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包厢。
伊阳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刚已经坐在客位上了,手里端着茶碗,嘴皮子翻飞,正跟主位上那人聊得热火朝天。
“孙大人上回那幅字写得妙啊,我一个粗人不懂什么笔锋走势,但那个气韵,啧啧,云纹镇哪个读书人写得出来?”
赵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挚得让伊阳差点信了。
主位上坐着的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皮白净,蓄着三缕短须,修剪得齐齐整整。
一身素色长衫,腰间没有佩刀,倒挂了块温润的青玉,衣领口绣着暗纹,端的是文人做派。
孙兴,巡天司云纹镇分部三位副巡行总管之一,气血四重。
跟钱虎那种虎背熊腰的武夫不同,孙兴走的是儒雅路线,平日里好舞文弄墨,办公桌上摆的不是刀就是砚台,巡天司里人送外号“孙文士”。
当然,外号归外号,能坐上副巡行总管位子的,没有一个是软柿子。
伊阳弯着腰走进去,拱手行礼:“孙大人,叨扰了。”
孙兴站起身,脸上挂着笑,那笑法比唐豪高明了不知多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端架子,恰到好处的和煦。
“伊老丈快请坐,不必客气。”
孙兴亲自给他拉了椅子。
伊阳扫了一圈包厢。桌上的菜比唐豪那顿还精致,不是大鱼大肉的硬菜,而是几碟子精巧的点心、清蒸鱼、凉拌笋丝,配了两壶好酒。
墙角支着一架古琴。
琴旁端坐一名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素色罗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酒楼姑娘,是正经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那种,手指搭在琴弦上,拨了两下,琴音泠泠,在包厢里荡开来。
伊阳看了赵刚一眼,赵刚朝他微微点头,那意思很明白——这姑娘是我花钱请来的,投孙兴所好。
好家伙,赵刚这粗坯汉子,干起穿针引线的活来倒也有模有样。
三人落座。
酒过一巡,琴声如流水,气氛暖起来。
孙兴执壶给伊阳续酒,姿态放得很低。他端着酒碗碰了下伊阳的碗沿,两碗轻响,酒液晃出微微涟漪。
“老丈在巡藏馆待了些时日,委屈了。”
伊阳摆手:“不委屈,清闲差事,正合老骨头的脾性。”
孙兴笑了笑,目光在伊阳脸上停了两息,那目光温和但不散漫,底下藏着审量。
“孙豪是我远房侄子。”
他说得随意,伊阳心下明白了几分。怪不得那小子天天在巡藏馆里混日子也没人管。有这尊佛罩着,谁敢动他?
“昨晚那场乱子,我让他提前回了家。”孙兴放下酒碗,语气没什么起伏,跟聊天气差不多。
“您看,叔伯总得护着自家晚辈,人之常情。”
伊阳点头附和。
孙兴没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听了段琴曲,还跟赵刚品评了几句指法——什么“泛音不够空灵”“按音可以再沉一些”。
赵刚听得两眼发直,但嘴上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懂的地方就猛点头说“确实确实”。
伊阳在旁边默默啃着盐水鸭旁听着,他知道正菜还没上。
又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孙兴摆摆手,示意清倌人退下。
琴声断了,包厢里安静下来。
赵刚的脊背也微微绷紧。
孙兴倒了碗酒,没喝,两根手指搭在碗沿上转着圈。
“老丈,昨夜的事,我都清楚了。”
伊阳嚼鸭肉的腮帮子顿了一下。
孙兴的目光平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没有压低声音,没有左右张望,说出来的话却让伊阳后背的汗毛竖了半截。
“唐豪,福满楼。”
五个字,字字戳在点上。
伊阳手里的筷子稳如磐石,嘴里的鸭肉嚼了两下咽下去,夹了根笋丝送进嘴里,慢条斯理。
赵刚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手搁在桌面底下,按着腰间刀柄。
孙兴看见赵刚的小动作,笑了。
“赵兄弟别紧张,这顿是请客不是审案。”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这才往下说:“昨晚兵荒马乱,巡天司大半人忙着杀匪堵缺口,谁顾得上一个死人?司里那边的结论已经出来了——候补巡行总管唐豪,于昨夜邪教匪患袭镇之际,不幸殉职。”
殉职。
伊阳嘴角抽了一下,死在青楼酒楼的也能叫殉职,大虞帝国的文字功底,真是博大精深。
孙兴接着说:“福满楼三楼的痕迹已经被清理过了,做得很干净,门框上的碎木和窗花拆掉换了新的,楼里的姑娘和跑堂都收了封口费,掌柜的更不敢多嘴。”
他顿了一下,看着伊阳。
“是我派人收拾的。”
这话落地,包厢里静了三息。
伊阳放下筷子,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裤缝的粗布纹路。
“孙大人为何帮老头子善后?”
孙兴歪了歪头,那姿态真有几分文人的洒脱意思。
“唐豪活着的时候,碍了不少人的眼,他跟司里某些人搭上线这事,不光我看不顺眼,另外一位副总管那边也膈应。”
说到这里,孙兴给自己续了碗酒说道:“况且老丈做事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留把柄,你这种人,我欣赏。”
赵刚在旁边的手悄悄松开了刀柄,端起碗猛灌了口酒,掩饰方才的紧张。
孙兴把碗沿凑到唇边,没喝,声音隔着酒面飘过来。
“老丈,我开门见山了。”
“昨晚之后守备殿殿主的位子,空了。”
这话砸下来,赵刚差点呛酒。
守备殿殿主。
巡天司分部下设数殿数馆,殿主的地位跟巡卫长不在一个层面上,伊阳的巡藏馆馆主是管纸片子的闲差,守备殿殿主掌管分部日常防务调度和巡逻部署,手底下管着十几号巡卫长和上百名巡卫。
那是实权中的实权。
有些候补巡行总管升了级别都捞不到一个实际的殿主职务,只能挂着虚衔干等。守备殿的位子空出来,盯着的人不说挤破头,至少也得争个脸红脖子粗。
孙兴把这块肉端到伊阳面前,大方得有些过头了。
伊阳没急着接话。
赵刚在桌底下悄悄踢了他小腿一脚,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伊阳动了动脚,没理他。
“孙大人高看了。老头子在巡藏馆翻翻纸头还凑合,守备殿那种差事,怕是镇不住场子。”
孙兴摇头:“老丈过谦了。”
他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不过这个位子不是白给的,您得让别人服气,这个巡天司也不是我的一言堂,像殿主这种任命还是要县城那边的大人物首肯的。”
“下月初九,云林城巡天司季度考核。巡卫长和候补巡行总管统一参加,据说还会有变化目前还不清楚,但一定是武艺比试加实战考评。”
孙兴的目光定在伊阳身上,那种审量终于不加掩饰了:“老丈只需要在考核中打进前五,展露出气血三重的修为,守备殿殿主的位子,我来运作。”
气血三重。
伊阳嘴里在嚼笋丝,脑子里在翻算盘。
孙兴把他的实力定位在气血三重,杀唐豪那一手,在孙兴看来是偷袭得手,三重杀三重靠的是出其不意而非正面碾压。
也对,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当年被武馆判了无缘武道,就算后来偷偷练功有所成就,能到三重已经是天花板了。
哪个正常人会往五重上想?
伊阳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孙大人抬举了。但容老头子说句不中听的——为啥?”
孙兴挑了下眉。
伊阳笑了笑,那笑里有份坦诚:“好差事不会从天上掉,掉了也砸不到我这种排名垫底的老骨头脑袋上。孙大人能把善后做得滴水不漏,说明手底下不缺能人。守备殿的位子交给谁不好,何必给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
赵刚偷偷瞪了他一眼——你他娘的这时候还装什么高风亮节?
孙兴倒不恼。他把碗里的酒喝了,碗底朝上扣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响。
“因为我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
这话出来,包厢里的气氛变了个味道。
孙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从客套转成了务实。
“九邪教被剿了之后,云林县看着太平了。其实呢?压着的盖子掀了,底下的东西全翻上来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大帮派——赤虎帮、黑刀帮、三元会,九邪教那些据点和地盘空出来之后,三家抢得跟疯狗似的。”
收起一根手指。
“内城三大家族——张、王、李,一直以来通过县衙和宗派把持着高端资源。巡天司这次剿教立了大功,齐书剑齐总监的手往内城伸了一截,三家不会坐视不理。暗地里的角力,比明面上的打杀更凶险。”
又收起一根。
“巡天司内部呢?昨晚死了许多人,他们留下来的人手和关系网谁来接?钱虎想吃独食,我不可能让他如愿。”
三根手指全收回去,孙兴握成了拳头。
“逢此时刻,我身边需要一把能用的刀。”
他盯着伊阳。
“老丈你没有根基、没有派系、没有牵扯,干净得跟张白纸一样。你替我坐守备殿,外人挑不出毛病——一个靠考核成绩上位的老巡卫,谁也说不了闲话。”
话说到这份上,棋盘亮出来了。
伊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老人的脸上浮出为难的神色。
“孙大人,老头子六十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骨节响了两下。
“气血衰败是挡不住的事,就算现在还能打几年,往后呢?三年?五年?到时候拳头硬不起来,殿主的椅子坐着烫屁股。”
伊阳摇头,语气里有遗憾也有无奈。
“这份好意老头子心领了,但怕误了孙大人的事。”
孙兴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酒壶给伊阳满上,动作舒缓。
“老丈说得在理。那就不勉强了。”
语气平淡,没有失望也没有恼怒。
赵刚在旁边急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被伊阳一个眼神压住,只好闷头灌酒。
包厢里琴声又起。不知何时那清倌人回来了,纤指拨弦,曲调婉转低徊。
孙兴重新聊起书法和琴艺,没再提守备殿半个字。
酒至半酣,伊阳告辞。
孙兴送到包厢门口,拱手道别时多握了伊阳的手两息。
“老丈,门随时敞着。”
伊阳笑呵呵点头,弯着腰下了楼。
赵刚追出来,在楼梯拐角处一把拽住他袖子,压着嗓门,声音都变了调。
“老丈你疯了?守备殿殿主啊!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捞不着的位子!你就这么推了?”
伊阳把袖子从赵刚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褶子。
“推了就推了,急什么?”
赵刚气得跺脚,他真为自己这个忘年交感到可惜。
伊阳没再解释,慢悠悠往楼下走。
三楼包厢。
孙兴坐回主位,独自喝着残酒,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
琴声停了,清倌人抱琴退下。
门外候着的亲随探进半个身子:“大人,两人都走了。”
孙兴嗯了一声,手指在碗沿上转着圈。
“可惜了。”
他嘴上说着可惜,眉头却舒展着。
亲随问:“大人还要追吗?”
孙兴摇头,嘴角挂着半截意味深长的弧线。
“不必,一个气血三重、年届六十的老人而已。”
他端起碗把最后的残酒倒进嘴里:“就算今日招来,能用几年?三年?五年?本想招来等他气血衰败扛不住了再换上自己人就是,这样怎么算都不亏。”
孙兴把酒碗搁下,十分随意的说道:“但拒绝了也就拒绝了,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