八码货棚后那些第一次真正摆进朔州的江南货。
“俺也去倒想看看。”
“这座北边大城。”
“究竟还想从江南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