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的目光在排名木板上停了两息。
二十五号,郑桥,气血四重,云林县城候补巡行总管,这个名字旁边标注的战绩干干净净,今天还没上过台。养精蓄锐型的选手,等着后半程收割。
伊阳把腰牌从腰间取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在内心思索道:“季考排名决定后续资源分配,丹药、赏银、差事,全跟名次挂钩,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乙木养生功第六层那十万点进度池子,光靠巡藏馆那点俸禄,猴年马月都填不满。”
现在应该可以展露气血四重的修为,露这一手,不多不少。
六重的底牌继续捂着,留给王宫沁和那些真正要命的场合,四重在这校场上算个中上水平,赢了不扎眼,输了也说得过去。
伊阳把铜牌攥在手里,迈步往台子方向走。
赵刚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伊阳权当没听见。
台上正好空出一块地方,前一组的胜者刚走下去换牌子,伊阳踩着台沿的木板翻身上去,动作不算利落,膝盖还响了一下,看着就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在爬高。
台下几个年轻巡卫嗤笑出声。
伊阳站定,把铜牌举起来,声音不大但够清楚:“八十七号,挑战二十五号郑桥。”
校场北侧,巡天司县城分部的方阵里,一个修长身影站了起来。
郑桥。
四十岁出头,身材不高不矮,精壮干练,面容棱角分明,两鬓剃得短,露出头皮上一道旧疤,穿着标准巡天司制服,腰间那把制刀的刀鞘磨损得很均匀,是常年佩带的痕迹。
他往台上看了一眼。
看见的是一个头发黑白参半的老头,弯着腰站在台中央,制刀挂在腰后晃来晃去。
郑桥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八十七号挑二十五号?跨了五十多个名次?
他扫了眼伊阳的铜牌编号,又看了看对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这老东西要么有后台要么脑子不清醒,要么就是上来给自己送排名的。
不管哪种,速战速决。
郑桥翻身上台,落地的声音沉稳,脚尖砸在台面上溅起两朵小小的尘花,他走到伊阳对面五步远的位置站定,右手搭上刀柄,拇指顶住护手。
气血四重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铺开,不是刻意释放,但台面上的沙粒跟着微微震动。
“老人家,得罪了。”
郑桥的语气客气,但那客气里头裹着一层薄薄的怜悯,他打算三五招了结,保留体力,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但郑桥没有先动,,在上台前他也问了一下旁人伊阳之前的战绩和出手风格,知道伊阳的身法不错,所以打算等伊阳先出手,自己后发制人。
伊阳没让他等太久,老人的右手从袖口滑出来,五指扣上刀柄,没有蓄势,没有喝声,身体往前迈了一步,拔刀横斩。
这一刀看起来极其普通,普通到台下那些气血二重的巡卫都觉得自己能接住。
但刀锋劈开空气的那一瞬——整个台上的气氛顿时变了。
气血灌入刀身,劲力从肩膀沿着大臂、小臂、手腕、五指,一路贯穿到刀锋最前端,那股子力道厚实绵密,不是三重能有的劲。
郑桥举刀格挡。
两把制刀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的声响从台上炸到台下,震得前排几个巡卫耳朵嗡嗡响,郑桥的手臂被震得往下沉了两寸,虎口传来剧烈的酸麻感,右脚不受控制地往后滑了半步。
他的瞳孔猛缩,惊呼道:“气血四重!”
这三个字从郑桥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让校场上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齐刷刷断了。
几百号人的脑袋同时转向台面。
厢廊上嗑瓜子的富商手停在半空,嘴巴张着合不拢,各大武馆负责人的扇子不摇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四重?
那个老头,实际修为是四重?
巡天司方阵里,几百号巡卫和巡卫长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感。
赵刚站在原地,嘴皮子翕动了好几下,挤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信:“四重……他怎么……”
后半句咽回去了。他想起了太多东西——黑市里伊阳的出手,夜晚巷子里那几具尸体,杨树青上山后再也没回来的事。
原来早就不是三重了。
那自己跟他喝酒吹牛的时候,对面坐的是个什么级别的怪物?
赵刚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黄余数攥着刀鞘的手指收紧了三分。他想起每天下午在巡藏馆后院对练时,大人隔着一层楼板就能听清自己每一招的落点和破绽。
气血四重的五感,当然听得清。
孙豪站在黄余数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后怕,他每天在巡藏馆里偷懒睡觉、翘班溜号,头顶上坐着的居然是个气血四重的强者。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对黄余数说:“馆长他藏得还真是深啊。”
台上,郑桥已经收回了那半分怜悯。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老人。弯着的腰直了,握刀的手稳了,两只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的东西,跟方才判若两人。
四重对四重。
郑桥咬了咬后槽牙,把被震麻的右手活动了两下,重新举刀。
不能速决了,要认真对待。
但没有给郑桥思考的时间,伊阳的第二刀紧接着迎面来了。
伊阳这回没用什么花哨的刀法,就是最基础的劈、斩、撩、格,教科书一般规矩,每一刀的力道均匀,节奏稳当,出刀收刀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
郑桥接了三刀,试探出对方的路数——力道扎实,防守严密,没有明显的弱点。
他开始主动进攻。
刀路从中线切入,走的是由上而下的劈斩路线,四重修为的全力灌注让刀身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伊阳横刀去接,两刀碰撞,沙面被劲气掀起一层薄雾。
来回十招。
台面上的沙子已经被搅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脚印和刀痕,两人的制服都沾了沙粒,袖口在风压下贴着手臂猎猎作响。
厢廊上的观众屏住呼吸。
这种级别的对拼,跟方才那些低阶武者的打闹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每一刀劈下来的风压都能让三步外的人头皮发紧,金铁交鸣的声响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扩,震得旗杆上的铁环叮当乱响。
十五招过去。
郑桥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对劲。
这老头的刀法看着普通,可每一次格挡都用的是最省力的角度,自己劈过去的刀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开,力气全砸在空处。而对方的反击总是恰到好处地卡在自己换招的间隙里,逼得他不得不分心防守。
这不是四重初期该有的战斗意识。
郑桥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二十招。
焦躁开始从胸口往上蹿。他四十岁,正当壮年,体力和气血都处于巅峰期,可对面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打了二十招,气不喘脸不红,节奏跟刚上台时没有任何变化。
自己被磨了。
就像锯木头 不是一刀劈断,是一下一下地拉,把你的体力、心态、判断力全部磨薄。
二十五招。
伊阳的刀路出了个变化,他看对面状态不打算拖下去了。
伊阳左肋的防守忽然慢了半拍,回刀的节奏变得仓促,脚步也往后多退了半步。
破绽。
很明显的破绽。
郑桥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他知道这有可能是陷阱,方才遛吴中秦那套路在前头摆着,谁知道这老头是不是又在演?
但二十五招的消耗让他的理智不如开局那般清醒,左肋空档太大了,回刀太慢了,只要自己全力突进一步,刀尖就能抵上对方的软肋。
犹豫了不到半息。
郑桥动了。
放弃防守,全身的气血灌入右臂,刀尖直刺伊阳左肋,这是他今天最快的一刀,也是力量最大的一刀,四重的劲力从脚底蹿到刀锋,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铁箭。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收不回来了。
伊阳的身体在刀尖即将触及肋骨的那一刻,往右横移了半寸。
只有半寸。
刀锋贴着肋骨外侧擦过去,切开了衣衫的布料,没有碰到皮肉。
与此同时,伊阳的左手按上了郑桥的刀脊。
不是格挡,是搭。
掌心覆上冰凉的刀面,五指扣住刀背的棱线,顺着郑桥冲锋的方向往怀里带。
郑桥的重心被这一带牵得往前倾,整个人的胸口暴露在伊阳肩膀的正前方。
伊阳的右肩顶了上去。
不是撞,是送。
把郑桥自己冲过来的力量原封不动地兜回去,叠上伊阳肩膀送出的那股短促爆发力,两股劲合在一处——
砰。
郑桥整个人腾空了。
双脚离开台面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瞪得大得吓人,不是疼,是不敢相信,那一肩的力道厚重得离谱,根本不是四重初期该有的东西。
身体在半空中失衡,手臂挥舞着想调整姿态,但冲力太大,根本来不及。
他从台沿飞出去,后背先着地。
青石板上传来沉闷的声响,灰尘扬了半尺高。
郑桥躺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线血丝,胸口闷得说不出话,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天空,半天没爬起来。
校场死一般安静了三息。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回来了。
厢廊上那些世家管事和富商的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他们来之前做了功课,把排名前五十的选手全摸过底,没有一个叫伊阳的老头出现在情报里。
巡天司方阵里几百号人跟被施了定身术,表情各异但统一沉默。
各大武馆的负责人相互交换了眼色,目光里多出来的那层东西,叫做忌惮。
赵刚第一个喊出来:“卧槽!老丈你他娘的藏得可真够深的!”
高台之上。
陈无涯的铁杖杖头落在台板上。
砰。
这位内气境武者的目光锁在伊阳身上,铁杖在手里慢慢转了半圈,他看到的不只是那一肩的力道。
他看到了时机——郑桥冲刺到位的那个瞬间,伊阳横移的幅度精确到了毫厘;他看到了心理博弈——二十五招的消磨,最后那个破绽的时机恰到好处,逼得郑桥不得不赌。
陈无涯偏过头,用只有宋铁城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话。
“这老头,有意思,对时机和心理的拿捏,不是寻常四重能做出来的活,算个不错的苗子。”
宋铁城点了点头,末了叹了口气:“就是年纪太大了。”
高台右侧,两名金阳寺僧人的嘴唇微微翕动,传音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
敦实的净远率先开口:“师兄,这位老施主的刀法根底极深,不是野路子练出来的。”
高瘦僧人的眉骨动了动:“确有可观之处,但年过六旬,寿数有限,不是上好的选材。”
净远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台上的伊阳身上移开,扫过校场各处。
厢廊后排。
伊巡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的茶碗还举着,碗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气血四重。
他的大哥,那个被武馆判了“无缘武道”的大哥,那个在三木村砍了四十年柴的大哥,那个他带着孙子去抢房子时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的大哥。
气血四重!
这不仅让他有些自豪的同时,又感到难以接受,如果之前自己的哥哥真的是这么有天赋的话,哪他这些年的时间不都浪费了吗?还是因为自己霸占了全部资源而导致浪费了。
伊巡五内杂陈,喝下了杯中已近凉了的茶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台下,伊阳从容地走下来。
呼吸平稳,衣衫除了左肋被划破的那道口子之外干干净净,赵刚跑过来递水袋,伊阳接过去灌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嘴。
排名木板上,“一百四十七”被划掉,“二十五”写上了伊阳的名字。
巡天司的文书在木板前愣了两息才落笔。
一个六十岁的老巡卫长,半天之内从一百出头打到二十五名,跨了将近一百个名次。
这记录恐怕够这校场上的人嚼半年舌根子的。
“那老头到底什么来路?”
“巡藏馆的?哪个位子不是翻卷宗养老的吗?”
“他不是气血三重的吗?怎么跑出个四重来?”
嗡嗡嗡的议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伊阳充耳不闻。
伊阳把手拢回袖子里,靠着方阵最后面的兵器架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站好,他没打算再上台了,二十五的排名够用,资源能捞到手,底牌也只露了四重这一层。
多好。
就在观众们还在消化方才那场战斗的时候,校场西侧的另一座比试台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呼。