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陆长安醒得比秦明月晚。
睁眼时。
旁边已经没人。
他摸了摸炕。
还是热的。
但被褥收得整整齐齐。
陆长安躺着没动。
看了半天屋顶。
然后喊:
“夫人?”
外面没人答。
“小满?”
还是没人。
陆长安坐起来。
披着衣服出门。
院里只有秦府两个护院。
其中一个见他出来。
立刻拱手。
“姑爷。”
“小姐呢?”
“去西市了。”
“什么时候?”
“一刻多前。”
陆长安愣了。
“真没等俺也去?”
护院表情有点古怪。
“小姐说。”
“昨日已经说好分头。”
陆长安沉默。
说是说好了。
可真把他扔下。
感觉还是有点不习惯。
他回屋。
坐回炕边。
想了想。
忽然又笑了。
“行。”
“自己谈就自己谈。”
反正秦明月从来都不是只能跟在他身边的人。
甚至很多时候。
账。
货。
人。
她看得比自己还细。
俺也去倒想看看。
今日西市那几个北地女掌柜。
到底能跟她谈出什么。
……
西市。
七码布庄后院。
秦明月到的时候。
院里已经坐了八个女人。
最年轻的二十来岁。
年长的四十多。
有人做皮靴。
有人卖毡料。
有人经营成衣。
还有两个是药脂铺的女掌柜。
昨日送帖的。
姓梁。
梁素秋。
三十七码岁。
个子不高。
穿一身暗红色厚袄。
说话很快。
一见秦明月。
先笑。
“陆夫人。”
秦明月脚步微微一顿。
梁素秋立刻反应过来。
“还是叫秦掌柜?”
秦明月笑了。
“都可以。”
“那叫秦掌柜。”
梁素秋很干脆。
“今日谈生意。”
“叫夫人容易把人叫软。”
旁边几个女人都笑。
秦明月也不介意。
坐下。
小满把账册放旁边。
梁素秋没绕。
直接把昨天那张帖子重新铺开。
女式皮靴。
厚披风。
护手脂。
冬日贴身软衣。
“俺也去们朔州女人。”
梁素秋道。
“冬日能花的钱。”
“不比男人少。”
“只是外面那些大商号。”
“每年一到冬天。”
“先想军需。”
“再想商队。”
“再想皮货。”
“轮到女人。”
“就是一双花靴。”
秦明月问:
“花靴不好卖?”
“好卖。”
“但光好看。”
“没用。”
梁素秋直接抬脚。
把自己那双靴踩到凳边。
靴面不差。
边上还绣花。
可鞋底磨得很厉害。
“去年新款。”
“八码八码双。”
“贵不贵?”
“贵。”
“俺也去买了两双。”
“为什么?”
“好看。”
“那问题呢?”
“滑。”
梁素秋道:
“第一场雪。”
“俺也去在铺子门口摔了一跤。”
院里几个人一下笑起来。
梁素秋自己也笑。
“第二双就不穿了。”
秦明月低头看鞋底。
“皮底?”
“嗯。”
“没有横纹。”
“没有。”
“俺也去们这边做靴子的。”
“很多更看靴面。”
“女靴尤其如此。”
旁边一个皮靴女掌柜不服。
“俺也去家今年已经改了。”
“只是还没卖。”
“那拿出来。”
梁素秋道。
很快。
三码女式皮靴摆上桌。
第一双漂亮。
第二双厚。
第三双鞋底明显刻了横纹。
还加了一圈软钉。
秦明月没立刻评价。
只是问:
“谁穿过?”
皮靴掌柜一愣。
“样刚做。”
“还没人。”
“那今日穿。”
“谁?”
秦明月看她。
“你。”
“……”
院里又笑。
皮靴掌柜脸都僵了一下。
“俺也去?”
“你的货。”
秦明月道。
“你自己都不敢穿。”
“怎么卖?”
这话一落。
梁素秋眼睛一下亮了。
“对!”
“俺也去早就说。”
“别每次拿个新样往桌上一摆。”
“说好看。”
“说结实。”
“穿出去走!”
皮靴掌柜咬咬牙。
“行。”
当场换。
……
秦明月没想到。
朔州女人谈生意。
比江南很多男人还直接。
换鞋以后。
一院子人真往外走。
不去茶楼。
不去铺里。
专挑西市后面那条结冰的小巷。
昨夜化过一点雪。
早晨又冻。
路面最滑。
梁素秋走在前面。
“ täällä最合适。”
秦明月低头看。
确实。
连自己都得慢一点。
穿新靴的掌柜先走。
前八码步还行。
拐角一个斜坡。
脚下一滑。
整个人一歪。
好在旁边人扶住。
梁素秋当场笑出声。
“这就是你说的不滑?”
“俺也去没摔!”
“有人扶!”
“……”
皮靴掌柜脸黑。
却也没嘴硬。
低头看鞋底。
“软钉不够。”
秦明月蹲下。
看了一眼。
“不是钉少。”
“是八码全在外圈。”
掌柜皱眉。
“什么意思?”
“中间也要抓地。”
梁素秋问:
“江南有这种鞋?”
“没有。”
秦明月摇头。
“江南雪少。”
“俺也去只是看着觉得。”
“受力不能只在边上。”
掌柜想了想。
“中间再加六码道粗纹?”
“可以试。”
“俺也去今日就改。”
秦明月点头。
“别做สิบ双。”
“先做两双。”
“俺也去知道。”
皮靴掌柜明显听过陆长安那套“先少做”。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梁素秋笑道:
“你们夫妻倒像。”
秦明月耳根微微红了一点。
“哪里像?”
“都不让人一口气做太多。”
“这叫少赔钱。”
“俺也去喜欢。”
……
皮靴看完。
轮到护手脂。
这个反而是秦明月熟悉的。
清风皂、兰雪皂。
拾香。
她比陆长安懂得多。
朔州两个药脂铺。
各拿了一盒。
第一盒很油。
抹完手。
半天吸不进去。
第二盒清爽一些。
但香味太重。
梁素秋皱着鼻子。
“俺也去最烦这个。”
“冬天手裂。”
“抹药脂。”
“结果整个人像掉进香粉缸。”
一个掌柜道:
“女人不就喜欢香?”
梁素秋立刻看她。
“俺也去喜欢香。”
“不代表俺也去想吃饭时手上全是桂花。”
秦明月听完。
忽然想起孙妙云第一次嫌清风皂太干。
也是类似。
卖货的人。
总喜欢替客人想:
女人一定爱香。
富户一定爱贵。
北边一定爱厚。
外海一定爱稀奇。
可真正拿出来。
往往不是。
她问:
“你们有没有无香的?”
两个掌柜同时摇头。
“没做过。”
“为什么?”
“无香的……”
其中一人迟疑。
“感觉不像女客货。”
秦明月笑了。
“那就先做。”
“少量。”
“无香。”
“或者只有很淡的味。”
“再分两种。”
“手裂得重。”
“厚一点。”
“平日保养。”
“薄一点。”
梁素秋立刻拍桌。
“这个好。”
一个掌柜问:
“秦掌柜。”
“江南拾香是不是也卖这个?”
“目前没有。”
院里人一愣。
梁素秋都没想到。
“你没有还教俺也去们做?”
秦明月看她。
“你们先想到。”
“俺也去为什么抢?”
“……”
这句话一落。
院子安静了片刻。
梁素秋看着她。
忽然笑。
“怪不得你们百工能做起来。”
“若换俺也去以前认识那些大商号。”
“今日听完。”
“晚上自己便去做。”
秦明月道:
“以后拾香若真做。”
“也会做自己的。”
“但你们这款。”
“还是你们的。”
“那若做得好。”
“俺也去们可以卖去江南?”
“当然。”
这一下。
两个药脂掌柜眼睛都亮了。
原本只是想问秦明月有没有江南货适合北边女人。
没想到最后变成——
北地女人自己的东西。
也能顺着北路往南走。
梁素秋拿笔。
直接在纸上加了一行:
护手脂。
后面补:
朔州做。
南北都卖。
秦明月看到。
唇角也扬起来。
……
最难的。
是贴身软衣。
不是因为做不出来。
是尺寸。
北地冬日贴身衣。
要软。
要暖。
还不能臃肿。
江南细棉布舒服。
但单层不够暖。
北地厚布暖。
可贴身又磨。
一个成衣铺女掌柜把两种都带来了。
“俺也去想夹一层薄棉。”
秦明月摸了摸。
“太厚。”
“那怎么办?”
“里面软。”
“外面挡风。”
梁素秋道:
“这不是废话?”
秦明月看她。
“所以不要一件解决全部。”
一群人同时看过来。
“什么意思?”
“贴身层做软。”
“外面再穿保暖。”
秦明月道:
“为什么一定要把里面也做得很厚?”
成衣掌柜想了半天。
“北地人一直这么穿。”
“那便试一次不这么穿。”
她拿起江南细棉。
又拿北地薄毡。
“里面一件软的。”
“外面一件挡风。”
“中间再看气温加衣。”
梁素秋眼睛慢慢亮。
“这样换洗也方便。”
“里面这层薄。”
“洗完更容易干。”
“对。”
秦明月点头。
北地冬天洗衣。
难干。
这反而是个很大的问题。
几个人越聊越快。
尺寸。
领口。
袖口。
腰身。
甚至睡觉能不能穿。
全开始细化。
小满在旁边记得手都酸。
最后忍不住抬头:
“慢一点。”
院里所有人一起看她。
小满面无表情。
“俺也去只有两只手。”
这一下。
连秦明月都笑了。
……
而另一边。
陆长安的早晨。
就没这么“细”了。
他先去柴进山车行。
北地版长途车。
才开工第三日。
车架已经出来。
陆长安第一眼。
就皱眉。
“这么高?”
柴进山道:
“北边雪厚。”
“车底低。”
“容易拖雪。”
“可太高颠。”
“所以轮也改。”
“轮缘加宽一点。”
陆长安蹲下看。
“会不会更重?”
“会。”
“那马累。”
“所以不是给平码短途用。”
柴进山道:
“走长路。”
“货少一点。”
“人舒服一点。”
“你原来那辆回家车。”
“俺也去看过。”
“最大好处不是装得多。”
“是人在里面坐得住。”
陆长安点头。
这话说对了。
长途最怕的不是慢。
是坐八码天。
人先散架。
柴进山又带他看车厢。
窗明显小了。
两层。
外层木板。
里面还有一层油布帘。
软靠更厚。
车底两个储物格。
其中一个甚至做成抽拉式。
陆长安眼睛亮了。
“这个好。”
“俺也去也觉得。”
柴进山有点得意。
“你那个底格。”
“在雪地里开不方便。”
“俺也去改到侧面。”
“停车不用钻下去。”
陆长安拍拍木板。
“这个可以算你自己的样。”
柴进山一愣。
“不是从你车改的?”
“改是改。”
“但这个抽拉是你想的。”
陆长安道:
“该算谁算谁。”
柴进山沉默一会儿。
咧嘴笑了。
“那俺也去不客气。”
“别客气。”
“客气就容易分钱分不清。”
……
看完车。
陆长安又去万通栈。
齐万通早等着。
一见他。
先扔过来一个铁算盘。
陆长安接住。
“干什么?”
“你不是会算?”
“谁说会算就要用你家算盘?”
“……”
齐万通把一张表铺开。
“朔州到七码北堡。”
“七码条支路。”
“价。”
陆长安一看。
差点笑。
“你还真全拆开了?”
“不是你说的吗?”
“仓多少钱。”
“车多少钱。”
“险路加多少。”
“都写清。”
“俺也去昨夜算到半夜。”
陆长安扫一遍。
“贵。”
齐万通脸一黑。
“贵多少?”
“七码线七码成。”
“哪条?”
“这里。”
陆长安指。
“这段不到八码十里。”
“你收费跟一百二十里一样。”
“因为要过山。”
“那就把山路加费单列。”
“别把整段都抬。”
齐万通皱眉。
“有什么区别?”
“有。”
“以后路若修好。”
“你这笔山路钱还收不收?”
“……”
齐万通沉默。
陆长安笑了。
“俺也去不是不让你挣。”
“是挣哪一笔。”
“写哪一笔。”
“以后少扯皮。”
齐万通看他很久。
忽然叹气。
“俺也去现在知道。”
“为什么孟崇山回州城以后骂你。”
陆长安一愣。
“他骂俺也去?”
“嗯。”
“骂什么?”
“说你这个人最烦的地方。”
“不是不让人挣钱。”
“是让人每笔钱都得说清楚为什么挣。”
陆长安想了想。
“他说得挺准。”
齐万通:“……”
你还挺骄傲。
……
两人正谈。
门外忽然有人来。
“齐掌柜!”
“北八码堡来人!”
齐万通抬头。
“什么事?”
伙计递一张小单。
“要货。”
齐万通看完。
脸色怪异。
陆长安问:
“怎么?”
齐万通把单递给他。
上面只有三样。
厚饼。
护手布。
还有——
热水壶套。
陆长安皱眉。
“什么热水壶套?”
齐万通也不知道。
伙计解释:
“八码堡的人说。”
“上次军需送去的竹编暖壶套。”
“在营里有人试了。”
“套在陶壶外面。”
“水凉得慢。”
“问还有没有。”
陆长安想起来了。
宫中岁样里。
确实有竹编暖壶套。
原本只是江南冬日家用小物。
根本没想过北边。
“谁送去的?”
“傅长川那边。”
“可能顺手带了几个。”
陆长安笑了。
又是一个没猜中的。
“要多少?”
“先五百。”
齐万通立刻道:
“俺也去派快信江南。”
陆长安却抬手。
“等等。”
“怎么?”
“北边为什么一定要从江南运竹编套?”
齐万通一愣。
“那不然?”
陆长安看他。
“朔州没有编东西的人?”
“有。”
“没有毡?”
“有。”
“那就先找本地人做。”
齐万通皱眉。
“这不是江南货?”
“用的是法子。”
“又不是只能用江南竹子。”
陆长安拿起那张单。
“北边竹少。”
“毡多。”
“做毡套。”
“说不定更好。”
齐万通盯着他。
“你不挣这单?”
“俺也去为什么非得把一个壶套从江南拉一千里?”
陆长安道:
“车位不要钱?”
“马不要吃草?”
“朔州能做。”
“朔州做。”
“江南真有北边没有的。”
“再运。”
齐万通沉默很久。
忽然笑了。
“陆长安。”
“嗯?”
“俺去也以前觉得你想把江南货全卖到北边。”
“现在发现不是。”
“那你觉得俺也去想干什么?”
齐万通想了想。
“你想让这条路上。”
“什么该往哪走。”
“就往哪走。”
陆长安笑了。
“差不多。”
“空车最贵。”
“瞎运更贵。”
“俺也去不想让一车竹壶套。”
“把一车真正该来的药材挤下去。”
齐万通点头。
“那俺也去找毡坊试。”
“少做。”
“知道。”
齐万通如今一听这两个字。
已经不用解释。
……
中午。
夫妻两个人在住处碰头。
陆长安先回来。
在炕上躺了半刻钟。
秦明月才到。
一进门。
脸被冷风吹得微红。
手里却多了一只靴盒。
陆长安坐起来。
“买鞋了?”
“样。”
“什么样?”
秦明月打开。
里面是一双黑色女靴。
没有花。
没有绣。
看着甚至有些普通。
陆长安拿起来。
先看鞋底。
一道一道深纹。
中间也有。
“改过?”
“嗯。”
“走过没?”
“梁掌柜穿了半个上午。”
“没摔。”
陆长安点头。
“这就比俺也去有说服力。”
秦明月看他。
“你今日做了什么?”
“看车。”
“谈货栈。”
“还省了五百个竹壶套的长途车位。”
秦明月一愣。
陆长安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
点头。
“对。”
“朔州能做。”
“便不用从江南运。”
“夫人今日呢?”
秦明月坐下。
把那张已经写满的单放桌上。
陆长安越看。
越惊讶。
防滑女靴。
无香护手脂。
轻薄贴身软衣。
厚披风。
还有北地自己准备做的护手脂、靴子、帽衬。
陆长安翻到最后。
“怎么还有‘南卖’?”
“朔州做得好的。”
“俺也去想带回江南。”
“比如?”
秦明月指女靴。
“江南少雪。”
“但雨多。”
“石板滑。”
“这种底。”
“未必只有北边能用。”
陆长安一怔。
真对。
江南冬天虽然没多少雪。
可湿。
青石路一下雨。
一样滑。
“还有护手脂。”
秦明月继续。
“北地女人比江南更懂手裂。”
“她们做出来。”
“未必不能卖南边。”
陆长安盯着她看。
秦明月抬眼。
“怎么?”
“夫人。”
“嗯?”
“俺也去发现你今日出去半天。”
“比俺也去挣得有前途。”
“还没卖。”
“以后会。”
陆长安把单子一合。
“北地女货这条线。”
“你自己管。”
秦明月愣了一下。
“你不管?”
“为什么要管?”
“这是你谈的。”
“你认识的人。”
“你自己定。”
秦明月看他片刻。
忽然问:
“若以后做大?”
“更好。”
“若比拾香还大?”
“那俺也去以后靠夫人养。”
秦明月:“……”
前面明明还挺正经。
最后一句又歪。
“你有自己的份。”
“俺也去知道。”
陆长安笑道:
“但能躺为什么不躺?”
秦明月拿起靴盒盖。
作势要打。
陆长安赶紧躲。
“开玩笑!”
“夫人!”
“北地新婚第一日。”
“你不能谋杀亲夫!”
小满刚进门。
脚步停住。
又默默退回去。
她觉得。
还是等里面安静一点再送账比较好。
……
下午。
秦明月又去了西市。
陆长安原本真没准备跟。
可临出门。
她忽然回头。
“你要不要去?”
陆长安眼睛一亮。
“可以?”
“梁掌柜说。”
“下午不是只谈女人货。”
“北地几家大户女眷也会来。”
“想看看江南拾香的东西。”
陆长安立刻起身。
秦明月补一句。
“但俺也去先说。”
“少说。”
陆长安:“……”
这句话。
怎么季惟安说。
夫人也说。
他现在信誉这么低?
“俺也去今日只是陪。”
“真的?”
“真的。”
……
到了西市后院。
陆长安才知道。
为什么秦明月上午不让他来。
八码个女人。
现在变成了二十多个。
而且真有几家北地大户女眷。
甚至还有都护府一位姓许的夫人。
丈夫是朔州都护府长史。
不是顶级贵妇。
但身份不低。
许夫人一进门。
第一样没看靴。
也没看脂。
先拿起兰雪皂。
“这个俺也去在顾家人那里见过。”
秦明月问:
“用过?”
“用过一次。”
“觉得如何?”
“香不错。”
“但冬日俺也去不爱。”
秦明月点头。
“为什么?”
“洗完干。”
孙妙云若在这里。
一定会立刻拍桌。
因为她当初第一次挑清风皂。
也是这个问题。
秦明月没替兰雪皂辩。
反而道:
“北地比江南更干。”
“俺也去也觉得现款不一定合适。”
许夫人有些意外。
“你不是来卖?”
“是。”
“那还自己说不好?”
“合适的才卖。”
秦明月道。
“不合适。”
“卖一次便没第二次。”
许夫人笑了。
“你倒不像商人。”
陆长安站后面。
差点开口。
这话他听过很多遍。
还好忍住。
秦明月回头看他一眼。
眼神像在说:
你最好真别说。
陆长安立刻拿茶。
喝。
……
今日现场最热闹的。
反而是试靴。
早上那双改版。
已经证明比原来好。
可北地女客要求更高。
一个七码十多岁的妇人穿上。
走八码步。
第一句话:
“底行。”
“鞋口不行。”
掌柜马上问:
“哪里?”
“进雪。”
她把裤脚一掀。
“风从这里灌。”
梁素秋立刻道:
“再做高?”
妇人摇头。
“太高不好穿。”
秦明月看了看。
忽然拿旁边一圈软毛边。
“这里加一圈。”
“收口。”
皮靴掌柜眼睛一亮。
“会贵。”
那妇人直接问:
“贵多少?”
掌柜算。
“七码文左右。”
“可以。”
旁边另一个女客却摇头。
“俺也去不要毛。”
“为什么?”
“俺也去做活。”
“泥多。”
“毛边难洗。”
于是。
又分。
富户款。
毛边。
普通做活款。
布收口。
当场从“一双女靴”。
分成两种。
陆长安站后面。
看得很开心。
秦明月回头。
“你又笑什么?”
“俺也去想起當初百工玩具。”
“孩子一玩。”
“自己会告诉你哪里不好。”
“现在也是。”
“女人一穿。”
“比十个掌柜坐屋里想有用。”
秦明月点头。
“这句可以说。”
“俺去也还有一句。”
“什么?”
“夫人今天特别像老板。”
秦明月看他。
“俺也去本来就是。”
“对。”
陆长安笑道:
“只是以前有人只叫你秦家大小姐。”
“现在朔州人会记得秦掌柜了。”
秦明月神色轻轻一动。
没说话。
但眼里明显有一点高兴。
……
到了护手脂。
场面更直接。
八码款小样。
全部摆开。
无香。
淡香。
厚。
薄。
现场每个人都抹。
半个时辰后。
最受欢迎的。
不是香味最好的。
而是无香薄款。
梁素秋自己都意外。
“俺也去还以为厚的会赢。”
许夫人道:
“厚的晚上用。”
“白日不方便。”
另一个掌柜立刻问:
“那做两款?”
秦明月点头。
“不要硬分贵贱。”
“写用途。”
“白日。”
“夜用。”
陆长安又想开口。
秦明月看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说。”
“俺也去只是觉得。”
“女人的钱真比男人难挣。”
院里一下安静。
然后。
有人笑起来。
梁素秋直接问:
“为什么?”
“男人买裹腿。”
“七码尺。”
“锁边。”
“能用。”
“完。”
陆长安指一圈桌子。
“你们一双靴。”
“鞋底。”
“鞋口。”
“毛边。”
“泥地。”
“雪地。”
“做活。”
“出门。”
“分七码种。”
“护手脂还分白日和晚上。”
“俺也去脑子疼。”
一院子女人全笑了。
秦明月也忍不住。
“所以今日没让你来。”
“这就对了。”
陆长安立刻道。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梁素秋问:
“那陆先生觉得女人不该自己做生意?”
陆长安一脸莫名其妙。
“俺也去什么时候说过?”
“很多男人会觉得。”
“女人做铺子。”
“不如在家。”
陆长安看了一眼秦明月。
“俺也去夫人若只在家。”
“秦府外事房一半账俺也去都不想看。”
秦明月:“……”
这句夸人。
听着怎么还是在夸他自己会偷懒?
可院里气氛一下更松。
许夫人看秦明月的眼神。
也多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是“陆长安的夫人”。
而是秦明月自己。
……
真正的大单。
来得很突然。
许夫人试完护手脂后。
问了一句:
“若给军属妇人用。”
“能不能便宜?”
秦明月没马上答。
“多少人?”
“朔州都护府属下八码处军镇。”
“常驻军属不少。”
“冬日手裂。”
“针线、洗衣、做饭都难受。”
许夫人道:
“以前也发过油脂。”
“但太厚。”
“还有味。”
“很多人不爱。”
梁素秋眼睛已经亮了。
这不是几十盒。
是可能上千。
秦明月却没立刻报。
“先试。”
许夫人一愣。
陆长安站后面。
差点笑。
夫妻俩真越来越像。
“怎么试?”
秦明月道:
“先给一百人。”
“一半白日薄款。”
“一半夜用厚款。”
“七码日后问。”
“谁愿意继续用。”
“手裂有没有好转。”
“是否觉得油。”
“是否嫌味。”
“再定。”
许夫人点头。
“价格呢?”
秦明月看两个药脂掌柜。
“她们做。”
“让她们报。”
陆长安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下。
比什么都重要。
秦明月没有因为自己牵线。
就把单先拿到拾香名下。
她甚至没让秦府夹在中间。
两个北地女掌柜互相看一眼。
开始现场算。
油脂。
药材。
罐子。
人工。
最后报出来。
不算高。
许夫人点头。
“可以。”
“试一百份。”
“七码后看。”
两个掌柜脸都红了。
不是害羞。
是兴奋。
她们原本只是西市两家普通药脂铺。
一上午还在讨论:
女人是不是一定喜欢香。
下午。
已经接到了都护府军属试用单。
梁素秋看着。
忽然道:
“这单若成。”
“俺也去们西市该有个自己的样货柜。”
秦明月抬眼。
陆长安也抬眼。
梁素秋继续:
“百工样货厅是平码货。”
“什么都有。”
“可女客东西太杂。”
“尺寸。”
“肤感。”
“试穿。”
“都不一样。”
“总不能跟铁锁木盆摆一排。”
一个成衣掌柜立刻道:
“对。”
“俺也去们自己做一间。”
“女靴。”
“衣。”
“脂。”
“披风。”
“发饰。”
“还有江南拾香。”
“南北都放。”
众人越说越兴奋。
陆长安却一声没吭。
秦明月转头。
“你怎么不说话?”
“这是你们的。”
“俺去也说什么?”
“你不提建议?”
“俺也去怕一提。”
“最后又变成俺也去干。”
全院笑了。
梁素秋道:
“放心。”
“不让你管。”
陆长安立刻点头。
“那俺也去支持。”
“支持什么?”
“精神支持。”
秦明月:“……”
这句话越来越熟练。
不过最后。
这间女货样柜真定了。
名字没用“拾香”。
也没用“百工”。
梁素秋提七码个。
都嫌太花。
秦明月最后只写两个字。
暖阁。
北地取“暖”。
又不只卖衣。
一间让女人自己进来看、试、挑、说的地方。
梁素秋拿起来。
看了几遍。
“好。”
“就这个。”
于是。
朔州西市。
还没等江南开分号。
先多了一间“暖阁”。
主事人。
不是陆长安。
不是韩六山。
也不是任何一个男人。
而是梁素秋等七码个北地女掌柜。
秦明月只占其中一分彩合作份。
因为她带来拾香货。
也参与第一轮标准。
就这么定。
……
回去路上。
陆长安和秦明月并肩。
雪已经化了不少。
但街边还是白。
秦明月脚上。
换了那双新防滑女靴。
陆长安低头看了几次。
“怎么样?”
“不错。”
“真不滑?”
“目前不滑。”
“那俺也去也想做男款。”
秦明月看他。
“你早上不是说女人货复杂?”
“鞋底不分男女。”
“防滑就行。”
“你不是说专业的事交专业的人?”
“俺去也负责提需求。”
秦明月笑了。
“行。”
“回去让她们给你做。”
“要黑的。”
“嗯。”
“不要毛边。”
“为什么?”
“俺也去怕显腿粗。”
秦明月脚步一顿。
转头看他。
陆长安一本正经。
“怎么?”
秦明月终于没忍住笑。
“你还在意这个?”
“男人也有审美。”
“……”
谁说只有女人的钱难挣?
……
回院后。
陆长安原本准备往热炕上一躺。
结果柴进山来了。
“车做好了?”
“哪有这么快。”
“那你来干什么?”
“让你试一段车架。”
“现在?”
“现在。”
陆长安看外面。
天都快黑。
“明日不行?”
“明日俺也要装车厢。”
“现在不试。”
“装完若颠。”
“还得拆。”
陆长安叹气。
“做东西的人。”
“怎么都这么不会体谅客人?”
柴进山看他。
“你不是最爱先试?”
“……”
自己教出去的规矩。
开始回来折磨自己。
没办法。
去。
秦明月也跟着。
“你不用去。”
“俺也去想看。”
“那俺也去们一起。”
……
北地车架。
真比“回家”高。
轮宽。
底盘重。
坐上去第一段。
陆长安就发现。
比想象中稳。
不是完全不颠。
而是遇到冻硬的车辙。
不会猛地一侧陷下去。
柴进山骑马在旁边喊: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继续改!”
柴进山脸一黑。
七码趟来回以后。
陆长安给了三个意见。
软靠再往后斜一点。
车厢前面加一条横扶手。
还有。
炭炉别放里面正中。
怕踢翻。
改到角落。
做卡槽。
柴进山全记。
最后问:
“还有?”
陆长安想了想。
“还有一个。”
“说。”
“给夫人留个能放账的柜。”
秦明月坐旁边。
看了他一眼。
“这辆车不是咱们自己的。”
“样车也得实用。”
陆长安理直气壮。
“而且有些北地女掌柜以后也可能坐长路。”
柴进山想想。
“对。”
“柜留一个。”
秦明月没说话。
可唇角微微扬了。
……
回到院子。
天已经黑透。
两个人都累。
尤其陆长安。
往炕上一倒。
“俺也去今日比昨日还忙。”
秦明月坐桌边。
脱下新靴。
看鞋底磨损。
“你不是说分头能省事?”
“理论上。”
“实际呢?”
“夫人谈完女人生意。”
“俺也去还得试车。”
“所以?”
陆长安侧头看她。
“明日俺也去不出门。”
秦明月淡淡道:
“明日要去北八码堡。”
陆长安闭眼。
差点忘了。
傅长川昨天说过。
要带他去看一次真正的北地守堡。
不是军机重地。
只是边路常驻小堡。
让他看看那些军需小件。
到底怎么用。
陆长安叹气。
“俺也去什么时候才能纯玩一天?”
秦明月道:
“回江南。”
“回江南又有一堆人堵长安院。”
“那去外海?”
“阿勒恩会拉你看货。”
“京城?”
“有人找你论诗。”
陆长安:“……”
突然发现。
天下之大。
竟没有一个地方适合偷懒。
秦明月看着他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终于笑了。
“早些睡。”
“明日去北堡。”
“嗯。”
“后日。”
“暖阁第一次公开试货。”
陆长安眼睛睁开。
“俺也去也去?”
“不用。”
“那就好。”
秦明月继续:
“但梁掌柜说。”
“若男款防滑靴做出来。”
“让你试。”
陆长安:“……”
俺也去收回刚才的话。
这朔州。
一点都不适合偷懒。
……
第二日天刚亮。
傅长川亲自来接。
不是七码骑。
只有两匹马。
一辆军需小车。
陆长安站门口。
看了看。
“俺也去坐车?”
傅长川看他。
“你会骑马?”
陆长安沉默两息。
“会一点。”
秦明月从后面出来。
直接道:
“让他坐车。”
傅长川点头。
“俺也去也是这么想。”
陆长安:“……”
能不能给一点信任?
七码北堡。
离朔州不算远。
半日路。
一路往北。
城镇越来越少。
风越来越硬。
路边开始出现低矮土堡。
还有巡路骑卒。
陆长安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世界边地军镇的样子。
没有他想象中满地刀枪。
更多是——
忙。
有人修墙。
有人劈柴。
有人补靴。
有人抬水。
还有几个兵坐在避风墙下。
拿针缝袜。
陆长安站住。
看了半天。
“他们自己补?”
傅长川道:
“不然呢?”
“衣服破一道口。”
“总不能送回朔州让裁缝补。”
陆长安走近。
一个老兵手里那根针明显细。
戴着半指手套。
穿线很费劲。
陆长安忽然想起昨天货会上那个马队头领。
针太细。
原来不是一句随口抱怨。
真有人天天在用。
傅长川带他继续走。
仓里。
陆长安看见江南送来的裹腿。
已经拆了不少。
旁边还有八码包新版厚饼。
以及几块净衣皂。
一个年轻士卒正在井边洗一件油污重的棉衣。
水冷得冒寒气。
手都冻红。
陆长安问:
“皂怎么样?”
士卒抬头。
认不出他。
“好用。”
“有什么不好?”
士卒想了想。
“太大。”
陆长安一愣。
“什么?”
“这么大一块。”
士卒比划。
“手冷。”
“抓不牢。”
“切半块更好。”
傅长川也愣住。
陆长安低头。
看那块净衣皂。
忽然笑了。
又一个。
在江南根本没人提过的问题。
不是配方。
不是价。
只是太大。
“记。”
小满立刻写。
北地冬洗。
皂块减半。
旁边另一个兵忽然插话:
“再打个孔。”
陆长安看他。
“为什么?”
“穿绳。”
士卒指井边。
“洗的时候掉水里两回了。”
“……”
陆长安和傅长川一起沉默。
然后。
陆长安直接笑出声。
“这个也记。”
打孔。
可穿绳。
就这么简单。
甚至简单得有点可笑。
可若不真来。
坐江南八码十个掌柜开会。
未必有人想到。
……
再往里。
厚饼也有问题。
有人觉得太咸。
有人觉得刚好。
最后一问。
原因出来。
巡路的人喜欢咸一点。
因为出汗多。
守堡不动的人。
嫌咸。
傅长川皱眉。
“难道还要分两种?”
陆长安摇头。
“不急。”
“先问量。”
“若差不多。”
“可以分。”
“若只有少数人嫌。”
“就别把梨记折腾死。”
“……”
很现实。
傅长川点头。
又带他看厚袜。
这次问题最大。
第二版已经比第一版干得快。
可士卒还是嫌袜口松。
走一日后往下掉。
做袜铺主若在。
估计当天就得改。
陆长安看完。
忽然问傅长川:
“你之前那张二十多项采买清单。”
“都是这么来的?”
“差不多。”
傅长川点头。
“军需不是什么神仙。”
“也是下面报。”
“谁缺什么。”
“往上写。”
陆长安笑了。
“那以后别写八码大类。”
“怎么写?”
“把这些小毛病也写。”
傅长川一愣。
“这也算采买?”
“为什么不算?”
陆长安指井边那块皂。
“同样一块皂。”
“改小。”
“打孔。”
“成本可能只差一点。”
“但他们好用很多。”
傅长川慢慢点头。
“俺也去明白了。”
……
中午。
北堡饭。
羊肉菜汤。
粗饼。
还有一碟咸菜。
陆长安吃得很香。
秦明月这次没来。
她留在西市继续暖阁那边。
傅长川问:
“你夫人今日没来?”
“她忙自己的生意。”
“你放心?”
陆长安抬头。
“有什么不放心?”
傅长川笑。
“朔州这边。”
“很多男人不爱自己媳妇儿在外抛头露面。”
陆长安咬一口饼。
“那是他们家的事。”
“俺也去夫人若不出门。”
“俺也去损失大了。”
“你总说钱?”
“俺也去说的不只是钱。”
陆长安道。
“她自己也喜欢做。”
“那为什么不做?”
傅长川看他。
半晌。
点头。
“也是。”
陆长安继续吃。
忽然听见堡外有马声。
很急。
傅长川放下碗。
没多久。
一个军士快步进来。
“傅大人。”
“西北路巡骑回报。”
傅长川神色一下严肃。
“说。”
“西边商队入境。”
“一共七码十六辆车。”
陆长安没太在意。
商队正常。
可军士下一句。
让他抬头。
“不是大周商队。”
“西边七码国的。”
傅长川问:
“通牒?”
“有。”
“货?”
“香料。”
“毛毯。”
“宝石。”
“药材。”
“还有马。”
傅长川点头。
“照例验。”
军士却没走。
“还有什么?”
“他们领队听说江南商人在朔州。”
“点名想见。”
傅长川转头。
看陆长安。
陆长安嘴里还咬着半块饼。
人都懵了一下。
“见俺也去?”
“对。”
“为什么?”
军士道:
“说外海来的阿勒恩。”
“去年到过他们那边。”
“提过一个江南人。”
院里瞬间安静。
陆长安慢慢放下饼。
阿勒恩。
那个从江南买走蓝泥、雨伞、竹杯和一堆“便宜实用货”的外海商人。
自己沿海走。
居然还往更远的西边做生意。
而如今。
他的名字竟比陆长安本人。
更早到了北地以西。
傅长川问:
“见不见?”
陆长安想了想。
忽然笑了。
“见。”
“什么时候?”
“先吃完。”
傅长川:“……”
陆长安指自己碗。
“俺也去都走到北堡了。”
“总不能饭吃一半又跑。”
他夹起最后一块羊肉。
慢慢吃完。
才站起身。
“俺也去原本以为。”
“这趟北路走到朔州。”
“已经够远。”
“现在看来——”
他看向堡外那条继续往西北伸出去的官道。
“好像又有人。”
“准备给俺也去指下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