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川请酒的地方。
不是什么大酒楼。
就在朔州西城一间羊汤铺。
陆长安站门口。
看了三遍。
又看傅长川。
“傅大人。”
“嗯?”
“你请客。”
“就这里?”
傅长川三十多岁。
个头高。
肩背宽。
穿一身普通深色袍。
闻言抬眼。
“嫌差?”
陆长安立刻摇头。
“没有。”
“俺也去是觉得。”
“很对俺也去胃口。”
傅长川笑了。
“那就进。”
秦明月跟在旁边。
第一次见这位青石驿军需押运官。
原本以为会是个很严肃的人。
结果进店第一件事。
傅长川直接冲里面喊:
“老马!”
“六码羊汤!”
“多肉!”
陆长安脚步一顿。
“六码?”
傅长川指韩六山。
“他一碗。”
又指顾南山。
“他一碗。”
“你们夫妻两碗。”
“俺也去一碗。”
“小满一碗。”
陆长安满意。
“算得很清。”
傅长川看他。
“俺也去听说你做生意。”
“最烦别人把账算不清。”
“谁说的?”
“赵承礼。”
陆长安沉默。
这人北上不过一趟。
到底在朔州传播了多少关于自己的东西?
几人坐下。
羊汤很快上来。
大碗。
汤白。
上面一分彩葱。
旁边一碟盐。
一碟辣酱。
没有江南酒楼那种细致摆盘。
可一端上来。
香气直接顶脸。
陆长安先喝一口。
没说话。
又喝一口。
秦明月看他。
“怎么样?”
陆长安认真道:
“赵承礼这次没骗人。”
傅长川一愣。
“他还跟你说什么?”
“说这里羊汤好。”
“俺去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傅长川:“……”
顾南山坐旁边。
刚喝进去一口酒。
差点呛住。
“陆先生。”
“你从江南走十几日。”
“就为一碗羊汤?”
“当然不是。”
陆长安夹一块羊肉。
“还有人请酒。”
傅长川笑出声。
“顾老夫人说你怕麻烦。”
“长公主也说。”
“俺去也原本还不信。”
“现在信了。”
陆长安动作一停。
“长公主还给北边写过信?”
“没有。”
傅长川道:
“是都护府转牒时。”
“上头顺嘴提的。”
“……”
顺嘴提。
都顺到朔州了。
陆长安忽然觉得。
自己名声可能真有点收不住。
……
酒过两巡。
傅长川才说正事。
“那一万双裹腿。”
“不错。”
陆长安点头。
“赵家总验的。”
“后面又补两千双。”
“俺也去知道。”
“净衣皂也好用。”
“嗯。”
“海行饼新版。”
“已经试了。”
陆长安抬头。
“怎么样?”
傅长川表情很复杂。
“泡汤很好。”
“干吃……”
“很硬?”
“嗯。”
姜梨若在。
大概会不服。
陆长安却很坦然。
“那就泡汤。”
“本来也是照守堡需求改的。”
傅长川点头。
“俺也去喜欢你这点。”
“什么?”
“不硬说自己东西哪都好。”
陆长安笑了。
“真不好吃。”
“硬说有用吗?”
“人家吃一口就知道。”
傅长川放下碗。
“所以明日那场货会。”
“你小心一点。”
陆长安听出不对。
“为什么?”
顾南山接话:
“有人等着看江南笑话。”
“谁?”
“朔州几家老货栈。”
“为什么?”
“你们北路开得太快。”
顾南山道。
“以前江南货往北来。”
“多经过州城大商。”
“再转平码。”
“再转朔州。”
“一层一层。”
“现在你们直接把货签、平码、作坊名都挂出来。”
“七码北边商号还能直接回程带货。”
“有些人不喜欢。”
陆长安一听。
反而笑了。
终于来了点熟悉东西。
“他们以前靠倒手?”
“有些是。”
“有些也真有仓。”
“有车。”
“有人。”
傅长川道:
“不能一概而论。”
陆长安点头。
“俺也去明白。”
“有本事挣钱正常。”
“就怕只靠别人不知道价。”
顾南山看他一眼。
“明日最可能找你麻烦的。”
“是万通栈。”
“朔州做了二十多年南货。”
“掌柜姓齐。”
“齐万通。”
“他家以前从州城接江南货。”
“现在你们自己来。”
“他最难受。”
陆长安问:
“他有车吗?”
“有。”
“有仓吗?”
“有。”
“懂北边各地货路吗?”
“比很多人都懂。”
“那他难受什么?”
“赚得少了。”
陆长安皱眉。
“这不是还有本事吗?”
“直接来做北路不就行?”
顾南山笑了。
“你明日自己问他。”
陆长安喝口汤。
忽然觉得。
这齐万通听着不像蠢人。
若真有车、有仓、有本地渠道。
只要愿意转。
照样能挣。
怕的就是舍不得过去那种躺着赚的日子。
……
羊汤吃完。
傅长川果然没让陆长安喝太多。
不是怕他误事。
是秦明月在旁边。
陆长安第二杯刚倒。
秦明月看了一眼。
他自己默默停了。
傅长川当场就笑。
“俺也去现在知道。”
“为什么顾老夫人说。”
“陆先生在江南没人管得住。”
“只有一个人能。”
陆长安看秦明月。
“这不叫管。”
“叫什么?”
“夫妻商量。”
秦明月淡淡道:
“你刚才没跟俺也去商量。”
“俺也去一个眼神就放下了。”
傅长川:“……”
顾南山:“……”
韩六山低头喝汤。
肩膀一直动。
陆长安觉得。
今日这顿饭已经没法再吃得有尊严。
索性结账。
结果傅长川先把钱按了。
“俺也去请。”
陆长安问:
“真请?”
“不是说好?”
“那俺也去再加一碗带走。”
傅长川瞪眼。
“你还吃?”
“俺也去夫人晚上若饿。”
秦明月转头。
“俺也去不饿。”
陆长安马上改口。
“那俺也去自己。”
傅长川服了。
最后真给他打包一碗。
……
第二天。
朔州西市大货会。
陆长安一到。
第一感觉不是大。
是乱。
七码街。
八码棚。
北地皮货。
西边香料。
药材。
毡毯。
铜器。
马具。
干果。
皮靴。
甚至还有活羊。
和江南百工样货厅完全不是一路风格。
江南那边。
一排排。
有签。
有价。
很清楚。
朔州这里。
靠嘴。
靠熟人。
靠当场摸。
当场掰。
当场砍。
陆长安刚进去。
就听见两个人为了半钱银子吵得像要动刀。
结果下一刻。
一拍手。
成交。
然后一起喝茶。
陆长安看了半天。
“俺也去喜欢这里。”
秦明月问:
“为什么?”
“吵完不记仇。”
“你怎么知道?”
“他们已经开始商量中午吃什么。”
“……”
观察角度总是奇怪。
顾南山给江南货加的一排。
在西南角。
位置不算最好。
也不差。
韩六山已经把货摆好。
没堆太多。
厚棉布。
粗布。
净衣皂。
姜糖。
新版厚饼。
小木马。
手套。
厚袜。
再加这趟新带的几样试货。
每件仍旧挂签。
周围不少人第一眼。
不是看货。
而是看签。
“江南平码七码文。”
“朔州落地八码文?”
“路钱写出来了?”
“还有作坊名?”
“这是什么意思?”
韩六山已经解释得口干。
干脆指牌。
“自己看。”
陆长安一到。
人群里很快有人认出来。
“二两那个来了!”
陆长安:“……”
第一句。
又是这个。
秦明月已经习惯。
甚至面不改色。
陆长安走进货棚。
正准备看看昨日那四百包厚饼散卖如何。
忽然有人开口。
“这就是江南货?”
声音不小。
周围慢慢安静。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穿黑色厚袍。
身边跟着两个伙计。
眉毛很浓。
手里拿着一块净衣皂。
“俺也去还以为。”
“能让长公主亲自看过的江南百工。”
“多少有点新鲜。”
“就这些?”
韩六山脸色一沉。
顾南山低声道:
“齐万通。”
陆长安点头。
原来是他。
齐万通把皂放回去。
又拿起一双厚袜。
捏两下。
“布。”
“袜。”
“饼。”
“糖。”
“这些朔州都有。”
陆长安道:
“有。”
齐万通看他。
“那你们千里迢迢运来做什么?”
“卖。”
“卖得过本地?”
“有些卖得过。”
“有些卖不过。”
“卖不过还来?”
“试。”
齐万通笑了一下。
“陆先生。”
“你俺也去倒是早有耳闻。”
“会卖东西。”
“会铺路。”
“还会作诗。”
陆长安心里一沉。
怎么北边也知道诗?
齐万通继续:
“可朔州不是江南。”
“这里冬天一场雪。”
“能把车堵三码日。”
“货若娇气。”
“到这边先坏一半。”
“你们江南东西精细。”
“好看。”
“但……”
他拍了拍桌上的货。
“未必经得住北边。”
周围不少本地商人点头。
这话。
确实不是纯找茬。
南货在北边一直有这个问题。
尤其一些精细吃食。
香料。
薄瓷。
好看归好看。
路上损耗大。
天气一变。
更麻烦。
陆长安问:
“齐掌柜觉得哪样娇气?”
齐万通指桌上。
“都差不多。”
“都?”
“嗯。”
陆长安笑了。
“那试一下。”
齐万通一愣。
“试什么?”
“你不是说经不住北边?”
陆长安直接拿起一块净衣皂。
转身走出棚。
外面地上。
全是昨夜没化完的雪。
众人跟出来。
陆长安啪一下。
把皂扔雪里。
齐万通眉头一皱。
陆长安又回头。
“厚布拿一匹。”
伙计递。
他不扔整匹。
裁一尺。
直接踩雪。
然后让人拿脚踩。
再来一双厚袜。
套木桩上。
扔雪。
新版厚饼更简单。
放冷风里。
“俺去也们先逛。”
陆长安拍手。
“半个时辰后回来。”
齐万通愣了。
“就这样?”
“不然呢?”
“你不是觉得娇气?”
“看看冻完还能不能用。”
周围人哄一下。
全来了兴趣。
朔州人就喜欢这种直接的。
没那么多口舌。
是骡子是马。
扔雪里看看。
……
半个时辰后。
人比刚才更多。
先看皂。
冻硬了。
但拿回来泡温水。
照样起沫。
一个卖皮货的商人直接拿沾羊油的布试。
洗得不算一尘不染。
但油下得很快。
他问:
“多少钱?”
韩六山报价格。
“来二十块。”
第一单。
当场成交。
齐万通没说话。
再看粗布。
雪湿。
踩过。
晾一会儿。
没开线。
颜色也没明显掉。
赵家这批原本就是成熟粗布。
不是新快染。
问题不大。
再看厚袜。
湿了。
确实难受。
陆长安直接道:
“这个输。”
众人一愣。
连齐万通都没想到他自己认。
“为什么输?”
“湿了以后干得慢。”
陆长安道:
“北边真踩雪。”
“这双不够好。”
卖厚袜的江南铺主也在。
脸一下有些不好。
陆长安却没给他遮。
“回去改。”
“或者这一批只卖城里。”
“不标守路。”
铺主沉默片刻。
点头。
“俺也去回去试。”
最后是新版厚饼。
冻了半个时辰。
更硬。
有人掰一下。
咔一声。
断成两半。
周围笑了。
齐万通也笑。
“这就是你们江南守堡粮?”
陆长安没解释。
让旁边羊汤摊老板要一碗热汤。
饼掰碎。
扔进去。
等一会儿。
夹出来。
软了。
有人吃一口。
“行。”
又吃一口。
“这个真顶肚。”
傅长川刚好也到。
站人群外。
直接说:
“青石驿已经用了。”
“干吃一般。”
“泡汤可。”
这一下。
没人再说。
齐万通看着桌上四样东西。
脸色没有很难看。
反而问:
“那双袜你怎么办?”
“刚说了。”
“改。”
“若改不好?”
“不卖北路。”
“就这么简单?”
“俺也去为什么硬卖?”
陆长安反问。
齐万通沉默几息。
忽然道:
“你知道为什么以前很多南货到了朔州。”
“俺也去们只愿意压价收吗?”
“损耗?”
“只是一个。”
齐万通指那双湿袜。
“更大的问题是。”
“南边商人把货卖给中间商。”
“到朔州后到底怎么用。”
“他们根本不知道。”
“卖掉便算完。”
“朔州人说不合用。”
“话也传不回去。”
陆长安听懂了。
“所以你们只能压价。”
“对。”
“压低一点。”
“卖不动也不至于亏太多。”
齐万通道:
“可你现在把原铺名字带过来。”
“还让他们改。”
“俺也去以前那套压价做法。”
“确实越来越难。”
陆长安笑了。
“所以你今日是来骂俺也去?”
“本来有一点。”
齐万通居然承认。
周围有人笑。
“现在呢?”
“现在想谈一单。”
陆长安一挑眉。
顾南山也愣了。
“你要买江南货?”
“俺也去为什么不能买?”
齐万通道:
“俺也去有三座仓。”
“七码北路车队。”
“还有雁口、北七码堡八码个长期伙计。”
“你不是说。”
“有本事便挣钱?”
陆长安眼睛亮了。
这才对。
齐万通继续:
“你们现在车到了朔州。”
“再往北七码堡。”
“没人熟。”
“俺也去熟。”
“货进俺也去仓。”
“俺也去按每件收仓费。”
“再按路程收转运钱。”
“原货不改名。”
“价也不吞。”
“俺也去只挣仓和路。”
陆长安笑了。
“齐掌柜。”
“你比俺也去想得快。”
齐万通冷哼。
“不快。”
“再不快。”
“饭碗都被你们这帮江南人挪了。”
“那谈。”
“去哪谈?”
陆长安指旁边羊汤摊。
“边吃边谈。”
齐万通:“……”
顾南山直接笑出声。
铁算盘又开始了。
……
这场本来准备看江南笑话的热闹。
最后变成齐万通接入北路。
不仅如此。
西市另外两家有仓的老货栈也坐不住。
陆长安没答应独家。
甚至没答应只用齐家。
规则很简单。
谁的仓好。
谁价合适。
谁负责到底。
货主自己选。
北边二次转运。
不再由江南统一指定。
齐万通一听。
反而更满意。
“这样好。”
“为什么?”
“俺也去能抢。”
陆长安:“……”
这话听着。
居然很朴实。
“那你不怕别人抢走?”
“怕。”
“那怎么办?”
“俺也去把仓看好。”
“把车跑快。”
“还能怎么办?”
陆长安点头。
“就这。”
周围几个商人听得若有所思。
万通栈以前最大优势。
是信息。
你不知道哪里能卖。
俺也去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价。
俺也去知道。
现在货签全公开。
这部分优势被削弱。
可他的仓。
车。
人脉。
本地路。
都还在。
只要愿意换挣钱方式。
根本死不了。
甚至能挣得更长。
……
午前。
货会最热闹的时候到了。
顾南山果然没骗陆长安。
这里的人。
自己会说缺什么。
而且说得非常具体。
一个马队头领拿着江南针线包。
第一句:
“针太细。”
做针线包的铺主就在旁边。
愣了。
“粗针不好看。”
马队头领瞪他。
“俺也去补马毡。”
“要好看做什么?”
“……”
铺主当场记。
加两枚粗针。
另一个守驿商户看上铜锁。
却嫌锁眼冬天容易冻。
铜锁铺的人问:
“那你们以前怎么用?”
“包油布。”
“麻烦。”
“能不能做个罩?”
铺主愣一下。
立刻开始想。
一个皮匠拿着江南剪刀。
觉得锋利。
却嫌握口太小。
“俺也去戴厚手套。”
“手伸不进去。”
剪刀铺主低头。
现场拿自己手套试。
果然。
卡。
“加大?”
“加大。”
“贵两文。”
“可以。”
就这么定。
陆长安从头到尾。
大部分时间都没说话。
秦明月站他旁边。
看着几十个本来互不认识的人。
直接围着货吵。
试。
改。
报价格。
忽然道:
“你在笑什么?”
“俺也去觉得省事。”
“这也能想到省事?”
“当然。”
陆长安指前面。
“以前这些问题。”
“都得俺也去一个个猜。”
“现在他们自己说。”
“做货的人自己听。”
“俺也去站着就行。”
秦明月笑了。
“你这次倒真没偷懒。”
“怎么没有?”
“俺也去现在不就在偷?”
“……”
算了。
说不过。
……
真正让货会安静下来的。
是午后一个人。
七码北地军户模样的汉子。
衣服旧。
脸上有风裂。
背着一个八码九岁的小姑娘。
女孩一只脚缠得很厚。
走路不方便。
那汉子不是来买大货。
只是路过样棚时。
看见江南软布。
停了。
“这个。”
“怎么卖?”
秦明月看过去。
是最普通的细棉布。
不是北路主货。
只是小量试样。
铺主报八码。
汉子皱眉。
“贵。”
准备走。
秦明月却问:
“你要做什么?”
汉子犹豫一下。
指孩子脚。
“她冬天脚总裂。”
“皮靴里面硬。”
“想垫软一点。”
陆长安目光也落过去。
小姑娘脚上的皮靴。
明显是大人旧靴改小。
里面大概很磨。
秦明月没直接送布。
而是问:
“你平日用什么?”
“旧衣。”
“但旧衣也不够软。”
秦明月拿起一块之前朔州商人问过的软布边。
正是赵家废边角洗净后做出来的试货。
“这个呢?”
汉子摸了摸。
眼睛明显亮了。
“这个好。”
“多少钱?”
秦明月看货签。
很便宜。
甚至不到那匹新细布的三成。
汉子当场买两块。
没有讨价。
小姑娘低声道:
“俺也去要红的。”
汉子脸一僵。
“红的贵。”
赵家掌柜正在旁边。
听见以后。
翻自己的样包。
居然真找到一小片红布边。
不是整匹货。
是裁布剩的。
递过去。
“这个送你。”
汉子连忙摇头。
“俺也去付。”
赵家掌柜笑。
“这块太小。”
“本来也卖不了。”
小姑娘拿到红布。
终于笑。
陆长安站不远处。
没去凑。
只是看。
旁边一个朔州皮货商却忽然开口:
“这种软布边。”
“俺去也也要。”
赵家掌柜转头。
“做什么?”
“垫皮靴。”
“帽衬能用。”
“手套能用。”
“鞋也能用。”
“前次不是问一千斤?”
“那是皮坊。”
“俺也去是鞋行。”
“给俺也去先来两百斤。”
赵家掌柜整个人都精神了。
陆长安却在旁边补一句。
“别回去又买空全城破布。”
掌柜脸一僵。
周围人直接笑了。
赵文昌上次的事。
竟然已经传到朔州。
……
货会结束时。
江南带来的货。
没卖空。
陆长安特意没让卖空。
每样留一部分。
因为还有几日。
还要看。
但新问出来的东西。
已经写满了七码页。
大把手剪。
皮靴软衬。
粗针。
防冻锁罩。
更厚的袜。
短款裹腿。
守堡热汤饼。
便宜手炉套。
还有一种谁都没想到的——
大号木盆。
陆长安看到这一项。
问顾南山:
“朔州没木盆?”
“有。”
“那为什么要江南的?”
“你们有个木器铺做的拼板盆。”
“能拆平码?”
“能拆运输。”
“到了再装。”
“车上省地方。”
陆长安一愣。
“谁家的?”
韩六山翻签。
“百工巷六码号。”
“之前只做洗脚盆。”
“……”
俺也去甚至都没注意过。
就这么被朔州挑出来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自己坐屋里。
凭脑子说:
北边需要什么。
而是把货真正放到人面前。
让对方告诉你。
……
晚上。
陆长安和秦明月终于住进顾南山安排的院子。
不豪华。
但很暖。
炕烧得热。
陆长安第一次见这种北地睡法。
摸了半天。
“夫人。”
“嗯?”
“这个好。”
“你不是嫌北边冷?”
“床热。”
“可以抵消一部分。”
秦明月把斗篷挂好。
“俺也去看你今日已经忘了冷。”
“忙起来没空。”
“现在呢?”
陆长安往炕上一坐。
舒服得叹气。
“现在也不想动。”
小满在外间整理今日七码页货需。
越理越多。
忍不住进来。
“姑爷。”
“这七码页明日要不要重新抄?”
陆长安一听。
闭眼。
“不要。”
“为什么?”
“俺去也今日亲眼看见。”
“原话最有用。”
“谁嫌什么。”
“谁要什么。”
“就照写。”
“回江南让铺子自己看。”
“别俺也去们替他们润色。”
小满点头。
刚要走。
又道:
“还有一个人。”
“想见您。”
陆长安眼睛没睁。
“今日不见。”
“他说等多久都行。”
“不见。”
“他姓什么?”
“柴。”
“做什么?”
“马。”
陆长安眼睛睁开。
“卖马?”
“不是。”
小满摇头。
“做马车。”
陆长安坐直。
“北边车行?”
“嗯。”
“他说今日看见咱们那辆‘回家’。”
“想问是谁改的。”
陆长安和秦明月对视一眼。
有意思。
他们一路北上。
一直在看南货如何适应北地。
现在终于有一样东西。
不是货架上的。
是他们自己坐来的车。
被人盯上了。
“让他进来。”
小满:“……”
刚才谁说今日谁都不见?
……
来人七码十岁不到。
叫柴进山。
手粗得厉害。
一看便常年摸木、铁。
一进门。
连客套都少。
第一句:
“陆先生那辆车。”
“谁做的?”
“江南城西车马行。”
“你改过?”
“改过一点。”
“后侧储格。”
“车内折板。”
“软靠。”
“还有车底平码箱位。”
“都是你想的?”
“有些。”
柴进山眼睛亮。
“俺也去想买一辆。”
陆长安愣了。
“你去江南买?”
“不是。”
柴进山摇头。
“俺也去想照着做。”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人够直接。
秦明月都抬眼。
柴进山立刻补:
“不是白学。”
“俺也去给样钱。”
陆长安忽然笑了。
看来百工那套样钱。
已经沿北路传过来了。
“你准备改什么?”
“很多。”
柴进山坐下。
直接说:
“你那车在江南好。”
“在北边还不够。”
“为什么?”
“车底太低。”
“雪厚容易刮。”
“轮距也不适合北地冻路。”
“还有窗。”
“太大。”
“漏风。”
陆长安:“……”
自己心爱的“回家车”。
一上来被挑三个毛病。
秦明月却听得很认真。
柴进山继续:
“但里面好。”
“八码坐。”
“能放东西。”
“还能在车里吃饭看账。”
“长途商人最需要。”
“俺也去想把北地车底。”
“配你这套车厢。”
陆长安眼睛慢慢亮了。
“做一辆要多久?”
“七码日。”
“多少?”
柴进山报了个价。
比江南贵。
但北地好木料和铁件成本不同。
正常。
陆长安问:
“样钱给谁?”
“江南原车行。”
柴进山道:
“你若有改车份。”
“也给你。”
陆长安点头。
“行。”
“但俺也去不要你照搬。”
柴进山皱眉。
“为什么?”
“你不是自己说。”
“北边要改?”
“那就按北边改。”
陆长安道:
“车做出来以后。”
“俺也去先坐。”
“好用。”
“再谈样钱。”
柴进山眼睛一下亮了。
“你要在朔州等七码日?”
陆长安看秦明月。
原计划就在朔州待七码八码日。
“可以。”
“那俺也去明日开工!”
柴进山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回头。
“陆先生。”
“还有件事。”
“说。”
“你那车里面为什么刻‘回家’?”
陆长安一愣。
然后笑了。
“夫人取的。”
柴进山看秦明月。
“那北地新车俺也去也刻?”
秦明月摇头。
“不要。”
“为什么?”
“那两个字。”
“只属于俺也去们那辆。”
柴进山愣一下。
随即明白。
“行。”
“那不刻。”
人走了。
陆长安还在看门口。
忽然问:
“夫人。”
“嗯?”
“你刚才那句。”
“俺也去挺喜欢。”
秦明月坐下。
“哪句?”
“回家只属于咱们那辆。”
“本来就是。”
“那北边新车叫什么?”
秦明月看他。
“还没做。”
“先想一个。”
“你想。”
陆长安认真想了很久。
最后道:
“抗冻。”
秦明月:“……”
浪漫死得很彻底。
“俺也去不同意。”
“那你来。”
秦明月想了想。
却没给名字。
“等坐过再说。”
“也行。”
陆长安往热炕上一躺。
“今日终于结束。”
话音刚落。
外面又响起脚步。
陆长安眼皮一跳。
“小满。”
“嗯?”
“再有人。”
“真不见。”
小满在门外停住。
“不是见您。”
“那就好。”
“是见小姐。”
陆长安坐起来。
“谁?”
秦明月也有些意外。
小满道:
“朔州七码家布庄的女掌柜。”
“说今日在货会看见小姐。”
“想请小姐明日去西平码。”
陆长安问:
“做什么?”
“她们说。”
“江南来的男人都在谈北路。”
“可她们想谈另一门生意。”
“只想先跟秦小姐谈。”
秦明月眼神变了。
“什么生意?”
小满把一张小帖送进来。
上面没有长篇。
只写了四样东西。
女式皮靴。
厚披风。
护手脂。
冬日贴身软衣。
最下面一行:
北地女子的钱。
为什么总让男人替她们想怎么花?
秦明月看完。
许久没说话。
陆长安却慢慢坐直。
这一次。
是真有意思了。
朔州第一日。
男人们围着厚布、军需、车路谈了一整天。
结果到了晚上。
这座北地大城里的女人。
自己来敲门了。
陆长安看秦明月。
“夫人。”
“嗯?”
“明日俺也去陪你?”
秦明月把帖子折好。
唇角轻轻扬起。
“不用。”
陆长安一愣。
“为什么?”
秦明月看他。
“人家写得很清楚。”
“北地女子的钱。”
“为什么总让男人替她们想怎么花?”
陆长安:“……”
好。
这句确实堵得严实。
秦明月站起身。
把帖子收进自己账册。
“明日俺也去自己去。”
“那俺也去做什么?”
秦明月看了一眼门外。
“你不是还要试北地车?”
“还要看货栈。”
“还要去七码堡。”
“还有傅大人的酒。”
陆长安想了想。
事情好像也不少。
“行。”
“那分头。”
秦明月点头。
“分头。”
陆长安重新躺回热炕。
没过几息。
又忽然坐起。
“夫人。”
“嗯?”
“女式皮靴。”
“俺也去能不能提个建议?”
秦明月看他。
“你说。”
陆长安一本正经。
“鞋底一定别滑。”
秦明月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个可以。”
陆长安满意躺回去。
“那俺也去没别的。”
窗外。
朔州夜风刮得窗纸轻响。
而桌上那张从西市送来的小帖。
已经和军需采买清单、北路货签放在了一起。
陆长安原本以为。
这趟北上最大的生意。
会是军需。
是布。
是干粮。
或者八码货栈。
可到了朔州第一夜。
另一个从没人替他规划过的市场。
自己找到了秦明月。
第二天。
夫妻两人第一次在异乡分头出门。
一个往西平码。
见朔州女掌柜。
一个往北门外。
见车行、货栈和军镇。
这座北地大城。
也终于开始真正向他们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